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房潇的表就送进了陈帝的章华殿。
是夜,陈帝看到案头上摆着的天青色洒银花笺,心下顿生好奇,凑着摇曳烛火细细端详。
那兰花暗纹花笺上,字迹娟秀柔美且不失婀娜,隐隐中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幽兰香气,直往人心里钻。
他本就偏爱风雅,见状心头发痒,竟先抛开笺中文字,闭目臆想:深山幽居的清丽女子,对月执毫,一字一句皆是念着他。
“有趣,实在有趣。”
视线落至落款处,三字入目 ——罪女房潇叩首。
“房潇?那小丫头长大了?”
任谁也不会将三年前那个木讷无趣的丫头,与如此精致典雅的花笺联想到一起。
陈帝定了定神,细读笺中所言,句句都正中他心事。
近来他身子连日沉滞,几番传唤太医诊治,皆不见起色,私下总疑心是天象异动作祟。司天监一众老臣引经据典、絮絮叨叨,只扰得他心烦。再者,后宫久无合意新人,日日与旧妃相伴,早已乏味。
这可不是眼瞅着人瞌睡,就有人递了枕头过来嘛。
陈帝早已记不清房潇旧时模样,望着这一纸精雅花笺,心底的期待愈发浓重。
翌日天刚破晓,他便即刻传下口谕:为保江山社稷,速遣人前往罗浮山,请房潇下山入宫,主持禳星大典,参赞北斗。
旨意一出,满殿哗然。。
李晦之闻之,心知房潇终是按捺不住,只作壁上观,静待好戏开演。
后宫之中,李皇后与孔贵嫔谈及此事,孔贵嫔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声道:“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去往建康的路上,丹阳问:“姑娘,既是报仇,你还帮他禳星?若是成功了,岂不是助他延年益寿、国祚昌盛?”
房潇唇角掠起一抹冷嗤:“哼,若是此法有用,我早在山中日日做法咒死他们了!”
此番召见仍设在章华殿,与往日不同,殿中并无旁人,唯有陈帝独坐主位。
“罪女房潇,参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长乐无极。”
与上次不同,房潇大方行礼参拜,声音如山泉流过青石,清冷悦耳。
陈帝被那轻柔缥缈的声音和隐隐暗香勾着,细细打量汉白玉石阶下的女子。
她一身通体墨色的道袍,宽袍广袖掩去身形,衬得身姿愈发纤弱。青丝大半挽作道髻,一支沉香木簪绾住云鬓,余下三千青丝垂落肩头,足足三尺有余,光泽可鉴。宽大袖摆之下,一双素手纤细莹白,行礼时露出半截皓腕,腕间一对白玉镯相映生辉,竟教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玉色更洁,还是肌肤更白》
“上前来,让朕看看是不是故人。”被这通身的气度吸引,陈帝迫不及待想看清房潇的样貌。
“罪女不敢!”房潇垂首,刻意不肯抬眼。
“上前来,让朕细看看——莫不是你诓了朕,谁知你是真是假?”和女人开起玩笑来,陈帝信手拈来。
房潇莲步轻移,缓缓拾级而上。步履从容缓慢,目光扫过阶石,只见汉白玉肌理间,竟嵌着细密金丝,华贵逼人。
陈帝望着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墨色道袍随步履轻轻晃动,隐隐露出了藏在内里的赤色衬裙——那一抹赤红,像火一般在他心中燎原。
“抬头,让朕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小囡?”
房潇徐徐抬眸,一双饱含春水的眼睛对上了男人热烈的目光,眼神慌不择路。
“莫怕,朕人不坏吧,哈哈。” 陈帝笑语打趣,目光却寸寸描摹着她的容貌。
后宫佳丽多浓妆艳抹,眼前女子却素面朝天,肌肤莹白似雪。眉峰天然勾勒,黛色清浅,隐着几分英气,若是稍加修饰,定然长眉入鬓,别有风情。一双含情双眸,似有千言万语,偏又欲语还休。
“陛下,星相之事……”
其实,房潇的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是多年寒气侵体所致,连带着嘴唇也是苍白的。进殿前,她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逼出几分血色,落在陈帝眼中,反倒成了唇不点而朱的天然风韵。
“这星相一事,自古以来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自然要麻烦姑娘了!”
陈帝并非一味急色,反倒偏爱这般暧昧缱绻的氛围。初次相见,不愿唐突佳人,当即收敛了放肆的目光,正色谈起正事。
“是,罪女伏请陛下寻一清净道场,斋戒禳星。”房潇低着头,乖顺异常。
“莫要再说什么罪女了,你何罪之有?”陈帝最解风月,一心想卸去她心中戒备。
“嗯,”房潇轻咬下唇,声线软了几分:“…… 那贫道今日收拾妥当,明日便可开坛作法。”
“怀安。” 陈帝看向阶下立着的老内监,“禳星一应琐事,由你协助姑娘打理,所需物件,尽数按需取用。”
不知陈帝是有意还是无意,不称道长,只叫姑娘。
老内监怀安躬身领命:“老奴遵旨。敢问陛下,道场设于何处,老奴好提前布置?”
“天璋院。” 陈帝略一思忖。内宫处处奢靡浮华,反倒不敬天地,唯有天璋院是他年少读书之所,庄严肃穆,最合祈福之用。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道场设在天璋院,人便安置在望仙阁。”
不等房潇推辞,怀安已然领旨退下安排。
“陛下,不必如此费心。贫道居于道场便可。”
“你为社稷、为朕祈福操劳,朕略尽心意罢了。”陈帝笑意温和,心底却另有盘算。天璋院肃穆古板,毫无情趣,怎方便他日后花墙会佳人?
“陛下,那贫道先去准备了。”房潇知道差不多了——这是个不错的开端。
“嗯,去吧。”陈帝端起茶盏,眯着眼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有意思——好久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了。
望仙阁内,房潇独坐软榻,闭目调息。
殿中陈设奢华精美,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陈帝特意装点。可这满眼繁华,与她无关,她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
不多时,怀安入内,恭声回话:“仙子,奴才与丹阳姑娘已将天璋院打理完毕,法台也悉数搭好,请仙子移步查验。”
怀安侍奉陈帝多年,察言观色最是通透,对待房潇恭敬有加。
“怀安师傅不必客气,这禳星的日子长着呢,往后您叫我房姑娘就行。”房潇下榻让座,态度亲切,“我只是一清苦修行之人,比不得那些宫中的贵人。”
“姑娘客气。”怀安不好意思地坐下,“您若有什么不便,只管吩咐老奴。”
“倒真是还有一事。”房潇笑着让茶,“这禳星的七盏大灯,需保七七四十九日不灭。您看,这就您、我、丹阳三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哪里看顾得过来?”
“这个容易,我明日多派些人轮班值守便是了。”
“有劳您了!不过,这星月本是主阴,阳气太盛反倒不好依我之见,还是选派宫女值守最为妥当。”
“有理有理,修行之事奴才不懂,全听姑娘安排。”
“好好好,这些事情老奴不懂,自然是听姑娘吩咐。”
怀安喝完茶,见时辰不早,便躬身告辞。待人走后,房潇扫视一圈阁外值守的宫人,见并无异样,便遣散众人,只留丹阳近身相伴。
时至亥时,沐浴已毕。
房潇斜倚在贵妃榻上,任由丹阳用锦帕替她绞干长发。身下铺着名贵孔雀罗衾,触手柔软,可在她眼中,竟与当年漠北荒滩的粗陋稻草别无二致。
“接下来几日,我需摆出些架势来,有劳你辛苦了。”
丹阳手上力道微微一重,笑着打趣:“你们这些大家小姐,最会指使人了。”
“以后换你使唤我。”
房潇蹙了蹙眉,她一向是不惯合香,只喜原香,嗅着殿中熏香顿觉闷胀。
“这九和香熏得人头疼,还是换上咱们的迦南沉把。头发也差不多干了,我出去透透气。”
望仙阁依山而建,并非平地楼阁。白玉石阶蜿蜒盘旋,山间水汽混着焚香烟气缭绕四周,终日云雾氤氲,踏入此间,便如临仙境。
房潇独自登上二层楼阁,凭栏而立。
晚风穿阁而过,墨色广袖如云霞舒展,裙裾轻扬似流水漾开,满头青丝随风漫舞。她立在月下,衣袂翩跹,身姿飘然,竟似要乘风归去。
楼下庭院值守的宫女太监闻声抬头,一见阁中景象,尽数看怔了。
清辉遍洒,月下一素衣仙子临风而立,闭目掐诀,口中阵阵有词,似是念咒唤天上仙童前来接引。
众人暗自揣测,这莫不是天上仙子,临凡降世?
正巧丹阳出来倒香灰,一众宫人连忙围上前,小声追问:“丹阳姐姐,快看!你们这位道长,当真不是下凡的仙人吗?”
丹阳顺着众人目光望去,浅笑道:“我们道长自幼名山修道,自然是有些仙气在身上的。”
“望仙阁果真望来了真仙!” 有人满眼好奇,“姐姐,明日可否让我去给道长奉茶?我也想沾一沾仙气。”
“这可不行。” 丹阳故意板起面容,“道长修行有规,向来不接生人手中之物。”
“我们日后都在这里伺候道长,怎么能算是生人呢?””姐姐,不然一会儿你帮我们引荐引荐,我们也好去行礼拜见。”
丹阳为难地支吾:“真不行,道长喜静,又不爱与人说话,等会儿她该嫌我们聒噪了。”
“姐姐,好姐姐,你帮我们想想办法。”众人愈发心痒,连连央求,“好姐姐,便帮我们引荐一二,让我们上前见礼也好。日后也好同别处宫人说道说道。”
丹阳故作左右为难,沉吟片刻才道:“深夜贸然拜访,终究唐突。道长每日晨起都要饮用晨露,你们若是有心,明日一早收集清露进献,想来她不会推辞。”
众人闻言大喜,纷纷应下。能侍奉修道仙子,在他们眼中亦是一桩功德。
翌日拂晓,天光大亮,一众宫人各自捧着盛着晨露的器皿,前来进献。
“有劳诸位费心了。”
熹微晨光落在房潇身上,众人终得一览仙子真容,无不心神震颤。
若说宫中貌美的孔贵嫔已是倾城,但与之一较,终是人与仙的参差。
房潇的姿容做派,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陈国宫苑。宫中上下人人翘首以盼,只待入夜,一览仙子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