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九人,打马驰骋,当中除却徐恒和侍卫,还有庆福,这么快的马速压根没法坐,全程站立夹紧马身,全靠双腿和腰腹力量,对他来讲有点吃不消。
他心甘情愿,没有抱怨,但眉毛还是因为难受深蹙。
徐恒余光瞧见,心道明日不让庆福跟前伺候了,让他多休息几日。
“救命啊!救命!”
远处隐约传来求救声,徐恒本能勒缰放缓。
但这天气骑马打不了火折子,远处发生什么,隔林隔雨,无从知晓。
“来人救救我相公和儿子,来人啊!老天爷,你开开眼,老天爷——”求救哭腔明显,声嘶力竭。
须臾,徐恒深吸口气,将缰绳再收紧些,调转马头,朝呼救方向急驰。
虽然当务之急是赶在七夕结束前上玉清观,免得惹王玉英生气,但人不可以见死不救,他身为天子,更应当救护自己的子民。
“驾——”徐恒狠狠拍马,毫不犹豫。
庆福和众侍卫完全听从皇帝号令,随之调转,九匹马前后踏进低洼,水珠飞溅,蓑衣上的雨滴直往下淌,交汇交错。哗哗雨声,呼啸夜风和急促的马蹄声嘈嘈切切,在耳畔争先恐后响起。
穿过茂密的椿松树林,前方河流湍急,徐恒眼见一男子正紧紧抓着河中央的一块大石头,抵抗雨水和河水冲刷,再定睛细瞧,男子怀中竟还护着一六、七岁小儿!
父子俩齐齐死抠礁石,但下半.身仍被冲起,随浪浮沉。
呼救的妇人瞧见徐恒一行人,哭嚎下跪:“恩公,救救他们,救救他们!”
这父子俩眼看快支持不住,徐恒亦心急,未加思索就要下水,庆福和侍卫急拦:“主公,不可涉险!”
徐恒皱眉:“你们快救人!”
两名水性最好的侍卫当即跳下水,徐恒见状吩咐身边:“两人只怕不够,你们再去增援些。”
岸上余下的侍卫原想保护皇帝周全,闻言只得再下水两人,其中有名侍卫原本立在徐恒右后侧,下水后位置空出来,那跪地的妇人担忧亲人,不知不觉站起来走到徐恒身边,也在岸边观望,视线一刻不离父子俩,紧张搓手。
庆福怕妇人心怀不轨,对皇帝不离,绕行数步,默默隔在皇帝和妇人当中。
徐恒眺眼庆福,而后转看妇人,劝慰道:“夫人莫忧,定救回你家相公小儿。”
说完专注盯着水面,倘若人手不够,他也可随时下河。
四侍卫游近礁石较快,返程却是逆流,浪大雨急,更兼要驮一大一小,难度大,很明显慢下来。但侍卫们一想到再不快点救人,皇帝指定下水,他们不愿天子涉险,齐心协力,拼尽全力,终将父子俩救回岸上。
妇人搂着儿子同徐恒哭诉,他一家三口定居山西,最近半年送小儿来京中娘家,今日用一辆板车接回。男子和妇人轮流拉车,小儿坐后头,一开始好好的,后来下起暴雨,车陷泥泞。湍急的河流原本条是小溪,夏日小儿跟随祖父,在里头溯过好几回溪,自以为熟稔,趁父母推车解困,偷跑玩水,谁知暴雨引发石洪,仅一瞬溪水像施了法般暴涨,从温顺的小鱼变成恶龙。小儿河中呼救,父亲心急,不曾思忖勘探就一跃而下,能力抗不过自然,也被困河中。
徐恒面露悲悯,低头掠过,莫说两父子嘴唇惨白,瘫软在泥泞里,连当中水性最差的那名侍卫也已脱力。
路上途经过一家脚店,不算远,他当即下令投宿,又命余下还有精力者,随自己去推车。
庆福急阻:“主公、不可——”
徐恒不听,庆福急得嗓子眼都冒了烟,劈着声重复:“主公不可啊!”
徐恒转看庆福:“一个鼻子两只手,有什么不可以的!”
庆福还想跺脚,徐恒已转身寻到板车,身先士卒,一脚踏进泥里,手握紧两杆往前拉,侍卫们和庆福在后头推。待板车脱困,徐恒又与众人一道将男子小儿搬运到车上,还叫那妇人也上车,一并用马拉。
另一名脱力的侍卫则伏到同伴马上。
徐恒知晓大伙消耗巨大,再经不起颠簸,有意放缓马速,身后车轱辘声不断,他回想方才见着的河中情景,父与子长困水中,生死依偎,父亲浑然不顾自身,将儿子死死箍着。他从未感受过这般深厚的舐犊情,但倘若自己有儿女,定也如河中父亲一般。
徐恒突然想到王玉英,喉头滑动,艰难转头。
他又想,从前自己的水性没有王玉英好,她天天玉门关吹沙子,不知打哪练的浪里白条。北疆他掉进冰窟窿,是她救他起来。
因为这她身体受了极大损伤,他为了独绝此类事情再发生,苦练水性。
他愈发想去见王玉英了。
但还是将一家三口送至脚店,先托店主人请大夫,救治落水父子,接着命令脱力的侍卫留下:“你也此处歇息,不必跟了,睡一觉,明日回宫。”
侍卫挣扎着要起身,徐恒已经转身同另一名侍卫留下:“你留照看他们四个。”
二侍卫皆表示要护卫皇帝上浮游山,徐恒摆首,坚持自己的决定,并叮嘱留守侍卫:“今晚你要一人照料四人,担子重,多费心了。”
这侍卫十年禁军,一路升上来,从来没有上司对他讲过这样话,只有皇帝设身处地体恤,他恍觉皇帝不是高高在上的金身,而是身边亲人。
侍卫眼眶一热,几欲落泪。
徐恒已再转过去,他有许多不放心,要逐一交待:“庆福,你速速回京,知会郑相和工部张尚书,就说京郊已发石洪,应尽早悬旗敲锣,疏散民众,排查抢险,修复受损河道,决不可再生连环灾害。”
这话其实也可以派侍卫回去传,但徐恒担心不熟误事,还是差遣庆福妥当。
庆福却想自己一走,就只剩下六名侍卫,这护皇帝周全的人也太少了!上回皇帝和小郑相微服巡行,都比这人多。虽说昨日皇帝逛灯会是孤身,但暴雨的京郊和晴朗的朱雀大街岂有可比性?可不能让圣躬涉险!
徐恒知道庆福在担忧什么,却仍沉声坚定:“听朕旨意,事急速去,不得耽误!”
“那陛下就只剩下——”庆福终忍不住脱口半句,情急之下甚至唤出陛下。
徐恒微旋唇角,笑是为了让庆福放心:“本来就是微服私访,同行的人越少越好。”
庆福拗不过:“那奴去了,主公仔细周全!”
庆福自赶回京,时不待我,徐恒也赶紧带上余下侍卫,重新赶往浮游山。
凄风冷雨夜,他竟然跑马出了一身汗。
浮游山越来越近,及至山脚,徐恒凝眸——记得原先暗桩上报,上山入口处仅有一家杂货铺,才两年,就多开了间打铁铺子。
杂货铺已关门打烊,紧挨的打铁铺却仍开张,叮里哐啷,热火朝天,与外头的冷雨阴湿形成鲜明对比,
徐恒打马从铺门口经过时,顿时感受到一股热气,骤热骤冷。他朝铺内望了一眼,幽幽地想:王玉英有没有来这铺子里锻她那柄七尺剑?
铺子里的铁匠仿佛没瞧见徐恒,赤膊抡起大锤,照常敲下,火星四溅。
徐恒收回目光,待一众人马去得远了,马蹄声彻底消逝,铁匠冷冷抬眼,收起铁锤,转到里间用炭笔快速写了一封信,卷起系进笼中信鸽的后腿上,边系边道:“虽然雨大,但你必须跑一趟了。”
铁匠说罢打开鸽笼,放飞信鸽。
灰鸽振翅,轻车熟路飞入京中,一直往西,飞进紧挨禁宫的崇文巷——京中数家权贵定居于此,门庭若市,冠盖云集。当中又以郑氏一族最为显赫,他家随高祖皇帝开国,百年来不断有子弟入仕,名公巨卿,源远流长。
如今的宗子是小郑相,武死战文死谏,两年前为阻拦废后复立,他一头撞在蟠龙柱上,血溅金殿,因此名声大振,以为天下读书人典范。
眼下亥时,雨仍下个不停,信鸽明显受过训练,高飞避人,又低飞潜入郑府后院,在檐下窗台上扑腾翅膀。
很快有一黑衣仆开窗捉鸽,解下绑在鸽子腿上的暗桩传书。
郑府前门,小郑相才从衙门回来。如今正房仍由郑国老居住,小郑相还住东厢,要穿过厅和中厅往东绕行。他进了屋两臂一展,自有仆从服侍换下被斜雨浇湿的官袍。更完常服,他再坐下,伸脚,仆从跪地脱靴。
须臾,黑衣仆默不作声现身门口,瞥郑扬之,低头,再瞟,欲言又止
郑扬之斜晲一眼,不置可否。
黑衣仆没再乱看,跨进屋内,垂耷脑袋,贴墙静伫。
屋内的仆从们伺候郑扬之换好干净靴袜,下一霎,小郑相轻飘飘抬手,屏退左右,连他的贴身长随都一声不吭离开,唯独留黑衣仆杵立墙边。
长随从外头带紧门。
半晌,郑扬之压着嗓子,面色阴郁:“不是说过,我今日不去么?”
仆从深深鞠躬,心道主子若有机会,七夕还不上赶着催他驾车?
“不是大公子您今晚去不去的事,”黑衣仆嗓音压到最低,“是那位……刚刚上了浮游山。”
砰!
郑扬之兀地站起,竟带倒身下灯挂椅。
他皮肤白皙,雌雄莫辩,柔和的眉尾稍攒,凤眼微促,因为思忖不自觉抬起右臂,在灯烛照耀下竟有西子捧心态。
忽然传来脚步声。
郑扬之立马抬手,示意黑衣仆从后门退下。
“大人。”来人到了门口,轻唤。
黑衣仆早已离开,郑扬之却仍缓了会,才应允:“进来。”
来的是郑府管家,急急通报:“大人,庆福公公来了。”管家顿了顿,“瞧情形颇有些急。”
郑扬之眨了下眼:“快快请进来。”
庆福气喘吁吁,右脚将将落地,左脚尚未跨过门槛,就转述徐恒旨意。
郑扬之听完反问:“陛下如何晓得这石洪?”
庆福咧嘴,暗吸一口凉气——皇帝上山主动寻废后,说出来有点糗,得低调低调再低调,才能免损君威。
庆福含糊:“是耳闻。”
郑扬之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静了须臾,换一副凛然神色:“这事耽误不得。”
他说事急从权,连官服都没换,直接往衙门去了。
庆福睹见一切,暗松口气,以为蒙混过关。
*
徐恒这厢,早至山门。
前方石砌的三山门洞分别悬挂“玄静”、“玉清观”和“妙门”三块匾额,寓意三界,过了就跳出三界。然而眼下三扇朱漆大门皆紧闭,徐恒与一众侍卫皆下马,带好送王玉英的礼物,先后拾级。
近红门咫尺,听雨打门钉又变了声,犹如珊瑚投海。
一侍卫起手叩门,依礼三下,静候许久,无人开门亦或应声。侍卫便想是不是雨大没听见,不敲了,摊开手掌重重拍了一下,口中还唤:“有人吗?”
门板晃动,徐恒皱眉:“轻些声。”
大晚上的,尽量别惊扰人,他不想被史官记一笔豪横跋扈。
徐恒不放心叮嘱:“待会进去也不要喧哗。”
侍卫们都低低应了喏,不让喊也不让拍,继续轻叩,混在雨声中,那掺瞌睡的守门道姑许久才听见,揉着眼睛来开门:“谁呀?大晚上的。”
门开一缝,道姑借助微光打量徐恒并一众侍卫。
徐恒身边侍卫按上山路上,皇帝教的说:“大晚上的叨扰道长,属实抱歉,我家主人想借宿一宿。”
道姑闻言变色,观里全是女冠,哪有让男人住进来的道理!
“这是坤观——”道姑说着要关门,侍卫伸手拦住:“雨太大了,无处容身,小道长宽容则个。”
他掏出一锭金,强行塞到道姑手上:“道长,通融通融。”
道姑寻常收些小殷小惠,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吓一大跳,想收不敢收,最后道:“这样吧,你们先进来等着,贫道去知会观主。”
说罢拉开门,将徐恒一行人让到门洞里避雨。她自己撑开一把伞,匆匆跑过桥,进了灵官殿。
侍卫望了会道姑背影,回看徐恒——皇帝料事如神,每一步都算准。
徐恒接住侍卫目光,而后避开,他当然晓得观里没住过男人,但三更夜想要低调同观主见面,只能出此下策。
半晌,小道姑撑伞回来,喘气躬身:“我们观主喊诸位善信进殿说话。”
徐恒颔首,和众侍卫大步流星入灵官殿。殿内燃着一排香油,观主有意独吞那锭金,只喊醒扶一、抱一,亦打算再敲来人一笔,再应允留宿。
观主正坐交椅上摆款,扶一抱一左右伺候,却发现进殿的竟是皇帝!
观主膝盖一软,滑跪在地。
徐恒命侍卫掩上门,接着抬手示意平身。观主看左右,让二徒扶起自己,口中赔罪:“不知陛下来访,有失远迎,还让陛下在雨中久等,贫道万死莫辞!”
扶一抱一这才晓得后知后觉访客是皇帝,吓得双双松手,没了搀扶,观主再次跌跪。
等她重爬起来,就说要去观中掌灯,备斋等等,徐恒忙阻:“不必兴师动众,惊扰诸位女冠。”
他掀袍在旁边交椅上坐下:“单独去请玉京妙静仙师即可。”
说罢,自个的心再次轻轻一跳。
观主给扶一递眼色,扶一后退,再瞟抱一,抱一不仅后退还低头,完全不敢接师父目光。二徒皆缩成乌龟,谁愿意去后院挨一顿揍?
皇帝在场,观主只能忍,咬牙:“你两个一起去。”
扶一抱一硬着头皮上,徐恒不察,和煦目送二人。他坐了会,心想,依照王玉英的脾气,一定会给他吃瘪、出气,要么头回请不动,要么就故意让他久等。
他正好趁等待间隙去三清殿拜一拜。徐恒不信神怪,但来了道观不拜,他怕明年万一没有风调雨顺,史官和谏官要双双怪到他头上,说他亵渎神灵。
徐恒知会观主,观主赶紧亲自开了三清殿的门,徐恒对着原始、灵宝、道德三座天尊像恭敬躬身、弯腰,但未跪到蒲团上。
待拜完回去,又坐了一会,扶一抱一才战战兢兢归来——后院锁着,她二人只能墙外知会,无论客客气气地请,还是扯破喉咙喊,院内皆无回应。
努力许久,事情没办成,二人反倒被斜雨淋成落汤鸡。
扶一拐了下抱一后背,抱一小声,吞吞吐吐:“仙师睡了,雨大恐怕难听得见。”
噗通!抱一跪下,不住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扶一见状也跟着跪,响亮的磕头声此起彼伏。
徐恒只得赶紧让她俩起来,表示自己并不怪罪。
待二徒彻底镇定,他才侧半个身子,问身边观主:“仙师如今住哪里?”
“仙师长居后院。”观主想了想,补充一句,“前些日子公公才来过一回。”
片刻,徐恒起身:“朕去瞧瞧。”
“贫道为陛下引路。”观主连忙作陪提灯,接着命令扶一抱一为皇帝撑伞。
徐恒摆首:“朕自个撑伞,引路即可。”
观主连声称是,打着灯笼领徐恒往后走。灯笼和伞一并在风雨中晃荡,观主不断提醒皇帝路滑雨大,当心脚下,徐恒竟同观主道了声谢。
观主诚惶诚恐,愈发胆怯,众人经过财神殿、药王殿,徐恒不甚在意,直到途经戒堂,他才心起涟漪:英娘就是在这堂中修行做早晚课吗?她读什么经?《道德》?《南华》?
他脑海中浮现她盘在蒲团上念经的样子。
又过斋堂,徐恒忍不住询问观主:“你们寻常吃些什么?”
“回陛下,今日早膳是素鸭面,午膳有五福素拼、银芽、素牛肉,晚上食的香糍粑。”
徐恒沉吟,观里的肉都是拿豆面做的,口感和真肉还是有区别,王玉英那么爱吃肉,不知道习不习惯。
“五福素拼都有哪五福?”他又问。
“皆是素鸡。”观主的声音很轻,在风雨中一吹就散了。
徐恒思忖,那就是素鸡换了五种不同形状做法,估计至少有一种过油。
“别炸得太油了。”他嘱咐观主,免得王玉英吃了不消化。
他了解到她做什么,吃什么,竟生出一种同吃同住的错觉和欢喜,他发现自己还是深深爱着王玉英,这次一定要接她回宫。
一路上,徐恒想了许多措辞。
“陛下,就是这了。”观主一声提醒令徐恒回神,他嗯了声,抬首打量前方,白墙褐门,有点像他们在北疆住的小院子。
墙根有些起皮,门板也被蚁蛀了一小块,是山上太潮了吗?
徐恒叩门,无人应声。
“仙师许是睡着了。”观主担心天子震怒,小心翼翼提醒,亦是宽慰。
徐恒笑着点头:“这个点,理应睡了。”
是他来得太迟。
暴雨滂沱,只见大不见小,观主再次询问:“这外头雨大,陛下……要不先去客房歇一宿,等仙师明早醒来,自然面圣。”
徐恒摇头,七夕只剩半个时辰不到,他不能再错过。哪怕王玉英不允进门,他站在门外,也算和她同度七夕。倘若走了,是再一次失约。
徐恒手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从里面反锁了。
于是再叩,依旧毫无回应。
“你们先退下。”徐恒淡道。
观主和二徒领命告退。
徐恒继续叩门,还天人交战,艰涩启齿唤了两句“英娘,是我”,自始至终无人应声。
“陛下,”侍卫询问,“要不破门吧?”
徐恒平静注视侍卫:破门?王玉英会恼怒的。
许是自己太谦和了,侍卫竟敢问出这种话。
他心头不悦,面上却仍和煦淡笑,任谁也瞧不出不满:“还是再等一等。”
明早他不上朝,有得是时间等。
侍卫们听命静候。他们皆是禁军里精挑细选出来,个个仪表堂堂,徐恒立在侍卫们前方却仍显鹤立鸡群。他披蓑衣,戴斗笠,立于雨幕,鬓间一缕乱发随风乱舞,裤腿油靴浸染淤泥,却丝毫不显狼狈,反似纶竿归山的仙长,钓的什么?钓一江雪,钓孤星月。
雨幕珠帘,泛起的雾气萦绕在徐恒周围,恍若自带的仙云。
渐至翌日。
天将亮不亮,徐恒再也按捺不住,嘱咐侍卫:“你们在这候着。”又怕和好以后王玉英要礼物,不忘添上一句,“待会朕唤,你们再把礼物搬进去。”
众侍卫应喏,徐恒脚尖在壁上一点,轻飘飘跃过墙头,侍卫们心道天子就是天子,翻墙都翻得这般优雅,但职责所在,还是提醒:“陛下小心。”
徐恒本来就觉得翻墙是鸡鸣狗盗事,内心羞赧,闻言低头缩肩,真坐实了鬼鬼祟祟。
临到门边时他还搓了搓手,又默默宽慰自己:别太汗颜,这都是为了再见英娘,等不及了。
他见院中尚有未来得及收的椅几,还有一壶酒,灌了雨,彻底毁了味,闻不出来,但他猜是烧刀子,她就爱喝这个。
还有一碟泡腐的干煸泥鳅,王玉英一个人倒会享受。徐恒笑着抬首望天,雨下透了反而明亮起来,就像他和英娘,至暗至晦了三年,终于迎来缓和。
徐恒带笑抬手,先轻轻敲下,打算投石问路,待没反应再唤她,哄她。意料之外,门竟没有反锁,一叩即开。
*
三个时辰以前。
王玉英练完剑温完心法,晚上简单吃了点,天仍亮着,但压着云,瞧不见金灿灿的日辉。她想还是夏天的日落漂亮,粉蓝相间或者火烧云。
她拉开鸡笼橱,取出并排摆的一壶烧刀子和一酒杯,好些天没喝了,先把杯子刷了一遍,正准备拿回房中,忽然叹口气,蹲下来在底下不常用的橱柜里翻找,今日过节,多备只杯子,给荆野也喝一口。
她刚把两杯一壶摆回房中桌上,房门就被推开,荆野一面望着她笑一面走近,心中喜道:今日没锁门了!
王玉英扫一眼窗外,接着重看向荆野:“今儿怎么这么早?”
荆野嘴角漾起一笑,又禁不住再扩大些:“散得早。”
七月初七,正儿八经的节,营里有家室的都早放了。
离得近了,王玉英方才注意到他身上斑斑点点。她再次望向窗外:“落雨了?”
“山上没下,路上下了一小会就停了。”荆野想起来时望过,那层层的乌云全往西边去,估计都下城里了。
不管了,反正山上没雨,他高高兴兴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我给你带了吃的。”
王玉英静静睹着,心想纸浸着油污就往怀里揣,他也不嫌脏。荆野考虑的却是这家店不像王记有特殊油纸,揣怀里能保温,给她带过来时还是热的。
他把东西放桌上,三两下拆开,里头是干煸的小泥鳅。他晓得王玉英不怎么吃辣,所以压腥用的韭菜,泥鳅先煎后煸,吊了点料酒盐糖,里外焦黄,喷香扑鼻。
王玉英微微歪头,笑吟吟冲荆野道:“尝一个。”
荆野马上听从号令吃了一条。
王玉英过会才吃,十分美味,刺煸得酥脆,可以直接嚼。
她一直坐在桌边吃,荆野也跟着再吃一条,又想一包泥鳅不多,留给她……他便垂下胳膊,放眼四望,发现桌上不仅有烧刀子,还摆着两个酒杯——是两个,不像往常,就一个!
再一联系今日七夕,他就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酸涩和欢喜。
荆野见王玉英手油了,找干净帕子放到她手边,然后,还是抑不住激动,试探道:“今日有酒啊?”
“你都带下酒菜来了,那能不喝吗?”王玉英轻飘飘揭过。
荆野眼黯一霎,复又重亮,不怪她,她说的都是对的,是自己太心急。
他其实十分期待礼物,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却又犯怂不敢问,怕她觉得自己讨要,咄咄逼人。
反倒是王玉英擦擦手,站起来,开方脚柜,取出昨天买回来的护膝给荆野:“试试。”
她面不红心不跳,眼神也不躲闪,荆野毫不怀疑是她亲手所绣。
他瞅护膝褐色,上头还有花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纹路,但她肯费心思和功夫,他心里既柔且暖,感动得一塌糊涂。
须臾,又担心王玉英动针线受伤,默默观察她两只手,见没有针眼伤痕,才稍微宽心。
荆野腿粗,护膝有些紧小,但他依旧十分满意:“刚刚好,正合适!”
荆野穿好走了两步,重新坐下,看起来没有拆护膝的打算,王玉英掩嘴笑:“你就这样穿着啊?”
荆野愣了须臾,冲她笑,小心翼翼解下护膝,也准备揣进怀中。
护膝那么大,哪里放得进去,王玉英无奈摇头:“先放桌上吧,走的时候再带回去。”
荆野盯着王玉英点头,完全按她说的做。
王玉英心里也软了下,主动给他斟酒。
荆野端起酒杯:“英娘——谢谢。”
杯长举空中,指腹在杯面摩挲。
“喝吧。”王玉英自斟,和他隔空碰了个杯。
荆野呼应,一仰而尽,低头,喉头滑动——不知何年何月,这碰杯能变成交杯?
王玉英端起酒杯复呷一口,荆野手上提壶,给自个满上,眼睛瞟向窗外。王玉英轻笑:“你瞅什么?想走了啊。”
荆野回看王玉英,语气极其温柔:“今晚我怎么可能走……我是在想,七夕夜是否真有牵牛织女星?”
还有鹊桥。
王玉英呷口酒:“你没看过啊?”
荆野摇头,下一刹,想到王玉英之前肯定看过,一下子难受得要命,脸色瞬间由晴转阴。
不能细想。
他绷着脸调整呼吸。王玉英却冲桌上挑了下下巴:“想观星的话,我们把东西搬出去,坐院里去。”
荆野马上起身,先搬边几放酒菜,再搬出屋里唯一一张躺椅给王玉英,自己留张圆凳,紧挨躺椅。
全程没让王玉英动手,她就站在院中仰望,浮游山虽未下雨,但天也是阴的,瞧不见星星。
“今晚云太厚了。”她边说边躺到椅上。
光芒一闪,依稀有颗藏在云层后,兴许是织女吧……
她抬手遥指:“那一颗……”
算了,自己没把握,话音戛然而止。
荆野早随王玉英抬头,循她所指望见那颗隐约遥远的星。
半晌,他呢喃:“玉门的星星很低,这里太高。”
他生出邀请王玉英一道回玉门的冲动,却不敢开口,正踟蹰着,忽觉肩上一沉,竟是王玉英主动依偎进他怀里。她的脑袋从他肩头滑下,贴在胸口处,荆野挪动双臂,将她拥住。
他身形高大,低头能瞧见她的脸,脉脉端详,而后在王玉英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不知道,他每回吻她都会感到一阵眩晕。
凉风起,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二人皆瞧见,荆野欲起身,被王玉英摁住。她猜到他要帮着扫院子,阻道:“你就让它飞吧,就一片叶子。”
是片从院外落进来的梧桐叶,像只蝴蝶打着圈往上。王玉英看了会,烧刀子的酒劲渐起,先是小腹一簇焰,接着变得熊熊旺火,将胸腔烧得滚烫,总觉得要做点什么才能抒发。
往常她都是舞剑。
这会荆野在,就想和他对一场,但他来王玉英这里没有佩剑,她持刃对赤手空拳,是欺负他。
王玉英要起身,荆野把她拽住,她笑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轻抚:“我们过几招吧,喝了酒,想过招。”
荆野这才缓缓放开王玉英。
她站起,再喝一口酒,才分腿抬手起势。
荆野仍坐圆凳上,她冲他眨了眨眼,意思在说请赐教。
荆野边起身边问:“你的剑呢?”
王玉英唇角始终扬着:“咱俩就空手比划。”
荆野想了想,蜷起十指:“那我出拳了。”
“出拳。”
荆野凝眸,右臂冲拳,只用了一成力量,王玉英反手一勾,就以肘为盾接住。他甘愿吃这个瘪,一笑,缠着她的臂弯翻身,本来二人就不是非要拼个输赢,再加上酒意上来,那四手双拳打得缠缠绕绕,梧桐叶还在飞,绕过荆野脚踝,又在王玉英小腿上转圈,他俩的眼神也跟勾缠,拉丝。
这打得是什么拳?情意绵绵拳,情切切,意绵绵,似舞非舞。到最后王玉英醉意胜过理智,垂耷胳膊,左脚绊右脚倾身,荆野忙将她扶住,拥入怀中。
她仰面,朱颜酡红,目送秋波:“我还想喝酒——”
荆野也醉了,不再劝她莫贪杯,反而低头眸光灼灼:“我喂你喝。”
他胸腔鼓动,嗓音带着诱惑,紧紧搂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反手抓来酒壶。
王玉英晕乎乎推下荆野:“你没拿杯子——”
这醉声嗲的,且加上那一推,荆野浑身发软,脚下踉跄。
稳住,箍紧,促眸扬唇:“没杯子有没杯子的喝法。”
他对壶嘴饮一大口,封住王玉英的唇,像渡气那样渡给她。很快,王玉英开始吸吮,荆野喉头滑动,脖颈和手背皆鼓起青筋。二人都越来越用力,迷醉在酒意里,又好似浸身七夕的天河,飘飘晃晃,遥遥荡荡,眼底泛起星光。
地上静悄悄湿了一个点。
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突然落雨。
王玉英嘴角仍咧着,抬手捂脑袋,要逃进袇房,荆野拽她手腕。
王玉英回身:“怎么——”
话未说完,荆野已将她打横抱起,一脚踢开房门。门板晃了两晃,被夜风带上。荆野和王玉英皆朝门口望了眼,脑子里只有门关上就好,完全忘记还要反锁。
帐子也没散,就这样相拥倒在榻上,荆野吻了一会,手欲往下。
王玉英摁住——他食髓知味,几乎每晚都来,本就频繁,昨夜又闹得太凶,说实话,现下她不大想。
“英娘,我想。”荆野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他的眼睛是两面专属于她的镜子。
王玉英垂眼,目光从他的脸落到胸膛:“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天天做那事。”
“可今夜是七夕。”荆野敛笑,神色严肃甚至添了几分神圣,“他们说七月初七,金什么玉露……”
王玉英莞尔,“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来他想求一个仪式。
她抬起上臂勾住荆野脖颈,应允了他。
可过了会,榻上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这样软趴趴?”
“不知道啊……”
“是不是厌了我了?”
荆野闻言醉意里挣扎出一点清醒,一字一句:“哪里厌得了……”他低头,“我再琢磨琢磨怎么回事。”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王玉英已经听不见荆野说什么,只能通过他的口型推断,她想,不行就不行,也不差这一日,正好她也想歇。
“我可能真的醉了。”荆野带着沮丧告知。
王玉英揽上荆野后背:“算啦,我也困了,睡吧。”
荆野瞧着她,点了下脑袋,再瞧,再点,王玉英被他晃得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一闭眼就睡熟。荆野抬起她的脑袋放到自己胳膊上,倒躺,不多时亦入梦乡。
雨幕如织,又像谁把天捅了个大口子,往下倾灌,树摇枝晃,转瞬叶落满院。速速涨水,那一片片半绿半黄的落叶宛若海中扁舟,与滔滔浪头搏斗。
袇房内的墙根逐渐返潮。
床上,荆野先醒来,睁开眼外头雨仍在下,但比昨晚小上许多,天已大亮,他好久没睡过这么熟的觉,连鸡鸣都不曾听见。
荆野身不动,仅脖子扭向外侧,门口好像立着个人。
他没醒明白,又把眼重闭起,继续掺瞌睡,犹似梦中。
等等,不对,不是梦!门口真的有人!
荆野强撑着重睁眼皮,瞧清来人,惊得魂都离身。
他猛然坐起,脱口而出:“陛下!”
“吵什么啊——”王玉英喃喃,欲翻身朝里,背对荆野再睡,荆野用肘连拐她两下,王玉英扭头睁眼,瞥见徐恒。她的心骤然提起,但仅仅一霎,就归于平静。
她瞧见徐恒紧紧盯着荆野,冷若冰霜,仿佛要用目光把荆野抽筋扒皮,凌迟分尸。
徐恒缓慢移目,和王玉英的双目对上,锁定。他脸上的表情居然全消失了,几近空白。
王玉英收回视线,起身要下床,她能感觉徐恒的目光始终胶在自己脸上,却没有再瞧他。
王玉英途经荆野身边时,荆野急忙侧身让道,王玉英撩起眼皮眺荆野一眼,能瞧见他眼底的慌张。她收回目光,哪个男人也没再看,趿鞋、起身,从地上拾起道袍,不紧不慢穿袖子。
荆野望着她的侧颜,渐渐镇定下来。
而徐恒藏在袖下的手越抖越厉害:她居然、居然没有半分慌张!
他想起自己满怀思念、欣喜和期盼推开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具白花花的躯体,他的女人枕在别的男人的臂弯里!
她竟同旁的男人这样做!
他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他的闺房隐秘!
他定在门口不知瞧了多久,看床上的人,看地上凌乱交错的衣衫,当他扫见她耳上一对石榴耳坠时,嘴角扯到最大的弧度——那是对自己浓浓的讽刺。
英娘和别的男人睡得真安详啊,那般亲密、松懈,连他这个“外人”在门口站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等二人醒来,等王玉英瞧见他的表情,等来的却是她的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他恍觉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两耳轰鸣,唇角流血。他觉得王玉英之前的掌掴远不及这个,这才是真耳光。
徐恒突然一慌,东张西望,目光像一只无脚鸟在空中乱飞。
没有、没有,他在心底呢喃,这里没有,那也没有。
床上、地上、妆台和她的身上,空空如也,他找不到她那半块白玉佩,她把玉佩丢了!
徐恒脑子里轰然炸响,想那若干年前,他和她双膝跪下,一个说:“今生我若负英娘,三妻四妾,停妻再娶,必死于非命!”
她亦道:“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亦不得善终。”
就将一对白玉佩拆分,各执一半以为盟誓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