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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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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复言,惟命进酒,宴饮如初。

待到散宴,依旧由鸿胪寺郑少卿送北狄王。

这四方馆原先唤作鸿胪寺客舍,顾名思义,紧挨鸿胪寺,只需要过一条狮子滚绣球的卵石道即到。

郑扬之和斛谷须弥正往四方馆走,后面跟随一众狄人和鸿胪寺属下,忽然听见不远处对谈:“看样子明日必须得去趟校场,实地勘探。”

“去校场好啊,今早当值路上碰到楚教头,跟我叨叨,说校场里的人都念着你回去呢。楚教头自个也想,你不在这几日,他没人打下手,忙死了!”

北狄王和郑少卿不约而同放慢脚步。王玉英正和廖清几个出宫,完全没张望前方,何况还不是正前,是左上角不知偏到哪里去的斜前方。因此聊了许久才瞧见斛谷须弥和郑扬之——斛谷须弥一身未见过的打扮,满头青丝全编了中间穿嵌红蓝宝的发辫,发尾全用黄金环束扎,头戴朱红貂皮暖帽,耳着硕大金珰,锦衣貂裘,用一条缀满黄金鹰狼牌饰的皮带束腰。

这是王的打扮,衣冠赫奕,贵气非常。

她见斛谷须弥正冲自己笑,犹豫须臾,回以一笑。

斛谷须弥颔首,眉眼弯弯。

王玉英也旋着唇角眯着眼,冲他点了下脑袋,而后便同廖清等人拐到旁边道上,出宫。

王玉英的想法是眼下两边都一堆人,不方便讲话,笑笑打个招呼算了,却不知二人的隔空对望瞧在斛谷身侧某人眼里,完全是众里寻他,人潮人海中唯有彼此,而那相视一笑,先后点头的小动作,又过分眉来眼去。

郑扬之唇抿一线,缓滑喉头。

纵使表情有那么一霎没克制住,但始终没有言语,继续引北狄王回四方馆。

斛谷须弥却徐徐启唇:“郑大人是不是讶异我和王姑娘竟然相识?”

不等郑扬之答是或否,斛谷就续道,“我俩是旧交,七、八年前在北疆跑马,一见如故,引为知音。”

拼花的石子路虽然漂亮,但硌得人脚疼,郑扬之微微一笑:“羡慕大王得近芝兰,下官其实也敬仰英风,奈何一直不得机缘深交。”

“大人也想和王姑娘做朋友?”斛谷须弥旋即接话,“那过几日抽个空,我为大人引荐。”

郑扬之两排牙齿在唇后轻咬,一字一句:“大王竟可为之引荐,足见交谊非浅。”

斛谷负着手,稍稍压低下巴,毫不掩饰自己听见这句话后的高兴。

郑扬之又咬了下牙:“可惜纵蒙大王引荐,下官也已晚了七八个春秋,赶不上大王的交谊。嗟我来迟,鞭长莫及。”

“唉!”斛谷须弥手绕前来,抬起,侧首望着郑扬之:“郑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间,有的相识虽久,却情谊浅薄,浑似陌路,有的一见如故,分外投机。譬如拟有一人,拟有,王姑娘结识他比小王还久,兴许十来年?在她去北疆之前?却至今泛泛,撞见了不说惜字如金,王姑娘甚至连照面都不屑打一个,这个就叫白头如新。”斛谷话锋一转,“但郑大人就不同了,大人风仪俊逸,若为引见,必定和王姑娘气类相投,相信很快就会结为莫逆,倾盖如故。”

斛谷须弥言辞与神色俱恳切,句句肺腑,叫人挑不出错处:“所以郑大人,丈夫胸襟,莫再自薄。”

二人边走边聊,已然踏入四方馆,郑扬之将要启唇回斛谷的话,忽然前头闹起来:“跑了都跑了,快抓回来!”

郑扬之蹙眉尚未弄明原委,就见西齐国进贡的沙地珍禽,白尾地鸦、棕薮鸲、毛腿沙鸡、欧石鸻,天上地下,足足三、四十只,全朝自己冲来。

避无可避,四面八方,脚下头顶全是扑腾翅膀的尖嘴家伙,郑扬之瞬间浑身绷紧,双拳死攥。

斛谷须弥却闲庭信步,抬起右臂,立马有数只飞禽听话地落在他的胳膊上。斛谷转头笑问郑扬之:“郑大人,怎么了?”

郑扬之极力克制,使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寻常:“没想到大王会为下官的交友事劳心劳神,殚精竭虑。此等盛情,下官心领,但还是不劳引荐,下官相信尘世相逢自有缘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四方馆的押衙和巡官们陆续赶至,持网捕鸟,斛谷须弥一面将臂上鸟交还押衙,一面同身后的郑扬之笑道:“那就不勉强了。”

斛谷说完,仰面吹了一声哨音,群鸟竟纷纷落地——远比押衙和巡官们捕网好使,还优雅。

最后有只地鸦藏在房梁上,不肯下来,斛谷须弥纵身跃起,翩翩旋下,将掌心托的收翼鸟亲自交到巡官手中。

一时感激敬佩狄王之声响彻馆中,不绝于耳。

群鸟收笼,郑扬之身上僵硬才逐渐缓解,他试着抬了抬腿,而后果决转身,匆匆离去。

宫中另一侧,皇帝亦快步下临仙阁。庆福在后小跑追赶,既担心慢了跟不上,又怕跑太快没瞧清脚下,滚落石阶。

皇帝倒是健步如飞,看着病气已去大半,看着远比前些日子好。庆福想这大概得益于皇帝心胸开阔了,早间派去扫雪的人回来,报说狄王和郑少卿也同样示好,皇帝波澜不惊。这会阁中目送废后出宫,瞧见途中又与那二男神交,皇帝依旧不气不恼。

回寝殿服药、针灸,不曾怠慢,按例接下来该练长寿功,皇帝却唤住将要离去的御医:“朕闻世间导引之术可驻容颜。卿精岐黄,可有良方?”

御医忙放下药箱,躬身:“回陛下,的确有一种玉容膏,持之以恒可葆青春,但同时亦需清心寡欲,倘若纵情声色,纵使仙方也无功。”

徐恒旋即颔首,命御医调配玉容膏,每日躬行。

*

京郊大营。

日中炊烟四起,众将士同釜分餐。

代主薄掀帘进帐:“大统领怎么饭也不吃了?”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身后一藏,下一霎又想没什么好躲的,自己光明正大。

将书重新放回桌上。

“吃完了。今天午饭都快吃两斤牛肉了。”荆野转念想想代主簿的来因,续,:“放心吧,未时开始练骑射,不变也不会耽搁,我准点去。”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这只争朝夕的。”代主簿好奇走向书桌。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代主簿怀里一塞:“忙这!”

代主簿翻到封页瞧,《孝经》。

再看桌上还有一本字帖。

“这不早上你请教我吗?”代主簿反问,早上荆野来问他,这里面事君章第十七,子曰的子是不是孔子,《诗》云的诗又是个什么诗?

代主簿逐一作答,正是孔夫子,《诗》是诗三百的诗。

“还在琢磨啊?”

荆野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十分耐心。

说起《孝经》代主簿就犯困,赶紧告辞:“别忘待会骑射啊!得赶在升帐以前。”

“晓得,放心。”荆野应承。《孝经》里子曰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心中充溢着爱,无论距离多遥远,真诚的心意都永远珍藏心底,永不忘记。

《孝经》里说这是孝道,是敬爱,可他觉得男女之情也是这样,四句十六字,像极了眼下隔着城墙的他和王玉英。

荆野担心自己字丑,翻出以前学字的字帖,挑对应的字,等全找出来就一个个临摹抄写。他这人笨,动作慢,得抓紧每日空闲,敢在休沐那日把这首诗送给大小姐。

荆野翻字帖时一双眸子无比明亮,像在沙里淘选黄金,在无边夜幕里追寻一颗命定的星辰。

四方馆中,北狄王亦手捧一本图册,仔细审阅,眸色幽深,仿佛能洞穿所有无形迷障,眉宇间却又萦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疏离。

少顷,他将图册放下,面浮愠色,指道:“这一页全是糊弄。”

“大王恕罪!”随行狄人纷纷跪下,“我等实在无法靠近临仙阁,听闻杻阳山巍峨,上去之后亦能一览无遗,既然大王四日后要去,不如——”

“不要把她牵涉进来。”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打断。

“是!”

斛谷下令:“明后两日,你们乔装一下,自己低调地去。”

*

王玉英今日全天都在校场,探勘布置,不是全天下州县都能提供足够大的场地,考场既然要小巧合理,又不能失却威仪。

高台为考官监临发令之所,观阅台为上宾观礼之位,皆需旌旗环绕,不同颜色、形状的旗帜,传的是不同号令,或判胜负,每一面皆需精确统一。王玉英和负责的下属官在旗杆下沟通许久,无意回首,好像在篱笆外瞧见斛谷须弥。

但等她谈完再走近瞧,那地空无一人。

隔日,王玉英来户部核查籍册,确定投状者身家清白,好像又眺见了斛谷,跟昨日校场一样,他正笑吟吟凝望着她,且此处也的确在四方馆附近。

王玉英改道急步走近,斛谷却又消失,杳无踪迹。

又两日后,王玉英休沐,比约定的时辰提前一刻抵达杻阳山。

斛谷须弥已经候在山脚。他今日穿了身汉人的白袍,连暗纹都没有,格外朴素,身上也没有任何配饰,用一根同色发带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篮祭祀物。

王玉英眼前一亮,先觉得数年前的少年重现,继而又与那日见到的雍容华贵狄王做对比,不由暗赞斛谷知礼,敬祭缟素,永远妥帖不出错。

王玉英心下一软,不由自主朝斛谷须弥奔去:“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斛谷摇头柔声:“不必自责,我也刚来。”

王玉英也带了一篮祭祀物,斛谷自然接过,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心口捂热的狐裘手抄,递给王玉英:“山上更冷,手放这里头能暖和些。”

“我穿了你送的衣裳,已经不冷了。”王玉英说着给他展示连帽皮衣和皮靴,脑袋、耳朵、身子和脚都暖呼呼。

斛谷须弥笑道:“但手不是还露在外面吗?”

王玉英脸上忽烫,鬼使神将自己的两手拢进手抄,原先些许冰冷僵硬五指逐渐变暖,恢复灵活。

斛谷须弥低沉的声音如磁石般富有吸力,又轻似喟叹:“这回补齐了。”

王玉英低下脑袋:“上山吧。”

“好。”

王玉英低头前迈,唇角禁不住扬起。

二人边走边聊,王玉英道:“我前日宫里,大前日校场上都好像瞧见你了,走过去却又不见人,不知道是不是晃了眼。”

“你没晃眼,是我。”斛谷须弥并不隐瞒,“我想知道你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得了空,就忍不住去瞧。”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脸上更烫,声音变细:“那为何后来又躲我?”

斛谷一笑:“不是躲,是恐扰公务,故不相烦。且我喜欢瞧见你不囿于方寸院落,有一份立身之业,奋翼鹏程,宏图日新。”

这回王玉英不仅脸烫,鼻亦发酸。

“这段路阶陡,仔细脚下。”斛谷突然提醒。王玉英仰头一望,才惊觉他们已走到中间最险的一段“巨斧路”,路如起名,百级石阶参天陡峭,犹如巨斧劈开。

“谢谢。”王玉英不好意思,说该她作向导,却成斛谷沿途相护。她刚想说些什么,斛谷又道:“你若有公务困惑,不妨告诉我。说句不谦逊的话,虽然北狄地僻国小,但我好歹也是一国之主。”

这话再次触动王玉英,她正发愁呢!

历届武举协同诸部,有三大难:

一要找兵部尚书支人手做同考官,这一样上峰待她十分客气,还好说;

二要找禁卫或者京郊大营借调兵士,维护考场秩序,有荆野在,不成问题。

三得着太医院抽拨御医,场边待命。

她差属下,自己也亲自沟通了好几回,太医院始终打太极,至今未确定人数人手。王玉英忍不住将此事告诉斛谷须弥。

斛谷仅沉吟须臾,便回:“有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借力打力,不与太医纠缠,只在与陛下议政闲谈时,状若无意提及;中策先摸清太医院院判心愿,亦或近来所困之事,御医亦是官,必有诉求。而后寻一合适时机,与院判面谈,以利诱之,许以助力,交易借人之事;下策则制造声势,将武举与天下大义,社稷安危挂钩,太医院若再推诿,便是渎职大罪。”

王玉英边听边默记。

斛谷续道:“我建议你用中策,但不必轻信于我,你应该自己三思后再做抉择,如果受启发有了更好的对策,也不必拘于我这老三样。”

良久,王玉英发自肺腑道:“阿弥,真的谢谢你,感激不尽。”

斛谷敛三分笑:“我好像记得我建议过,不要说谢。”

王玉英这才记起斛谷和跟荆野一样,也是个死活不让她谢的主。荆野是因为喜欢她,不愿生分。而斛谷……

她不禁多心,用余光偷瞥斛谷,见斛谷还在看她,愈发心乱。斛谷就在这时启唇解释:“不让你谢,是因为我这几条对策未必能帮上忙,不一定能解燃眉之急。”

原来是这样,王玉英心稍回落,另起话题:“都在说我,你呢?来京城这几日都在做什么,还适应不?”

她才想起来投桃报李,也关心他。

斛谷须弥轻笑:“幸得鸿胪寺郑少卿倾力相佐,引导周至,上京之后诸事皆顺,畅然无阻。”

郑少卿?

王玉英这才想起来,那日斛谷身边还跟了个郑扬之。

王玉英垂眼:“你觉得郑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人很不错。”斛谷颔首,“如冰之清,如玉之洁,才华横溢,处理政务也游刃有余。”

王玉英心里有个声音叫嚷:天呐,阿弥,你可别被郑扬之骗了!

又想斛谷这人是真好,无论从前的活泼少年,还是如今沉稳的王,他从不在背后讲任何一个人的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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