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顿时像风暴一样散开。
谢斯濑的ig小号被越来越多的陌生账号攻陷, 紧接着受连锁反应影响,他自己本人的社交号也铺天盖地涌入了许多条评论。
问题大多都很简单,就三个字。
是你吗。
他关闭手机, 从屏幕上抬起头。
雪理的侧脸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冷静懒散,她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抚在后颈上,披肩从小臂滑落到手肘, 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眉头微微蹙起,是觉得麻烦的表情。
打在她面部的屏幕灯光突然熄灭。
雪理转过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谢斯濑是第二次看见她露出这种眼神, 上次还是在上高中那会儿,她怕两人的关系败露, 每天都在躲避和掩饰中周转。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缓慢向卡台的位置挪了两步:“走吧,问问现在还能不能删。”
“等一下!”Frank这才从刚刚的爆炸消息里缓过神,“这卡是热海上说要请客的人开的, 我最开始以为这人把地点定这儿肯定和发帖子的是同一个, 结果……我刚刚看, 帖主最新一条的定位又不在这了。”
说好听点,叫两人跑空了一趟。
说难听点,叫、被人耍着玩了。
雪理安静地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 目光一一扫过卡台上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亚洲人, 有的面孔并不算完全陌生,在学校里多少打过照面, 可以确定是多大的学生。
而在白人聚集的街道, 离学校路程又远的情况下, 能精准召集出这么多留学生, 绝对和热海脱不开干系。
“我还是想过去问问, ”她看向谢斯濑,“万一呢。”
这次只是无足轻重的帖子,谁知道下次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
谢斯濑看了眼她,在确定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之后准备继续向卡台移动,刚转过身就被雪理拽住了手臂。
“一会儿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生气。”她看向他的眼睛。
“没生气。”
“我还是不放心,你站在这等我就好。”
“我走你后面。”
他料到她会这样,于是挑了下眉给雪理腾出了通往卡座的台阶,能让她毫无阻碍地走了下去。
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Frank露出一个感觉要出大事的表情,撇了撇嘴,结果身体却很诚实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随着几人向下走,音乐的震鸣声也越来越大。
卡台呈半开放式,一部分是连接舞池的圆弧,另一部分是环绕着沙发座位,而位于座位正中的女生自然也是话题中心。
她的卷发被捋向一侧肩膀,交叠着双腿跟邻座的女孩说着小话,高跟鞋在脚上摇晃。舞池偶尔有人招呼她过去,嘴里喊着“伊琳”。
估计是女生的名字。
伊琳见几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渐渐放下了遮挡在嘴边的手。
“这边满喽……”她的目光从上至下把三个人看了个遍,最终停在雪理身上,“不过美女可以留下喝一杯再走。”
光影交错间,偶尔有氛围灯掠过她的脸。
“很抱歉打扰你们玩的兴致……”雪理没有理会她说的话,而是直截了当地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手机,调出了那篇帖子的内容,“你们认识在Atami上发帖的这个人吗?如果认识,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她。”
她说完后将屏幕在女生面前短暂停留了下,眼神观察着几人的表情。
围坐在两侧的人在看完后第一眼都撇向了中间位置,而伊琳也在短暂愣神后收起了笑容,将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酒吧内的音乐刚好一曲结束,给两人的对视腾出了足够多的时间。
终于,伊琳朝周围的几人点了下头,算是暂时离开的信号。
随后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到了三人面前。
“郁雪理?”
雪理淡定地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低垂着看向被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酒杯。
伊琳又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两个人,随后俯身靠近她耳边,直至肩膀轻触到一起,身影交错。
音量更像是呢喃:“发帖的账号是我,不过你这趟来恐怕要失望了。”
雪理皱了下眉,在逼仄的距离中和她对视。
伊琳摆弄了下耳饰开口:“我也不跟你装了,帖子内容不是我编辑的,是今天下午在我邮箱里收到的投稿,对方说她手上攥了你不少的猛料,大概是相中我是热海的管理,想借用我的账号发出去……”
“我说可以啊,我对八卦没什么兴趣,不过我要把爆料内容做成收费链接,挣点外快,这帮留学生为了吃口瓜什么钱都肯付,结果tmd都要到发的点了她临时变卦说不给了……”
雪理看了眼女生的脸,情绪到现在都还没消化干净。伊琳的样子确实只是想从中捞些好处,对她和她身上的事并不知情。
线索断了,郁雪理叹了口气看向别处,被室内震耳欲聋的音乐搞的有些疲惫。
谢斯濑从身后发话:“ig账号是投稿人提前发给你的?”
伊琳瞥了眼卡台上的人,确定没人看向自己这边才对上谢斯濑的视线:“一说这个我就烦……这事黄了之后我号就被盗了,登都登不上去,说不是她干的我都不信。”
“最恶心的是她还用我的口吻在论坛里发什么酒吧请客……害得我大晚上在这给一帮不认识的人结账买单……”
“那约我出来删帖的那条也不是你发的了?”雪理随口一句。
“当然。”
音乐的鼓点声阵阵敲击,站在一旁插不上嘴的Frank只能来回在几人身上移动着目光。
伊琳说的有点口干,从桌面捞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所以没什么别的事的话,你们几位就撤吧,我也只是可怜的受害者而已。”
她说完之后开玩笑似的摆出“投降”姿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能把投稿人的邮箱告诉我们吗?”
谢斯濑的声音从后方传进几人耳中。
伊琳一寸寸转过头,附上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说呢?”
“我可以帮你解决今晚的全部开销。”
话音落下,几人安静了下来。
她有些心动,这才把整个身体转了过来,可是对他说的话还是半信半疑的态度。
Frank见状适时开口道:“门口那辆布加迪是他的!”
伊琳听完,分别看了雪理和谢斯濑一眼:“那倒还有的聊”
她说完后自己都笑了一下,因为从发现被盗号到现在,她起码给这个邮箱发了几十条消息,有理性商量也有破防咒骂。
结果当然是全部石沉大海。
雪理看她OK,立刻从肩上的挎包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便签和记号笔递给她。
伊琳接过后抬起一条腿,把便签垫在大腿上方,有些费劲地用笔写着邮箱。
雪理在一旁询问:“除了邮箱以外,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嗯……能感觉出对面是个女生,”伊琳回忆了下,“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寄希望于这个人了,毕竟小偷偷了东西,就算你喊破嗓子,她也不会乖乖把钱包递回来的。”
她像是在嘲自己,扣上笔盖的那一刻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冲谢斯濑打了个响指:“卡号回头发你校内邮箱,记得打钱噢。”
雪理看了一眼便签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迹叹了口气,随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背包,谢斯濑帮她拽了下有些散落的披肩,转身时顺手搂上了她的肩膀。
伊琳解决完这些转身朝座位走回去,大概是有些喝多了,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背影:“两位有进展了一定要告诉我!”
“我大三的,叫高伊琳。”
*
事情发酵持续了一周。
发帖账号依旧在论坛里活跃。
漩涡中心的双方没有对那条帖子的内容做出任何正面回应。
只有Frank一直惦记着这事,旁敲侧击地给郁雪理发了、很多条消息,打听了无数次关于调查投稿人的进展。
得到的答复都是在查,但没结果。
到了周四晚上,有人点开了谢斯濑用于记录两人照片的ig小号,发现他清空了之前发布的所有动态,连名称也换成了别的。
没过几分钟,账号被彻底注销不见。
热海上的帖子也随即迎来了第二波高潮,有人结合谢斯濑之前的那些莫须有的黑料把矛头指向他。
说他在留学圈里是出了名的玩咖,典型的不主动不负责,跟女方也是地下恋情而已。
谢斯濑的反应过分松弛,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玩玩,该上课上课,每周三次的俱乐部训练照常参加,放学后就把包甩进车里,一路开回公寓。
动向简单清楚。
这期间Frank和他在换教室的途中碰到过一次。
多大主楼前的草坪上,他穿了件灰色卫衣,边抽烟边把饼干掰成碎块丢给脚边趴着的小鸟,看到自己走过来之后用湿巾清理了下手。
Frank打过招呼后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揪着双肩包的袋子半天也憋不出一句,最后好不容易要开口又被他抬手打断。
谢斯濑瞅了他一眼,把湿巾扔到就近的垃圾桶:“你不用问了,注销账号是你雪理姐的决定。”
气的Frank卯足劲踢了一脚旁边的松树。
树纹丝不动,结果是吓跑了一群在草坪上吃的好好的鸟。
又过了一周,多伦多进入到漫天大雪的深冬。
几个在加拿大留学的朋友提出去谢斯濑的公寓吃火锅,算是正式进入冬季前的暖房。
雪理很细心地买好了大家爱吃的食材,从下午开始在厨房做着准备工作。
谢斯濑负责给她打下手。
所有人到齐之后,窗外刚好下起了大雪,从公寓的落地窗望出去,整个多伦多都浸在一片晃眼的白里。
刚才还清晰的街景被棉雪片揉成了模糊的团,远处的CN塔只剩个淡灰色的轮廓。俯瞰整座城市,全部笼罩在一片雪白之中。
桌上的人吵嚷着举起手机去窗边拍照,声音盖过了屋子里的蓝牙音响。
雪理正在岛台边切菜,被他们热闹的声音吸引着抬起头。
“小心。”谢斯濑握住她拿刀的手,将切了一半的莲藕从她刀下抽开。
她望着窗外的雪出神:“也不知道国内现在下没下雪。”
餐桌上已经快要被盘子堆满,火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朋友们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能是很完美的答案。
却不是最想要的答案。
谢斯濑看着她的脸:“想阿姨了?”
“都想吧……”雪理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想我妈,想国内的朋友,不知道他们最近过的怎么样了。”
雪理和千禾的联系自从毕业之后就不断减少,到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联络,微信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去年的圣诞节祝福。
她有时候会梦到从新法的那面窗看向外面的雪景,北方的雪很凛冽,有让她安静的魔力。
“斯濑哥!”Frank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他整个人贴在玻璃上,手机镜头冲着窗外的雪,有点自顾不暇:“能帮我把那个包里的相机和镜头组装一下吗?对……就桌子上那个黑包。”
谢斯濑从岛台边走向餐桌,在火锅蒸腾的热浪下从他说的包里翻出两样东西。
他正反看了下,把那个崭新的镜头从丝绒袋里取出来,随后对准相机前的原型卡扣。
“咔”一声,镜头与机身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顺便帮我试试看能不能用!”Frank得寸进尺地朝后面喊,头也没回一下。
谢斯濑看向雪理,她耸了下肩,低头轻笑了一下。
相机在一阵电子滴声后启动,后面的屏幕投射出镜头直对着的景象。随着谢斯濑按动快门,一张照片保留在相机里。
他切换按键进入相册,一张清晰的照片弹出在画面中。
手指想按返回,却无意间误触了右键。
相册的照片弹出到了下一张。
时间是两周前,地点是多大进行西洋棋赛的礼堂。
郁雪理的身影出现在照片中,那是决胜前的几分钟,她正气定神闲地等着对手落子。
再下一张。
角标处的时间直接跳转到了三年前。
照片中是一片落满白雪的街道,一个撑着伞的女生身影出现在拐角的位置,绀色制服被她穿的像千禧年的复古画报,就连黑发都恰到好处地飘起。
是高中时期的郁雪理。
谢斯濑一连按了几下右键,照片一张张迅速在眼前划过,有她在黑石吧台工作的画面,有她走下校车时的抓拍,由远到近,不同的状态。
无论是什么角度,都像是偷拍的产物。
他一口气按住右键。
相册的时间又往前推了三年。
照片中是初中部的走廊,谢斯濑的身影闯入镜头,雪理走在女生之间和他擦身,他回头看向她。
照片就定格在这秒。
拍照的人仿佛是闯入二人视角的偷窥者,在漫长的时间海里与他们平行而走。
明明存在感低的像一道影子,却将两条隐晦至极的暗线统统记录了下来。
“Frank,”谢斯濑放下手中的东西,“这相机是谁的?”
已经转移到沙发上的Frank顾不上抬头,和身边的朋友争抢起游戏手柄。
半晌后才开腔:“噢,那个啊……那是上次在礼堂的碰面的时候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苏子希!她相机镜头摔地上碎了,后来又说屏幕有点卡,让我帮忙找一家数码店修一下,顺便换个镜头。”
“刚刚她还给我发消息说一会儿来这找我取呢……这突然下大雪,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来了……”
谢斯濑没有再搭话,将相机原封不动放进包里后转身看向岛台。
雪理正把切好的蔬菜摆放在盘子中,低头时有几缕发丝落了下来。
她将最后一盘菜端上餐桌,路过他时把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原本以为被冷水冲的有些发凉的手能冰到他,不成想谢斯濑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了你?看起来兴致不高。”雪理有些担心地看向他。
“没事。”谢斯濑握住她的手腕轻轻落下。
她的过去是谁都不能打开的潘多拉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