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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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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临近午时二人才醒。

彼此对视,萧承训觉得至此他们的悲喜已然同步。

午膳过后,萧承训命怀恩送房潇回望仙阁。

盛夏午后,御苑日头毒得很,怀恩特意拣了林荫小路回去。

相较沉稳寡言的怀安,怀恩素来口齿伶俐、八面玲珑,一路随行不住巧言奉承,气氛倒也算轻快。

轿辇途经御苑竹林深处,两声清脆巴响骤然破开林间静谧。

怀恩连忙掀帘赔笑,“想必是哪宫掌事训诫小宫女呢,惊了娘娘莫怪。”

“无妨,落轿去看看吧。若是打得狠了,我们劝劝——都是些小孩子。”宫中任何的波澜房潇都不想放过,也许能碰到什么线索呢。

“娘娘慈心。”

怀恩领着人步入幽深竹林,僻静转角处的一幕猝然撞入眼帘:孔贵嫔被李晦之死死攥住衣襟,男人眉眼阴戾,压低声音厉声训诫。孔贵嫔奋力挣扎推拒,反被他一把掼在了青石地上。李晦之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扬长而去。

孔贵嫔兀自撑着地面起身,慢条斯理掸去衣上尘土,正要移步离开,迎面恰好撞上房潇与神色局促的怀恩。

撞破隐秘,孔贵嫔全无半分慌乱,目光轻飘飘扫过房潇颈间未消的绯色印痕,率先出言:“昨夜陪陛下行散了?”

房潇不接她的诘难,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她脸颊新鲜的巴掌印。

孔贵嫔被她看得莫名,懒得多耗口舌,侧身绕开,径直离去。

一旁怀恩急得满头薄汗,连连劝道:“娘娘,深宫之中腌臜秘辛数不胜数,连陛下都不愿插手,您权当未曾撞见便好。”

“公公放宽心,我不是多事的人。天气这么热,咱们也回吧。”

方才还妙语连珠的怀恩,此后一路再也不说话了。

待到望仙阁近在眼前,怀恩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贵嫔是个苦命人。”

“那她是个有心人吗?”

“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房潇觉得今日的怀恩似乎有点不一样。

纵使已然侍寝多日,但是房潇依旧耻于面对这一切。

明明是杨堰先娶了妻,偏她心头萦绕浓重负罪,总觉是自己背弃旧约。面对丹阳,她更是绝口不提——脏她一人就够了,有些事,她听也不想让丹阳听到。

自小习惯丹阳照顾的房潇,这几个月来,无论是她去章华宫还是萧承训来望仙阁,她从不让丹阳近身服侍。就像现在这样,进门前她也要掩耳盗铃般地去扯扯领口,遮挡那暧昧红痕。

丹阳心细如发,却从不追问缘由,只默默打理阁中杂务。她静静盼着,待到血海深仇了结那日,自家姑娘方能放下心结,能坦然面对这一切。

“丹阳,之前竹叶上收的陈露可还有?”

“嗯,我在白瓷坛子里封着呢。”

“取些出来,今夜我们烹茶待客。”房潇嘴角微扬,胸有成竹。

“客?哪里来的客?”

“一个有心人。”

入夜,绵绵的细雨也挡不住来客。

一把油纸伞下,孔贵嫔推开了望仙阁的大门。

望仙阁廊下开阔通风,雨雾漫入檐角,两名绝色女子分坐两侧,围炉煮茶。

“茶已烹好,贵嫔娘娘请。”

孔贵嫔端起白瓷茶盏,鼻尖轻嗅:“九曲红梅?”

“是,红茶苦些,正合你我。”房潇话中有话。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孔贵嫔亦步步试探。

“我更想听娘娘说。”房潇心想,直接问她白天之事,未免也太蠢了。

“我?你的事,在这宫中只怕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了。我的事,你却全然不知吧?”

此刻,二人似在角力。

不管是谁,此时若是说错一句,那便是万丈深渊了。

“你本是寡淡之人,却几次三番与我亲近,所求为何?”孔贵嫔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房潇,让她无处可藏。

房潇终究是年纪小些,入世尚浅,哪里比得在人精堆里挣出一条活路的贵嫔?一时被问得哑了口。

“当年我与皇后合力保你回山,为何你又重新踏回这泥潭?”孔贵嫔自然清楚她是想报仇,但有些话,必要房潇亲自开口才做得数。

房潇被她问得窘迫。

原想靠白日偶遇之事拿捏贵嫔,之心灰了大半。自己怎么这般的蠢!

她面上强装镇定,不肯示弱,“贵嫔冒雨前来,怕不是只有质问吧?”

“嘴硬的丫头,说句你想报仇,就这般难?”二人各怀心思,都想对方先吐口。

“贵嫔既知我身负血海深仇,便该明白,房潇不敢多言一字。”

孔贵嫔见她死守口风,心中焦灼,面上依旧淡然,作势起身告辞:“罢,就此别过。”

眼见对方要走,房潇骤然心急,今夜若是错失良机,往后寻查依旧寸步难行。

心念一转,她脱口而出:“你便任由李晦之这般折辱作践?”

孔贵嫔反倒低笑出声,环臂倚着凭几,饶有兴致打量她,“小小年纪,懂什么是作践?”

“娘娘深夜来此,闭口不谈白日之事,不就是想利用我的大仇,替自己解困吗?”

孔贵嫔微微前倾身子,唇边一抹隐秘笑意,印证了房潇的猜测。

“算不上利用,是彼此成全。”她侧目瞥向廊下风炉边扇火的丹阳,“普天之下,除了我,没人能帮你。除了你,没人能助我。”

房潇内心是犹疑的——天上就这么凭空掉下来个人说可以帮她报仇?这么大的便宜,就让她白捡了?

看穿她眼底顾虑,孔贵嫔索性抛出重磅底牌:“当年塞北一战,你父兄身陷重围,便是李晦之暗中勾结北燕设下的死局。”

“我知道,我亲眼看着他一□□死了我二哥。”不知对方底细,房潇脸上不敢有一丝情绪。

“是他派了刺客,毒杀了梁国太子与你三哥。你三哥命大逃过一劫,他索性就把罪名做实在了你三哥头上。”

房潇凝眸追问:“此事之中,难道娘娘与陛下全无牵涉?” 她藏在暗格里的芙蓉锦帕犹在,线索直指结绮阁,孔贵嫔不可能置身事外。

“陛下?他糊涂一世,哪有李晦之的谋算和胆识。”孔贵嫔嗤之以鼻。

那娘娘呢?”

“当年行刺的杀手,便是送入结绮阁修习宫中礼法。”

房潇瞬间豁然,那方锦帕的来历至此水落石出。

“与李晦之同谋结党之人,娘娘知晓几分?”

“我只清楚陈国朝堂内情,北燕、梁国的谋划,我一概不知。” 孔贵嫔拈起一粒松子,细细地剥着,留下时间让房潇思量。

“你说这些,是想我杀了他,你也好就此摆脱吗?”虽然李晦之该杀,可房潇也不想替他人做刀。

“不,是我们一起杀了他!”

风雨骤急,被水汽笼罩着的望仙阁内,两名绝色女子气定神闲地讨论着杀人。

“你与他相处多年,你自己做不到吗?为何要拉上我?”一路艰辛,房潇必得慎之又慎。

知她疑虑,孔贵嫔也不再遮掩,索性将计划和盘托出。

“那人比蝎子还毒。若只是寻常暗杀,一来,很难找到武艺比他好的,毒药也寻不到他不熟悉的。”

说到重点,孔贵嫔慢慢剥着松子的手也停了下来。

“二来,也是最关键之处,若他莫名暴毙,朝中依附他的党羽必定联名鸣冤,借悼亡之名保全自身权势。想要连根拔除李氏一族,必须做实滔天大罪,逼一众同党划清界限,令李家永世不得翻身。”

“什么罪名?”

“私通贵嫔,欺君罔上。”孔贵嫔将剥好的松子送至房潇掌心,仿佛她口中的贵嫔说的不是自己一般,“这虽然在宫中人尽皆知,可是没人敢把它搬到台面上,包括陛下自己!”

“你是想我去告发你们?”房潇心头一凛,只觉荒诞,疑心又是李晦之布下的圈套。

炎凉世态下长大的贵嫔,心思最为敏感,稍觉对方迟疑,连忙解释,“你想想,若是在结绮阁内,当场撞见我与他双双殒命,满朝文武,谁还敢替他辩驳申冤?”

房潇心头巨震,眼前容颜绝色的女子,内里竟藏着这般决绝疯狂的筹谋。究竟何等刻骨深仇,能让她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名节做刀?

“放心,我还不想死。”

孔贵嫔望着房潇错愕模样,缓缓说起半生爱恨过往,唯有坦诚交心,二人方能同心共事,这是她挣脱泥沼唯一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这孔贵嫔,本名玉烟。

虽出身岭南仕宦大族,但到父辈一脉,家中已是谱系难寻的族中旁支。其父碌碌无为,坐守薄产度日,加之生母又是赌场赢来的贱妾,她自小荆钗布裙,日子清贫拮据。

谁知这样一个无人在意的旁支庶女,却偏生得天生丽质,被族中长辈盯上,决意将她配给年长鳏夫,用来拉拢名门门阀。

可怜一纸婚约,父母竟做不得女儿半分主。

一日,孔玉烟受大伯母传唤赴宴,在那芙蓉盛放的书房门外,她偶遇族中未来承袭宗祧的远房堂兄。

只此匆匆一眼,便误了二人一生。

年少情愫炽热难抑,短短数月,二人书房私会、私定终身,一时情难自禁,逾越礼教,终成大错。

私情终究瞒不过旁人,风声传入族老耳中。为保全嫡子声名、宗族脸面,大伯母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孔玉烟,绑缚祠堂严刑责打。

事发之后,堂兄悄悄将负伤的她安置在乡下别院静养。

朝夕相伴的温存,让她错以为能相守一生。

温存不过数月,大伯父带着李晦之登门造访。

那一夜,李晦之强行玷污了她。

她知道,整晚他就在隔壁。

但父亲口中全族安危、孔氏荣枷缠身,孔家世代的荣耀,他又怎么能置之不顾?

次日,满身伤痕的孔玉烟,被强行塞进李晦之随行马车。

时隔两载,她摇身一变,成了陈国盛宠在身的贵嫔娘娘,成了孔氏全族借以光耀门楣的依仗。

可李晦之从未放过她,稍有违逆便是打骂凌辱。于李晦之而言,她不是枕边爱人,只是用来挑衅皇权、彰显自身权势的器物。

“我要回家,回家寻他。”

贵嫔眼底翻涌的偏执,房潇再熟悉不过。孙辅周、三嫂、杨堰,乃至镜中的自己,眼底都曾浮现过这般孤注一掷的执念。

“就按你说的办。”一腔热意涌上心头,贵嫔的坦诚,让房潇笃定,这是上天赠予她复仇的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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