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静又把脑袋埋在了萧枉腿上, 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她恨自己的天真,也恨自己的迟钝。
当年的车祸明明那么惨烈,她亲眼看见爸爸开车撞向萧枉,先撞倒了他, 车轮又从他小腿上重重碾过。
萧枉的小腿经受过那么多次手术, 本就脆弱不堪, 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恢复成如今近乎痊愈的模样?
他当时就昏过去了, 宋文静跌跌撞撞地跑向他, 坐在地上, 哭泣着将他抱在怀里, 完全不敢去触碰他的双腿,只看见有血从裤子上渗出来。
然后, 她又看见,爸爸连人带车落下悬崖……
感觉就是几秒钟的事, 一切都变了。
是容家钰拨打的120和110, 萧枉被救护车救走, 警察们组织吊机去救援那辆落在悬崖下、森林里的车,爸爸当时还没死,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咽的气。
从那以后,宋文静就再也没见过萧枉。
重逢以来,萧枉不是没有露出过破绽,比如他走路时始终存在的、微妙的僵硬感,比如那双古怪的、包住脚踝的棉拖鞋, 还有他车身上贴着的轮椅小人标志,驾驶座旁那根陌生的操纵杆……
以及亲吻以后,她想解开他的皮带, 说要看看他现在的脚。
他说,不要。
甚至是殷皓晨游玩过游乐场后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宋文静都快忘记了,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当时,小男孩气呼呼地说:你都不让我开!你只肯让我踩踏板!
宋文静恨自己从未多想,她做梦都希望萧枉能够痊愈,所以,他说他的腿治好了,她便深信不疑,并为他感到高兴。
她所有的释怀都是建立在他双腿痊愈的基础上,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双从出生起就遭受过无数苦难的小腿,破破烂烂,修修补补,眼看着即将矫正成功,却在他十九岁那年,彻底地离开了他。
如果当时,她没有逼他去见容家钰该有多好啊,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但她和他闹了脾气,还说他小气,萧枉才答应赴约。
宋文静想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
萧枉截肢了,萧枉没有腿了,萧枉,萧枉……
急诊室里,萧枉眼看着自己的羽绒服越来越湿,一颗心也慌了起来,他揉着宋文静的后脑勺,温声安慰她:“我真的没事,文静,真的,你别哭了,我现在过得很好,穿上假肢走路你都看不出来啊,对不对?”
宋文静却哭得更厉害了,肩膀簌簌地抖动着。
萧枉真要没辙了,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见宋文静伏在萧枉腿上,愣了一下,问:“家属来了?”
萧枉像是遇见救兵,大声说:“对!家属来了。”
宋文静听到后,仓促地站起身来,抹了抹哭肿了的眼睛。
护士说:“那你们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今天床位很紧张,去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萧枉:“好的,我们这就去办。”
他抬头看向宋文静,眼神有点儿不确定。宋文静还在抽泣,心里倒是逐渐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萧枉在哈尔滨没有亲友,现在的他不仅不能走路,还伤了右手,连轮椅都划不了,没人帮忙的话,他几乎寸步难行。
她抬手搭上萧枉的肩,说:“别担心,我陪你去办手续。”
“谢谢。”萧枉微微一笑,“你别哭了,答应我。”
宋文静吸吸鼻子:“嗯。”
她背上两个包包,拿起那两条假肢,让萧枉用左手抱着,又把羽绒服盖在他身上,能挡住多少算多少,然后推起萧枉的轮椅,离开了急诊室。
办理住院的窗口排着长队,轮到他们时,宋文静帮萧枉办理手续。萧枉不差钱,很想要一间单人房,可是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八人间有空床位,还不带卫生间,这对萧枉来说实在是很不方便。
宋文静弯着腰,央求工作人员:“您能帮忙协调一下吗?我们只想要个带卫生间的病房,三人间四人间都可以,拜托了。”
工作人员说:“你拜托我也没用,病房都满了,他只是手腕骨裂,又是个年轻人,今晚就在八人间凑合一下吧,明天有空病房了再给你们换。”
宋文静说:“没有卫生间真的不行啊。”
工作人员:“怎么不行了?”
宋文静不知该怎么说,这时,萧枉开口了:“是这样的,我是个残疾人,腿也摔坏了,这几天穿不了假肢,只能用轮椅,去公卫真的很不方便。我可能明天就出院了,所以麻烦你再帮我们协调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平静又诚恳,边上排队的人都听见了,一个个好奇地往萧枉下半身瞄,宋文静心揪得紧紧的,贴在他身边,想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工作人员面露尴尬之色,立刻去请示领导,最后安排萧枉住进一个三人间。
宋文静办妥手续,推着萧枉来到病房,病房里住着两个男病人,都有家属陪夜,已经在病床边支开了陪护床,准备休息。
萧枉的床位是进门第一张,宋文静把他的东西放进柜子里,拉上病床边的帘子,绞着手指说:“我……扶你上床吧。”
“不用了。”萧枉说,“文静,你帮我去外面请一个男护工,今晚让他来照顾我。”
“你还要请护工吗?”宋文静小小声地说,“我可以给你陪夜的。”
“你力气不够,扶不动我。”萧枉指指病床,“这床很高,我右手不能用力,自己上去有点费劲,需要别人帮忙。而且你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今晚还是得好好睡一觉,请个护工是最好的办法,文静,听我的吧。”
宋文静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我去帮你找护工。”
骨科病区的护工很紧俏,宋文静加了价,才找到隔壁病房的一个男护工,愿意一对二地照顾萧枉一晚。
她站在床边,看护工帮萧枉上床。
萧枉左手左腿没有问题,身体素质也不差,其实完全可以自己上床,但为了打消宋文静留下陪夜的念头,他只能装得弱一些,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往床上爬。
年轻男人原本身型修长,因为少了两截小腿,在视觉上会给人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宋文静看着萧枉挪动时空空的左裤腿,还有那截裸/露在外的右腿残肢,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她又想哭了,记起自己答应了萧枉不哭,才硬生生地憋住眼泪。
萧枉在床上躺好了,护工帮他盖上被子,摇起床背,萧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探视时间早就过了,便让宋文静先回去,宋文静站在床边一动不动,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枉问:“还想陪陪我,是吗?”
宋文静点点头。
萧枉一笑,让护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接着向宋文静招招手:“过来,再给你十分钟。”
宋文静坐到他床边的陪护椅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萧枉挪到床边,离她更近了些,压低音量说:“别人都睡了,咱们小点声说话。”
宋文静:“嗯。”
见她眼神凄凄、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萧枉很无奈:“你现在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和之前不一样了?”
宋文静不敢说“是”,只瘪起了嘴巴。
“我和之前没有不一样。”萧枉用气声说,“和我们在横镇见面时,在钱塘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并没有改变。”
宋文静说:“对不起。”
“你已经和我道过歉了,不用第二次道歉。”萧枉伸出左手,揉揉她的脑袋,“我也回答过你了,我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文静,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宋文静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可我原谅不了我自己。”
萧枉想了想,说:“我的外套是不是在柜子里?你去帮我拿个东西,在外套的左边口袋。”
宋文静依言起身,在萧枉的羽绒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看到盒子上的Logo,就知道这是一件首饰。
她拿着小盒子回到床边,萧枉说:“我右手不能动,你自己打开吧。”
宋文静打开盒子,眼前出现了一枚雪花形状的钻石胸针,精致闪耀,非常漂亮。
萧枉说:“我就是为了去给你买礼物,才摔的跤。”
宋文静一惊,又看向他。
“其实,我这趟来哈尔滨,并不是要见什么客户。”萧枉靠在床上,低声说道,“我是专门来见你的,想给你赔礼道歉。”
宋文静重复了一遍:“赔礼道歉?”
“对。”萧枉更靠近了,几乎与她头碰着头,说着只有彼此能听见的悄悄话,“和你说实话吧,见面之前,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向你坦白,告诉你,我的腿截肢了。本来,我想好的坦白地点是在我的酒店房间,我怕你哭嘛,想着在房间里,你要是哭了,我还能哄哄你。没想到出门买礼物时,居然摔了一跤,下过雪的地面真的很滑,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脚板,摔得好难看,整个计划就这么被打乱了,不过殊途同归,你现在全部都知道了。”
宋文静捏着首饰盒,心里酸酸的。
萧枉说:“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文静,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截肢而感到愧疚,更不希望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做出一些违心的承诺。我这趟过来,只是想对你坦白,我觉得,在你做一些决定前,理应知道这件事。不过,今天你受了刺激,可能直到现在,大脑都转不过弯来,所以有些话,此时此刻,我不是很想对你说。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去了,你留在这里好好拍戏,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有空的时候,你可以想一想,我们之间是否会有未来……你看到了,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而你,你是完美的。”
萧枉的左手又一次抚上宋文静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让人沉醉,宋文静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呼吸,他说:“文静,你是完美的。”
宋文静明白萧枉的意思了,有些话,他现在不会说,因为怕她冲动之下会给出违心的回答,他愿意给她一段时间,让她好好地考虑一下。
宋文静睁开眼睛,委委屈屈地说:“可是,我经纪人不让我谈恋爱。”
萧枉:“…………”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时,一个护士进来查房,要给萧枉量血压,见到宋文静后,问:“你是陪夜还是访客?”
宋文静:“我……”
萧枉说:“她是访客。”
“是访客就赶紧走吧。”护士说,“今天晚上新入院的病人太多了,很打扰其他病人休息的。”
宋文静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马上走。”
她穿上外套,担忧地问萧枉:“你说你明天就回去,你怎么回去啊?”
萧枉说:“不用担心,我给我助理打过电话了,他明天会搭早班机过来,帮我办出院手续,我和他搭下午或晚上的飞机回钱塘,回去养伤。”
宋文静说:“我明天请不了假,没法来送你。”
萧枉说:“不用送我,等你杀青了回到钱塘,或是横镇,或是别的任何地方,我都会去找你。”
“嗯。”宋文静拎起包包,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睡觉时小心别压着右手。”
“知道了。”萧枉向她挥挥左手,“外面雪很大,你路上小心。”
——
一夜过去,雪停了,气温依旧低得惊人,中午,方博轩急匆匆地赶到病房,令萧枉意外的是,姚启莲也来了。
尊贵的姚董戴着黑色毛线帽,裹着黑色羽绒服,铁青着一张脸,让方博轩帮萧枉收拾物品,自己去办理出院手续。
他们还带来了一架萧枉自己的轮椅,出院后,三人去酒店拿萧枉剩余的东西,来到房间,门一关,姚启莲才爆发。
“你疯了吗?啊?哈尔滨零下二十四度啊!你到底跑这里来干什么?!”
萧枉见他真生气了,有意缓和气氛,笑着说:“冰雪大世界开园了嘛,蛮有名的,我想去玩玩。”
“冰雪大世界??”姚启莲头都大了,“你干什么?想做南方小土豆啊?”
萧枉说:“我这么大个个子,应该是南方大薯条。”
正麻利收拾行李的方博轩:“噗。”
姚启莲被气得胸口疼,指着萧枉直哆嗦:“你别和我插科打诨,我知道你是来找宋文静的,干什么?想使苦肉计啊?你真够拼的呀。”
萧枉坐在轮椅上,无语地说:“我摔跤是个意外。”
姚启莲还在发飙:“萧枉,你听我一句吧,你腿不好,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去的!现在好了,连手都摔断了,我早就说过宋文静是个红颜祸水,你偏不听!上回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去慷诚读书,命都差点没掉,现在又这样,你、你你你,你真是……”
萧枉:“……”
方博轩劝姚启莲:“姚董姚董,您别生气,枉哥已经受伤了,您就别说他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吧,还要去赶飞机呢。”
姚启莲顺了顺胸口,不再搭理萧枉,帮忙一起收拾行李。
一切搞定,三人打车去机场。
萧枉的情绪有些低落,他很不喜欢坐飞机,因为坐飞机就意味着要去小黑屋安检,要当着工作人员的面脱裤子、卸假肢,不过这次情况特殊,他膝盖受伤了,本来就没法穿假肢,人和假肢需要分开过安检。
姚启莲就是怕方博轩一个人搞不定,才特地赶来帮忙,他知道萧枉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所以不会派其他员工过来。
萧枉心里都明白,他亲爱的老爸其实是个刀子嘴豆腐心。
两个大男人费了些工夫,终于把萧枉从哈尔滨带回了钱塘,飞机落地后,萧枉给宋文静发微信。
【萧枉】:我回到钱塘了,我爸会照顾我的,你好好拍戏,别担心我。
【宋文静】:[OK]你好好养伤,不要再乱跑啦!
【萧枉】:问你一个问题,你经纪人说的话,是硬性要求吗?
【宋文静】:是哒[微笑]~
萧枉:“……”
糟糕,失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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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