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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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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临近午时,雪停了。

房宗政父子孤坟旁的大石上,从寅时起,房潇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切都很静。

雪后的天没有云没有风,她只看着眼前一簇簇干枯的树枝发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嚎啕大哭,自己却流不出一滴泪。只是那双腿在不住地颤抖,即便是把手按在膝上,也无济于事。

从今天开始,她是孤儿了。

丹阳站在营门口几次想上前安慰,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腿张不开嘴。

她只得悄悄唤来玄坛,让它过去蹭蹭它姐姐,给她取取暖。

“丹阳姐姐。”

远处马蹄声踏碎寂静,年轻的呼唤破空而来。

丹阳回首望去,马背上疾驰而来的,竟是杨堰的贴身小厮如意。

如意放下缰绳,一路小跑:“姐姐,二公子来了,接你们回家。”

话音刚落,杨堰已翻身下马。玄色便装衬得他身形利落,他抬手朝丹阳和如意一招。

“我带了些人和物资,你们去收拾整点一下。”杨堰不忘宽慰丹阳,“别担心,一切有我,去吧!”

打发走二人 ,杨堰望着大石上那个单薄的背影还有在一边踟蹰不前的玄坛不禁红了眼眶,短短不到一月,命运竟将他的爱人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他忍不了了,快步上前,自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她凌乱的头发蹭到他的脸颊。没有记忆中幽邃的沉香,只有浓烈的血腥气。

“我来了。”

他没有看她的脸,只是用脸颊不停地蹭着房潇的发丝,他不敢去看她眼中的伤悲与憔悴。

房潇木然地回头,“嗯?”

刚刚恍惚间她已经听到了杨堰与丹阳的对话,知是他来了,可她依然无动于衷。

是啊,人生已经走到了绝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来了!”

杨堰明白,这世间再贴心的安慰,再华丽的词藻也无法拉出这个已经跌入深渊的人,他只有紧紧搂着她一遍遍在房潇耳边重复着他在,让她稍稍安心。

“可是受了什么伤?甲上这样多的血?”

二嫂送的亮银铠甲上,蒙着一层干涸的血渍不再是那样寒光四射。

“血?”房潇下意识低头,那血渍早已褪去昨日猩红的嚣张,唯余下锈色的叹息。

她不禁红了眼眶,“不只是我的,还有爹和二哥的!”

“潇儿,听我一句,先让丹阳给你洗洗,再让我带来的大夫给你瞧瞧,你要先让这满营的士兵心安啊!”

是啊,眼下虽说她已经没有任何心气了,但满营士兵已被带累至此,难不成还要他们和自己一起自毁吗?先安置好他们再为自己寻一条路吧。

房潇房潇默然片刻,轻轻颔首,任由他牵着返回营账。

帐内,丹阳同杨堰带来的下人已备好滚烫热水、沐浴之物,还有一身干净换洗衣物。

众人见她二人入内,连忙告退,只留丹阳为她卸甲。

“那甲上的血别洗,好好收起来。”

“明白。”

“难为你了,如此寒怆的条件还备下了这些。”

“都是杨二公子带来的,他有心。”

房潇缓缓迈进浴盆,“哪来这么多的水?”

“二公子带来的下人用大灶化了好些雪水。”

随着热水慢慢打开了她冻麻的身体,房潇腰部的刀伤开始隐隐作痛。

疼痛,或许是她连结这真实世界的唯一纽带了,她闭着眼蹙着眉细细感受。

浴毕,丹阳给她换上一件白色粗布的短褂,一条白裙。

“短褂子方便一会儿让大夫给你看伤。”

“罢了,你还是把那火盆撤了吧,我闻着烟火气头疼。”

出事后,房潇再闻不得任何烟火气。

燃烧的味道让她想起劫营那夜的大火,满城焦尸的燕州城,营帐中父兄遗体在侧,还有那借着火光才能看清的密函,这每一件事都足以杀死她一万遍。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每一个节点死的不是她!

丹阳撤走火盆,在这塞北初雪的季节,房潇布衣布裙,湿着头发,斜倚在塌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度日,仿佛她只要过得好一些便是愧对她的骨肉至亲了。

“作死!”

丹阳领着杨堰和大夫掀帘进来,连忙拿起房潇平日穿的墨色道袍给她套上,仍嫌不够,翻出箱子里母亲给她带的貂裘披上,方满意地蹲在榻前,拿着干帕子替她绞头发。

“潇儿,让大夫看看你的刀伤。”杨堰也开了口。

房潇没有扭捏,慢慢侧过身子,侧过脸去。

一旁丹阳帮着掀开道袍,撩起短褂,腰侧雪白的肌肤上赫然是一道很深的刀伤,几日过去了,竟没有一点愈合的趋势。

毕竟是男女有别,大夫也没敢亲自上药,只是又号了号脉放下些外敷伤药便告退去熬药了。

一旁的杨堰吩咐丹阳,“丹阳姐姐,我带来有粳米,烦你去给你们姑娘熬些白粥吧。一会儿空着肚子吃药可不行。”

见众人离去,杨堰缓缓坐在榻上,拿起帕子,接替丹阳给房潇擦着头发。

静默了许久,他柔柔地哄劝,“我给你讲讲京里的事,你听完便就乖乖上药,好不好?”

暗淡的眼睛终于亮了亮。

“别的先不提,我只告诉你,你二嫂和柔奴被我偷偷救了出来,藏在城外的别院里。我爹也已经和北燕的使者和谈,许诺把燕州城在内以北的地方都割给他们,他们则保证再不会偷袭我们了。毕竟明面上看,是我们大梁的过错……等你缓缓我就领你回家。”

听到怀有身孕的二嫂还活着,房潇的希望本又燃了起来,可杨堰又说这割地的骂名——想来大梁臣民百姓定是安在她们房家身上,她又急了,

“我爹没有叛国!”

杨堰急忙拉着她的手,“乖!我信,我知道,这里面你家一定有莫大的冤屈,我们回去了,我帮你细细查明。”

“你信?”

“自然,我爹与你爹乃是八拜之交。京城事发之后,我爹跪在崇德殿外苦求圣上,以身家性命替你爹作保,他说你爹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行此阴谋诡计之事,直至触怒圣颜,被圣上贬斥撵走,勒令他闭门思过才算作罢。”

“难为你爹娘了。”

“放心吧,你大姐留下的小皇子也被我大姐悉心养育着呢。这些人都是你的希望,日后房家定有沉冤得雪、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房潇听到这些,心结稍解,未出世的侄子,襁褓中的外甥,房家的下一代还在,那么希望就在!

“好了,我讲完了,来乖乖上药。”杨堰起身拿上药粉,坐到了对面。

此时,房潇也无心顾忌什么男女大防,扭捏羞怯,她随手撩起短褂,那道鲜红的伤口赫然露了出来。

杨堰靠近,一边轻轻地吹着,一边颤抖着洒下雪白的药粉。

他抬眼看到房潇那微蹙的眉头,“一定很疼吧,我再轻些。”

房潇侧身倚在靠枕上,回想起那日二哥的话,笑着说:“二哥哥说,留了疤你要怨他呢。”

说笑间,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慢慢的流了出来。

听到对面声音哽咽,杨堰心都碎了。

他俯下身子,将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一手不住地轻轻摩挲着房潇腰间的刀伤,一手紧紧地将房潇的手攥住,按在自己心口。

杨堰低头,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一般,轻柔的吻掉她细碎的泪,“好妹妹,哭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无论你是因为伤痛还是心痛,今日好好哭一场,往后余生,我绝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了。”

杨堰尝出这眼泪中的咸涩,他想许怀中人一个未来。

房潇抬头委屈地看着杨堰,眼泪一旦流出来就收不住了。

她把头埋在杨堰的颈窝恸哭,“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不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我爹为什么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我是全家最无用的人,可为什么我还活着!”

杨堰无法回答,只有紧紧搂着房潇,眼泪也随着她的哀痛止不住的往下落。

他怀中,冰冷的身子却流着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他的颈窝。

“你还有我,我不会离开的。我发誓,以后我就是去茅厕,也和你说一声!”

还在大悲大痛的人,听到他这一句话,也忍不住破涕为笑,“噗嗤”一声,抬手用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胸口:“没个正经!

杨堰顺势握住房潇的手,与之十指紧扣,另一手则慢慢地抬起了她的下颌。

那双水汽氤氲的凤眼就这样直直地望进杨堰的眼底,冰冷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几滴热泪。

他虔诚地捧着她的脸,一一吻去她残余的泪珠,温暖的双唇掠过她的额,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最后落在了没有血色的唇上。

杨堰的双唇微微颤抖,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始细细地轻吮那片小小的、薄薄的、冰凉的唇。

房潇紧闭双眼,一滴眼泪穿过长长的睫毛,无声滑落。

她没有再推开他,她需要这个吻来吞食悲伤,融化冰雪。

两人双唇触碰的瞬间,他们共享了所有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愈加难舍难分,彼此交颈相拥。

“相信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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