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 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在一家火锅店吃夜宵。
卢佩先隔空骂了一顿穆珍珍,很快又喜笑颜开,说自己加到了范宝西的微信。
“文静啊,宝西姐很喜欢你的表演, 对着我夸个不停, 说你们这个戏, 肯定能得奖!”卢佩端起啤酒杯与宋文静碰杯,“我说那女主角是我们家的艺人, 请她多多关照, 如果有合适的角色, 可以和我联系, 她答应了呢!”
“谢谢佩姐。”宋文静由衷地感激卢佩,“佩姐, 我知道是我不争气,这几年, 让你操了不少心。”
卢佩喝了酒, 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没事!总会过去的, 穆珍珍再厉害,她也不是天王老子啊!她还能管得了整个娱乐圈?李总你说对吧?”
“对!”李明洋与她碰杯,“我们家文静一定会爆红的!老子当初签她时就他妈认定了的!文静不红!天理难容!”
卢佩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令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宋文静吓坏了:“你俩是不是喝多啦?”
“没喝多!这才喝了多少?”李明洋整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似的,从锅里捞了一颗贡丸吃,“我跟你们讲,前几天, 我特地去了一趟龙华寺,捐了两万功德!就他妈为了求咱们家艺人时来运转,个个爆红!我还给佛祖报了名字呢, 第一个报的就是你,宋文静!”
宋文静扶额:“谢谢李总,不过李总啊,你真的别喝了。”
——
十一月二十一号,星期四,横镇戏剧节来到尾声。
闭幕式上,各个大奖小奖相继出炉,谢琦烫了头发,穿上西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颁奖现场,他坚信自己能上台领奖,最后却是蔫头耷脑地铩羽而归。
宋文静赌赢了,尽管《庸脂俗粉》在各大社媒平台取得了优异的口碑,宋文静的表演也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但在先锋话剧单元评奖中,这出话剧颗粒无收,连三等奖都没拿到。
所有人都觉得这奖评得没道理,只有宋文静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
谢琦给宋文静转了一千块钱,宋文静起先还很开心,一看转账备注,气得只想骂人。
谢琦的备注是:【愿赌服输,抵两场演出费】
横镇戏剧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宋文静连演一周,累得半死,晚上和演员们一起吃完夜宵,便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觉,直睡到周五中午才醒来。
她赖在床上,捞过手机看,发现萧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萧枉】:明天就是报仇日了,宋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莅临钱塘?需要我去横镇接你吗?
这一周,萧枉知道她很忙,很少给她发微信,但偶尔还是会发几条,问问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收工,演出顺利否。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宋文静却一点儿也不会嫌他烦,不管晚了多久看到,都会顺手回复。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回到了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她和萧枉聊天从来不用过脑子,总会说一些又无聊又不着边际的话,不用担心会被对方取笑。
萧枉倒是说过一件正事,询问宋文静的身高体重和三围尺寸,说时间紧迫,要帮她订做一件礼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宋文静就选了黑色。
她知道自己皮肤白,其实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但在那样的场合,她觉得自己还是穿得低调点比较好。
宋文静躲在被窝里,给萧枉回消息。
【宋文静】:不用来接,我买了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票,四点多就能到钱塘。
【萧枉】:今天下雨,我去高铁站接你。
【宋文静】: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萧枉】:就翘班三小时,让我爸扣我工资吧。
【宋文静】:要努力工作啊!不可以做二世祖![生气]
【萧枉】:我不是二世祖[委屈]
看着那个委屈的小黄脸,宋文静笑死了,难以想象萧枉亲口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丢开手机,宋文静正式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横镇也下雨了,天阴沉沉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天气比前几天要阴冷许多。
不过这影响不了宋文静的心情,她拉过小箱子收拾行李,估计自己要在钱塘住两晚,就按照三天两夜的行程收拾了换洗衣物。
下午三点多,她坐上开往钱塘的高铁,四点多到站,拖着拉杆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接站人群中的萧枉。
这是七年来,她回到钱塘,第一次有人来接她。
因为下雨,隐隐有了入冬的感觉,萧枉穿着一件深灰色短款呢外套,外加黑西裤、黑皮鞋,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英俊得很醒目。
宋文静在心里计算,从十月二十号在深圳第一次见面算起,到这一天,其实只过了三十三天,若以自然日来算,他们一共只见过六次面,却是一次比一次更熟悉,一次比一次更亲近,一次比一次更开心。
她笑着跑到萧枉面前:“嗨,我来了。”
萧枉接过她的小箱子,看了看尺寸,问:“你只带了这么点行李?”
宋文静说:“就三天两晚嘛,后天就能回去啦。”
萧枉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去地下车库取车。
宋文静坐这辆车的副驾已经坐得很顺溜了,乖乖地系好安全带,萧枉启动车子开出地库。
等车子开到大马路上,宋文静问:“今天晚上,萧老板请我吃什么?”
萧枉反问:“你想吃什么?”
宋文静说:“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安排的吗?”
萧枉说:“时间还早,先去放行李,放完了再商量。”
宋文静:“行。”
之前,他俩一直没讨论过,宋文静来钱塘后住哪儿。她想当然地认为萧枉会给她在酒店订一个房间,这时便随口问道:“我住哪个酒店呀?”
萧枉:“……”
宋文静:“是住你家附近,还是住明天的宴会场所附近?”
“我……”萧枉说,“没给你订酒店。”
宋文静懵了:“你没订酒店?那我住哪儿?是要我自己订吗?”
“不是。”萧枉说,“你愿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释一下我的心路历程?”
宋文静觉得很好笑:“你还有心路历程?行啊,你说吧。”
萧枉开着车,慢条斯理地开口:“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我是想安排你住在雨桐姑姑那儿。她家房子很大,上下三层楼,你还能见到九儿,还有奶奶。然后我们直接在那边吃晚饭,我记得,奶奶做的黄豆焖猪脚,你一直很喜欢吃,就和她说,今晚做一锅,我要带你过去吃饭。结果今天下午,我快出门的时候,雨桐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九儿放学回家后有点感冒发烧,她要带九儿去医院看病,让我们别过去了,怕万一是流感,会传染给你。这是突发情况,我就没来得及再给你订酒店,想着先接到你再说。”
宋文静听明白了,眼珠子一转,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黄豆焖猪脚也没了,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吗?”
萧枉说:“先去我家。”
宋文静又懵了:“去你家?”
萧枉:“嗯,我想带你参观一下。”
宋文静纠结:“你和你爸……不是住在一起的吧?”
“不是。”萧枉说,“我一个人住,你想去看看吗?我自己的房子。”
宋文静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那可是萧枉的家。他曾经说过,他这辈子住过很多房子,被各种不同的人照顾过,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真正地称之为他的“家”。
那现在这个算吗?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全凭他自己做主,应该可以算吧。
“好啊。”宋文静大大方方地说,“那就先去你家参观吧。”
——
萧枉的新家位于城东新城,离安通科技不远,算是一个高端的江景房楼盘,共有十几栋住宅楼,沿江的四栋高楼,南向窗户都能无遮挡地俯瞰江景,8栋就是其中之一。
进门时,萧枉使了个障眼法,借口去房里给宋文静拿拖鞋,直接穿着皮鞋进去了,等他拿着新拖鞋出来时,自己脚上已经换成了一双灰色棉拖鞋。
他的“拖鞋”很奇怪,宋文静觉得那都不能称之为拖鞋,因为那双鞋是全包款式,甚至包到了脚踝。
她不禁问道:“你的拖鞋为什么是这样的?”
萧枉镇定地回答:“哦,因为我的脚血液循环不太好,比较怕冷,所以到了冬天,我在家都会穿这种保暖的鞋子。”
宋文静知道他的脚是先天性的马蹄足外翻,脚踝部位就是畸形的,双脚足跟向外翻转,脚背高高隆起,脚掌下垂呈马蹄状。从小到大,他接受过多次矫正手术,两只脚的确会比常人更怕冷,宋文静曾经见过,还上手摸过,即使是夏天,他的脚都很冰。
她接受了萧枉的解释,没有再问下去,换上拖鞋,转出玄关,眼睛望向面前的大客厅,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近50个平方的客厅相当气派,还带着一个大阳台。
阳台没有封包,萧枉领着宋文静来到阳台上,十一楼的视野非常好,透过雨幕,宋文静极目远眺,能看到远处的跨江大桥,江水缓缓流淌,还有景观游轮航行在江面上。
她想,现在的萧枉,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
萧枉站在她身边,指着隔壁楼栋说:“我爸就住在那栋,他是6栋,我是8栋。”
宋文静张望了一下:“住一个小区挺好的,既有个人空间,又能互相照应,串个门多方便。”
萧枉微微歪头,问:“你觉得怎么样?这房子视野还不错吧?”
“凡尔赛。”宋文静噘噘嘴,拢紧外套说,“进去了,外面风好大。”
她转身走回客厅,萧枉笑着跟在她身后,说:“我带你参观一下房间吧?”
他提前做过准备,轮椅、拐杖、备用假肢之类的东西都被锁进了储藏室,一点儿不担心会被宋文静看出端倪来。
宋文静没有拒绝,跟着萧枉在这大房子里转了一圈。
房子的装修风格偏简约,可能是因为只有一个男主人,配色也显得比较单调,除了那组深棕色的沙发,总体色调为浅色系,没有什么装饰品,一眼望去冷冰冰的。而厨房和客卫洁净得像个样板间,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宋文静觉得,这房子的硬装、家具、家电的确都很高大上,但不够温馨。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观感,又跟着萧枉来到朝南的客卧,客卧带着卫生间,床上用品铺得齐整,宋文静好奇地问:“你这个客房,平时会有人来住吗?”
“唔……”萧枉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说,“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要是不介意……这两天,你可以住在这里。”
宋文静:“……”
她缓缓转头,斜着眼睛看萧枉:“你是有预谋的吧?”
“我没有。”萧枉的表情很诚恳,“我的意思是,你住这儿,我去我爸那儿住,他那边给我留着房间呢。”
宋文静问:“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萧枉耸耸肩,并没有显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我就是觉得住家里会比住酒店舒服,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在小区旁边那家希尔顿给你订个房间。”
宋文静低头想了想。
她自己出门时都是住的青旅、快捷酒店,可让萧枉订房,他肯定会订那种五星级酒店,一晚的房费怎么的也要七八百起步。虽说这些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宋文静从未忘记过自己债务人的身份,欠着债主八百多万没还,还让债主花钱给她订房间,好像不太说得过去。
而且……这是萧枉的家,没什么需要提防的地方。
她信得过他。
“如果我住在你这儿,你去你爸那儿住……”宋文静眨巴眨巴眼睛,问,“真的不会不方便吗?”
萧枉笑了:“当然不会,那是我爸,我去他那儿住很正常,我刚回来那两个月,这房子在装修,我一直住在他那边。”
“那……”宋文静咬了下嘴唇,“要不,我就住你这儿得了,你也别去订酒店了,贵得很。”
“可以啊。”萧枉之前没失望,这时候也没显得很开心,就一直是淡淡的表情,“那你就睡客房,里头有卫生间,要是缺什么东西,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超市买。”
宋文静:“嗯。”
萧枉转身走回客厅,把宋文静的小箱子拖到客卧:“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宋文静面露苦笑:“你忘了吗?我早就没有家了。”
萧枉一顿,转身看着她。宋文静惊觉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赶紧弥补:“对不起,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事,我平时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文静。”萧枉打断她,依旧看着她,“你先听我说。”
宋文静的心抽抽的,她想,他叫她“文静”已经叫得那么顺口了。
萧枉说:“我七岁那年,住进你家,我相信,你是很欢迎我的,可能会有点同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情绪应该是开心,你每天都和我一起玩,我当时就能感受到你的开心,一直记在心里。所以现在……”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也请你相信,我非常欢迎你来这里住,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只有开心,我说让你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相信你也能感受得到,这不是客套,是我的心里话。”
宋文静眼眶热热的,别开头说:“你真讨厌,是想弄哭我吗?”
“你泪点太低了。”萧枉伸手揉揉她脑袋,又想起一件要紧事,觉得正好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明天要穿的礼服在我房里,你想看看吗?”
宋文静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泪珠还在眼角挂着,眼睛却亮了起来:“想看!”
萧枉松了一口气:“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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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说一下哈,萧枉的“枉”,念wǎng,第三声!
我以为这是个常用字啊啊啊居然有不少妹子读错,我已经火速在文案标上拼音了。
小知识:“冤枉”的枉,是读轻声,不是第四声。
(作者跪了)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