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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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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很想知道,此时此刻的姐姐,到底在想什么?

他只唤了她一声,而后缄默望着那道并未转身,只呆坐在石凳上的身影,心下茫然又惶恐。

他不由得想起头次给谢绣娥庆贺生辰那夜。

他被谢绣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入睡,鼻息间尽是姐姐身上令人心安的暖香。迷迷糊糊间,他发现姐姐抱他抱得越发地紧,自她眼中流落的泪水几乎洇湿了他的额发。

原来姐姐也在需要他。

霎时,谢照感知到姐姐内心对自己的珍惜与依赖,激动得浑身轻颤。

被姐姐依赖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谢绣娥总觉得她是姐姐,天生就要背负更多,面对他的时候,也总是逞强,不肯轻易露怯。

可谢照知道姐姐不过也只是比他大了几个年岁的孩子。

幼时的他坐在榻上,遥遥望见姐姐努力地踮着脚,站在柴火旁边用大铜锅煮米粥,她很瘦弱,整个人甚至还没柴火堆高,要拿好几块青砖垫在脚下,撑起身子翻勺搅拌,一举一动都很艰难。

姐姐就这么将他拉扯大。

随着自己一日日长大,谢照越发地清楚,爹娘死了,姐姐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偏生谢绣娥很沉默,从不肯轻易透露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她总是在妥协,总是在让步,总是为了他委曲求全,总要在这等时分透露出自己的脆弱。

他想知道更多谢绣娥的事,他恨不得钻进她的心里,瞧瞧她下一刻要说什么,上一刻又在想什么。

他甚至希望有朝一日能化身成姐姐腹中的蛔虫,要是谢绣娥能够因此多依赖他一点就好了,哪怕只是一点点。

毕竟他与姐姐这辈子都是要相互依靠,生死相依的,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将他与她分开,哪怕生离死别,他也会随着她去的。

最好他可以死在谢绣娥前头,他在下头等她,替她掌灯开路,这样姐姐下黄泉的时候,就不会轻易害怕。

此时此刻,谢照站在距离谢绣娥数步之外。

望着那道纤柔的身影,他忍不住去想,此时此刻的姐姐,又在想什么?

她为何没有转身,为何不回应他的呼唤,听见他唤她,她的面容又该是何种神色?

她在流泪吗,抑或是震惊到回不过神,又或是惶恐得想不出与他相认的理由。

也许她根本不想见到他。

她不想见他,那他怎么办,她想要他怎么办?

他要怎么做,姐姐才不会逃。

他要怎么做,姐姐才不会丢下他?

谢照这辈子杀伐果断惯了,做事不留余地,也从不后悔。

而今日,他竟发觉自己还是太鲁莽了些。

不应该,不应该将她置于这等尚有转圜的余地之中。

他考虑得还是太少了些,天真地以为这样姐姐就会念他可怜,再度接纳他。

应该再多筹谋数日,今日非是个好时机。

在青年几欲退缩的间隙,谢绣娥悄声站起身来。

谢照倏然抬眸,死死攫着她的背影,呼吸都变得无比轻缓,似乎生怕惊扰了她的心绪。

直至今日,谢照才发现,原来先前一直缠绕在心下的那等莫名其妙的情绪非是近乡情怯,而是害怕。

他害怕,怕谢绣娥仍要将他一个人丢在原地,怕她仍不接纳他。

在那一刻,谢照心下忽然生出一丝丝荒谬至极的,就此遁逃的想法。

不若还是将此事放到日后。

哪怕现在不相认也没关系。

哪怕只是静默地在别处看着她也好。

这种折磨的感觉他尚且可以忍受,他甚至早已习惯,他全然可以忍受过去数十年以及日后数十年的孤寂,只要还能在某处望见她就好。

谢照终于想通了,他要趁着谢绣娥尚未转身之时悄悄离开。

终于在姐姐朝他转过来时,谢照不敢再看她,转身离开这间屋舍。

谢绣娥吓得赶紧追上去。

“谢照,你要去哪里?!”

他走的很快,似乎并不想被谢绣娥追上,在这几息的时间里,谢照已经来到院中。

听见姐姐一直焦急地喊他,谢照骤然停步,而后像块木头似的静静地站在原地,垂首敛目,不发一语。

随着谢绣娥的脚步越来越近,他缄默地攥起拳关,连带着呼吸都是颤的。

“转过来,阿照!”

“转过身,看看我,”姐姐温婉的嗓音自脑后响起,低低的,似柳梢轻拂过心间,还夹杂着几分细微的,让人难以察觉的不容置喙,“好不好,阿照?”

“……”

谢照一时十分懊恼。

她知道他最听她的话,弟弟是没办法反抗姐姐的。

想罢,谢照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晦暗的眼神从她的靴,裙,衣带,一直往上挪移,最终定格在姐姐那双湿润微垂的泪眼里,张了张嘴。

她又哭了。

谢照有些烦躁。

“阿姐。”

不要哭,不要再因我哭泣。

然而谢绣娥只站在距离他一臂外的地方,就这般静静望着他,仔细地端凝他身上的每一处。

谢照才发觉姐姐还是很瘦,不光身形纤柔,衣裳也分外单薄,整个人站在料峭的风中,无措地拽着随风飘扬的衣袍。

他好想抱她,想抱抱自己的姐姐。

可她是否能接受这般模样的自己?

谢照怪异地自卑起来。

他想要戴上自己的面甲,因为姐姐发亮的眼神落在他的面上,令他浑身都暴露在她的审视当中,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几近沸腾,他浑身都好热。

更何况,他还做过那么多没有对她说过的坏事,那么多瞒着她的事,包括他的新的身份……

她会不会觉得他变了,就不再喜欢他了?

她会愿意同他住在这偌大的皇城里吗?虽然他已经在宫中为谢绣娥准备好了一切,但他心知,自己的姐姐脆弱易折,一点小小的事,就能让她惊恐得缩回自己的蚌壳里,紧闭起来,再不轻易暴露自己。

未等他想明白,谢绣娥便又朝他走近许多。

这下,姐姐的面容由远及近,最后清晰落在他的眼底下方。

谢照浑身都绷紧了。

她抬首望着他,望了一会儿,似乎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话,偏生眼泪要比她的口中的言语先从眼睛里流出来。

不一会儿,她的脸上便全是泪。

谢绣娥不想在弟弟面前表现得这般脆弱。

她不争气地想将眼泪憋回去,可无论如何都止不住,满心的欣喜与酸涩几乎要将她的心脏填满。

原来她的弟弟没有死,且很好地长大了。

最后她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而后红着眼,抬头望向他:“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你可有拿我留下来的钱银在别处好好活着?”

我不在,你有好好长大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相认?为什么要这般接近我还瞒着我,为什么就不能——不能早些——”

我好想你。

话没说完,谢照便将自己的姐姐拥住了。

抱得很紧。

谢绣娥这辈子都没被人抱得这么紧过。

一霎那,她的情感自肺腑中被全数挤压、倾泻而出。

仅剩下话语都被堵在自己的咽喉里,半句都说不出口。

谢照实在是很想说他恨她。

恨她这些年对他刻意的忽视,恨她莫名其妙留下他一个人,恨她让他过去的每一日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可是当这念头来到嘴边,什么千古奇恨,千愁万绪,通通都被某种情绪消减沉散,最终只演变成一句话。

“阿姐,我也很想你。”

一霎那,谢绣娥过去数十年的隐忍与苦痛终于有了出口,化作溃堤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紧紧抱着弟弟,世上她最信任的人,泣不成声地号啕,似要把这些年经受过的苦难与磋磨全数通过眼泪发泄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沙哑的嗓音自心口模糊地传至耳畔。

是姐姐不好,没有能力去找你。

谢照的衣襟很快就被温热的眼泪全数浸湿。

触及到她的眼泪,谢照心下似乎也被人用十成十的力道紧紧攥住,攥得发疼,发紧。

谢照很用力地抱紧姐姐,感受到她胸腔的起伏,心下也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

是他对姐姐的思念。

他垂首,缄默地望着姐姐的发顶,那里有几缕发白,旧时的病痛与操劳到底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可他偏生对此无能为力,谢照恨死了这个世上所有的苦难,包括他自己,他也是造成姐姐苦难的主要来源之一。

要是十年前不与她吵那一架,要是他再听话一些,能在有限的时日里为她多做一些事就好了。

“好想你……”他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嗅闻姐姐身上的味道。

“我好想你,阿姐。”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再去怨恨姐姐,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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