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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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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眼珠速挪,目光在斛谷须弥面上晃了一圈,又晃一圈,再晃一圈。

她的心很乱,没想明白,给不出答案,亦或者说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给出一个仓促未深思的回复。

她倒退着往后走,再想想、再想想……退至棚外时外头的阳光比里面刺亮,王玉英本能闭眼,身一下没站住后仰。斛谷伸手欲扶,她急急错开,奔下台阶,逃也似远离——在挑明以后,答复之前,不能再与他有接触。

荆野瞧见王玉英下来。往常她下石阶也一步连一步,极快,但今日不知怎地,荆野心里说不出来的打鼓,就是每一步都怕她踩空。

“我有事,先走了。”荆野道别禁卫,疾步奔向王玉英,抬手欲扶。

王玉英自己走完最后两级石阶,踩在结实的草场上,心里却仍不踏实,径直往门口走,荆野也跟着出了北苑。待穿过门口,王玉英脑袋侧向荆野这边,眼睛却没瞧他:“我先回兵部。”

荆野应了一声,她就匆匆离去,独自回宫。

路上王玉英一直想,越理越乱,大冬天急出了汗。

因为观赏马球,耽搁了近半日公务,进兵部就忙起来,暂时搁置心里那团乱麻。亥时才全处理完,踩着宵禁的点回永嘉巷。

散髻时头发也跟着乱,发尾好几个结,半晌才梳顺。她躺床上继续回想棚中斛谷的表白,辗转反侧,最后把自己想得疲惫不堪,眼皮打架,不知不觉睡着。

深眠以后,进入梦乡。

梦里,自己人依然躺在床上,但帐内却弥漫起暖甜的香气,好像有蜜烛在帐内燃烧,帐上亦能瞧见一只巨大的烛影,却找不见实物。

帐上的影子不知何时又多一个,比烛更魁梧,慢慢遮蔽了烛影,倾身覆下。

她才发现梦里自己赤.裸的右足上竟系着一只金铃。

一只宽厚的大手缓缓从后伸来,捉住她的脚踝,金铃发出一阵脆响。

王玉英本能缩腿惊问:“你是谁?”

来人不答,只用力捉着她的脚,迫其屈膝。

他有一双修长的腿,也分开,面目模糊,却一吻就封住她的唇。

他温柔地粘着,良久不分,可接着却突然凶了数倍力道,不见换气的吮吸,左右转着脑袋亲她的唇角、面颊、脖颈,仿佛要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霸道且蛮横的印记。

她昂起脖子承受,他吻到她的眉时,却又放缓,重新变得温柔,从她的眉头开始,一顺亲至眉尾,他柔软的唇在她的眉毛里转呀转,直到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才改换位置。

他吻她的睫毛时也一样耐心,好像要把那些曾经淌过的,如今已变虚无的泪拭尽。

当男人再次咬回唇时,四瓣交错着粘到一起,王玉英听见自己和男人同时喟叹一声。

一股暖流自小腹升起,她想要热的烫的,让自己更热更烫些,于是平铺榻上的被单记起自己原本是绸缎,和幔帐一样柔软,可以扬起四角,可以缠啊绕啊,将他紧紧包裹。男人明显感应到,回应得也更紧迫,好像都想把对方嵌进骨血里。

当花绽放时,抖落了一地的叶。

明明瞧不见男人面目,王玉英却又能晓得,在她绵长战栗时,男人唇角高扬,眸中尽是欣赏、欣慰和骄傲。

“再来,你行。”他缓缓抱起她,鼓励道。

他的怀抱如此宽厚、滚烫,纵使一块冰也能在当中融化,何况她本来就是化的。她在这温香软玉中没了骨头,唇却贴上他的锁骨,给予回应。

帐上的红烛突然有了实体,倏被打翻,铺天盖地朝二人泼来,迅速晕染,糊满了帐子,黏得人身上到处都是,他俩也化在烛泥里,正似沉似浮,她突然瞧清男子的赤膊,他两肩搭下鎏金串珠的胸链直垂至腹肌,随他的颠簸珠链微晃,数滴汗又往那珠链底下的缝隙钻。

她见过这种打扮!在夜光杯里跳舞的男伶!

而胡店舞姬脚上皆缠金铃!

她知道梦中的男子是谁了,迷雾散去,她看清男子异于汉人的深邃眉眼,和那一双绝世无二的淡灰蓝的眼睛。

正是斛谷须弥!

王玉英猛地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

她惊醒并制止了这个梦。

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冷汗涔涔。

回想方才梦里,自己一副生怕梦醒,狠狠游走,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腹里的模样,她终于承认自己不仅对斛谷须弥生了欲,更动了心。

她一直理不清,不是真没法理,是她在矫揉造作地假装迟钝,自欺欺人地能拖一日是一日。

王玉英一直忘记拉起锦被,屋内虽然烧着炭,却仍冻得上身冰凉。她心里既有被徐恒说中的羞耻、恼愤,又愧疚于自己的虚伪和卑鄙,同时还有一份难以置信的吃惊:自己竟然还能爱上一个人?

以为早丧失了这种能力。

王玉英的心口鼓噪,发热,同时也惶恐,她不晓得这份爱意怎么突然就来了?不仅迅速、猛烈,还让她发晕。

好似不胜酒力的人喝烧刀子,一口就上头,迷糊得不知东南西北。

这和她上一份感情截然不同。上一份是循序渐进,日久生情,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用了两年,可斛谷才来京几日?

这情形王玉英没经验,应对起来竟生出两分无措。

她想起对徐恒生了好感,但还没有相互表露心迹那会,才多大?十六岁。自以为掩藏得好,但其实少女心思连家里那些月季芭蕉都瞧得分明。

娘亲私下问她,是不是中意肃王。

王玉英起初不愿意聊,但娘亲说并非反对,只是想了解一下,作为过来人给予建议,籍此避免她受伤害。

于是王玉英就把自己那些视线追逐,欢喜忧伤,心内的千言万语和幸福想象,尽数对娘亲倾诉。

娘听完叹了口气,应该是有不满的,但并没有讲任何难听的话,反而说“爱之所存,家之所在”,并让她找个机会,请肃王来赴家宴。

后来,娘亲一定也有背着她找爹商议,不然她怎可能那般顺畅、开心、无忧无虑地嫁进王府?

爹娘帮她担了太多风雨。她那时不懂,不知道自己一颗心挂在徐恒身上时,父母也在为她牵肠挂肚。

现下,王玉英望着帐子被褥和格外空旷的厢房,无人再听她倾诉,更没有能在这事上给她建议。

但很快王玉英就想开,倘若当年一成亲就顺利怀孕、产女,再过几年,都该她听女儿讲述少女心事了。

她已经到了倾听她人,替人分担的年纪。

王玉英穿衣、下床,每一步都走得坚毅。她取下墙上挂的祖传长剑——出宫时庆福派了一群内侍帮忙搬运行李,同时把这柄剑还给她。

她提剑到二进院中。花皆搬进厅中,花架空着,愈显宽敞。

残月高悬,星辰零落,寂寂中王玉英拔剑出鞘,瞬现一道如霜似雪的白光。她身形似鹤,在院中练起家中祖传的剑法,脑海里不断回想小时候爹爹是怎么一招招手把手教的,爹说王家的剑法,要么不学,学了这一生就要挑起担子保家卫国。

她想阳关那座夯土城,四角皆有高高的瞭望楼,将士们值守防着墙外的敌人,不敢有一日懈怠。

想那大漠的黄沙底下,埋着一代又一代的忠骨。

她迫使自己想个不停,剑也舞得越来越快。

子时末,王玉英觉出动静,回头一望,竟是楚英。

她即刻收剑,声音极轻:“对不起,吵醒你了。”

楚英摇头,走进院中:“你都有刻意收声,寻常人听不见的。”

卷雪和霜天都睡得正香呢!

楚英就着石凳坐下:“是我刚好没睡。”

王玉英走向楚英,声音比风更轻:“怎么失眠了?”

“身上来了。”楚英风淡云轻。

她们住一起久了,彼此知晓些隐秘。王玉英晓得楚英每个月来癸水头一日必定腹泻。

王玉英旋即关切,又劝她还是请个大夫瞧瞧。

“没事,老毛病了!”楚英满不在乎,“我头回来就这样,十多年了,治不好,家里请过不知多少大夫,都说要成亲生孩子才能好。”

王玉英闻言沉吟,其实自己的月事亦是一塌糊涂,北疆那会完全没有,以为绝了,但今年竟然突然来过两回。

“你继续练,别管我。”楚英催王玉英去练剑,“我这估计还得好几趟呢。这离得近,我就坐着看你练剑,待会不舒服了再去。”

王玉英重新起势,剑随身走,轻盈如燕,又似游龙,如水的月光像是从她的剑刃上倾下。

一套剑法尚未舞完,她却兀地停驻,陡然地收势令剑锋抖落一朵剑花。

楚英亦望向门外,有人蹑手蹑脚进了巷子,正往门前凑近。

天黑如墨,看月亮顶多丑时。

无需王玉英吩咐,楚英就没了人影,翻出墙去看究竟。

俄顷,她在墙外小声告知:“姑娘,是大王的人。”

王玉英一点也不意外,轻开街门,那狄人站在外头并不进门,只一躬身:“是我莽撞,惊扰了王姑娘清梦,万望海涵。”

汉语不大流利,却说得文绉绉,“适才大王传命,说的是要等到姑娘出门当值,才可通传,断不可扰您安歇。”

“他要传什么话?”王玉英不眨眼地问。

“冬至翌日,大王就将启驾离京,他想约在大典前再见姑娘一面。”

“冬至前没时间。”王玉英旋即接话,“我休沐在冬至后七日,他能待则见,不能……”她突然喘不上气,心口闷到想要躁动,“不能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狄人听完也不多话,向王玉英行了个礼就告辞。

王玉英锁上门后朝着厢房方向走,楚英跟着望着,这是不继续练剑了?她没多话,腹痛,急急向王玉英告辞。

王玉英独自跨进正厅,白日里盛放如火,瞧着就觉炽热的山茶夜仅剩下黑暗、毫无温度的轮廓。

*

四方馆。

斛谷须弥仍穿着马场最后换上的那套衣裳,坐于桌后,肘撑着脑袋。

听完随从回报,沉默须臾,启唇:“传本王令,返程期限推……”

随从闻言,担忧得忘记尊卑,猛然抬首仰望斛谷须弥。

斛谷瞥见随从反应,却仍续道:“推迟至冬至后八日,子时准点离京。”

他起身坐直,吩咐随从:““你再去给她传句话,就说本王应允,但请她将休沐日的一日之暇,尽数留给本王。”

言罢,斛谷须弥自觉“尽数”一词太贪,眉头微皱,但又旋即展平,不过一日,贪又能贪多少呢?他想起汉人有首《菩萨蛮》,当中有一句颇贴切眼下心境: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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