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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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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寒冬,雪后初霁。

西湖水上一艘游船,舱中不大,却挤了十来船客,围着当中的火盆烤火闲话,一少女冲一马尾少年笑道:“我是去孤山找我姐姐,赵贤弟去南屏山寻他师叔,至于王姐姐——”少女指向身侧着素白的缎皮袄,容颜端丽,看起来顶多三十上下的女子,“她是来游历的,顺路和我们一道从湖州下来。”

这白袄女子正是王玉英。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回了家,留她独闯了数月江湖,打算再四处逛会,年前回京。

最近一月,她都同些生机勃勃的小辈们混在一处,人受感叹,也变得越来越年轻。既然少女引荐了,她便也同马尾少年见礼:“我久闻西湖美名,如诗如画,心向往之,遂来游赏。”

“您不是湖州人吧?”少年反问,全船就这位姐姐官话没有半点口音。

“我是西北人。”

“你呢?欲往何处?”原先引荐的少女突然发问。

少年闻言转看少女,笑道:“我去葛岭拜师。”

“葛岭?该不会要拜入听松堂吧?”

少年点头,不无得意。

船舱内众人旋即七嘴八舌,如水沸开,王玉英听他们言语,才知这西湖葛岭有个听松堂,已经传了百年,每代堂主都是江湖上妙手回春的医仙。

“可我素闻听松堂无见客之例,堂主更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女出声,“我阿姊邻此而居,犹未得瞻其面,阁下如何能访得?”

“我家与听松堂有旧,堂主应该已于断桥上相候了。”

此话一出,舱中众人全往窗外眺,甚至有人开了半扇窗户,虎虎寒风立马往舱中灌,同时有不少船客拜托少年引荐听风堂堂主。

王玉英亦随众人望去,见一男子长身立于断桥上,白袍狐裘皆与残雪同色,乍看颇为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丰神俊朗。

王玉英粗略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待船抵岸,众江湖人士皆想同听风堂结交,纷纷下船,王玉英无事做,也混迹当中。

到岸上离得近了,她噙笑重新打量传闻里的医仙,由下至上,猝不及防睹见一双淡灰蓝色的眼睛,王玉英身笑骤然俱僵,浑身血亦凝固。

自己是不是眼昏花,看错了?

“堂主的眼睛?”身边有人小声问。

“嘘——这任堂主就是异瞳。”

闲言碎语似惊堂木拍在王玉英胸口,令她五内沸然,胸中擂鼓,许久不曾这样激动。

她屏息再仔细审视,此人虽然容貌亦绝,但完全是汉人的眼鼻,只有眼睛和斛谷须弥别无二致,旁的皆不一样。

她的心跳旋即平复,一丝失落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王玉英正打算再次收回视线,却发现这位堂主偏过头来,开始盯着她瞧。王玉英遂未再收,与堂主四目相对。

越看得久,她越有一种他就是斛谷须弥的感觉,形不似神似。

呼——王玉英听见自己鼻息轻呼出口气,胸口伏下。

她调理呼吸垂眼。

堂主亦收回目光,受世交少年一拜。少年明显有炫耀意,一一引荐之前拜托过的船友。堂主笑道:“今日与诸位萍水相逢,实属有缘。如蒙不弃请移步敝庄,容某一尽地主之谊。”

王玉英抿唇不言,但脚下跟着一船人一道进了听风堂。众人被安置在四处客舍,唯少年独去拜师。

不消半个时辰,王玉英听见叩门,打开后仆从垂手恭立:“家主命小人前来,劳客人移步一叙。”

这么快就完成拜师礼了?

王玉英暗自讶异,微微颔首。

一路行在仆从身后,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入花厅后,同样谨慎环视一圈,见得帘栊垂下,云石铺地,光可鉴人,架上医籍棋列,间以青瓷药瓮若干。

忽闻香拂面,因为自己曾用香杀人,王玉英不自觉屏息,旋即又想,听风堂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应该不敢乱来。

这才重吸气吐纳,仔细辨了会,似是无毒的沉水香。

她最后才眺堂主,见他换了一声青衣,发束玉簪,坐在一副墨竹画前。

堂主含笑抬手,示意王玉英也坐。

她便大大方方对着他坐下,笑道:“蒙庄主盛情,萍水之逢竟得如此厚待,感佩于心。”

话音将一落地,堂主就用遥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感叹:“英娘,好久不见。”

王玉英微张双目,虽然心中大恸,既惊且喜,却也戒备,盯紧堂主——他不到二十,瞧着年纪符合,但她仍不能完全相信转世来生之事,怀疑这是知晓她底细的人,着旧事试探。

堂主瞧出王玉英的警惕,唇角旋高:“西湖琼瑶碎玉时,果然水天一白。”

这是她和斛谷须弥相约一日,游船上的密语,只有彼此知晓。

王玉英这才确定眼前人真是斛谷须弥。

她一半激动,一半冷静,激动道:“老天有眼,予你又一世性命,还叫我二人有机会再相见。”

“是啊,老天有眼。”斛谷附和。

“你做这堂主多久了?何时忆起前世?”王玉英忽问。

“许是上一世执念太重,这一世叫我生于西湖边。”斛谷须弥手上给王玉英斟茶。

她接过道谢。

斛谷放下茶壶,续道:“七、八岁时,就陆陆续续全想起来。”他看向王玉英,漾笑:“英娘,恭喜你坤极正位,母仪天下。”

王玉英亦浅浅一笑,这就是她一半冷静的原因——他知晓愔愔登基,她为太后,却从未想过去找她。如非今日重逢,斛谷须弥恐怕一辈子不会告诉她重生事。

他上辈子有他的北狄,这辈子有听风堂。

而她也一样。

虽然喜欢他,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但别说斛谷彼时身死,就算晓得会复生,当时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原地等候,苦守多年。

而现在的她,时移事易,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守贞。

“最近可有俗务萦身?”斛谷须弥突问。

“无他,放浪山水,闲游度日。”

斛谷莞尔:“我这听风堂清净,临西湖风光亦好,如不嫌弃,可暂居小住,共赏湖光。”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王玉英噙笑应下。

之后二十九日都住在斛谷庄里,朝暮相伴,共赏湖山,闲话日常,渐觉情谊重回,仍可为知己。

第三十日,斛谷提前一日为她设践行宴,席间他执盏呷酒,轻叩桌案,似客套又似说笑:“不多住几日?是西湖的风光看腻了,还是吃腻我这的粗茶淡饭了?”

“都不是。”王玉英和煦直言,“去岁我未在京中过年,今年不可再失约,要赶回去同陛下团聚。”

虽然斛谷当年为她将离京日一延再延,但她无法回报,不会为他改期。

斛谷笑始终挂在唇角,轻眨下眼,睫毛微颤。

“我明日走。”王玉英重复告知。

斛谷须弥垂眼嗯了一声。

王玉英没有垂眼,注视着斛谷,不紧不慢出口:“当年说来世再许寻常夫妻,我明日走,如你愿意,可许今日,如你不愿当我未曾提及。”

他俩现在年岁相差很大,他介意、拒绝,都正常。

少顷,斛谷启唇:“我亦有此愿。”他当然想偿两世夙愿,但如今与她身份年岁皆天差地别,以为她会不肯,所以之前没打算开这个口,“你先回房,容我准备下。”

王玉英听见“准备”二字,眼又张了下,他这是打算沐浴更衣?

她不反对斛谷郑重对待,冲他笑笑。她如今在听风堂已经住熟,无需庄仆引领,自回房中。

斛谷沐浴更衣,还给自己配了一副避子汤——她说了只许今日,那他就不该给她增添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需要数个时辰煎,待好,一饮而尽,庄仆奉上漱口汤,斛谷漱后口中再无半点药味。

王玉英这厢,在房中边读书边等待,因为时间太长,她以为斛谷须弥反悔,微微失落,但并没到心痛和难过的地步。

君若无心我便休。

她继续翻书,将斛谷须弥抛掷脑后。

不知不觉入迷,斛谷快走到王玉英身边时,她才发现,心道:他纠结这么久,还是来了。

她冲斛谷一笑。

斛谷见她在看《难经》,笑道:“读得怎样?”

“一点点皮毛。”

“过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王玉英抬眼,见他头上换了支萤石簪子,不由轻道:“这簪子很容易碎的。”

斛谷的声音同样很轻:“这辈子没耳洞,只能戴支簪子了。”

王玉英闻言看向斛谷右手,她记得前世因为频繁拉弓,他拇指常戴一只扳手。她将他的手牵起,摩挲,光滑没有老茧。

她看斛谷的脸微微有些红,于是主动将他牵到榻上,纱帐散下,将二人与外界隔绝,但阳光未被遮蔽住,透纱照入,彼此仍瞧得清晰。

因此斛谷的脸更红了,他自己也能觉出发烫,笑了笑缓解尴尬:“是我帮你还是……”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王玉英柔声接话,她的右手搭上他的系带。斛谷低头,看着白皙纤指将他的系带缓慢抽掉,袍子旋即散开。

他笑了笑,虽然依旧脸红颊烫,但开始学着帮她。

褪至最后时,王玉英瞥见他臂上一点殷红,不由蹙眉——江湖中许多女子都点这种守宫砂,男子也有,但多数是练了不能破戒的功法。

“你也练童子功?”王玉英问,要是那样就要让他把衣裳重穿起来了,她不能坏人修行。

“没有。”斛谷看着她的眼睛道,“听风堂可以娶妻生子。”

王玉英这才放心,抬手要勾他的胳膊,斛谷笑道:“这种事应该我先来。”

他主动俯下。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讲这种尊严,王玉英没有反驳,始终微笑对视斛谷,给予眼神肯定。

斛谷凝视着她那温柔又炙热的眼,胸口滚烫,亦有两世心酸。他虽坚持主动,但每一步前都会先询问,征得她的同意后方才动作。

她真的好软,斛谷觉得他的手带着身子陷进去,怪不得人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最后临近时他频频低头抬首,似乎不辨桃源。

“你不是神医么?”王玉英睹见笑问。

“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笑了笑,继续做一个教导者。武陵人入了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后怡然自乐。

斛谷一如既往温柔,仍每每事先询问是否疼痛。

“有时候……”王玉英抬手拨了下他的喉结,“不需要事无巨细。”

斛谷先怔后笑,他明白了,她喜欢粗犷雄浑的。他很快上道,让她禁不住感叹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武陵人既出,斛谷垂眼道:“头回快了些,我们可以再试一回。”

快吗?

也有半刻了。

王玉英回忆了下某人,觉得斛谷不赖。

斛谷已经托着她的后脑勺,悠悠荡开始第二回 。她眯眼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晃荡间似幻似真,和当年那个跑马少年的影子逐渐重合,她继而又忆那场因他起的春.梦。

真切的感受和梦里的并不一样,但也是一次卓越体验。

王玉英察觉到窗外动静,抬手掀帐眺望,斛谷须弥手仍托在她脑袋上,心道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分心呢?但也随之望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雪,纷纷扬扬,将原本就未全化的地面重覆一层白,翠竹越压越低。

“下雪了。”他呢喃。

王玉英闻言在心里点头,她敛笑凝望,忆起那年永嘉巷的大雪纷飞,至此方觉弥补遗憾,二人这一段终得圆满。

斛谷应该也有同样想法,俯下身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王玉英手耷下来,帐帘随之垂落。

雪从白日下到晚上,至子夜方停。

帐内的人出来得更晚,斛谷抱她去洗时生了几分懊悔,倘若提前备好避子汤,就可以多些时间,与她再多来上几回:“这么大雪,你还要今日走吗?”

“我得睡会,午后再走。”王玉英沐浴后浑身酥软,身子轻盈,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

斛谷须弥笑着摇摇头,给她擦干净后抱回床上。王玉英朝外侧卧着,斛谷抬手欲推她:“睡里面去?”

王玉英竟眨眼就睡熟,呼吸均匀。

斛谷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无声绕进内侧躺着,不一会亦入眠。

王玉英酣眠一宿,但没有睡到她说的午后,巳时醒来后,蹑手蹑脚穿衣,下床,膝盖一曲,腿软,合不拢。

她回望眼床上,年轻真好。

但还是悄无声息开溜,离杭归京。

她将离片刻,斛谷就缓慢睁眼,脸上表情既无奈又苦涩,她还真就这么走了……

……

王玉英抵京后径直回宫,策马穿过宫门时,与一绯袍官员擦身而过。许是因为她着的常服,官员仅侧首瞥了眼就转正身子出宫。王玉英亦扭头回望,这官员脸好面生,且十分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眼若清泉,惊鸿一瞥就觉美貌不输年轻时的郑扬之。

“方才经过那人是谁?”她下马后禁不住打听。

“回太后娘娘,这是去岁取的探花郑汲郑大人,夸官三日满城轰动,都说是掷果潘安再世!”

王玉英闻言心沉了下,郑氏又做大,真是春园蔓草,不知是福是祸,哪日有机会得郑扬之说道说道,她当然希望他俩能开诚相见,好商好量。

然后直到年后,都没寻着合适机会。

反倒是她的好女儿给送了一份意料之外大礼——女君往慈宁宫进献了十来优伶,说是为太后娘娘提前贺寿献舞。

王玉英笑笑允了,她卧在躺椅上看着一群少年郎在面前载歌载舞,个个面容俊逸,或深邃眼窝,或狭长凤目……各有各的特色。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无论他们如何迥异,都或多或少流露出一种相同的媚态。

歌舞休罢,她由着他们献殷勤,捶腿的,捏肩的,甚至还有一位跪着给她剥起葡萄……

为国为民,除却那两个人,她不会再同任何一名朝臣武将牵涉,但这类俳优却无伤大雅,丝竹可娱情,推拿可舒筋,纤指剥果,素手奉茗……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她身心都不会允他们做入幕之宾。

王玉英最终屏退所以优伶,她倦了。

“娘娘。”宫人近前。

王玉英手托着太阳穴,又是谁来?

“太医院请平安脉。”

这是规矩过场,王玉英坐直:“让她进来吧。”

她以为仅崔女医一人,哪知女医身后却跟着位青缎医官袍服,背药箱,捧脉枕的少年。

王玉英先是一怔,继而不等崔女医伏身叩请凤安,就先启唇:“这位是……?”

“回太后娘娘,他是臣的从子,今随臣侍习医事,忝列太医籍。”

王玉英听着女医介绍,与那少年四目凝望,唇角皆有压不住的笑意——斛谷须弥竟然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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