比赛结束, 众人陆续离场。
俱乐部内只剩下几个曾经相熟的面孔,特意留下向谢斯濑表示祝贺,雪理陪他应付完这些人之后, 直至天色渐渐暗下来。
她看向家属席,班利文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有雪理的手机收到了条署名为“班”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就四个字, 愿赌服输。
等所有人走干净,千禾张罗着出去吃晚饭, 算是庆祝黑石的重新开张。奈何外面雪势渐大,问了几家全都休息或者客满。
最后几人商量着决定, 去旁边的商超买些食材,用俱乐部里闲置的烤盘烤点肉吃。
几番折腾下来,终于在彻底天黑前回到俱乐部,在玄关支了张桌子坐下。
“Cheers(干杯)!!!”
千禾起身举起手中的玻璃杯, 大家纷纷响应, 在餐桌正上方相碰。
西决放不下嘴里的吃的, 边嚼边跟随大家做着相同的动作,心太急,杯子里的果汁不小心溢出一些洒在了千禾的手臂上。
千禾僵硬地转过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在所有人把杯子放到嘴边时低声对西决说了句:“你眼睛长歪了?”
西决听了她的话后嘴角抽动了几下, 随后抢过她盘子里刚夹出来的肉塞进了自己嘴里。千禾惊呼了一声, 抓着他的头发前后摇晃,不断重复着“你给我吐出来”。
雪理给烤盘里的牛肉翻着面, 锅里滋啦啦的响, 再抬起头的时候, 坐在对面的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
她微微把头转向谢斯濑, 眼神还在做着翻面的工作:“难得见西决这么活跃。”
话音落下的同时, 手心一轻。
那支烤肉夹已经很自然地转移到了男人的手上。
谢斯濑熟练地继续着她刚刚做的事,感受到她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才回道:“喜欢她呗。”
他对小事的敏锐程度一直如此。几乎所有人对一件事都模棱两可的时候,他总是用极其随意的口吻说了一锤定音的话。
这点从以前到现在倒是一点都没变。
上高中的时候,西决一心扑在裴妍身上,一有点动静就让谢斯濑帮忙出谋划策。大到生日礼物,小到见面要说的话,全部都事无巨细。
其实谢斯濑一直觉得谈恋爱这事不能强求,但自己当时也急于摆脱裴妍,因此没有不帮的道理。
奈何西决是狠不下心的主,在追女生这件事上,屡战屡败。
消息被已读不回,谢斯濑让他矜持几天,他矜持了五分钟,回了。约会被放鸽子,谢斯濑让他保持起码的自尊心,他不听。
终于,在西决长达一年的奋力追求下。
裴妍彻底把他单删了。
西决单方面宣布失恋那天,刚好是蓝鹦鹉队的团建聚会。他喝了不少酒,趴在桌子上哭天喊地,甚至还疯病发作,让谢斯濑以约会的名义帮他把裴妍约出来。
当时桌上的所有男生几乎都动容了,极力安慰他,说肯定是误会,过两天没准就加回来了。
只有谢斯濑嫌他吵。
放下手机,淡淡说了一句:“你看不出来吗?裴妍烦你。”
西决哭得更大声了。
雪理知道这件事,还是在她和谢斯濑出国念书之后,很平常的一天,谢斯濑随意说出口的。
她现在看着在面前打闹不止的西决和千禾,又看了眼习以为常的谢斯濑,满脑子都是西决大哭的样子。
就在屋内的吵闹声飙到最高的时候,俱乐部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冷空气立刻横扫了桌子上的纸巾,连带着所有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
伴随着外面的人走进来,门口的地毯上落下了卷进风里的雪粒。
申佳恩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她臂弯处挂着塑料袋,里面是附近超市买来的酒,正仓促地收着手里的雨伞。
伞立到旁边,她松了口气:“方便加个座位吗?”
千禾虽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拽着西决往里挪了一格,把距离申佳恩最近的椅子腾了出来。
雪理连忙去帮她卸下手上的东西,靠近时低声说:“佳恩姐,你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斯濑去接你。”
申佳恩看了眼还在烤肉的谢斯濑,他似乎对她的到来一点也不奇怪,手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我想你们今天应该都挺忙的就没打扰,刚好我下午也在工作,结束的早又没吃东西,就过来碰碰运气......”
“进来坐吧,门口冷。”谢斯濑打断她的话,在众人的注视下放下了烤肉夹。
雪理边在一旁为申佳恩调好蘸料,边和桌上的人聊着天,等到蘸料盘放到她面前时,刚好是免辣多芝麻的一碟。
完全符合申佳恩的胃口。
千禾和西决原本因为申佳恩的突然到来变得有些拘谨,毕竟申佳恩算是谢斯濑的姐姐,又比他们年长。
有这层关系在,不敢再折腾。
但随着聊天深入,几杯高度数的酒送进口,几人都已经有些多了,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起来。
申佳恩平时就有瘾,喝到最后一屁股挤在了千禾和西决中间,一边搂一个。
西决意识恍惚间还举着酒杯,对申佳恩说着“谢哥的姐就是我的姐”这种话,弄的谢斯濑瞪了他一眼。千禾则是完全没力气了,脸冲下直直倒在桌上。
雪理没有贪杯,虽然谢斯濑说了结束后会负责把他们挨个送回家,但她还是不太放心他自己开车。
看着几人喝的还算尽兴,她心里也很愉快,转身去旁边的包包里摸索,紧接着掏出一个烟盒。
谢斯濑余光瞥到她的动作,随后便放下筷子:“出去抽吗?我陪你。”
两人刚刚站起身,还有点意识的申佳恩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而靠在她身边的两人瞬间失去重心,“嘭”一声撞到一起。
申佳恩没管这么多,抄起椅背上的那件属于自己的毛呢外套走了过来,慢慢披在了雪理的肩膀上。
雪理刚要转头对她说句谢谢,哪知道申佳恩先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勾起嘴角:“姐你喝多了,应该我说谢谢。”
“是我说,”申佳恩被酒精弄得发晕,可还是认真盯着她的眼睛,“雪理,我其实都知道,谢谢你帮我,谢谢你。”
*
俱乐部门外,雪还在下。
预料之中的积雪覆盖了街道,仿佛只需要望一眼,就能感受到刺骨的低温在血液中打转。这样的冬不算特别,看过去还有些寡淡。
雪理用食指滑开烟盒的盖子,只有孤零零一根女士香烟躺在里面。
谢斯濑划着了打火机递上去,她也毫不扭捏地取出最后一根衔在嘴里。两人挡风的手重叠在火苗周围,火光映在她脸上,他看得认真。
第一口烟吐出来。
白雾如同融化的雪水掠过她的脸。
“班利文的事,你和你姐说了?”
雪理有所预感地看向他。
谢斯濑收起打火机:“我跟她说了捐款的事,其余的没说,涉及到钱的不好解释,还是先告诉她比较好,至于别的,她可能猜到了。”
申佳恩也不傻,估计班利文的那些心思她早就门儿清了。
雪理点点头,把烟递到他面前。
动作停滞了几秒,谢斯濑抬手接过那根燃着的烟叼在嘴边,女性特质过强的烟草味袭满口腔。
风雪很快在两人的大衣上留下白色的光点,雪理将双手插进口袋,看着街道对面的几盏路灯。
没回来的这几年,整条街的墙壁进行了翻新,她试图找到和记忆中重叠的样子。
“这次回来,感觉很多东西都不在了。”雪理的目光停在对面,无意识说出这句话。
她生命中前十几年的时光都在寻求稳定,任何变动对她来说都是对安全感的剥夺。
后来她被迫应对着很多,去新的学校,去新的住所,和新的人交往、相处,像丧失迁徙能力的鸟,祈祷着冬天会快一点过去。
谢斯濑跟随她的眼神看过去,轻弹了下烟灰:“确实。”
他也承认一切都在变。
路灯下的雪花粒粒分明,时间分秒流逝。
雪理呼出一口气,耳边才又响起男人的声音。
“但爱你的感觉还在。”
香烟被递回到她面前,她缓慢地接过,谢斯濑帮她整理了下大衣的领口,把纽扣扣号才善罢甘休。
看着她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他开口道:“我进去给你拿条围巾。”
“有吗?”
“更衣室应该有一条。”
雪理点了下头,看着他转身拉开玻璃门,里面的吵闹声顺缝隙传出了一些,随着门被合上,声音也阻挡在了门内。
她转过头,百无聊赖地看向马路,十字街口停着末班的公交车,是她之前常搭的那条线,这里应该是路程的一半。
公交停靠在车站旁边,不到一分钟,车门关闭。
随着车子缓慢驶离开,车后的人进入视野。
雪理依旧叼着烟,目视着相隔一整条马路的身影。
那身影是个男人,准确说是不算年轻的男人。他穿着墨色的夹克,同样抽着烟,由于是顶着风雪行走,步履十分沉重。
她猜测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实在不算厚实,因为即使相隔很远距离,她也能感受到男人正冷得发颤,不断重复着缩脖子的动作。
很快,身影不断走近。
最终停在了斑马线的另一侧。
雪理不确定他们是否在对望,但她莫名感觉男人的视线同样停留在自己身上。
很深,很久。
这种猜测带给她浓重的熟悉感,于是她从观察陌生人转为捕捉对方身上的蛛丝马迹。
中年男人立在红灯旁,手里是一张随风吹动的传单。
是黑石昨天发出的比赛公告。
红灯的时间分秒流逝,一阵狂风从路口席卷而来。
男人所剩无几的烟被吹灭,他将烟蒂丢在地上,抬脚踩了两下。
雪理没有动作,静静站在原地。
只有嘴里的烟亮着微弱的火光。
绿灯亮起,男人一步步走过来。
那张脸由远及近,由陌生到熟悉,在记忆的重叠中翻出几个巨浪,却又苍老得让人震惊。
是边兆林。
就这么巧。
雪理确定是他时,男人已经走过斑马线,迈上了石阶,距离自己只有几步之遥。
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但几年时间过去,两人的变化都太大,大到不敢确认。即便如此,他的错愕还是和皱纹一起出现在脸上。
她很早就听说过,当年的混乱之后,边兆林便辞去了警察的工作,放手了他干了几十年的事业。他儿子边灼也在高中毕业后去了国外念书,他和妻子又早已离家,如今自己在国内生活。
雪理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夹出烟,轻轻吹出一口气。
边兆林吞吐着开口:“郁索......”
“您是来看比赛的吗?好可惜,七点的时候就结束了。”她笑起来,头也歪向一侧。
雪混乱地飘。
边兆林看了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向她,刚要张口,对面却又给出了回应。
“我叫雪理,您是不是认错了?”
雪理看着他,眸中倒映着雪色。
在对她来说,有些事不想重提。
而和事情相关的人,都要有互不相认的默契。
边兆林的话生生咽下喉咙,只剩说不清的干涩。
一阵缄默过后,他眼底的茫然最终化成一片混浊的雾,然后他一步一步,如同一个陌生人一样从她身边擦肩。
两人的身影交错时,熟悉的山茶花味混着风雪冲进鼻腔。
他手掌一松,传单掉在了地上。
雪理没有转身,任凭男人在脚步在身后越来越远。
过了几秒,玻璃门向外推开,谢斯濑把手中的羊绒围巾围在她脖颈上,温热的气息瞬间让她有些失神,举在半空的烟险些烧到手。
谢斯濑拍掉残留的烟蒂,察觉到她的慌乱。
“熟人吗?”
下一秒,胸前的温度开始变得炙热,她的手穿进外套,紧紧环住他内里的毛衣,发丝缠绕在他回抱的掌心。
周身的寒冷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逝。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