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福瞧见皇帝双肩震颤,想关切又不敢,最终咽话低头。
皇帝仍紧紧攥着那封密报,信纸一角已经被他抓成了团:今日恰好是七月初七,又一年七夕,他现在都怕这个日子了,又让他知晓一条“喜”讯。
娠已有七月?
往前推七个月……她跟斛谷须弥腻腻乎乎那一天刚好是腊月初五,他俩挽臂进了私宅,雪中激吻,在车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虽然后来腊月十三荆野也在她家中过一宿夜,但这两人不可能,之前玉清观那么久也没弄出什么来……
所以,是斛谷须弥!
若非北狄距此千里之遥,他定要把斛谷挖出来鞭尸,抽筋扒皮!
过了袇房里逮着她和荆野的头几日后,他再未设想过那种令自己难堪的画面,此刻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象她和斛谷在私宅里、游船上,马车内……到处翻云覆雨。
想到后来徐恒控制不住错乱,竟幻出荆野也加入的画面。他恼怒地抓起桌上茶盏,朝着地上狠狠掷去,两个她也吃得下!
庆福吓得跪地,书房外守着的那些内侍听见响动,也尽跪倒。
书桌后,徐恒还在发冷发抖,他分开两瓣唇,大口喘气,胸口揪着疼,真心痛肯定又犯了,搭在桌上的手改成支撑,才能让身体不塌下去:她情愿给一个蛮子生孩子,也不愿意跟他和好?
她不是不晓得,他多么想要个和她的孩子!
原来她能生啊!
徐恒突然发出两声冷笑,面目狰狞,雨过天青的瓷盏已经被他砸下去了,还有同色茶壶在桌上,抓着又要掷,他要把这屋子里东西都砸了,还要把她肚子里那个孽种堕下来!
徐恒伸臂欲扔,手却在空中缓慢滞住,少顷,他默咽一口,把气和羞辱都暂且咽下,吩咐道:“铺笺。”
庆福赶紧爬起来研墨铺纸。皇帝手抖着写下一封密敕:朕密谕,慎之再审,脉象可有差讹,是否确系喜脉。如……
徐恒写到这手顿了下,差点笔尖触及纸上空白处,留下墨点。
少顷,他抖着手继续写:如真,眼下她身体安否,气血盈虚如何。如行堕损之术,于母体可有妨害。一并详奏。
徐恒亲手封缄,宣回暗卫,让快马加鞭送去北征军中,自己则垂眼瞥地,没好气下令:“取长针来。”
*
头伏天,烈日炎炎,凡有树的地方就闻蝉鸣,叫得人更燥了。
官道上扬尘四起,由北至南,行来凯旋的北征军,重甲之下,个个汗流浃背。
王玉英又比旁人更苦些——回程一路她的肚子跟吹似的涨起来,为了不显孕肚,不得不不断添加上身衣物,这样铠甲罩下才上下一般粗,似魁梧汉子身形。
但这样一来,本来就怕热的她更热了。
好不容易到了驿馆,尚来不及分房,将士们就纷纷卸甲,有些人甚至不管不顾,打起赤膊。王玉英垂眼,她得熬到进了厢房,才能脱衣透气。
“英娘,给你。”荆野端来一碗冰饮子,乍地望去碗里只有绿豆、紫苏和冰块。
王玉英伸右手要接,却忽地蹙了下眉,接碗变成从碗里揪出一根红丝,再看底下被绿豆压着还有不少根。
“怎么了?”荆野问,“这是什么?”
周遭人来人往,王玉英没告诉他这是容易引起小产的藏红花,只问:“这饮子谁给你的?”
“驿臣啊,说特别解暑。”荆野刚答完,就有驿臣过来领众人去客房,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噤声。
王玉英跟在驿臣后面过游廊,到一间客房前,驿臣恭谨笑道:“将军,到了。”
“有劳大人。”
互相施完礼,驿臣离开。王玉英一打开门,鼻子嗅嗅,立马关上。她打听到荆野住处,寻去叩门。
“谁啊?”荆野在房中问。
“是我。”她刚答完,下一霎门就从内打开,露出一张笑脸。
王玉英同样吸了吸鼻子,而后果决转身:“出来,我和你说事。”
二人直走到谢了的海棠花树下,四周杳无人烟,蝉鸣掩盖,王玉英方才低低告知:“这里的厢房里皆熏了麝香。”
麝香滑胎的常识荆野还是有的,眉头一皱。
王玉英再告诉他一样:“方才那碗冰饮里亦有藏红花。”
荆野沉吟了会,回道:“会不会是统一安排,凑巧了?”
那饮子见者有份,是不是她想多了?
王玉英摇头:“之前我们住宿的驿馆皆隶属各州县,唯有这里,因为比邻宝珠山行宫,一直隶属太仆寺,所以……”她顿了顿,面沉如水,声音也变阴鸷:“直达天听。”
王玉英低头抚向腹部:“我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排除万难。”
荆野低头看着她的蝉髻,缄默须臾,回道:“我来安排。”
到时候京郊大营扼住外圈要害,北征军亲信进城后暗伏街衢,再联系柱子定蛮这些宫中禁卫为内应,城外、城内、禁中,三路皆为我掌,皇帝纵有异动,亦在彀中,可保她和胎儿周全。
……
走走停停,大军在八月下旬抵达京郊,万里无云,草木浓绿。
不知谁知会的,官道两侧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箪食壶浆欢迎凯旋的北征军。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抬着酒肉和整牛、整羊,当着水泄不通百姓的面宣旨:“诏曰:凯旋之师,鞍马劳顿,朕心甚怜。着令各部兵马,即于城外京郊大营屯扎休整,一应酒肉犒赏,即刻拨付。众将士可解甲歇马,待朕旨意,再行封赏。诸位将军乃国之柱石,还请卸甲入宫,朕亲为诸卿洗尘,共叙战功。钦此。”
让北征军城外歇息,不进京师。
王玉英不禁同荆野静默对视,不远处同骑马上的元万成眼观鼻、鼻观心,他不参与。
王玉英和荆野打马进城,渐渐行成一前一后。王玉英突然肚子似来癸水那般绞了一下,皱眉振肩。
“怎么了?”荆野旋即关切。
“没事。”她扶了下后腰,还好,可以忍受。
宫门口解剑卸甲,暖阁更衣,到了垂拱殿外,又过二道检。怀刃入殿是谋逆死罪,此举合情合理,人人配合,王玉英便也展开双臂,由着一宫人在她胳膊和后背分别虚摸了下。
宫人接着往下,扶上王玉英肚皮,这一刻她完全屏息,紧紧盯着宫人顶上黑发,不知道是这否也出自皇帝的试探。
宫人再蹲下,抚了下膝盖,起身施礼:“大人,好了。”
王玉英微微颔首,但心里的警惕一点也没放松,那一柄剑始终悬于头顶,随同僚一道进殿。
依序列队,元万成领着行叩拜大礼:“臣等奉诏讨伐,赖陛下洪福不辱使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辛苦。”皇帝在龙椅上笑道,“山河无恙,皆赖卿等。”
他用余光偷瞟王玉英,九个月未见,他很想念她,舍不得移目,但亲眼见到她依然跪得慢站得快,身形这么圆润了行动仍一如既往灵活,却又生恨。思和恨皆绵绵不绝,皇帝不自觉攥紧龙椅扶手。
少顷,他缓慢起身,目光温润。内侍端来金樽,皇帝亲自斟了一杯,笑道:““这第一杯,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此战捐躯的万千英魂!铮铮铁骨,国之脊梁!”
说罢,酒水洒地,旋即渗进金砖缝隙。
皇帝亲自再斟,高举金樽:“这第二杯,敬诸位功臣!”
当即有内侍下去传酒,入殿的将领每人都分得一杯,王玉英徐徐接过,握在手里,转动,用余光偷瞥上首皇帝,琉冕后瞧不清面目,但她仍笃定皇帝此刻的目光狠厉阴鸷,会像下麝香、藏红一样在这杯酒中下了药。
王玉英垂眼,以袖作掩,假喝实则酒水尽皆泼入袖中,这一系列动作流利自然,本无破绽,然后将金樽归还至内侍端的檀木盘里时,突然有一股剧痛自腰背生出,席卷前腹。痛到巅峰那一霎,她抑不住蹙紧眉头,咬牙攥拳,可下一霎,疼痛又如潮浪逐渐退去。
皇帝余光一直在盯着她喝酒,蹙眉攥拳一并瞧见眼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敬酒,赏赐诸将,颁布夜晚的庆功宴。等一切尘埃落定,诸将将要告退时,突然平静宣布:“王将军。”皇帝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留步。”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顿足,荆野忍下回看的冲动,再次抬腿,步出殿外。
刚到汉白玉桥上,元万成就扣住荆野手腕,将人一直拉到僻静处。元万成张望一圈,方才压低嗓子劝诫:“别冲动,你右手都废了。”
荆野缄默,已经都布置好了,待会听她号令。
元万成看他又成了闷葫芦兼傻小子,无奈分别。
殿内,皇帝自始至终未扫荆野,亦未理会任何一名旁的将领。他屏退内侍,只有自己和王玉英,一上一下,一坐一立。
王玉英转回身后,就一直垂首瞅地。
她盯着地砖上的道道阳光,等着皇帝动手,不敢有丝毫怠慢。
同时那股不在计划内的剧痛再次袭来,她咬紧牙关,隐忍着,等它像之前那样自行退去。
总之都在等待。
而皇帝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王玉英身上,反复打量——她穿了件宽大到没有腰身的圆领袍,腰带也极度松垮,却掉不下来。
良久,皇帝先开口:“你不问问朕,独留下你是有什么要商量么?”
王玉英随意拱了下手:“陛下何事相商?”
皇帝旒珠微晃,一阵轻响。
又过了许久,他两手攥着龙头扶手,轻声发问:“你这回去北疆,有没有回我们以前住的家里?”
“没有。”王玉英旋即答话。
皇帝侧首,瞥向龙椅旁因为阳光投照形成的道道阴影:“别的呢?”
他们一起在北疆走过了许多地方,有很多……格外美好的回忆。
片刻,王玉英作答:“臣途经了冰湖。”
又是一阵旒珠响,半晌,皇帝艰涩接话:“多谢你……当年救了朕。”
“陛下要真想谢,就赏赐臣一点黄金良田作为补偿吧!”王玉英旋即道。
徐恒闻言,心立马颤动得厉害,有一种这份情也即将两清的难受和惶恐,心里地小人叫囔着不要赏她,却又清楚只有照着她说的做,她才痛快。
那就让她痛快!
“王将军忠勇无双,朕赐你京畿良田八百顷,黄金三千镒。”
王玉英抱拳:“谢陛下隆恩。”
五个字,字字如刀,扎在徐恒身上。他深吸长吐了好几回,方才能撩起眼皮,用一双隐约泛红的眼睛再次看向王玉英。
瞥见她额上的汗,微白的唇,他心里又禁不住冷笑,稍觉舒畅:呵,她在害怕?
怕什么?
他心知肚明,故意缓步下阶,亲自提壶斟了两杯酒:“英娘,朕要单独再敬你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至王玉英面前:“你之前说要领兵驱虏,斩贼首级,”话语稍顿,微眯着眼盯着她,唇噙笑意,“恭喜你,如愿了。”
提及斛谷须弥,王玉英心一抽,但很快重新全神贯注到同徐恒的对峙上。
她冷眼瞥着他手背上的道道青筋,知道他的指节在暗地用力,不由得愈发警备,几近屏息。
徐恒一直举着金樽,就杵在她眼前。片刻,王玉英缓慢接过,掌覆金樽外壁,拇指摁着金樽边沿,一动不动。
徐恒勾了勾唇角,举起自己手中那杯,同她隔空虚碰:“朕敬你。”
等不到她碰杯是意料之中,徐恒微笑着仰脖,一饮而尽,将杯放还盘中。
王玉英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不苟言笑,肃穆死寂得像殿里没她这个人。
徐恒直勾勾盯了会,敛起笑意,幽幽发问:“你怕什么?怕朕在这里头下毒还是下落胎药?”
王玉英一眨不眨盯着他,按杯的手不动,冷冷接话:“究竟下什么,陛下自己清楚。”
一股愤恨旋即涌上徐恒心头:“你就觉得朕是这样的人?”
“不错!”他未执杯的手拂袖,“朕的确考虑过堕胎,但一晓得会伤了你的身子,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舍不得伤害她啊……他甚至、甚至备的这两杯都不是酒,而是对胎儿无害的晨露!
徐恒激动得手抖唇也颤,组织不了词句。
天知道当他瞧见密报上说以她的身子,兴许这一辈子就只这一次机会,一个孩子时,他唯一的念头竟是千万不能让这胎儿没了,不然她得多伤心。
他可以……也当成自己唯一的孩子。
他是真悔了,不仅仅是生出那两鬓被掩饰起来的白发,还有做事之前开始考虑她的立场和感受。
“你为什么不信朕呢?”徐恒哽咽着问。
回应他的是她的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徐恒咧开双唇,笑得僵硬——天道轮回啊,从前他站在江梅那边不信她,如今她也完全不信他舍不得伤害她。
俄顷,徐恒猛地夺过王玉英手中金樽,一仰饮尽,将金樽倒置展示给她看,一滴不剩,里头他没有下毒也没有下药!
要怎么剖开他的心!
“现在信了吗?”徐恒似哭似笑地问。
下一霎,一阵急凶绞痛袭来,他以为犯真心痛,抬手捂住胸口,却发现这剧痛并非起源心口,而是来自胃部。
瞬时领悟,彻骨冰寒。
他怔怔看向王玉英——她刚才指腹摁在杯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抹毒。
原来她戒备的是这个。
她是不是等着他一死,就让那条她的好狗率领京郊大军改朝换代?
徐恒拧着眉,弓起背,暂缓疼痛方才有力气出声:“楚雄。”
传唤隐于梁上的暗卫。
王玉英体内那股浪潮般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和频繁,亦有些站不稳,但知机不可失,强忍着弯腰拾起盘中空樽,朝地上狠狠一扔,掷杯为号。
徐恒睹着,冷笑一声。
楚雄提刀现身,冲王玉英袭去,半途中徐恒怒喝:“不是她,去外面!”
楚雄急急收刀,下一刹人就消失不见,不知打哪出的殿。
徐恒则回想王玉英方才掷杯时,眸内流露出的,之前被她隐藏的兴奋和厌恶。他只觉心寒、绝望,忍着剧痛,胸脯起伏:“你是半点不念我们从前在王府、在北疆的那点情分……”
王玉英的脸色也很难看,巨痛从浪潮变成了洪水,再不会退,而方才那一掷又好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别老追忆那些不愉快的事。”
少年夫妻的缱绻深情最终被她定性成不悦往事,徐恒唇角扯高,凄凉一笑。
毒起得格外迅速,腹内痛若盘缠,力气丧失,他由站改蹲,最后坐到地上。
王玉英想对毫无抵抗力的徐恒动手,可她同样一步都迈不动,于是扭脖望向窗外。
遥远处响起短兵相接声,王玉英和徐恒俱竖耳听,离垂拱殿还很遥远。徐恒心头冷笑,她在等荆野,还是她那个婢女来?
他转看王玉英,却很快察觉不对劲:她自己怎么不对他动手?相反的,她脸色恍白,整个人还在……抖?
“英娘?”徐恒询问,随声呕出一口黑血。
王玉英再站不住,兀地往地上一坐,原本瞧着仅略微隆起的腹部骤变成巨凸,徐恒瞬间双目刺痛,却在见到她身下迅速蔓延开的水痕并红血时,消散其余所有情绪,只剩恐慌。
他急急朝她爬去,王玉英满脸是汗,剧烈颤抖,阵阵恶心:“我、我要生了。”
她朝殿外求救:“来人!”
徐恒爬到近处,一把抱住她,同样呼救:“来人,快救救朕的孩子!”
二人自以为大声,但其实都弱如蚊蝇,只有对方能听见。
王玉英咬牙切齿反驳:“这不是你的孩子。”
“这就是朕的皇嗣!”徐恒斩钉截铁,他可以补录彤册,再不济他和她感情至深,思念成疾,梦交有孕。
王玉英不再看他,紧紧盯着殿门口,之前已经和阿野布置好了垂拱殿外,怎么没有人来?
她祈愿自己的人先进来,徐恒亦瞧门口,真厉害,连庆福她都能给支开。
想到这胳膊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更紧,羊水全流到他的龙袍上,他唇角渗出的黑血亦滴至她肩头。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听见一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双好看的眼睛俱燃起希望。
殿门被推开一缝,更强烈的白光投进来。
“陛下!”来人尖声尖气,竟是庆福。
外面武威将军荆野率心腹百人直犯宫禁,已经四处乱起,他知晓以后就急急跑回垂拱殿,进门就见皇帝抱着废后躺在地上,皆奄奄一息。
徐恒扬高唇角,只有真龙天子才有先下手为强的好运气,别人学不来。他笑着喘气:“唤稳婆、御医。”
稳婆给她接生,御医给他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