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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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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啦——”

风动,木叶摇晃簌簌作响。

陈逍回神,不知何时那小郡王竟已离开了。

混杂着湿意的风轻拂人面,弄得人浑身潮痒,陈逍垂下眼眸,满腹凝重思绪弄得他头痛欲裂,忍不住按了按眉心,又抬手,欲关上窗户。

他的手刚挨上窗棂,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手背,异常幽冷的感觉弄得陈逍后颈发紧。

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陈逍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刻,自己整个人已被按在窗上,“砰!”

阴冷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肆无忌惮地侵蚀感官,明明是盛夏,对方身体却如冰铸,居然隐隐泛着白气,严丝合缝地贴上,离得太紧,令陈逍几乎窒息。

鼻尖相撞,唇瓣相贴,身上的每一处都紧密贴合,仿佛他们本该一体,休戚与共。

喑哑粗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扑上陈逍的面颊,好像,陈逍咬了咬牙,好像在与野兽面面相觑,下一秒,就会被咬断喉咙。

可,对方顶着的又是徐知昼那张温柔素净,静若秋水的脸。

如同恶鬼和徐知昼当真是同一人……?陈逍不愿意细想。

冷灰的气味萦绕在陈逍鼻尖,恶鬼弯唇,而后,尖利的犬齿狠狠切下。

陈逍猛地偏头。

错空的感觉让恶鬼不快地眯起眼,呼吸愈急。

“放手。”陈逍咬牙道。

湿热的气息覆盖在他唇角,闻言,竟微微抬起,体贴地给陈逍留出说话的空间。

“陈逍,”恶鬼柔声问,“许久未见我,你可想我了吗?”

陈逍不答,他竭力平复呼吸,两只手被迫按在窗棂上,粗糙的木质硌得他掌心生疼,可他逃不开,因为那些该死的头发在他手腕上缠绕,并且,不断收紧。

如网缚身。

无处可逃。

恶鬼话音温存,居然与徐知昼十成相似,“我听你方才与那个郡王说话,言谈之间你对徐知昼还颇为热络,为什么,陈逍,为什么不杀掉他?”

杀掉谁,徐知昼?

陈逍不可置信地抬眼。

他没想到鬼竟也如此,可还不等他回答,恶鬼便继续道:“还是说,陈统领你惯会虚情假意,即便动手前,也要扮得亲密无间?”

这话刺人,饶是陈逍心头都生出了几分火气,他冷冷反问,“我为何要杀徐知昼?”

恶鬼奇异地看着他,好像第一次认识陈逍。

“真是,奇了。”他似嘲讽似喃喃。

“杀了他,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地称帝了,”恶鬼扬起苍白失色的唇,薄唇锋利而紧绷,“陈逍,做皇帝不好吗?”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是你无数次轮回都难以忘却的执念,如今,这个机会近在咫尺,你在等什么?

“很好。”陈逍拿手背用力抹了下嘴唇,“只是君子取之有道,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他当然知道这是明晃晃的废话,可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徐知昼”如愿听到他的心思。

一点都不想。

他的举动落入恶鬼严重便是明晃晃的嫌弃,“荒唐!”恶鬼眸光阴阴测测,却嗤笑道:“你都怀反心了,还算什么正人君子?陈逍,勿要做迂腐态,机会可来之不易。”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陈逍的唇瓣,剥黏在上面的一根发丝。

陈逍越不想被他触碰,他越要触碰。

陈逍毫无防备,不由得嘶了声,那触感又疼,又痒,如同被极细的刀片刮过,精神都不由得紧绷,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强迫放松,可唇上的触感因此愈发鲜明。

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微微抿了下,却发现是自己的幻觉。

“徐知昼”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逍的下唇,“朝廷上下可都盼着陈统领您力挽狂澜,诛杀奸佞,陈逍,为将者功成万骨枯,你比我明白这个道理,为何还踟蹰犹豫?没有人会怨怒你改朝换代,他们只会说,你是上天怜百姓不易降下的圣明君主,你是所有人的救星、圣王、明主。我的好大人,何不今日就入宫,铲除奸臣?”

“徐知昼”循循善诱,他的声音幽冷微哑,在此刻更像是蛊惑人万劫不复的诡魅。

但,前方不是万丈悬崖。

而是,无上荣光。

陈逍为什么不愿意再进一步?

“徐知昼”不明白。

皇位之于你唾手可得,但为什么你不要?

他在说什么?

陈逍满心震惊,可并非为恶鬼向他描述的美好幻梦。

胃里翻腾阵阵,他狠狠咬牙,生怕自己出口就问出那句,你竟是这样想我?

可——他又要恶鬼,又要徐知昼如何想他?

陈逍猛地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他之前每个周目不都是如此做的吗?

喉结滚滚,陈逍没有说话。

他太把游戏当真了,以至于投入了过度的情绪。

冷静下来,陈逍。

“啊,我知道了,你怕操之过急,天下人会说你早有野心吗?”恶鬼恍然大悟,“陈逍,这很简单,你只需要在杀掉徐知昼稳定朝局后,”他弯唇,“从赵氏宗亲中挑一个小儿继位,由你摄政,待你地位稳固,随便找个由头废掉他,届时,天下晏然。”

他凑近,苍白冷峻的面孔倏地在陈逍眼前放大,“没有人会因此指摘你,你清清白白,尊荣加身,”不会有任何肮脏晦暗的宫闱秘事去玷污你,你会成为万民称颂的皇帝,而后,“长命万、岁。”

尾音竟有些颤抖。

“我不杀徐知昼。”

半晌,陈逍终于开口,他说得缓慢清晰,故而话音还是冷静的,甚至含着几分天然的笑意。

这样若无其事的姿态,叫“徐知昼”生恨,叫“徐知昼”生怨。

“徐知昼”倏地俯身。

“唔!”陈逍猝不及防。

恶鬼紧紧地贴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的黝黑眼眸几乎要缩成一个点,悬在血丝密布的眼白中,望之可怖无比。

一个彻头彻尾,疯疯癫癫的鬼。

“你在骗我。”鬼嘻笑道,面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我为何要骗你,”陈逍反问,他头疼欲裂,可口齿愈发伶俐,“你既觉得我是口蜜腹剑的小人,绝不会上当,我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徐知昼”张了张嘴,他看着陈逍的眼睛,忽地意识到,陈逍说得都是实话。

他真的不想为了所谓的名正言顺,而杀徐知昼。

这个认知令“徐知昼”浑身都在颤抖。

不,不行!

恶鬼神色几乎癫狂,他双手紧紧压着陈逍的肩膀,口不择言,“你知道这一切皆在徐知昼算计之中,你一定看得出那封信并非太子的笔迹,而是徐知昼的手书,陈逍,死于你手就是徐知昼想要的,你为何不让他,让我如愿?!”

“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陈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望,“你不过是胡言乱语,你想让我杀徐知昼,再坐收渔利,哈,”他嘲弄一笑,“你究竟是谁,你不会真是赵氏宗亲中一个死不瞑目的恶鬼,你恨徐知昼,恨不得借我的手杀他。”

整个书房忽地静默。

陈逍急急地喘了口气。

恶鬼突然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笑容。

“我是谁?”他柔声细语,如同在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不,他的确是在同自己的爱人耳鬓厮磨,他凑近,唇瓣几乎挨上陈逍的唇,“陈逍,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此言既出,书房内彻底遽然无声,连呼吸都无。

“徐知昼”面上毫无人色。

陈逍的脸色比他更像是鬼。

一直以来的怀疑终成现实,陈逍大脑轰然炸开,为什么会有两个徐知昼时间线错乱吗还是说这是炼狱模式独有的设定不现在重点不是这个眼前恶鬼说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徐知昼为何一心求死不可能。

“你知道,对不对,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恶鬼看着陈逍的脸色,刚要抬手贴陈逍的脸,而后如遭雷击,猛地拿开手,他笑了起来,满含恶意,几乎流出毒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是徐知昼所想了吗?”

“从我们初见,我就一直在羞辱你,玩弄你,欺骗你,陈逍,你不恨我吗?是徐知昼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让你身为一个男人,却伏身于另一个男子,陈逍,你该恨我,恨到想杀我才对,是不是?”

陈逍张了张嘴,情绪极度激荡后反而出现了一片冷静的空白,今日从“徐知昼”出现,就一直在激怒他。

他冷静地审视着“徐知昼”,后者好似戴了一张狰狞夸张的傩面,他看到了面具后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痛苦和疯狂。

为什么?

炼狱模式难道会加深玩家与NPC间的情感连接吗?“徐知昼”为什么会如此痛苦?

手腕一愣,陈逍低下头,看见恶鬼白中泛青的手指贴在自己的手腕上,发丝如水般地流逝,他缓缓将手腕移到自己的心口,就仿佛陈逍手中攥着刀刃似的,他痴痴地说:“把刀插进来,很容易的。”

你做过的。

陈逍静静地看着对方,剔透明澈的双眼倒映出一个疯子。

“徐知昼”浑身僵住,他试探性地把陈逍的手往内送了送,可陈逍并没有嫌恶地移开手,或者说,陈逍毫无反应。

恶鬼如坠冰窟,细细密密的寒冷从躯体每一处伤痕溢出,迸发,他猛地松开了陈逍的手,凶神恶煞地问:“陈逍,你怎么不说话?”

你应该暴怒,你应该举剑恨不得杀了我啊,为何这样平静地看着我,好像你一点都不在乎。

“砰!”

陈逍猛地用力,推开恶鬼。

恶鬼本无实体,却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陈逍拂袖离去。

“徐知昼”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阿……逍。

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鬼垂下头,那些被勉强钉合的致命伤顷刻间崩开,枯败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袍。

褐色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下。

“滋滋滋——”

落在地上,又倏然消散。

他不知道为何陈逍一次又一次地不得善终,亦不明白自己在陈逍死后会再度回到他们未相识的曾经,但他知道只要他活着,陈逍就一定会死,而后,再度轮回流转。

那么,如果他死了,陈逍会不会就能长命百岁?

……

与此同时,近卫震惊地看着陈逍策马而出,日光下,陈逍白得几乎透明,“统领,统领您要去哪?”

陈逍道:“我有公务。”话毕,欲再度离开。

鬼实在癫狂,他不知对方口中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说,他知道全然是真的,只是,他在等一个看似清醒的人来告诉他尘埃落定。

近卫看他脸色莫测,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极可怕的猜想,“您想去宫中?”

陈逍缓慢地点了下头。

近卫都快急疯了,“不可!大人,您现在是唯一一个能取徐知昼性命的人,他必恨大人入骨,想除掉大人。”

很对。陈逍心说,于是朝近卫点头一笑,策马而去。

近卫火速转身,去找其他将军。

陈逍自不会只身闯宫,他只是震惊,还没疯,于是他找到陈止,心平气和地说:“哥,我想入宫。”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徐……”

陈逍道:“哥,你身为我的至亲,如果徐知昼真有意对付我,为何还要把你留在金吾卫?”

陈止张了张嘴,他不得不承认陈逍说的有道理,可,自从徐知昼逼死皇帝和太子,姑且算是他逼死,而非他手刃后,徐知昼这个疯子就不能用常理来判断了,他沉吟道:“也许他,请君入瓮呢?”

陈逍微微笑,“哥,莫要说你和我都不相信的话。”

“哥,带我进去吧,我换身金吾卫的衣服,不会出事的。”

陈止:“……”

“哥,你不是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答应我吗?”

“不包括送死。”陈止虚弱道。

陈逍笑眯眯,“也许,我是入宫去刺杀徐知昼。”

陈止忍不住,“若你真要杀徐知昼,何必亲自去,”他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罢了。”

都是冤孽,冤孽!

徐知昼第一次来武英侯府那日,他该给阿逍的门窗都钉死!

“你放心。”陈逍依旧笑。

陈止想给他两脚,思来想去,狠狠拍了下陈逍的肩膀,“早去早回。”

“诶,天亮前我就回来。”

又半个时辰。

宫中。

许是因为徐知昼知道大局已定,宫中守卫算不上森严,只在徐知昼住处和御书房处多加防范。

陈逍着金吾卫袍服,戴面甲,大摇大摆地走进徐知昼所居的东殿。

甫一进去,陈逍先冷得哆嗦了下。

寝殿内一色玩器全无,触目所及皆是半人高的木架,上面堆着各色文书,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床幔。

陈逍扯掉面甲,随手丢到一旁,“啪。”

我到底在做什么。

陈逍心道。

满腔激荡情绪冷下来,他方觉荒谬。

我的happyend,我的全成就,我的全收集——陈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咕噜——”

他身体猛地绷紧。

而后才发现,发出声音的是自己的肚子。

陈逍无言。

陈逍深觉方才孽海情天相爱相杀的成就在他脑袋上闪闪发光,现在大概快黯淡无光了。

很好,还能笑得出,可见他不算太沉浸游戏。

陈逍颇感满足,又看了眼自己摇摇欲坠且娇气十足的体力值,决定不与自己过不去,他悄无声息地到了桌前,捏了块栗子酥,放入口中。

嚼嚼嚼。

好干。

还没茶水,大悲!

陈逍味同嚼沙,使劲抻直了脖子往下咽,这感觉太过痛苦,令他不由得再度思考徐知昼的所作所为。

若徐知昼真告诉他,是他自己一心求死呢?

陈逍:“……咔。”

这破玩意更难吃了。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

陈逍环视四周,立刻躲入帷幔后面。

“嘎吱。”

门被推开。

隔着纱幔,他隐隐能看见个修长的人影。

是徐知昼。

陈逍深深地吸——没成功,栗子酥还在嘴里堵着。

他怕徐知昼此刻发现他,毕竟他是来,呃,交心的,被徐知昼看见他在吃点心未免显得没心没肺,遂低下头。

外面传来刷拉刷拉的声响,徐知昼仿佛在更衣。

而后,声音顿住。

陈逍心道,换完了?

“歘——”

陈逍身体猛地绷紧。

这是,拔剑的声音?!

不等他做出反应,锋刃已猛地撞入陈逍眼前,几乎要刮上他的睫毛尖,旋即剑锋一转,“唰!”将帐幔齐齐斩下。

华美如月光的锦缎应声断裂,齐整的断口间,透出一双黝黑若渊水的眼。

眸色冷峻,远胜剑光。

陈逍睁大了双眼。

是徐知昼。

徐侍郎近在咫尺,居高临下。

他应是才处理完公事,入夜更衣,他身上只有内里宽大的单衣,雪白和如墨的长发一道迤逦委地,徐侍郎面孔明净如玉,令他看起来像个淡漠无情的谪仙。

陈逍:“……”

他蹲得腿要麻了,想打个招呼,张张嘴,奈何含在嘴里的栗子酥浸透了口涎,一时噎住了,吐,没地方吐,咽,又咽不下去。

右腮还鼓着,一颤又一颤。

陈逍艰难地咽了下,讪讪,“我饿了。”

他声音有些哑。徐知昼持剑的手僵了僵。

虽然这和他想象中的摊牌不一样,但好歹见到了。

能相见,就意味着有回转的余地,吧。

但下一秒,陈逍就发现自己太乐观了,吹毫立断的锋刃游走,伴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抬起,不偏不倚,正好抵在陈逍喉结前。

只要徐知昼想,稍稍向内一抵,取走陈逍的性命,不会比折断一枝花更难。

陈逍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徐知昼弯起眼,“阿逍,你能来见我,我很意外,也很高兴。”他语气愈发温柔,“只是,你怎么敢独自入宫?”

剑锋下滑,压住陈逍的衣领。

“撕拉。”

锦袍立时出现了个裂口。

氤氲了一日的大雨轰然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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