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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从荆野那离开后,兜了个大圈,重回城南,还打光华门进宫。
夜色渐浓,回西所一路见着内侍和宫人们点灯,高远的云间甚至能隐隐窥得星光。她回院时楚英早已回来,卷雪和霜天则收拾好了所有要带出宫的行李。
众婢得力,王玉英甚感欣慰,赞赏数句,再亲自过了遍目,查漏补缺,就下令搬迁。
卷雪和霜天皆愣:现在吗?
她俩没问出口,唯有楚英出声:“这么晚了搬家吗?不如等到明早天亮……”
“不!”王玉英打断,语气坚定,“现在就搬,咱们过去简单打扫下,今晚开始就睡宫外了。”
众婢依令,寻了辆马车装上行李,自西南下,穿越禁宫。
早在王玉英过光华门时,就有小内侍一路尾随,回报皇帝,这会见她搬家,又赶紧再报。
如今的折子比以前少,尤其谏疏,几近绝迹。上灯前皇帝就回了福宁殿,正用晚膳,夹起一筷子苦瓜炒蛋,还未送入嘴里,小黄门就火急火燎奏报仙师迁出宫。
庆福暗惊,午间他伴着皇帝,听了一耳暗哨,得知仙师在城南永嘉巷购置了一栋宅院。但才刚买下,就要连夜搬去?
还以为会等到正契盖了红印,半月一月后呢……
庆福尚伫原地,皇帝已放下筷子往外走,眨眼就到殿门口,庆福麻溜地小跑追上,以为皇帝会去西所送仙师,谁知他往远处走,反向登上临仙阁。
庆福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进殿时环视一圈,在窗前找到皇帝。他蹑手蹑脚凑到皇帝身后,偷往下瞅,整座禁宫乃至部分京城全能眺见,密密麻麻的楼宇,莫说人了,树都跟蚂蚁似的,一时半会不好找寻仙师踪迹。
但是皇帝一直死死盯着某处,庆福随之俯瞰,瞧见芝麻大点的马车正往南边的光华门挪动。
皇帝的视线粘在这辆马车上,随之移动。途经不能驾车的御道,仙师和那几位宫人下了车,终于瞧见人影。她们都不嫌累,亲自搬运一箱箱行李。庆福偷瞥了几回皇帝,果然脸绷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辰了?”皇帝突然问。
“回陛下,戌时了。”庆福答完,见皇帝仍目不转睛俯视搬行李的王玉英,揣摩片刻,小心翼翼询问,“奴派些人手去帮仙师?”
皇帝沉着脸嗯了一声,须臾,轻道:“多派些。”
庆福领命安排,有了内侍们帮忙,马车很快驶出宫门,消失不见。
庆福以为皇帝目送完王玉英会回福宁殿,然而皇帝仍伫窗前。
天上云遮星月,愈发晦暗。
约莫一刻钟后,仙师的马车重新出现在光华门,原来一趟没搬完,再来第二趟。
皇帝忽然重重吁出口气,转身出临仙阁。
庆福差点跟着那口气一道跪下,以为皇帝要罚仙师,急忙跟上,谁曾想皇帝下至山脚,穿山洞,又穿月洞门,操近道来到一条马车出光华门的必经之道上,中途路窄到树丛挂袍角也不计较。
这条石板道两侧墙高松多,本就比别处晦暗,两排宫灯还熄了数盏,刚刚仙师出宫进宫,途经此处时皆行得最慢。皇帝揭开灯罩,取下红烛,再执着,要将熄灭的宫灯重燃。
庆福赶紧上前要接红烛:“陛下,奴来吧。”
忽刮逆风,烛火烧向皇帝虎口,庆福惊得高呼:“陛下小心、小心!”
皇帝右手仍攥红烛,空着的左掌抬起作罩,护住红烛不被风吹灭。他将熄灭的宫灯逐一点亮后,方才离去。
皇帝重登上临仙阁时,满载行李的马车悠悠驶过方才那条石板道。
王玉英回到城南的住所后,简单打扫了下卧房,就寝入眠,虽然潦草但比宫里睡得安稳。翌日她去兵部当值,才晓得因为要早操晚练,每日只用进宫点个卯,就可以出去宫外的校场了。
这太妙了,只要每日掐着早朝的点来兵部,就既瞧不见徐恒,也逢不到郑扬之。
王玉英去校场时带上了楚英,但楚教头一见孙女,就板起脸,警告楚英不可以在校场施展功夫。楚英只得一声不吭去外头候着,等王玉英散值出校场时,已近酉时,街上归家的行人来去匆匆。
王玉英和楚英一道往南行去,将走两步就蹙起眉头:“楚英,扫尾!”
又有探子尾随她们。
第二日,一样:“楚英!”
“遵命!”
第三日,“楚英!”
……
第八日晚上,王玉英出校场时,街对面立柱旁多出一名年轻男子——王玉英记得这张脸,袇房里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
楚英的哥哥楚雄?
莫不是遵了圣意,来劝妹妹莫要再解决尾随的探子了?
徐恒可真能忍啊,连着掐断了七日线报,才派人来,王玉英心里既想笑,又警惕徐恒执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楚英亦瞧见楚雄,不假思索喊了声“哥”,楚雄给楚英使眼色,让妹妹过去。楚英尚未开口,王玉英就先迈腿,大步流星过街,同时叮嘱楚英:“你在原地等我。”
弃亲不仁,背主不义,她不想让楚英难做。
王玉英亲自走到楚雄面前,用低至只有两人的声音道:“盯梢就别想了,赶紧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说‘阴尾其后,如附骨疽,令人作呕’。”
言简意赅,说完利落转身,重过大街,招呼楚英:“英英,走!”
楚英给楚雄挥手:“哥我走了!”
楚雄一个头两个大。
他回去不敢报王玉英的原话,私下先求助庆福,学了委婉说辞,反复练习,自然流利后方才面圣。
彼时皇帝正用晚膳,一盘苦瓜虾仁将嚼一片苦瓜,虾仁还一个没吃,就放下银箸。
楚雄跪在下首,余光窥见,愈发紧张:“陛、陛下,仙师承陛下厚爱,不胜感激,但形影相踵,实在太过盛情紧密,仙师……有那么一点点不堪其扰。其实就如春藤绕树,藤太紧则树不能生,唯有稍存隙地,方才两情俱畅。”
皇帝听完,面上并无愠色,但也不可能呈现欢颜。
其实用膳之前,他刚浏览完一封兵部的密报,详叙了王玉英从进宫点卯,到散值出校场的一举一动。
但密报每日只能记录四到五个时辰,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那样漫长。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都撤了,以后别跟了。”
“喏,微臣这就去办!”楚雄告退,想向庆福投去感激眼神,又怕皇帝觉出端倪,生生忍住。
楚雄迈大步,更快地离开福宁殿。
“撤了吧。”皇帝让庆福把晚膳也撤了。
这还没怎么吃呢,庆福暗暗担心皇帝身体,却不敢言,但之后默默观察,皇帝沐浴就寝,一切如常且平静。
熄灭宫灯,散了帐子,庆福也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翌日,皇帝照例丑末起床,兰汤沃手,玉液漱津。用膳御朝,裁断如流。之后御书房伏案批红,偶呷雀舌。巳时三刻传的午膳,依然有苦瓜酿肉,并些荤素例汤,皇帝一瞬掠过,目光落在生腌木瓜上——果肉红且厚实,远远就能闻着清香。
这种红心木瓜仅儋州产,跋山渡海,在每年这个时候贡上皇帝餐桌。
他尝了一口,良久无言。
庆福斗胆揣测圣意,轻道:“陛下,都是今早才送进京的。”
皇帝颔首:“给她送去。”
“遵旨!”庆福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谁,于是当日傍晚,王玉英出校场时盯梢的探子没了,庆福却出现在她面前,旁边还有数名内侍赶着一车红心木瓜。
庆福一见王玉英就堆笑迎上,拱手作揖:“仙师万安。陛下念及仙师,亲传口谕,特赐了一乘木瓜,颗颗皆是儋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头茬贡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王玉英泛起一股恶心,径直绕过马车回家。庆福下意识追赶,口中急道:“仙师留步、留步,此乃陛下一片心意——”
王玉英转头,指放唇上——嘘,闭嘴。
庆福骤然噤声。
王玉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庆福滞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必须尽全力把这车木瓜送出去:“这真是陛下一片心意,陛下但凡吃到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仙师——”
“楚英,捂嘴!”王玉英下令。
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太监远比解决探子容易,楚英马上把庆福的嘴牢牢捂住。庆福蹬腿:“喘不过气啦喘不过气啦!”
楚英不松,巴掌纹丝不动,庆福只得呜呜向王玉英求饶,最后主动保证再不开口,把这一车木瓜重拉回宫,王玉英才让楚英放了他。
她以为徐恒只发一日疯,哪知翌日庆福再次候在校场门口,比点卯还准时。
又拉来一车什么?
王玉英扫了一眼就往前走,脑子比腿慢半步反应——不对,庆福身后无车,而他手上多出的那个长箱像是弓箱。
她放慢脚步,庆福赶上,端箱躬身:“仙师万安,且请留步,这是陛下赐给仙师的良弓雕翎——”
王玉英驻足,瞥向弓箱。
庆福马上有眼力架地开锁开盖,给王玉英展示:“此弓名唤秋月弓,配的是流星箭。陛下得了这套良弓雕翎,立马就让送来仙师这里。”
王玉英执弓细瞧,弓胎榆木,筋润泽长条,角用的鹿角和牛角,筋角皆用鱼胶黏合。她掂量了下,此弓射程不会少于两百步,但轻巧灵动,便于女子使唤。
弓箱中还有暗匣样式的箭囊,打开来看,是她最喜欢的江陵产的精巧无羽箭。
秋月弓,流星箭。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
端得良弓好箭!
木瓜她不需要,但日后的确需要一把好弓。今时已非往日,只要于己有利物,王玉英都会坦然收下。
“楚英,收好。”王玉英说完,收回目光。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庆福赶紧重盖上弓箱,主动往楚英手里送。之后目送二女走远,方才回宫复命。
进福宁殿时又赶上皇帝用晚膳,吃的螃蟹蘸橙齏,这个季节全是尖脐公蟹,膏白如玉。庆福赶紧替换那剔蟹的内侍,亲自伺候。
皇帝停箸问话:“她收下了?”
庆福点头:“收下了。”
但没有道谢。
皇帝闻言,微微压低下巴,少顷,唇角浮现浅淡笑意。
庆福剔着新鲜的螃蟹,脑袋耷拉得更低,其实他能理解皇帝为何执着叨扰仙师,遇着的好物自然想捧给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且皇帝之前派探子盯梢仙师,恐怕也不全为了监视,谁不想了解那个人现在正做什么呢?
仙师这样时而拒绝,时而收下,让庆福遥想起四五年前,废后和皇帝也是一会冷战,一会缓和,情分时远时近。
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会废后不像现在话少,老喜欢絮叨忆旧,说得多了,皇帝抑不住流露厌烦色。仙师瞧见,叙旧立马变成数落,百八十年前的旧账统统翻出来,皇帝的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有一回气得痛斥废后,说她真是被征西将军宠坏了,脾气大,动不动就发怒。
仙师更是语无伦次,句句话比刀子还锋利。
两个人吵昏了头,皆不晓得从后院进殿,还不让人通报的江庶人全听见。
废后气鼓鼓走了,留下皇帝独立殿中,胸脯起伏。江庶人就在这时走近,声音清泉般熨帖,人也柔得似解语花:“陛下,是不是姐姐又惹您生气了?”
皇帝倒没在江庶人面前数落过废后,但也没责备江庶人不禀擅入。他唇抿一线,坐到桌后。
江庶人随即追过去,也不再提废后,只在皇帝身后柔声询问:“陛下,臣妾给您按按跷,捏捏肩?”
须臾,皇帝嗯了一声。接着,江庶人的纤纤玉指就放到了皇帝的太阳穴上。
……
庆福暗自追忆,眼睛却始终瞅着桌面,一见盛橙齏的瓷碟快现白底,即刻添酱。皇帝今日三顿膳食均未食苦瓜,反而连吃七、八只螃蟹。甘饴日啖,其味必减,再喜欢的菜也遭不住天天连着吃,偶尔腻了,换一换口味。
可人不是苦瓜,也不是螃蟹。
翌日,王玉英出校场,第三回 瞧见庆福。
这回内侍总管身前,还杵着另外一个更不待见的身影——皇帝。
因为多日未见,徐恒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流连,而后噙笑朝她走近,一身银白箭袖的暗纹大半被夕阳照亮。
“英娘,去不去北苑跑马?”徐恒笑若春风,上前就问。城北风光好,修有一处苑囿猎场,虽然场地大小不能和城郊的行宫比,但一圈跑下来也足够畅快。
王玉英视线在徐恒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心道难怪他今日如此打扮。她毫不犹豫拒绝:“暮色四合,时辰已晚,马力也殚,还是算了吧。”
徐恒垂眼,他俩从前多少回黄昏跑马,在北疆的时候夏天草一绿,就漫山遍野驰骋。他面上笑意未减,语气如前和煦:“朕非不知时晚,但得了一匹西域的汗血良驹,此马性烈,朕亦莫能近。除英娘以外,实在不知该托付何人,故来相求,还望英娘莫要推辞。”
片刻,王玉英羽睫微颤:“那去瞧瞧吧。”
徐恒唇角旋高。
草场到了秋日,黄绿交错。最外铺了圈精挑细选的细沙与黏土,经千百次夯实,平整如镜。马场入口处的楠木马厩和宫中一样,通风极佳且有专人打理,只能闻到干草清香和皮革味道。
那匹新献的汗血马被单独拴在一根雕花石柱上,人离得尚远,它就喷出粗重鼻息作为警告,挪动前蹄,栗色皮毛下肌腱如浪翻滚,的确野得很。
王玉英从校场直接来这,还佩着剑,穿着软甲,双双解下,庆福马上接过捧好。
她朝汗血马走近,汗血马旋即警惕地拧转脖颈,耳朵紧压向后方。她再近些,汗血马发出一声极不友善的嘶鸣。王玉英却步履不停,且还主动寻上汗血马的眼睛对视,在她抬手,即将扶上汗血马时,宝马骤然立起,前蹄带着万钧之力踏向王玉英。
“英娘!”徐恒急呼,不自觉上前。
王玉英早有预料,及时侧滑半步,轻巧避开马踏。在马蹄落地的瞬间,她纵身跃起,左手抓住飞扬的鬃毛,右掌则在它颈侧猛地一按,同时翻上光裸的马背,解开缰绳。
暴怒到极点的汗血马开始无序跃腾,扭身,噘蹄子,要把王玉英拱下来。王玉英好似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随浪起伏。她的双腿死死钳住马腹,在颠簸中伏低上身,与马颈贴合,在一圈又一圈中,人马渐渐融为一体。
在汗血马最后一次高高跃起时,王玉英倏地直起上身,发出一声凛冽喝止,同时两腿全力一夹。汗血马骤然加速,如离弦血箭,但这次不再是狂暴挣扎,而是流畅的奔跑。它认主了!
风从王玉英耳畔呼啸掠过,她的发髻和衣角齐往后扬,几成平齐,衣衫汗湿,唇角却旋起愉悦畅快的笑。
徐恒在马厩旁看得心潮澎湃,汗血马疾驰如电,又犹如一团火焰,而她驯服了这团火!
他禁不住随手翻上一匹马,等王玉英再骑一圈过来时,打马与她并排:“宝马配英雄,此马赠你。”
汗血马比别的马跑得快,没两步徐恒就落到她后头。王玉英回头揶揄他:“百年一遇的良驹,陛下真舍得?”
徐恒噙笑颔首:“你驯服了它,它当然就是属于你的。”
但凡她要,予求予给。
“那就多谢陛下了。”王玉英说着转回头去,不再望徐恒,径直奔向夕阳。
眼看自己要落下,加之心头蠢蠢欲动,徐恒松缰纵身,不打招呼就要跃到王玉英的马背上,从后头拥住她,像从前那样共乘一骑。王玉英却因为徐恒冷不丁的靠近一阵恶寒,情不自禁勒紧缰绳,汗血马会意扬蹄,明显要将徐恒拱下马背。
徐恒腾空后退,飞了几步,稳稳落下。
王玉英已经趁势往前驰骋,转眼和他隔了半圈距离。
徐恒在原地等她过来,隔着十来步,王玉英勒缰,马渐止步:“陛下,今后一段时日,营中要演武,阵图未熟,将士未协,恐再难有时间行跑马游乐之事。”
徐恒斜眺她一眼,听起来语气轻松,实则吐字艰难:“正好,翰林院自明日起开经筵日讲,讲论经史,朕也抽不出空出宫。”
王玉英赶紧点了两下脑袋。
自此君臣各司其职,再未相见。
王玉英忙着和兵部的人打成一片,亦走亲访友,日子过得飞快。
九九重阳,时逢佳节,百姓奉亲揽胜,携友纵歌,一年好景橙黄。
王玉英也趁大家都有空,开乔迁宴。
她置办的宅邸在永嘉巷,这里离市集仅隔两条街,采买方便,但又听不见市集的喧嚣,闹中取静。
宅子里正房两侧,有厢房和耳房各两间。王玉英最喜欢的是二进院,里头栽了棵柿子树,垂花门的虚柱雕的石榴卷草,抄手游廊的栏杆是直棱式,素方望柱头,这四样皆神似昔年将军府。所以她亲自爬梯子,挂匾额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喜悦。
为了更像一点,她在没有柿子树那侧搭了个花架,先摆着应景菊花,以后再慢慢觅山茶、菖蒲、月季、南天竹,再在两间厢房门口各摆一盆芭蕉,逐步还原。
王玉和霜天给菊花浇水,楚英在旁看了一会,背着手,弯腰,凑近了嗅:“这花前几天买回来好香的,怎么现在闻不到了?”
王玉英一笑:“还是香的,只是在这摆久了。”
楚英恍然大悟:“哦,《孔子家语》,‘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玉英点点头,街门外忽响起断续叩门声。
“我去开!”楚英三步并做两步出了垂花门,一开街门,外头站着个穿烟灰圆领袍,个头比楚英还高的男子。楚英认出是三日前跟她们一道买菊花,搬回家的荆野,遂让开道。
“阿野,进来。”王玉英眺见来人,也朝街门这边走。
荆野视线先胶在她脸上,复又低头,上次搬花不正式,这算头回正式上门,生出紧张。
但他两手提着满满当当全是礼物,腾不出手挠头,没法缓解局促。
“进来呀,愣着做什么?”王玉英停步,朝他勾勾手。
荆野反应过来,跨过门槛,大步流星朝王玉英走近,最后两步几乎在跑。
王玉英笑得低了下头,重抬起时荆野正吸鼻子:“好香啊,这菊花还是这么香!”
“唉——”楚英奇道,“不是一块搬的花,怎么我闻不见了,你还能闻着?”
荆野骄傲:“俺鼻子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