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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逃去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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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星》

文/野燕麦

*

“砰——”

玻璃杯在姜星脚边炸开,透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水顺着瓷砖慢慢漫过去,沾湿了她鞋尖。

客厅安静了一瞬,只剩窗外雨声轰鸣。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你才高兴?”许兰茵站在沙发旁,胸口起伏得厉害。

姜星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半晌,她轻轻笑了一声,“我怎么了?”

“你还问你怎么了?”许兰茵气得声音发抖:“周家那边都已经谈好了,现在谁不知道你和聿白订婚的事情,你现在一句不愿意,让姜家颜面往哪放?”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姜星抬起头,“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了?从头到尾,我说过一句我愿意吗?”

“姜星。”沉默良久的姜承明此时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差不多得了。”

又是这句话。

姜星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层疲惫。

小时候她不愿意学钢琴,他们说差不多得了。后来她想学服装设计,不愿意按照家里安排读金融,他们依旧说差不多得了。

只要她偏离那条早已替她铺好的路,她所有的挣扎都会被归为任性、不懂事、无理取闹。

茶几上放着那份联姻文件,照片里的周聿白穿着黑色西装,神情温和,眉眼清隽,第一眼确实是所有人心目中完美的结婚对象。

姜周两家利益牵扯太深,联姻早就是板上钉钉。她知道自己享受着姜家带来的生活,也从来没有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只接受,不付出。

如果是别人,她或许真的会认命。

可偏偏是周聿白。

姜星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看也没看,直接丢回茶几,“我不结。”

许兰茵快步走到她面前,“聿白到底哪里不好?他家世人品样样顶尖,对你也上心,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没不好。”她抬起眼,眼神发冷,“他只是有病。”

“他不应该结婚,他应该去医院治病!”

“你给我闭嘴!”姜承明重重拍在沙发扶手上,“长辈敲定的婚事,轮不到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姜家养了你二十几年,现在需要你为家里承担一点责任,你有什么资格拒绝?”

姜星站在那里,肩背挺得笔直,手指却在身侧慢慢蜷紧。

原来那些温情脉脉的话,说到底,也只有这一句:承担责任、回报家族。

“为什么只有我承担?”姜星缓缓抬起眼,“周家那么好,那怎么不让姜月嫁过去?”

“星星……”许兰茵脸色微变,“聿白喜欢的是你,跟月月有什么关系?”

“所以呢?”姜星笑了一声,“他喜欢我,我就必须得嫁?”

没人回答她。

客厅安静得只剩雨声。

姜星看着眼前朝夕相处了二十几年的父母,心口一点点凉了下去,“看来只有我的人生是被你们当做换取利益的筹码。”她顿了顿,“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我是——”

“姜星!”姜承明厉声打断她,他面色冷硬,“我最后说一次,这门婚事,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看着姜星惨白的脸,许兰茵语气放软:“星星,爸爸妈妈不会害你,聿白喜欢你这么多年,周家也会给你体面,你嫁过去不受委屈的,别任性了好不好?”

沉默半晌,她不再接话,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就开始收拾行李。

“你干什么!”许兰茵听见动静跟了上来。

“离家出走。”姜星头都没抬,胡乱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反正你们现在不想看见我,我正好也不想待了。”

行李箱刚被拖出来,门就忽然关上。她动作一顿,立马跑过去拧门把,却怎么都拧不开。

“开门!”

胸腔里压着的火气陡然被释放出来,她使劲拍打着门,扬声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软禁吗?我不结婚,你们就要把我关到婚礼那天吗?!”

走廊外,姜承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让她冷静几天。”许兰茵似乎说了什么,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清。

空气重归寂静,姜星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房间只开了一盏小灯,灯光照不到门边。她坐在昏暗里,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

窗外雷声滚过,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姜星抬起头,视线慢慢移向窗户。她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几分钟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二楼不算高,窗下有一截雨棚,再往下是花园草坪。

她静静看了几秒,转身去把车钥匙、证件还有银行卡都塞进包里。收拾好后,她推开窗,冷风裹着雨水扑了她满脸。

只犹豫半秒,她便一个翻身踩在雨棚的边缘,不料脚下一滑,整个人狠狠摔进了下面湿透的草坪里。

雨水瞬间浸满了全身,裹挟而来的凉意让姜星瞬间清醒,她顾不上疼,咬着牙爬起来就往车库跑。

身后别墅灯火通明,就像一座华丽却密不透风的牢笼。

车子冲进雨夜,姜星踩了一脚油门,别墅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

雨夜车流稀疏,薄薄雾气蒙在车窗表面,车子慢速行驶在公路上。

姜星握着方向盘,心跳依旧很快,做这一切全靠一腔冲动,她还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里。

沿着公路开了许久,姜星打开储物盒,发现车里的烟早就抽完了。又开了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把车拐过去,缓缓减速。

车灯穿透雨幕,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下一秒,那人脚步忽然一顿,身体直直朝前栽了过去。

一个急刹车,姜星整个人往前猛地一倾,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撞到人了?!

不敢再细想,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门冲下车,雨瞬间浇透了她。

“喂!”姜星跑过去,蹲在那人身边,“能听到我说话吗?是我撞到你了吗?”

男人侧躺在水里,衣服被雨水浸透紧贴着清瘦的身体,他右手撑在地面上,像是还想站起来,撑到一半,手臂就失了力气,又缓缓滑落。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着,唇色发白,呼吸低而急促。

姜星心里猛地一沉,她顾不上别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你哪里疼?”

男人艰难睁开眼,那双眼很黑,因为疼痛,目光已经有些失焦。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

“不是你……”

姜星没听清,连忙低下头,“什么?”

他呼吸越来越急,停顿了两秒,又说了一遍。

“车……”

“没碰到。”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眼里的光彻底散开,再次失去了意识。

姜星怔在那里,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车祸、赔偿、事故……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

她连忙扶住男人,“你别睡!你坚持一下!”

“怎么了?”便利店老板听见动静,从门口跑出来。

“他晕倒了!附近有医院吗?”姜星回头,声音很急。

老板一看地上的人,脸色瞬间变了,“北望!”他赶紧撑着伞过来,“前面两条街有个急诊,赶紧送过去!”

老板帮着她把人扶进后座,男人个子很高,半边身体压过来。姜星被压得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车门上,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咬牙把人扶了进去。

到了急诊室,姜星冲进去叫护士。男人被送进去后,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都湿透了,身上一直往下滴水。

半小时后,急诊室里的护士走出来,“你是他家属吗?”

姜星摇头,“不是,我不认识他。”

“病人是急性胃炎,加上低血糖,先挂一瓶水,后面需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他不是被车撞的?”姜星微微一怔。

护士看了她一眼,“病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或者撞击痕迹,应该只是病发晕倒。”

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姜星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坐了一会儿,才走去病房。

病房里男人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人还没醒。

姜星这时才看清他的长相。

雨水已经被护士擦干,额前的黑发自然垂落,露出清晰的眉骨,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五官锋利的近乎凌厉。

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很淡,偏偏就是这张毫无血色的脸,却生得格外好看,属于那种在人群中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长相。

床头暖黄的灯落在他脸侧,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层淡淡阴影,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始终蹙着,唇也紧紧抿着。

姜星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可惜,长得这么好看,身体却差成这个样子,她收回目光,轻轻拉开旁边的陪护椅坐下。

凌晨两点,病房里很安静。

陪护椅上,姜星困得眼皮直打架,但也没敢真的让自己睡着。迷迷糊糊中,忽觉床上有动静,她一下睁开眼。

男人已经醒了,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眼手背上的针,又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这是医院。”姜星站起身,“你晕倒了,是我把你送过来的。”

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她有些狼狈,薄衫被雨淋湿,发梢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颈侧,眼尾泛红,眼睛却亮得厉害。

男人收回目光,轻轻点了下头,“谢谢。”

声音低哑,说完便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干什么?”姜星愣住。

“我得走。”他说着,已经伸手去拔针。

姜星快步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疯了?”

她掌心温热,覆在他冰凉的手腕上,男人动作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

姜星这才发现,他坐着都比自己高出不少,肩很宽,只是因为太瘦,显得整个人更加清冷。

她没有松手,“我辛苦把你送到这,你连水没挂完就要走?”

“今晚谢谢。”他沉默片刻,开口:“我要去上班。”

“你都这样了,还去上班?”姜星差点被气笑,真是匪夷所思,用生命作为工作的燃料?

“嗯。”他语气平静,只吐出一个字,再没多余的解释。

“医药费多少?”男人低头拿起手机,“我转你。”

“不用,没多少钱。”

“用。”他抬起手机,屏幕上是添加好友的二维码,“我不欠陌生人的。”

这人真是固执得有些莫名其妙,僵持几秒后,姜星不想再拉扯,掏出手机扫了码。

好友页面跳出来,头像一片深色夜空,放大才能看出,有几颗细小的星缩在角落。

“名字。”她低头输入备注。

“李北望。”

“姜星,星星的星。”

手机震了一下,转账到账,一分不差。

李北望放下手机,又一次伸手去碰针头。

姜星眼疾手快,再次按住他的手腕,“钱我收了,现在你听我的。”她抬了抬下巴,“老实坐着,把这瓶水输完。”

“我没时间。”李北望眉间浮出一丝不耐。

“你再晕倒一次,就有时间了?”

姜星有些烦躁,“你今晚差点害我以为自己撞到人,医药费算清了,精神损失还没算。”

空气安静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松手。

“怎么算?”李北望看向她。

“什么?”姜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精神损失。”他语气很淡。

姜星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你还真准备赔?”她松开他的手腕,指了一下输液瓶,“行啊,你坐着别动,等这瓶水挂完再走。”

李北望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沉默几秒,最后那只准备拔针的手,慢慢放了回去。

“早这样不就行了?”姜星拿起车钥匙准备离开,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等等。”

姜星回过头,他的视线落在她腿上。

“膝盖。”

姜星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擦破,血已经凝住,她扯了下嘴角:“托你的福。”

身后没有声音再传来。

方圆几里,只有刚刚那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姜星把车开回去,她刚走进,便利店老板就认出她,“姑娘,刚才那小子怎么样了?”

“没被撞,是胃炎,人已经醒了。”

“我就知道。”老板叹了一口气,“他老这么熬,饭也不好好吃,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姜星没说什么,只让老板拿了一盒她常抽的薄荷烟,付完钱,推门出去抽烟。

雨丝斜斜吹过来,落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姜星坐下来,低头拆开烟盒,抽出一只衔在嘴里。

“咔哒”一声,火光亮起。

尼古丁的凉意漫入胸腔,心底的翻涌的焦躁也被一点点压下去。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眼前的雨幕。

烟抽到一半,雨中传来脚步声。

姜星抬眼看过去,动作顿住。

隔着朦胧雨雾,一个高挑身影撑着伞慢慢走来,雨丝顺着伞檐不断淌下。他穿着一身黑,路灯从伞边漏下来,落在他握着伞柄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太瘦,腕骨格外清晰。

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苍白的脸逐渐显露出来,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眉眼冷淡,下颌线干净利落。

姜星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这才过去多久,这人就这么跑出来了??

两人视线有短短一瞬的相撞,李北望很快移开目光,推门进了便利店。

姜星夹着烟,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老板一看见李北望回来,脸色立刻变了,“你怎么回来了?都晕倒了还不在医院里好好休息?”

“没事。”李北望收起雨伞,把钥匙放到柜台上。

老板看着他那张没血色的脸,气得叹了一声,“没事没事,你就会说没事。你这身体再熬下去,早晚真出事。”

李北望没再接话,拿起便利店的马甲换上。

老板还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他声音低了些:“行了,后半夜你看着点。撑不住就给我打电话,别硬扛。”

李北望低低地“嗯”了一声。

门里的说话声隔着玻璃传出来,姜星靠在长椅上,没回头。

烟烧的很慢,她没抽几口,只是静静看着雨幕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小瓶碘伏和棉签,她抬眼看过去,李北望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双眼依旧沉静。

“处理一下。”声音还是淡淡的。

姜星低头看了眼,没接,“你要是真的想谢我,就应该好好待在医院里。”

李北望没接话,只是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伤口容易感染。”

沉默片刻,姜星伸手接过来,却没有处理,只是随手放到身旁,转过头继续抽手里的烟。

李北望没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雨落下来,风吹起姜星半干的长发。她低头抽烟,侧脸被烟雾遮住了一半。

像被暴雨淋过的玫瑰,花瓣还沾着雨珠,却依旧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北望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烟烧到尽头,姜星按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刚刚放到唇边,摸了摸口袋,发现打火机落医院了。

姜星刚想起身去便利店里买,一抬眼,发现李北望还站在一旁,她愣了一瞬。

下一秒,眼前忽然亮起一簇火光。

李北望已经站到她面前,他微微低头,拇指按着打火机,橘黄色的火焰轻轻跳动,映出了他冷白的侧脸。

姜星低头借了火,烟尾一点一点烧红,她却没有退开,而是抬起眼,近距离看,这张脸比病房里更有冲击力。

特别是那双眼眸,很黑,像夜里的海。

安静,深沉,看不见尽头。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李北望也抬起眼皮,姜星直直看着他,没有避开。

四目骤然相撞,火光映在彼此眼底,周遭雨声淅沥,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像静止了几秒。

直到火苗烧得有些烫手,李北望先收回手,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

玻璃门缓缓合上。

姜星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烟,她忽然笑了一声,“还挺有意思。”

雨还在细细密密的下着,姜星抽完烟,准备去酒店。她刚起身,路边忽然亮起车灯,光从雨幕里打过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便利店门口,雨水顺着车身往下淌。姜星盯着那辆车,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车门打开,男人撑着伞下车,深色外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慢慢走近,步伐不疾不徐。

姜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来人的方向,低声骂了句。

“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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