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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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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身体瞬间绷紧,僵得一动不动,又有一股渴望在小腹处涌动,烧得她心口发热。

斛谷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的锁骨上极慢挪动,看样子也很艰难。最终,他再次捏了下她的肩膀,接着轻拍肩头,用风淡云轻的语气道:“娘子好好绣,为夫烧饭去了。”

王玉英旋即侧身,下意识想抓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然而斛谷须弥已经收手垂臂,她望了会他出门的背影,收回目光。

柜子上放着日常用的针线筐,但要做一只荷包哪那么简单,得先画纸样,再绣,最后缝合。王玉英逐个拉开抽屉,一样样找齐要用的物什。

绣个什么纹样好?

当她想到并蒂莲时,竟不自觉低了下脑袋,扬高唇角。

绣的时候脸还有几分烫。

她算是个急性子,这会绣起来却有些慢,生怕哪一针不齐整,有些较有难度的地方手心甚至紧张得出了汗,又恍觉在把自己当心意一针针都缝进荷包里,分外甜蜜。

斛谷烧好饭,来知会她时,她才刚收口,不由得脱口而出:“我穗子还没做呢!”

“先吃饭。”

王玉英闻言赶紧收拾桌面,帮着摆碗筷,斛谷把菜端上桌后,不动声色瞥向暂放柜子,尚未绣完的荷包上一支青杆亭亭,花开并蒂。

斛谷悄悄勾了下唇角。

其实有回他跑马勾了外袍,后来回王玉英家吃午饭时,她让脱下来,一顿饭的功夫就补缀完毕。袍子现在还放在王庭的衣柜里,袖口上的针脚和荷包一模一样,都是行伍中的缝补法,密如繁星,坚若金石。

斛谷做了四菜一汤,烧了虾……王玉英的目光落在那盘萝卜丸子上:“买的?”

“我自己提前炸的。”斛谷笑答。

王玉英再看另外两道菜,一道似春卷却比春卷大,还有一道黏糊糊的,更不认识:“这两道是你们那的菜吗?”

汤好像也是狄人爱喝的红汤。

“这道里头包的是白菜和乳酪,这一道是羊肉。”斛谷须弥逐一介绍,用好听的声音分别念了两回狄语,应该是这两道菜的名字。

王玉英尝试着夹了两筷子,和她想象得不一样,羊肉熟至无血,白菜也是热的炖过,皆有添加调料,不腥。她下意识瞥了斛谷须弥一眼,他看破,笑道:“我们不茹毛饮血。”斛谷眨了下眼,“我国虽不及汉人源远流长,但亦有近千年的文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的文字和汉人一样璀璨。”

王玉英双唇分了又合。

“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尝尝。”斛谷须弥自己继续吃了两口狄菜,方才去夹炸丸,“其实你送过我礼物的,两斤炸丸。”

“天呐那也算礼物?”王玉英直摇头,那就是送行的时候给他顺手捎点吃的,何况北疆的丸子大多数都不是她炸的。

“还送过一张花笺。”斛谷又道。

王玉英眉头皱起,萝卜丸一说能想起起来,花笺却无半点印象。

斛谷见状浅笑,眼眺着她,拾箸夹了只虾,王玉英瞥他也瞥虾,斛谷已经开始剥了她才兀地忆起——他头回来家里吃饭,赞她烧的河虾好吃,说和狄国、北疆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他那么喜欢,又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就把虾的烧法写在一张花笺上,等他走的时候给他了。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礼物?又不是酒楼祖传的招牌秘方:“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斛谷抿唇,的确是小事,但只有她一个人对他这样热诚。

当然,王庭里不乏待他热情的女人,可她们全都另有所图,或恋于色,或贪于荣华,算计多过真诚。

有一回他为政事潜入北疆,易了容,没想过跟她和徐恒打招呼,甚至有两分刻意回避。在某间酒馆里,数名买酒女近前叨扰,他冷眼看着她们谄媚、讨好,然后轻蔑地朝她们脚下抛掷了银两并驱逐。

王玉英就在这时进门,她一个人,听言语是要打好酒回去,筹备夫君将近的生辰宴。他那时就在想,那她自己的生辰又是几时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鬼使神差,他朝她脚下也抛置钱财,但不是银子,是一锭金。

清贫的她和徐恒急需。

骨碌碌滚到王玉英脚下,她低头,立马蹲下拾起,快步朝他走近:“公子您东西掉了!”

她毫不犹豫还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最好放包袱里,或者装荷包里……”她边说边打量他,还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带着香囊荷包,“反正不能随便放,很容易丢的,最好还是戴个荷包出门……”

她甚至开始给出挑选荷包的建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厌其烦,掏心掏肺的人?他那些已经打好腹稿的卑劣傲慢言语再讲不出口,从此对她再无丝毫恶意。

斛谷唇嚅了下,等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收拾刷碗。忙完擦干净手,再回房时,王玉英已将穗子做好挂上,荷包做成。

斛谷这才告知:“其实咱俩认识以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王玉英坐直:“在哪见过?”

“还是北疆。”他瞧着她的表情,翘起唇角:“我不慎遗失财物,得亏你拾金不昧,还给我了,那时候你就建议我随身戴个荷包。”

王玉英心忽沉了下,这是一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异常清晰的记忆——她的确在北疆的酒馆里捡过一锭金子,但这时候斛谷已经和她相识!算时间来家做过好几回客了!

而且那位遗失金锭的公子,绝对不长斛谷须弥这样,单说眼睛,就是汉人的黑眸。

他为什么易容潜入北疆?

王玉英极力镇定,分唇、蹙眉,显得好像想不起这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必自责。”斛谷须弥轻言细语,“本来那会我俩就不认识,谁又会去记一个陌生人。”他朝王玉英走近,面上显露出骄傲,“不管怎样,为夫现在有我娘子亲手绣的荷包了!”

他展开双臂,邀请王玉英为他亲手挂上。

王玉英执着荷包往斛谷腰带上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斛谷一直低头盯着自己,不禁既紧张又心热,一只荷包半晌才系好。

挂好之后,王玉英习惯地用手捋了下荷包,将一触及斛谷袍缝,他就不由分说圈住她的腰,臂往里带,令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纵使冬衣厚实,她也能即刻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紊乱的呼吸。

不一会,还察觉到抵着的坚硬巨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动了。

斛谷依旧箍着她,用力收臂,再搂紧些,她的感触愈发清晰。他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全扑在她的发髻上。

王玉英亦是心乱如麻,这一霎心里两股名为期盼和担心的力量在相互抗争。

少顷,斛谷脑袋晃动,在她发间吸了吸,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分开,离远,再抬手扶正方才被他弄歪的翡翠钗。

“想不想去游湖?”他笑,轻声,“就在这附近。”

“好啊。”王玉英既失落又松口气。

及至码头,船夫拉紧纤绳,斛谷轻提袍角,先履舟板,然后像上车那样主动牵她。上了甲板依然不放手,进到船舱,三面沿舱壁摆着春凳,当中围炉,王玉英坐右边,斛谷竟和她在同一侧挨着坐下。

船即刻倾斜下沉。

王玉英忙提醒:“你得坐到对面去!”

斛谷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似搂似抱,将她带去了中央那张春凳上,继续倚着靠着,挨在一处。

船很快重平,王玉英脸颊贴在斛谷肩头,也不说话,感受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安静、缓慢地摩挲。至少这片刻她心里唯有欢喜,像蜜满了渗出罐子,像漫天绽放的烟花。

“把眼睛闭起来,我送你礼物了。”他笑道。

“什么礼物?”王玉英闭眼反问。

“一件耳朵去听的礼物。”斛谷须弥说着轻轻哼起狄语,她一句听不懂,但觉曲调悠扬轻快。她等听完才睁开眼,瞬间与斛谷对视的目光交汇。

“这歌听着让人十分欢喜,心情更好了。”她有一缕头发压着了,稍微抬头,把发丝从他肩头挪走。

斛谷抬手,帮她把碎发逐一勾至耳后,望着她问:“那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呀!就是听不懂。”有个词她听见歌里唱了十几遍,忍不住问,“就是里头的拉布是什么意思?萝卜?”

斛谷从开始唱起,就一眨不眨看着王玉英的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注视。

“你想什么呢。”他莞尔。

王玉英垂首,不好意思的确又想到萝卜丸。

斛谷直勾勾看着王玉英:“拉布是春日的意思。”

王玉英恍然大悟,她是春天生的,所以斛谷送她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舱内除却取暖炭盆,另有两只小炉,一只上头架了架子,烤着些柿子、花生和桂圆,另一只正煮橙茶,旁边放着完好剥去的半只橙皮。

斛谷一直分着两腿,亲手添些桂花和雀舌在橙皮里,火上稍烤,香气四溢。再取一白瓷盏,将煮好的橙茶滤过橙皮,盛一盏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双手接过,呷一口,温而不烫,茶香和果香皆浓郁。

斛谷自己亦斟一盏,单手端起来饮了一口,头则望向窗外,湖面如蒙层绡,水光澹澹,琉璃世界。

他眯眼:“南地的风光的确好,冬至以后还能有这么一片碧波。”

王玉英闻言亦眺向窗外,还没赏一会景,就听斛谷续道:“杭州雪景更甚,西湖琼瑶碎玉时,水天一白。”

他不是没去过江南吗?

王玉英想着,不禁将目光重投到斛谷面上,见他敛笑凝视窗外,那眸子里的深意令她一慌,仿佛踏空一脚。

王玉英本能屏息,免得自己呼吸紊乱,被斛谷察觉。

她攥着拳,回忆刚刚船上腻乎的时光,很好使,不一会语气里就充满了笑意:“北狄这会湖已经冻上了吧?”

斛谷须弥转回头,笑道:“早两个月阿普若海就已经能走马行车,这会正是捕鱼浮潜,最热闹的时候。”

北狄人称常年冰封的湖为海,掏冰窟窿捕鱼,北狄王族的男子从小就被训练跃入冰窟窿,在刺骨的寒水里浮潜、泗游。

王玉英想起认识斛谷时,已经出了冰窟救徐恒那档子事。后来有回喝酒说漏,斛谷得知,急得拍桌子:“要是早点认识,我三两下就能把阿兄救起来,嫂嫂就不用挨那一遭折磨!”

王玉英眼皮子酸,简单一个挑眼的动作做了许久,默窥斛谷,见他垂着的两眼也慢慢撩起,看过来后,四目相对,缄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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