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希解开扣在自己身上的安全绳, 锁扣啪嗒一声掉在雪地里,留下一条银蛇般的长轨迹。
一时间,只剩下风在呼啸。
雪理身上那件外套的衣领被刮向一侧, 布料的边缘在嘴唇的位置摩擦,她原有些懈怠的精神在这份触感里微微有些回神。
血腥味一丝丝漫进口腔,来自因为干冷而裂开的嘴唇。
苏子希像是对她过于平淡的反应早有预料,低头笑了下:“上初中那会儿我就看过你的电影, 还记得有一个场景也是在这样的雪天......我当时就觉得你好美,和在学校里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可惜你比我大两届,能见到你的机会少的可怜......”
她说话的时候脚步没停, 缓慢走向了雪理的身侧。
“我人生的第一个相机是生日的时候我姐送我的,我只用它拍过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喜欢了很多年的男生。”
苏子希与雪理呈相反方向擦肩, 鼻息近得能划过耳朵, 她话音落地, 目光也稳稳落在对方脸上。
不出几秒,雪理微微侧头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视线:“谢斯濑?”
女孩点了下头,身影继续向她身后走去, 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在雪地上。
“最开始我和大部分新法的学生一样, 以为你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可越来越多巧合般的同框出现在我相机里, 我才反应过来......他喜欢你, 甚至连当时的郁雪理都没有察觉。”
“再后来我姐因为那场爆炸住院, 我也彻底没了心情去上学, 每天都在医院里陪着她,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被烧的面目全非,靠呼吸机才能勉强生存,我好痛苦……为什么我的痛苦怎样都绕不开你?”
苏子希的身影从她所站位置的另一侧饶了回来,步子轻的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马上要消散在风中。
雪理无心顾及被风吹散的发丝,在雪气浓重的呼吸中目视她走来的方向。
“那场案子的判决已经结束了,你不用来跟我浪费口舌。”
“浪费口舌?”女孩的声音不可控地发出颤抖,“对,你干净,你置身事外,你不可能是谋害她的凶手!我最开始也是逼自己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在警察给她看的所有学生照片里,她只对你的那张反应最大?为什么她说不出话,用手拔掉氧气管也要指认你!”
“她恨我。”雪理的声音在雪野上清晰可闻,纯的不含一丝杂质。
“她恨我不代表我就是凶手,任何事都要讲事实证据,这场爆炸案的最终判定就是意外事故,你姐姐的伤,我无能为力。”
她说完后干脆利落地从她身边经过,俯身捞起被扔在地上的安全绳,朝下山的缆车走去。
苏子希幡然转身,眼泪也夺眶砸落在雪地里。
“你敢说你对她没动过杀心吗?!”
雪理的背影在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明明看不到正脸,却有着和苏子希一样身处仇恨的萧瑟。
过了一会儿,才将头转向一边。
“对不起,我回答不了。”
谎言已经充斥了她二十岁以前的全部生活。
如果可以,从这刻就结束吧。
一阵寒风席卷了两人站立的雪野,身后从寂寥到慢慢传出了踩在冰晶上的声音。
苏子希只感到一阵眩晕,身体轻飘飘地向后退了几步。
雪理转过身时她刚好退到了雪道的边缘。
再走一步就要滑下去。
“子希!”雪理叫住她的同时伸手拽向她的衣袖。
指间触碰到布料的后一秒,重量从手中脱离,手心也在瞬间抓空。
苏子希重心朝后跌下雪坡,残存的意志让她保留了一些平衡,双臂向围栏的方向找寻。
一切来的太突然,失声尖叫伴随着摩擦地面的声响传进耳朵,她在滑出三四米后强撑着身体停在了半路。
雪板持续加速向下坡飞了出去,最终撞在了山底的围栏上。
周遭安静下来时,是一片白茫茫中躺着女孩的身体。
雪理立刻将靴子的卡扣卡进滑板,以最快的速度滑到她摔倒的地方,重心停稳后才卸掉雪具。
她神情是混乱过后的担忧,还不等说话便跪在雪地上,双手扶住苏子希的脚踝轻轻活动。
“怎么样,感觉能动吗?”
“不用你管我。”
“你一会儿再闹可以吗?”
雪理将吹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在耳后,眼神冷静地看向她。
苏子希已经被后知后觉的疼痛侵占大脑,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撑在地上的手查看,除了雪以外,是一片血红色的擦伤。
雪理看她反应就知道伤的不轻,加上刚刚目睹的场面,脚上的伤肯定很快就会开始瘀血。
她双膝在雪地上转了半圈,将背部朝向她。
“我背你下山。”
苏子希蹙了下眉,向后抽了口气。
她见她不动便开口:“现在平台上没人,如果等我下去叫人上来你恐怕都要站不起来了,而且下坡这这么危险,我没办法把你自己放在这。”
耐心做了解释后,她用手拍了拍一侧的肩示意她赶快上来。
苏子希迟疑了一会儿,也想不出其他主意,加上实在疼痛难忍,只能选择相信她。
于是把手臂环在她脖子上。
*
谢斯濑甩上副驾驶的门,钥匙也刚好揣进口袋。
他嘴里叼着的烟,在脚下走向驾驶座的途中贪婪地吸完了最后一口,钻进车内之前将烟蒂在指间掐灭。
“他们人呢?”
雪理的声音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从副驾驶上响起,手中的包包也随之丢到了一边。
“Frank负责送她到最近的医院,包扎好之后再往回开,咱们先走。”
谢斯濑说完便利落地启动了车子,引擎制动的轰鸣冲进耳膜,是要一刻不停杀回去的架势。
雪理和苏子希从山上下来之后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服务区虽然有基础的医疗救援,但终归不是专业的。因此这场旅行只能提前结束,收拾好东西把人尽快送到医院。
热海论坛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雪理本身也无心再享受假期,于是谢斯濑提议各忙各的事。
他带雪理在天黑前赶回多伦多。
Frank带其他几人慢慢往回走。
雪理活动着下山时有些抻到的手腕,看向窗外飞速向后移的景色:“我们最快多久才能赶回去?”
“六七个小时,怎么了?”
她把目光从窗外转向驾驶座的男人:“高伊琳把咱们诓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车子转过一个盘山的弯道。
谢斯濑从目视前方的眼神中腾出几秒看向身边的人:“苏子希跟你说的?”
“嗯,她说前面的稿子是她投的,但反水之后对面就没再回复过她消息了,”雪理停止了活动腕关节的动作,把手搭在了腿上,“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盗号,爆料的账号一直握在高伊琳手上,ip定位会变也是动过手脚的。”
高伊琳在留学圈的风评一直很差,只是没想到除了差还手脏。
谢斯濑回忆起上次在酒吧的那场碰面,当时几人都解决问题心切,甚至都没有核实过她随手写下的邮箱是否真实,还白白往里搭了包场的钱。
他一只手的食指轻敲着方向盘:“苏子希传了多少照片给她?”
“这个我没问,但做个娱乐性质的爆料肯定够了。”
雪理倒不是很担心这次预告的内容,毕竟自己和谢斯濑的关系已经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
她主要还是害怕那堆照片里有关于自己家庭的内容,当初自己来留学是谢家的安排,关于她的家庭背景自然也做了粉饰。
她不想让自己的私事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别把还没发生的事想的太差。”他安慰道。
车子逐渐驶入回程的高速,雪理轻轻用指腹揉着太阳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其实我感觉,即使现在回去找她,她也未必会答应和我们见面。”
“怎么说?”
“今天是她生日。”
雪理从口袋掏出手机,调出高伊琳今天在社媒发布的动态。内容大概是说要庆祝生日,问问晚上谁要来参加聚餐,地点定在多伦多一家很有名的club。
配字:【有空的过来玩玩】
她展示完后关掉了手机屏幕,从谢斯濑面前拿远。
“那就过去玩玩呗。”
他笑了下:“她自己说的。”
*
Club的长廊,紫色的灯光随音乐在墙壁上撞出交错的光斑,重低音鼓点正将空气震得微微发颤,每一拍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
高依琳穿着条碎钻包臀裙,在周围人的簇拥下向前移动。她新做的卷发松松地披在肩头,随着脚步轻轻晃。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她被几个熟悉的身影推搡着,脸上是微醺后留下的愉快表情。
下一秒,一条丝滑的丝带就蒙住了眼睛,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别闹了行不行……”高依琳的声音里漾着笑意,惊喜混着点嗔怪,她抬手想扯,却被人轻轻按住手腕。
“是要带去哪里?”
“秘密。”左边的女声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往前走就是了。”
她被半扶半引地往前挪,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只能听见周围人压抑的笑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搞什么啊……”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钻饰。
“生日惊喜嘛,”右边的男声拖长了调子,“到了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跟着是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股比长廊里更凉的空气涌了过来。
有人扶着她的腰把她送进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喧闹。
“站这儿别动哦。”引导的人说着,松开了扶着她的手。
高依琳乖乖站在原地,室内的冷气像层薄纱裹住全身,凉意混着空调风,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好了吗?是蛋糕还是别的什么?”她笑着问,耳朵仔细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突然的寂静。
刚才还萦绕在身边的呼吸声、布料摩擦声,全都消失了。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里荡开的回音。
几秒钟后,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边响起,慢慢、慢慢地往远处挪。直到从她身边经过后,在某个角落停住,再没了声响。
突如其来的安静加上眼前漆黑一片,她心里愈发不安,于是抬手扯下了系自己脸上那条丝巾。
笑容也立刻僵停在脸上。
包厢的沙发上是刚刚坐下的谢斯濑。
他拿起叉子叉了块果盘里削好的苹果,然后在高伊琳的注视下放进口中。咀嚼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内却分外明显。
一旁的雪理倚靠在沙发的扶手上,舟车劳顿的疲惫并没有消磨掉她身上的矜持。
见女孩摘下眼罩,她起身离开沙发,在爆发的边缘留了最后的体面:“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