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60章

三语两言Ctrl+D 收藏本站

而后,她不自觉朝右望去。褐队四人已重入场,但尚未上马,王玉英一眼就和斛谷须弥视线对上。相隔遥远,他带笑颔首,她也点了点下巴。

另一侧青队四人正陆续从阶上走下、入场,除却楚雄,俱瞥见这一幕。

荆野心一沉:果然是北狄王。

因为发酸,他的眼皮子扯着眉毛打了两下颤,又想北狄王球打得是不错,明明是对垒,方才还毫无保留提点。

那……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荆野两眉蹙着,唇角却勉力上扬。

他旁边那俩位就截然不同了,虽然也不曾移目,睹见全程,但皆喜怒不形于色,眸子也黑沉沉读不出一丁点真实想法。

王玉英和斛谷打完招呼,扭头望向左侧,顿时一愣:阿野也上场?他从来没有打过啊!

她赶紧接住荆野的目光,无声用口型道:好好打!

皇帝唇角扯起一抹无声冷笑,郑扬之则淡淡收回目光。

荆野却没读出到底是哪几个字,不过他晓得是鼓励,心头原先萦绕的那几缕阴霾顷刻尽散。

荆野狠狠用力点头,唇角快扬到天上去。

王玉英瞧见荆野的反应,不禁莞尔。

她收回视线,随内侍去往左侧挨着青棚的观礼席。荆野垂首盯着草场傻笑,皇帝和郑扬之的视线依旧粘在王玉英身上,纵使她未同他俩对视,他俩也坚持一直目送到她找到座位,然后瞧见她坐下后再次眺向斛谷须弥。

司裁振铎扬声:“晷刻中移,鞠战再续——”

场上八人皆一跃上马。

因为上一轮番邦输球,所以下半局仍由番邦先手。他们这队看起来是轮流坐庄,这回由尚未开过球的黑夷勇士执杖,彩球将一挥出,在草地上仅仅滚了两圈,皇帝就斜杀进来。他未执缰绳,仅用两腿夹紧马腹,右手执杖一勾,再换左手,就将彩球截到自己杖下,并轻松甩开身后追逐的西齐使节。

喝彩和万岁声山呼海啸,响彻云霄。徐恒冷着一张脸去瞥席间观礼的王玉英,万众欢呼中独她合着双唇,眸中没有丝毫触动,一张脸漠然到毫无表情。

徐恒直着脖颈,仍旧对视——喊她来不是让她乱瞥闲杂人等的,这才是她应该观摩的马球。

黑夷勇士气势汹汹,前方拦截,徐恒收回目光,撩眼皮觑了勇士一眼,而后马摆尾,人纵身,先分后合,轻巧摆脱勇士。

他听着全场排山倒海的喝彩,余光回瞥,那黑夷武士不甘心,调转马头欲追,可个子大了后转身不灵,已被拉开一段距离。

徐恒冷冷收回余光,又是一个愚勇无谋的傻大个,暴虎冯河,难堪大任。真不知道这类莽夫怎么会得女子青眼?着实没有道理。

黑夷武士追不上,急得用黑夷话呼唤实力最强的斛谷须弥:“狄王!”

斛谷竟也回了句黑夷话,上去拦截徐恒。此刻对于徐恒来讲,最佳战术应是绕避斛谷,进攻球门,徐恒却绷紧面颊,喉头滑动,不避不躲,直直应战。

一杖前挺,一杖来缠,瞬间勾到一处。二人皆不解开,也不言语,只往各自杖上默默加注内力,两杖震颤得越来越剧烈,轰鸣也愈发尖锐,到后来完全是钢锉刮骨声,离得近的观礼嘉宾皆觉魔音穿耳,直透脑髓,不仅太阳穴突突急跳,胸膈间亦是烦恶欲呕。

越来越多嘉宾死死捂住耳朵。

徐恒和斛谷须弥却仍不放手,被两杖夹起的彩球眼看着瘪下去,最后竟然爆开,碎裂,内里填充之物纷飞漫天。

司裁不得不叫停换新球,等待的间隙,似冥冥中有感应,斛谷转身扭头,即刻与王玉英视线交汇。她抬手拍了两下,为他喝彩。

斛谷漾笑。

徐恒冷瞥须臾,转看禁卫清扫草场上的彩球碎片,吓得那几个禁卫抓紧清理。

郑扬之则垂耷凤眼,偷用余光环窥众人,该关注的一个不漏,手上则勒着缰绳,令马尽量无声地走到草场中央。

本朝和番邦赛过不下百场鞠赛,从前也发生过赛球破损的事,后来定了规矩,一旦球敝,则双方各易一健儿,会于中庭,再行争球。

郑扬之早早占位,剩下的一个荆野不懂,另一个楚雄不便争。褐队那厢是西齐使节到了中央,和郑扬之双目皆如鹰隼,紧紧盯着司裁手上彩球。

司裁将彩球掷向空中,西齐使节奋力举起金杖,欲以千钧之势强夺。郑扬之却勒马后退,使节空中击杖,虽然触及彩球,却因太过刚猛,球往前飞,郑扬之抬杖一勾,就将彩球带回地上,争得球权。

全场叫好,王玉英也鼓掌——鞠战讲的就是切磋,谁好赞谁,有一说一郑扬之刚才表现不赖。

她原本只打算拍两下,却瞧见徐恒再次扬起下巴,冷冷盯着她的两只手。于是王玉英胳膊就没放下,继续又拍第三下、第四下。

球场上,郑扬之的笑从唇角和眼睛里止不住地溢出来。他背逐渐挺直,单手执缰,信手拖杖,整个人清贵从容,疾驰间鬓角碎发拂面,不显凌乱,反再添几分不羁和风流。

直到斛谷须弥骤然横马,挡住郑扬之去路。

郑扬之往左,斛谷便左拦。

郑扬之假意往右,实际仍往左,斛谷堵在左路,压根不上当。

斛谷全程用轻功,郑扬之难比他快,始终突围不了。

郑扬之笑道:“大王为了拦截下官,竟纡尊降贵,用起轻鸿技、腾跃术。”

说时又往右突。

“那是自然,本王看重大人。”斛谷须弥笑着接话,马上却半点不分心,再次成功拦截。

郑扬之暂无良策,勒缰后退,斜后方突然响起高呼。

“郑大人,往这传!”荆野不住挥臂,他这没人防,好机会!

他的嗓门大且洪亮,盖过马蹄声,全场皆能听见。郑扬之不得不把球传给荆野。

荆野接住。

经斛谷点醒,结合自己上半局观察,他有点摸着门路了,控马和冲锋是一样的,最看重起速与急停,但要多做点回转和横停。正手击球就是长枪直刺,反手击就是回马枪!

他往前晃过一名褐队球员,斛谷须弥在他斜前方,本可以拦截添阻,却微笑收杖。

球门前还剩下黑夷勇士和西齐使节,荆野以一敌二,力大无穷,与九尺高的勇士相撞也不觉痛,遇到使节拦截,更是飞马直接跃过人头,观礼席上一阵惊呼。

他用执枪的方式执杖,往球门一刺,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彩球滚入门中。

“好球!”王玉英腾地一下站起,啪啪鼓掌,前面两个球是不是也是阿野进的!

荆野仰望观礼席,在人山人海中找到王玉英,这一刻恍惚只听得见她的掌声。

荆野心潮澎湃。

徐恒则冷冷眺着她唇角的笑。

王玉英已经没再俯瞰荆野,更不会瞟徐恒,她瞧着司裁挂青旗,一比三,我朝遥遥领先。

同样望向旗杆的还有斛谷,他接着又瞥了眼滴漏,同另外三名队友道:“余下估摸不过两轮,诸君且请勠力同心。”

未免节外生枝,在京城,他就没打算取胜上邦,但输局已定,求一球也无妨。

斛谷开口:“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想再开一球。”

三国使节立马让给斛谷执杖,彩球尚在杖下未挥出,徐恒就上前拦截,郑扬之亦斜绕至斛谷身后,又要来一回二龙出水。斛谷策马,直直迎上,和徐恒的金杖击打到一起,马身差毫厘相错。

郑扬之和徐恒对望一眼,徐恒人立马嘶,不惜以肩开路,郑扬之亦不手软,球杖横扫,但凡斛谷反应迟一霎,被打到的就不是球杖,而是手腕。

二龙出水瞬变三龙争珠。

但三龙竟还都能抽出余光窥视观礼席。

唯独荆野目不转睛盯着三马疾驰如电,漫天草屑尘土。他看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挺着球杖刺入,三人围住斛谷,转灯般厮杀。

场内场外,皆看得呆了。那黑夷勇士亦眼热,也纵马驰入,不一会皆运起内力,落下郑扬之,四马斗成一团,人影翻飞,几不能辨。

最终是徐恒和斛谷须弥眼疾手快,同时勾住彩球,荆野后几霎瞧见,便要助徐恒荡开,虚刺一杖。

黑夷勇士急闪。

斛谷原先还在同徐恒僵持,忽地像是察觉了什么,回首后望,因这一霎分心,徐恒生生抢走彩球,赢了斛谷。

徐恒再拖杖疾驰,人往后仰,几乎倒钩在马上,而后身再带着金杖一道立起,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新月般完美的弧线,精准破门。

因为力道太大,彩球滚到围栏底下仍不住原地打转。御马也因为过快,破门后仍驰骋难停。

徐恒袍角翻飞,生出的风和喝彩一并在耳畔呼啸,一颗心亦被这风乘势送上九霄。

最后的胜者是他,她是不是很失望?他禁不住噙笑扭看王玉英,想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变得更难看?他既想欣赏,又期望能从她脸上瞧见一些别的,哪怕仅一点,也足以令他心颤。

徐恒望见王玉英忽然从台上跃下,分开人潮,急急朝着场内,向着自己奔来。他不由一怔,继而狂喜,心脏乱跳,其实恩爱夫妻,未必非要鸳鸯交颈,可以相敬于眉眼,可以相知于字句……太多方式。只要能日日同食共读,守住后半辈子,又何必介意那失去的一点点执手之温,枕席之欢。

徐恒下马迎上。

王玉英却一脸忧心忡忡从他身侧跑过,擦肩时徐恒笑容僵住,愕然扭头,瞧着王玉英全然不顾场上马蹄纷乱、杖影呼啸,径直奔到场中央,扶起倒在地上,一身枯草的斛谷须弥。

离得远,二人又都垂首,徐恒读不清唇语,不知道他俩在讲什么。

过会,斛谷仍低着脑袋,反倒是柳眉深蹙的王玉英抬首仰望徐恒,那一眼,里头除却冷漠和不耐烦,还有几分生怕他把斛谷怎么了的担忧。

禁卫已在徐恒耳边禀奏,原来是那黑夷勇士乱了步调后人马并倒,斛谷舍己救人,推开勇士,自己被马压下,千钧一发间斛谷跃出如一线天的缝隙,在马场上连滚数圈。马已毙命,人倒是万幸。

那他没受伤啊,她急什么?徐恒幽幽地想。

他的眼睛始终凝望前头的“伉俪情深”,觉得方才发生的一幕幕都很熟悉。王玉英跃下高台,狂奔而来,面上尽是牵挂担忧,像极了那年的冰湖狂奔,他已经许久未见这样将一条心全系挂在一人身上的她,不由得心神激荡。

可当她奔向斛谷时,那忧心忡忡,头也不回远离的人又从王玉英变成了自己,马场逐渐模糊,再清晰时竟变为扶玉殿,那年他急急奔向江梅,将她扶起,拥住。听见江梅哭诉后,他同样抬头望了眼王玉英。

左竿上再挂上一面青旗,徐恒耳畔响起一声鸣金,下半局也已结束,他们大获全胜,他以三球夺魁。

四面八方皆在高呼万岁英勇,他却没有半点欢喜。

此时此刻他既想要斛谷即刻死,又想继续看着,看她是怎么一点点再游离,再深陷。

她对斛谷越好,他心里竟荒诞地越痛快。

仿佛钝刀子划肉,第一刀,痛到钻心,龇牙咧嘴,但划得多了,竟爱上并沉溺于这种疼痛。

他清楚,这是一种几近于疯的赎罪。

许是马球消耗精力过多,徐恒的真心痛隐隐又要再犯。

但身为上国天子,还是得亲临抚慰。徐恒一面下令传御医,一面朝王玉英和斛谷须弥走近,荆野已经凑过去蹲下,看样子在嘘寒问暖,他倒是会做人。

枯草松软,徐恒却似踏冰针,近前的每一步都自足直捅到心。

不远处,郑扬之已走回场边。他锦袍尽湿,几近脱力,面唇乃至脖颈皆恍白,分唇喘气,一双凤目却仍黑不见底,当鬓角的汗珠滚进领口时,手也一松,将球杖弃置般丢入球桶。

郑扬之合上唇,折返中场,身为鸿胪寺少卿,邦交之事,不可缺席怠慢。

徐恒走到斛谷须弥脚边时,太医已经开始查看伤势,王玉英和荆野都退到一旁。

徐恒再一次对上王玉英的眼睛,只要她不移目,他就一直对视。

半晌,王玉英偏头。

徐恒这才低头看向斛谷须弥,唇突然被粘住,整个喉咙管亦是僵的,讲不出一个字。

竟让斛谷须弥抢先:“臣藩邦小酋,不识礼度,坏了上邦球戏,自知罪重,伏请圣裁。”

听见这话,徐恒看的竟然不是斛谷而是王玉英,望着她,一眨不眨,他眼睛、鼻子、喉头无一不酸涩。

徐恒要启唇回复,斛谷却又快了一步:“承蒙陛下不咎臣过,反降天恩,遣太医为臣诊治。”

徐恒突然分唇,扯高嘴角,嗓子依然出不了声,但心里在笑,笑得胸腔同振,笑得心里好疼。

他喉头滑动了下:“阿弥,你既来朝,便是上宾,朕不会愿意见到你出事。你也是舍己救人,赛场突生的不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令太医院竭尽所能,务必保你和诸位使节康健。”

斛谷须弥连声道谢。

徐恒又命走来身侧的郑扬之善后。君臣间未有眼神交流,但望着斛谷须弥,想想不远处盯着瞧的王玉英,徐恒和郑扬之心里竟不约而同,唯有一词四字——忍气吞声。

接着,皇帝转去慰问黑夷勇士并另俩使节,今日场内外所有外宾均有抚恤。

回宫的时候他才发现,腰间的白玉佩因为马鞠剧烈,裂了一道纹路。皇帝拇指摩挲裂纹,没关系,他会命人修复如初,继续佩戴。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