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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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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一个多月, 萧枉就满十九岁了。

从小到大,他的社交一直都很少,好朋友只有一个宋文静。幼年时颠沛流离的记忆在渐渐消失,十二岁以后的这些年, 除了在慷诚上了一年学, 在医院做了三次大手术, 其余时间,萧枉深居简出, 几乎与世隔绝, 但这不代表他是个单纯的傻子。

小时候, 他没法反抗, 任由姚启莲操纵他的人生,姚启莲说什么他都会信, 即使不信也没办法证伪。长大以后,他开始思考, 对于姚启莲的某些行为, 他一直理解不了, 并开始怀疑对方说的一些话。

比如,姚启莲要去和容晟哲争夺慷特葆董事长的位子,争就争呗,关他萧枉什么事?

又比如,姚启莲说他手里有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那就把筹码丢出去啊,为什么要等呢?

“容晟哲有容家钰, 而我有你,我和他胜率五五开。但现在还没到摊牌的时候,你不能过早地暴/露。”

那是姚启莲的原话, 萧枉一直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

他想,在姚启莲争夺董事长之位的这条路上,自己究竟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姚启莲没多待,很早就离开了,更晚一点的时候,有人敲响了萧枉的房门。

萧枉还没睡,警觉地问:“谁?”

“是我,枉子,你睡了吗?”门外传来殷雨桐的声音。

萧枉说:“我没睡,雨桐姑姑你进来吧。”

殷雨桐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家居服,短发凌乱,样子也很憔悴,走到萧枉床边,坐在了床沿上。

萧枉不敢与她对视。这些天,他无颜面对殷家的所有人,奶奶、筱洁姑姑、雨桐姑姑……还有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殷家亲戚,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怨气,自己心里也被愧疚和自责深深折磨。

他一遍遍地想,如果当时没有和爷爷互换房间就好了,人家要杀的本来就是他,他这辈子过得稀里糊涂的,脚还残疾,死就死了,也不会连累到爷爷……

殷雨桐坐在萧枉身边,倒是毫不遮掩地端详着萧枉的脸庞,萧枉被她看得后背发毛,低声开口:“雨桐姑姑,你找我有事吗?”

殷雨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枉子,你别内疚,我们没怪你。”

听到这话,萧枉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少年瘦削的肩膀阵阵耸动,他双手捂脸,哭着摇头:“对不起,对不起,雨桐姑姑,是我害了爷爷……”

殷雨桐向他坐近了些,伸臂将他抱进怀里:“别哭了,傻孩子,我都说了,我们没怪你。真的,你是我们家的孩子啊,看到有人要来害你,别说是我爸了,就算是我和我妈,我们也会选择保护你的。”

萧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我并不是你们家的孩子啊……我和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又怎么样呢?”殷雨桐拍着萧枉的背,“我们早就把你当成家里人看待了,这件事有动手的真凶,还有背后的主谋,在我们家,如果真要怪一个人,怎么的也轮不到你,只能怪姚平安。”

萧枉:“……”

他挣开殷雨桐的怀抱,注视着她的眼睛,问:“雨桐姑姑,姚叔叔是不是瞒着我一些事?你知道的,对不对?你能告诉我吗?我真的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了。”

殷雨桐沉默许久,终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但是枉子,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萧枉急道,“不管是什么忙,我一定帮。”

殷雨桐说:“我想请你去劝一劝姚平安,劝他收手,不要再折腾了。”

萧枉皱眉:“收手?”

“对,收手。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报仇,为他妈妈报仇。”殷雨桐说,“他认为他的妈妈是被傅妍姝害死的,你知道傅妍姝是谁吗?”

萧枉点点头:“知道。”

“我给你讲一下吧。”殷雨桐说,“姚平安六岁那年,他的妈妈生病了,好像是肺结核。放到现在,这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完全可以治愈。但他妈妈生病时是八几年,又是在一个北方的小县城,医疗条件很不好,他妈妈治了一整年,越治越糟糕,眼看着自己快不行了,自然就担心起姚平安的未来。”

“他妈妈是个战争遗孤,没有家人,也没有钱,她走投无路,只能想到姚平安的生父,就是容修诚。于是他妈妈就带着姚平安,千辛万苦地来到钱塘,找到容修诚,想让容修诚把孩子接回去抚养,她自己则回家治疗,或者说是……等死。”

“当时,容修诚是答应了的,但傅妍姝不答应,傅妍姝说,要等到姚平安的妈妈死了,容家才会把姚平安接回去,没有商量的余地。”

说到这里,殷雨桐又叹了口气,看着萧枉,说:“当天晚上,姚平安的妈妈就跳河了。”

萧枉:“……”

“尸体三天后才被打捞上岸,还让姚平安去现场认尸。”殷雨桐顿了顿,“那一年,姚平安才七岁,他说,那个场景一直刻在他的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有那么一两年,他连肉都不敢吃,吃了就会吐。”

“就这样,姚平安被接回容家,但他没有生活在容修诚和傅妍姝身边。当时,容修诚还没有创办慷特葆,在一家食品加工厂做副厂长,我爸爸在他手下做事,容修诚担心自己突然多出一个私生子来,社会影响不太好,就给了我爸爸一笔钱,让他帮忙养孩子,我爸爸就辞职了,把姚平安接回了家。”

“那会儿我还没出生,这些事,都是我长大以后,姚平安亲口告诉我的。他说,从那以后,他人生中唯一要做的一件事,就是为他妈妈报仇。”

萧枉听明白了,问:“所以,他才要去抢那个董事长的位子?”

“对啊,不然呢?”殷雨桐说,“他再是恨,也没办法真去杀了容修诚和傅妍姝,那是要枪毙的。他能做的,只有去和他们家的儿子争家产。但我一直认为,他争不过。这不是能力的问题,也不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问题,而是……他的动机就不对。仇恨已经影响了他的三观,让他在做一些事情时,会选择非常极端的方式,比如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萧枉:“……”

殷雨桐继续说道:“很多年前,我就劝过他,劝他放下这一切,离开容家人,离开慷特葆,去过自己的生活,这辈子不要再和他们有交集。但他不听,他说他手里有筹码,等到合适的时机,一定能扳倒容晟哲。”

“现在好了,我爸爸死了,我问他,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吗?枉子你要知道,这一次,就算我爸爸不死,死的也会是你。”殷雨桐伸手揉揉萧枉的头发,“我当然不想让我爸爸死,但我也不想让你死,同样的,我不希望姚平安出事。”

“报仇,不是一定要与对方搏命。远离纷争,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好,过得比那些恶人还要好,不也是一种报仇吗?”

“他的妈妈给他取名叫‘平安’,就是希望他这辈子能过得平安喜乐,如果他妈妈看到他这三十多年,只为了报仇而活着,你觉得她在那个世界,会安心吗?”

“很显然,傅妍姝要的并不是姚平安的命,她只是看出了姚平安的野心,想保住慷特葆。她希望姚平安能走得越远越好,只要姚平安离开慷特葆,一切就结束了。如果他不走,继续和容晟哲缠斗下去,枉子,我真的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自己是不怕的,但我会担心我的妈妈,还有我远嫁的姐姐,这次是你和我爸出事,下一次呢?又会是谁?”

萧枉颓丧地说:“可我说的话,姚叔叔从来不会听,他做所有的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

殷雨桐说:“那是以前,我爸爸还没出事,现在不一样了。”

萧枉问:“雨桐姑姑,你自己有没有和他说?你说了,他也不听吗?”

殷雨桐说:“我和他说分手了。”

萧枉:“……”

殷雨桐淡淡地说:“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所以,过一阵子,我会带我妈妈离开这里,去外地找个地方生活。我不会告诉姚平安,我去了哪里,他想拖着你继续折腾,那是他的事,我不想再管了。”

萧枉嘴唇颤抖着,问:“你们走了,那我呢?”

殷雨桐一笑:“你马上就要去美国了呀。”

萧枉的眼睛又湿了:“你们要是走了,姚叔叔更不会听我的话了。”

“不会的。”殷雨桐说,“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自己想办法利用起来,如果你够聪明,他会听的。”

萧枉:“?”

殷雨桐凑到萧枉耳边,对他说了四个字。

萧枉的眼睛瞪大了,殷雨桐拍拍他的胳膊,说:“靠你了,枉子,努力把姚平安拉回来吧,他已经快疯了。”

萧枉单薄的胸膛阵阵起伏,殷雨桐站起身来,说:“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晚安。”

——

几天后,殷卫军的追悼会在钱塘殡仪馆举行,萧枉没能出席。他知道自己才是容家人的目标,姚启莲不让他出现在公众场合,也是为了他的安危考虑。

追悼会结束后,殷卫军被下葬,又过了几天,殷雨桐和戴虹真的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一阵子,空荡荡的陌生房子里,只有萧枉和保镖住着,姚启莲一直没来,萧枉让保镖给他搞来一台电脑,他连上网,开始搜索他想要的信息。

姚启莲说:我很快就会给他报仇的。

很快,是有多快?

萧枉摸进各个与慷特葆有关的网站、论坛,装作普通网友,与一些人讨论公司最近的新闻。

渐渐的,他真的发现了一些小道消息。

有人神秘兮兮地告诉他,如果手上有慷特葆的股票,赶紧抛掉,萧枉问为什么?对方说,慷特葆最近可能会有负面新闻,最高管理层出事了。

再后来,都不用萧枉去搜,流言已经越传越多,说什么的都有,萧枉从纷杂的网络信息中梳理出最言之凿凿的一条——

【慷特葆旗下的慷爱宝要爆雷了,容修诚和傅妍姝一直标榜慷爱宝是最健康、最安全的孕期营养产品,但那就是个谎言。慷爱宝只是一瓶加了点味道的甜水,什么降低致畸率、让宝宝更聪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证据?有啊,容修诚的儿子生了一个先天畸形的婴儿,已经快二十年了,一直不敢公开。那孩子出生时,慷爱宝早就卖爆了,他妈妈能不喝吗?】

【容修诚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吗?就是容晟哲,他的老婆可是穆珍珍啊!穆珍珍生了两个儿子?】

【谁说容修诚只有一个儿子?他不是还有一个养子么?说是养子,其实就是私生子,亲儿子!】

【不管容修诚有几个儿子,总而言之,他有一个亲孙子,是先天畸形!千真万确!慷爱宝骗了全中国的孕妇二十多年,不能再喝啦!】

……

——

短时间内,慷特葆股票暴跌;慷爱宝销量断崖式下滑;各地的经销商开始找总部退货;电视台、网络平台的慷特葆广告被全面下架,还波及到其他产品;孕妇们但凡在孕期出了点状况,都把锅甩到慷爱宝头上……

慷特葆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里,容修诚勃然大怒,抄起桌上的一个金属镇纸,狠狠砸到地上,把一尘不染的木地板砸出一个坑来。

他抖着手,指着眼前的一群人:“你们一个个说,一个个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妍姝坐在沙发上,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容晟哲垂着头,也不敢说话。

容晟盈和夏庆豪搞不清楚状况,频频去看姚启莲。

最后,姚启莲上前一步,开口道:“对不起,父亲,是我惹出来的事,我来解决。”

容修诚问:“你怎么解决?”

姚启莲说:“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我亲自出席,向公众解释清楚这一切。那孩子是我生的,而我只是你的养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只要我们把公关做好,消费者会相信的。”

容晟哲插嘴道:“现在事情已经搞成这样了,消费者不再信任慷爱宝,你只是解释,有用吗?”

姚启莲看着他,镜片反光,藏住了他的眼神:“那你要我怎么做?”

容晟哲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仍在喘粗气的容修诚:“父亲,咱们慷特葆品牌能做到今天,凝聚了无数人的心血,我觉得,启莲这次捅的篓子真的不小,咱们总得给公众一个交代。我在想,是不是应该让启莲暂时把总经理的职务辞了,我可以代一下,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容修诚凝神思考,又看向姚启莲:“启莲,你怎么想?”

姚启莲还是垂着脑袋,一副卑微顺从的样子:“父亲,我觉得大哥说的有道理,这祸是我闯的,我愿意为此负责,到时候,我会在新闻发布会上主动宣布辞职。”

傅妍姝撩起皱巴巴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容晟哲心中一喜,憋住了没笑出来。

容修诚又想了想,说:“行吧,暂时先这么办,启莲你先休息一阵子,晟哲,你找个好点儿的公关团队,协助启莲,把事情处理一下。”

姚启莲和容晟哲一起点头:“好的,父亲。”

——

跨年夜后,一月上旬的一天,萧枉在网上看到了慷特葆即将举行新闻发布会的消息,发布会内容与近期出现的、针对慷爱宝的谣言有关。

萧枉分析了一下,这场发布会会说些什么?

那个畸形儿,显然指的就是他,然后呢?

姚启莲当众承认,畸形儿是他的亲儿子,再然后呢?

姚启莲解释自己不是容修诚的亲儿子,只是养子。

所以,萧枉的先天残疾与慷爱宝无关。

无非就是这样吧。

萧枉没明白,这就是姚启莲的报仇吗?

报了什么仇?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容晟哲和傅妍姝有什么损失?他们只会拍手叫好吧?

坐在电脑前,萧枉摸摸下巴,突然觉得,是不是可以往反方向去想?

姚启莲筹谋多年,要为母亲报仇,他说他手里有筹码,能扳倒容晟哲的筹码。

雨桐姑姑说:你的存在,就是他脑子一抽,干出来的荒唐事。

荒唐事……?

萧枉琢磨着,听姚启莲的意思,自己的存在很重要。

很重要,可以从两个方面去思考。

一,对姚启莲有利;

二,对容晟哲不利。

可是,以目前要开的新闻发布会来看,这局面只能是对姚启莲不利,而对容晟哲有利。

所以……怎样才算是对容晟哲不利?

结合自己这十二年、被姚启莲找回之后的经历,萧枉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新念头,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想,他真的……是姚启莲的亲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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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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