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嗯嗯, 没记错。”外放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位于四局的凌瑶,看着层层叠叠趴在一台电脑前,目不转睛转播解说的四局执法者们, 纠结再三,最终还是选择加入。
这么大的事件, 四局却被要求原地待命。
不允许离岗支援,“以防调虎离山,被昼已有机可乘”。
理是这个理,但凌瑶还是不理解,四局到底有什么值得被调虎离山的,而昼已又要乘什么机。
这和进毛坯房入户抢劫有什么区别?
昼已闲得没事干可以去炸学院。
但命令之下,四局的日常训练被叫停,正在养精蓄锐, 全副武装待命中。
“明确了, 就是怀琬,二年级生!”
屏幕里,所谓的主播通过屏幕捕捉, 同时转播六个现场视角。而主播也本人出镜, 将自己放在屏幕左下方,对着现场转播来的画面,做出运动赛事般的解说。
凌瑶:“……”
她认得这个主播,网名是“骂你受着为你好”, 全网近百万粉。
此人通过她如数家珍的异能知识与对星耀学院的恶劣态度而出圈,被尊称为“骂姐”,并荣获学院辱追勋章。几乎没有执法者没被她锐评过,连巫有都被她骂过“带着她的赛博生命阴兵从哪来回哪去”。
平等地攻击每一个和星耀沾边的人。
“抛开别的不说,这姐们能记下所有星耀生。”一位执法者感慨, “前几天我还刷到她锐评隔壁蔡信蔡大队是医美项目打脑子里了,本想充盈大脑,结果大脑馒化,并且通过相貌上的细微变化,精准说出他做了什么项目。……有这记忆力,干啥不好啊。”
龚海后仰,咧了咧嘴:“这距离都能认出来,太吓人了。”
画面之中,骂姐靠坐在椅子上,一条腿蜷起踩住椅面,另一侧的手支着脑袋,一副满不在意的轻佻姿态,略微沙哑的声音带着标志性的嘲讽轻慢:“认得慢点也赖不到我吧?没什么存在感,当然记不住。”
凌瑶看着被异化种群围剿追杀的怀琬。
由于产出有限,且易误伤,每把枪只会配备三枚特质子弹,且非特殊情况不允许使用。怀琬先前已经用掉了两发,仅剩一发,却要面对铺天盖地的异化种群,她只能节省资源,硬抗压力。
肉眼可见的,怀琬的疲态越来越明显,清理异化种的速度越来越慢。
环绕着她的异化种潮盘旋着,如一双死亡绞杀的巨眼。
凌瑶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的目光在数个画面中跳跃,尝试找到巫有的身影。
“对于这位学院生……”骂姐打了个哈欠,“只能说,一直以来,她都很努力,而她的表现,也无愧于‘越努力越心酸’。
“资质很平庸,但她好像并不愿意向命运屈服,名字挂在训练场与图书馆使用时间排行榜前列,但成绩却骑在不上不下的中间。
“肉眼可见的,无缘异能开发。一般来说,命运只会在你躺平时才停止揍你,所以,怀琬一直在挨揍。”
凌瑶:“……”
她看着巨眼之中的怀琬。
狼狈的学生满身血污,没有退路。
她已经无法维持学院生的骄傲与体面,麻木地交替使用冷热武器,仍无力阻止即将吞噬她的漩涡。
“等一个巫有从天而降,救她于水火之间吧。”
骂姐的语气调侃,弹幕也跟着调侃。
不论是出于恶意还是信任,巫有会出现,似乎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只是,在混乱的画面中,凌瑶始终没有找到巫有。
“嘶。”“啊。”
忽地,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凌瑶立刻拉回视线,只见怀琬手中的刀被一只异化种击飞了。怀琬没有迟疑,立刻抽出枪,可子弹没有如愿射出。她一愣,枪又被击落,这一下,似乎支撑着她的那股心气彻底散了,赤手空拳踉跄两步后,便再无力抵抗侵袭,被一举吞没。
异化种潮层层叠叠,如小山包一样耸起,犹如一座坟墓。
“……”
“…………”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连骂姐也顿了一下,向来喜爱坟头蹦迪的她,没有做出任何评价,甚至连面上的轻佻都压下了。她支着头,目光沉沉。
【???真噶了?】
【这个学生是这里面表现最不错的了,都扛不过一轮攻击,天呐……】
【完了完了,异化种进化了,但人类还在原地踏步。】
【普通的热武器无法应对它们,能把脑袋轰烂的武器又在持枪法的禁止名录中[抠鼻]】
【异能开发什么时候才能普及我请问了。】
【呃呃呃,所以,巫有呢?学生无妄之灾,而她置身事外。】
【[捂嘴笑]学生要死巫有身边,那她是真可以收拾收拾,叛变到星庭那边去了。】
【还叛变呢,先活下来再说吧。】
“前前后后,二十分钟了吧?”几秒停顿后,骂姐终于开口,嗤笑一声,说,“我们执法队依旧是超高效率,哦哦,怎么说?是打算等巫有死掉再来吗。咱们星……”
话说一半,她蓦地一顿,执法局里的众人也一顿。
只见画面之中,异化种潮的中心隐隐有破茧的耸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明显。
“哎,居然还没死?”
骂姐稍微直起了些身:“看样子,我们的巫有老师闪亮登场了捏,不错不错,这个舞台设计得不错,很讲究,神图一出,又要在互联网上大杀四方了。”
【笑喷,别说,其实巫有挺有安全感的,毕竟片场不能真死人。】
【其他学院生演这样的废物角色,片酬得多高啊。】
【所以只能请得起成绩不好的学生,成绩但凡好一点,都不会愿意用前程换钞票吧。】
【这个构图似曾相识捏,和巫有初登场查重率太高了吧,这么快就炒冷饭了吗?[斜眼笑]】
凌瑶抿了抿嘴。
她的不爽还没升起来,就听到龚海蹦出一句:“叽里呱啦说什么呢?不给我钱我也想进去演废物。”
转机的出现如一颗定心丸,气氛轻松些许。
“真有这种事儿,名额得靠抢吧。”有人说,“不会死,又能在学生时代露脸的机会。有多少执法者能有啊……倒贴钱都想去好吗。”
“可惜,现在不敢让巫有老师救了。”又有人说,“救活一次,得加练到死。”
“不过呢,从理智上来讲,我们应该真诚期待这是片场的。”骂姐说,“这个异化种潮,如果不是片场剧本产物,那一定会成为第二次异种危机。异化种迎来史诗级更新,但显然,星耀体系还在原地踏……”
她顿了下:“……步。”
画面之中,从异化种潮中脱身而出的,不是巫有。
凌瑶对巫有很熟悉,而骂姐同样。
骂姐往前俯身,眉头微蹙,又舒展开:“……还是怀琬。”
那人破开异化种潮,站在尸山血雨中,犹如一头失控的猛兽。
她双手握着长刀,毫无章法地劈砍着,低级的异化种在她强势又癫狂的攻势下,显出节节败退的颓态来。
这是近乎小众cult片的疯魔场景,饶是被屠戮的对象是异化种,也会让人感到些许不适。
“但是。”骂姐蹙着眉头,脑袋微偏,“这把刀是巫有的。嘶……是巫有的刀,吧?”
骂姐被意料之外的发展搞懵了。
弹幕也懵了。
【?啊?不是巫有??】
【疯了,我去,彻底疯狂。】
【……天呐,异化种看了都害怕。】
【好像在剁饺子馅……】
【巫有的刀?那巫有的人呢?】
【笑晕了,前面信誓旦旦说巫有要闪亮登场的人呢。】
【……巫有不会被这姐们乱刀砍死了吧x】
【太疯了太疯了抢高光扣工资啊——】
直到异化种潮退去。
怀琬杀上了头,甚至还追着异化种杀。唯有一个身影,在涌动的潮流中岿然不动。
是巫有。
她的身上也并不干净,满身血污。
怀琬似有所察,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巫有。她们隔着滔滔的异化种潮相望。
巫有向着怀琬伸出手。
莫名其妙的动作,可下一秒,怀琬就将手中的长刀掷向巫有。
刀稳稳落在巫有手中。
随后,扬镳分路。
骂姐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漫长的停顿后,她开口,语气不再有那种微妙的轻佻。
她说:“嗯,是巫有的刀。”
20:18
怀琬在扣动扳机时,才意识到弹匣没子弹了。
低级错误。
怀琬一愣神,距离她最近的那只异化种便抓住时机,异化的躯体缠上她的手臂。与此同时,另一只异化种的攻击抽向她,手腕骨折的瞬间,枪也被打落。
看着角度古怪的手腕,以及飞在空中的枪,怀琬大脑空茫茫的。
没有痛觉,也没有思绪。
她的身体似乎燃尽了最后一瞬力量,疲惫爆发。一种无所谓感如同无力阻止的洪水般淹没了她的精神,又为一切打开了门。
异化种潮紧跟步伐,彻底淹没了她的身躯。
怀琬被扑倒,向后仰去,她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围栏,与越过栏杆探出的,一颗颗脑袋。他们是恐惧的,好奇的,审判的,期待的,凝视的,纷呈万象的。
然后,一颗颗异化种的脑袋包围上来。
在倒下的视角里,在逆着光的某个瞬间,这一切似乎并无什么分别,直到世界彻底晦暗。
粘腻的物质缠上她的口鼻,又尝试探入她作训服的缝隙。它们没有立刻击杀她,不知道是因为能力不足,还是想要同化她。
怀琬呼吸困难。
挫败与疲惫伙同异化种,使她动弹不得。
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她被无所谓淹没的大脑忽地蹦出两个字来:不要。
不要。不要。
她不要。
她所渴求的欲望,连“虽死犹荣”的光荣殉道都不愿意接受,要怎么忍受这样的死亡。
她是贪心的,是自私的。
所以,她不要成为宏大理想里的一块无足轻重的沙砾,更不要成为某些人拉满弹弓射向巫有的一枚石子。连死亡都缺乏自我的分量。
“啊,啊啊!!”
怀琬忽然大叫起来。
这太痛苦了。比骨折痛苦,比窒息痛苦,比千刀万剐都要痛苦。
她死死咬住一只异化种的躯体,用人类的脆弱又滞钝的牙齿用力撕咬,如一只退化的野兽,在欲望的本能下,用齿与爪拼死搏斗。
“嘎吱——!”“咯、咯!”
令人作呕的气味在她口中爆开,颞下颌关节因用力过度,酸胀又咯吱作响。
这一刻,掀天斡地般的恨自她心中卷起。
她恨,她恨,她恨。
她恨巫有。
恨不落在自己身上的天赋,恨让她恪守陈规、畏首畏尾的土壤,恨压在她身上的规则与轨迹,恨一切随性又自由的灵魂。
恨天,恨地,恨周身发生的一切,恨自己。
怀琬的心中,没有任何对救援的期待,发疯般的撕咬中,只剩下愈演愈烈的恨。
最原始的欲望,给她以无穷的力量。
她恨到,哪怕巫有下一秒出现在她面前,向她施以援手,她也要像咬住这些异化种一样,咬住她的脖颈!
哪怕她穷尽努力也只能位于中游,也绝不要成为,成就某人的沙砾或石子。
“——!”
忽然,她不住抓挠的手,握住了什么东西。
不像异化种的变异器官,而是像……
怀琬猛地用力,将那物扯向自己。于异化种潮的挤压中,那物竟畅通无阻,甚至斩开了一道空隙,让她得以呼吸。
灯光于劈开的夹缝中短暂落下,银色的刀刃反出一瞬辉光。
是一把刀。
是一把,巫有的刀。
从哪来的?
怀琬抬头,裂缝飞速合上,她没看到任何和巫有相关的元素。
怀琬:?
巫有的刀既然能出现在这里,那她人呢?
她缺氧缺出幻觉了?
理智有一瞬间的回笼,甚至大脑有些清澈了,但也只有一瞬,刀身沉沉,重量压着她的手,某种难以言说的力量,如一道电流穿过身躯,直达四肢百骸。
怀琬本能挥刀向前斩去。
喉咙深处涌出野兽般的声音,毫无章法的攻击下,她是这封闭容器中,无休止搅动的刀片。
直到光从天顶泄下。
直到氧气涌入她的肺腑。
她脊背拱起,像顶破胎膜般,踩着异化种的尸体,从异化种潮中直起身。拥有自洁功能的作训服已看不出曾经纯洁神圣的白金色,浑浊的血液与拉丝的粘液挂满她的全身。
怀琬深吸了一口气,高举长刀,恨恨地向着眼前的异化种劈下。
刀起,刀落。
刀起,刀落。
血液一下一下地迸射而出,她发了疯地劈砍。
“去死吧。
“死吧,死吧。去死吧。
“都去,死吧!”
没有任何技巧与智慧,原始的屠戮下,她毫无恐惧,只感到无可比拟的畅快。就好像,什么束缚被这把刀,轻巧地切开了般。她的灵魂就此解放,在这野蛮的道德荒芜中。
直到异化种不再攻击她,它们如潮水般退去。
怀琬握紧刀就想追击,但刚追出去两步,余光就捕捉到一个身影。
巫有。
看着那个身影,她想到这两个字。巫有。
异化种潮在她二人间,像是奔流不息的河流,风卷起浪。巫有看着她,遥遥向她伸出手。
“……”
什么话都没说,但怀琬读懂了她的意思。
怀琬追击的动作顿住,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的刀扔向巫有。
银亮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污浊落下,重回洁净。
巫有稳稳接住刀,冲她笑着扬了下头,隐入异化种的迸流之中。
一,二,三……
心脏在大脑中跳动,那种飘飘乎的感觉渐渐落地,五感归位。她吐出口中腥臭的液体,跛着脚走向掉在地上的枪。
怀琬捡起自己的刀和枪。
擦刀,换弹。最后,她的目光锁定距离她最近的学院生,于容。
他握着自己手里的武器,战栗着,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蚂蚁大小。怀琬眼皮跳了一下,啧了一声,快步走近。
于容惨叫一声,将枪口对准怀琬。
怀琬:?
“你有病?!”
“你别过来!你、你你别过来!”于容抖得更厉害了。
怀琬皱了皱眉,她大步迈进,在于容惊恐扣动扳机的瞬间,伸手握住枪管,向旁边一推的同时,另一只手扇在于容脸上。
“啪!”
隔着沾了血的手套,巴掌声闷闷的,但力道很足,于容被扇得踉跄了一下,脑袋歪到一边。
于容愣住。
怀琬和他同一届,他多少是了解她的。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但她自命不凡的傲慢支撑着她,哪怕努力无法获得相应的回报,也装得毫不在意。……这样的人,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人?
前面私下骂他就算了,这人一直狗嘴吐不出象牙,可是现在……
于容大叫:“怀琬!你和我是同级,你凭——”
“啪!”
又一巴掌。
“……”于容完全懵了。
他扭过头,看着眼前的怀琬。她每一根头发丝都挂着黏腻的液体,脸上血迹蜿蜒,几乎难以分辨她和异化种的区别。
她说:“你就躲在旁边看吗?”
嘴唇一张一合间,他看到她染血的牙齿,嗜血的恶魔般。
被感染了……一定是被感染了!
于容半边脸火烧火燎的疼,他尖叫一声,想擦去脸上的异化种黏液。可刚抬起手,他就被怀琬卡着脖颈,用力往后按住,她凑近他:“于容,你再怎么蠢,也看得出来,那些异化种不会攻击非目标吧?”
“你松开、你松——呃、呕。”
于容被卡得喘不上气。
怀琬攥着他的枪,强迫他将枪口对准远去的异化种潮:“把你的枪,对准它们。”
于容临近窒息,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怀琬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再躲着,我就弄死你,跳过我的回合。”
她来真的!
于容浑身发冷。他完全不认识眼前的怀琬。他相信现在的她,真能做出来。
他看着怀琬远去的背影。
她的右手腕已呈现出明显的骨折态,而她只是用绷带用力缠了几圈后,就重新握刀向前。
怀琬抬手,一击刺中一只异化种的后颈,扭转,切断神经。异化种抽动两下,身体软了下去。而正如她所说,这只异化种身侧的其他异化种毫无反应。
为了以防万一,怀琬骑在倒下的异化种身上。
特制的匕首再次刺入异化种的脖颈,使用专门训练过的技巧,将异化种尸首分离。
然后,她才抬起头,目光锁定另一只异化种。
如同一头狩猎的野兽。
于容双腿发软,异化种太多了! 他真的不敢上前……
但他也不想开枪,子弹的数量是有限的,现在用掉了,等会儿轮到他了,他就没法自保了。
度秒如年。
他犹犹豫豫,一遍遍装模作样地检查自己的装备,直到沸腾的异化种潮陡然冷却。
又到了更替时间。
全场肃静。那群异化种同时扭头。
一只又一只扭曲变形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于容。
“……”
“…………”
“啊!!”于容精神彻底崩溃,扭头就想跑,可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差点跌倒,低头一看,懵了。
只见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死死抱着他的小腿,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年轻的男性。
这男青年抱着他的腿,一个劲说着:“救我!救我!你不是执法者吗,快救我呀,我好害怕啊!”
于容:?
于容:??!
见鬼了!
什么玩意啊这是!从哪来的??!
这一层怎么还有普通人?!
“你会保护我的对吧,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男青年自顾自地说着,抱着他小腿的手臂也勒得越来越紧。
于容要疯了。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神经病啊。
异化种群即将逼近,于容尝试把腿抽出,可那男青年的力气出奇的大,他怎么拽都拽不出自己的腿。不仅如此,那男青年还读不懂气氛般,在那说什么“别走,别走,留下来保护我”之类的鬼话,于容听得两眼直发黑。
他低头看了眼有病的男青年,又扭头看了眼越来越近的异化种潮。
不行,不行。不能等死了。
于容咬了咬牙,直接抬起另一只脚,用力踹向男青年。
一脚结结实实落在男青年肩上。
感受到第一脚传来的力道,于容倏地感受到,心中某个沉甸甸的包袱骤然消失了。接下来,第二脚,第三脚,几乎是顺理成章。
他踹得一下比一下有力。
甚至,在无知觉间,他脱口而出一个词:“滚啊。”
“滚啊,滚啊!”
随着声音落下,那包袱彻底消失了,他一声比一声大地骂道:“滚啊!滚啊!”
那男青年的双臂终于被他踹松了,于容喉咙深处不自觉地挤出两声笑,他抽出腿,刚准备跑,扭头就看到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异化种。
他被男青年耽搁了时间,他已无处可逃。
他已无处可逃。
于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的,他伸手提起被踹倒在地的男青年。
用力,将他推向异化种。
都怪他!
如果不是他冲出来抱住他的腿,他本来能跑掉的!
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就替他阻挡异化种吧。
“呵呵……”
诡异的是,他在推出那男青年的瞬间,竟听到了一声愉悦的轻笑。
于容瞪圆眼睛,下意识看向那男青年。只见那男青年柔柔弱弱地摔倒在地,可抬眼看向他时,眼睛却弯弯笑着。那是愉快的、恶意的、计谋得逞的笑。
于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墙上。
那弯弯的笑眼又像是他的幻觉,一眨眼的工夫,那男青年就又回到了那种可怜兮兮的姿态。
异化种潮作背景,蜷缩着微颤的身躯,分外惹人怜惜。
“砰!砰砰!”
于容抬起枪,冲着身侧连发三枪,尝试为自己撕开一条生路。
可他的每一枪都打歪了。
本该命中脖颈,短暂切断神经的特质子弹,没入异化种的躯体末端。
死定了,死定了,他死定了。
都怪巫有,都怪巫有,如果不是她——
“噗——”
亮白的刀刃一闪,从即将踏向男青年的异化种的胸腔中刺出,上挑,斜着切断了异化种的脊骨。
抽刀,异化种瘫软下去的躯体被甩向一旁,挡住另一只异化种的袭击。
是巫有。
她垂着眼,看着跌倒在地的男青年,异种之血顺着她的面颊逶迤滑落,面上无悲无苦,甚至平静到有些淡漠。
以至于,于容有一刹那的发怵。
而地上柔弱男青年毫无察觉,甚至又来劲了。
“巫有老师……”他发出了于容认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发出的声音,伸手向巫有,却被巫有避开。
她向前跨步,一言不发,单手拎起男青年,半拖半拽地脱离异化种潮。……从姿态上来看,男青年在她手中,比起像刚救下的人,更像是刚杀了的人。
那个男青年心态却很好,像只被母猫叼住后脖颈的幼猫,乖巧驯顺。
场面虽有些诡异,但于容还是松了一口气。
“巫有。”他攥着枪,连忙往前迎了两步。就算他再怎么对巫有心怀怨气,但他仍然相信,巫有一定会把他护在身后,就算她挡不住攻击,也能为他拖一段时间……不对,不对,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
规则里不是有一条吗?
攻击别人,就能转移目标。
所以,他其实只需要,偷偷地、偷偷地,在巫有身上造成一道伤口就可以了。
被发现了,那就道歉好了!
说他是学生,说他太紧张了,说他是不小心的,一切情有可原,学院顶多下个警告处分,她不能不原谅他。
他怎么忘了这一点呢!
这个念头轻巧地跃上他的心头,随之而来的,不是挣扎与歉疚,而是狂喜。
得救了。
巫有肯定对他没有防备。
狂喜之下,于容奔向巫有的脚步,都显出了几分急切。
“巫有老师!”
男青年的声音响起。随后他抬起头,白毛在他眼前绰约,抬手指向于容,声音九曲十八弯:“他打我!”
于容:?
于容:……
于容:!
有病啊这死东西!!
分不清轻重缓急吗?!这时候告这种状做什么?
于容赶忙解释:“……不是,我刚才是……”
“他踹了我好几脚,好痛,呜呜……”男青年继续加料,声音颤抖,言语哽咽,我见犹怜,“肩膀痛,脑袋痛……”
于容脚下一顿,只觉大脑眩晕。
他的精神受到了重创。
巫有蓦地抬眼看向他,于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我只是……”
“嗖——!”
巫有抬手,一把短匕首就朝着他甩来。
于容惨叫一声,好在,那匕首擦着他的耳边飞了过去。
他扭头看去,又是一身冷汗。只见那匕首将一条长满鞭毛的长条触手,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密密麻麻的鞭毛扭动着,想将自己拔出,眼见匕首松动,于容连滚带爬地跑向巫有。
“巫有,巫有老师……”
于容尝试学习男青年,表现出惹人怜惜的弱势,一只手却偷偷摸向腿侧的匕首。
他的目光锁定巫有的手腕。
不知为何,她的手套从袖口中抽出来了,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小截肌肤。
简直是天助他也。
于容喜上心头。
本来,在作训服的严密包裹下,他想攻击巫有,就只有往脸上划。划脸的动作太明显了,很难包装成意外。但是“不小心”划到本该严密包裹的手腕,就很使人信服了。
匕首出鞘。
于容贪婪的目光牢牢锁定那一小截肌肤。
果断出手。
匕首寒光一闪。
然而,那一小截肌肤,却在他即将割破的瞬间,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嗯……?”
身体顺着惯性继续向前。于容视线闪动,想再次锁定巫有的手腕。
还没等他找到,一只手便钳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向前刺去。
“噗哧——”
刀刃没入肉/体的声音。
于容回神,只见巫有握着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匕首,送入一只异化种的咽喉。
异化种的身体瘫软抽搐,血液从喉咙上翻涌上来,混合着拉丝的唾液,从它变形的巨口中呕了出来,劈头盖脸地喷向于容。
“……”
“呕、呕——!”
于容生理性地干呕起来,疯狂地甩头。极端的恐惧中,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这让他痛苦的环境,可巫有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使他逃脱不得。
他愤怒地看向巫有,却对上她带着笑的眼睛。
巫有侧眼看着他,轻声说:“不错。”
然后,她带着他的手,又刺向另一只异化种,血再次喷出。
明明面对的是一张笑颜,于容却不寒而栗。
她似乎知道他刚刚想干什么。
不,不是似乎,而是,她真的知道他刚刚想干什么!
她明明知道,却冲着他笑。
她明明知道,却对他说“不错”。
她明明知道,却带着他的手,“帮”他杀死一只又一只的异化种。
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不生气?
被带着连伤四只异化种后,于容抬起头,看到了一圈又一圈的人。他们趴在栏杆上,目光灼灼地落在她与他身上。
他明白了。
于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明白了。
他看向巫有。她根本不觉得这些异化种很棘手,甚至游刃有余地在表演。
她比异化种潮还要恐怖。
是纯粹的,把他们当作表演道具的,玩弄人心的恶魔。
当匕首再一次刺入异化种的身躯,于容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他看向钳制着他的巫有,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他说:“巫有、巫有老师……你放过我,你放过我,求你……”
巫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笑着说:“你觉得自己可以了吗?”
于容虽然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连忙点头。巫有松开手,空出的手再次提起男青年,转身就要离开。
于容:“……呃?”
眼见巫有就要离开,于容又愣住了。
少了巫有阻拦,异化种急迫地向他涌来。于容看着巫有的背影:“不?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该这样啊。
为了她想要的名声,她应该松开强迫他的手,然后继续保护他,而不是这样一走了之!
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巫有,你不能丢下我,你得救我!”
巫有一刀落下,脚步一顿。
于容往前凑了两步:“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你不能让我死,你得救我。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相信我……”
被巫有提溜着男青年,耷拉着的脑袋动了动。
他抬起头,眼神穿过碎发落在于容身上。
于容来不及管他,他躲开身后的攻击,扯住巫有的袖口:“真的,我……”
巫有又把碍事的男青年丢到地上了。
她双手握刀,斩出一方天地后,转身看他:“不清楚你在说什么,但我认为你有能力度过接下来的时间。”
“不行,我不行……”于容哭着摇头。
巫有没有回应,异化种群越围越紧,她以一己之力很难再保持宽裕的空间。
“好吧,那你做个选择吧。”
几秒清理后,巫有抬起手,手套之下,露出一小节手背:“将目标转移给我,或者,相信我的判断。”
话音刚落,于容便欣喜若狂地举起刀。
一道血痕在巫有手背上绽开。
异化种们一顿,牢牢锁在他身上的目光,同时转移到了巫有身上。
于容这才有些畏惧地看向巫有。
巫有面色不改,并不对他感到失望。
她仍带着淡淡的笑,说:“好,于容同学,我尊重你的选择。将那个普、通、人送去安全的地方吧,这能做到吧?
普通人三个字上落了点重音,但于容已经不在意这些细节了。
只要不被这些异化种袭击,怎么着都行。
随着巫有离开,异化种离去。
于容喘着粗气,心有余悸。他抬头环顾四周,一层又一层的人,哪怕隔得很远,他都能感受到他们审判的目光。
可他们懂什么?他如果不这么做,就会死!但巫有不会,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该承担的责任。
都是她惹来的事,他根本没错。
于容的呼吸逐渐平复。
他咬了咬牙。
决定了,他也要离开一层,谁都不能阻拦他!
“长官——”
于容刚走了一步,就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后腿。他猝不及防,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把那神经病忘了!
于容暗骂一声,举枪想要威胁,枪管又一次被握住了。
握住枪管的那只手骨节分明。
男青年低低笑了声,他在他身旁蹲下,扶住他的一条胳膊。
“嘶呃——”于容面容扭曲了一瞬。
……这神经病掐他!!
于容扭头怒视,又猝然愣住。
同他对视的,是一只不断变幻颜色和图案的眼睛。诡异,恐怖,恶意十足。……这绝对不是人类!!
“你怎么这么坏啊。”
男青年说。它的声音不九曲十八弯时,有些恶劣的颓靡,它凑近他,不满道:“明明选择相信她就好了啊。那样,我就能和她,多呆一会了。都怪你啊。”
“……”
尖叫声卡在于容喉咙中。
“于容长官。”男青年说,“为了赎罪,和我赌一把吧。”
“巫——呃啊!!”
胳膊再次传来钻心的痛,打断了他的呼救。
男青年面不改色:“嘘——”
“你想干什么?”于容呼吸急促,“我只是个学生,我什么都没有……”
男青年:“问什么问,说‘好’就行了啊,不然我宰了你。”
于容不敢答应。
男青年有些恹恹的懒倦:“其实我不喜欢这样,我喜欢自愿的。你情我愿,才是赌博的乐趣。不过,你是个荣幸的特例。”
于容瑟瑟:“赌什么……”
男青年反问:“开盲盒不好玩吗?我已经约定好赌博的内容了,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
于容又快被吓哭了。
“放心,赢了,我会送给你……足够让你满意的礼物。你只需要同意,否则……”
于容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在他的后心口。
“我同意,我同意!”他哽咽着说。
男青年愉快地笑了。
“赌局公开——!我刚刚约定的赌局内容是:我赌你,会同意我的邀约。”
于容:?
男青年:“我赢了,于容长官。”
于容两眼一黑,他想大叫“你作弊”,哪有这么玩的?
“其实你坚持不赌,我也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我刚才和别人赌这里不会死人,所以,我当然不会弄死你啊。”男青年松开了桎梏他的手,眼睛也恢复如常,“不过,愿赌服输。你的灵魂,我就收下了。”
“……灵、灵魂?”
男青年:“是啊,灵魂。”
它扶着他站起身。外人来看,像是于容在搀扶它一样。
它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相信我’?‘相信’这两个字,口说无凭,当然需要把灵魂交付出去啊。这才是最真诚的约定呢……”
于容大脑乱作一团。
他理不清关系了。“所以,你和巫有,是一伙的?”
男青年一顿,情绪明显高涨起来:“诶,你说话真好听。”
于容:“……”
他头好痛。
……等等。
这个白毛,这个语气。
于容惊恐抬头:“你是那个、那个……”
那个袭击巫有的赌场幻想种!
它不是已经被捕获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于容盯着男青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谁是主谋,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学院参与其中。
他完蛋了。
于容大脑木木地向前走着。
他刚刚和巫有作对,以为握住了她的把柄,又和这个赌徒幻想种做了邪恶的交易。接下来,网友会骂死他,但学院不会伸出援手,不仅如此,他还会受到异种支配。
他活下来了,但他的后半辈子,彻底被毁了。
还有谁能救他?
谁还能来救救他?
灵光一现间,于容想到了破局之法。
谁能对抗巫有与其背后的学院?谁能解除幻想种在他身上的诅咒?
昼已。
只有昼已。
于容本已彻底绝望的心死灰复燃。
他决定了,他要去森林城,他要投奔昼已。
向她公开学院和巫有的丑恶交易。而她也一定能顺着他身上的诅咒,摸到这只幻想种。支配它,解放他!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作者有话说:
加班加到彻底疯狂。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