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B开头的据点主责为实验室。
LB-05虽然编号为“05”, 但它却是整个体系里最核心的、隐藏最深的实验室,主要为只有索正心能进的核心实验室服务。因此,比起其他据点为了方便撤离的“四通八达”, LB-05堪称铜墙铁壁。
从向芳的记忆里得知,索正心近期都在LB-05里, 很少离开。
向芳猜测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这里有多道机密防护,绝对安全。只要无人泄密,“昼已”就拿索正心没辙。
另一方面则是,在“昼已”快速的成长与强势的推进下,现有的先行者招架无能。原先低投入、低风险的研究方法,在以天计数的短期内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因此,索正心选择亲自上手。
原有的方式在没有外部威胁的情况下是最佳选择。
目前, 每制造20个先行者, 就能出至少一个“高等先行者”,且“完全感染率”已能控制在50%以下。在人力资源与耗材充足的情况下,一个月能稳定产出3-4个高等先行者。且稳定度在以非常理想的效率提升着。
而以此效率为参考, 不到两年, 先行者们就能拥有掀桌的底气。
自此往后,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可惜先行者们还是没有藏好,被“昼已”发现了。最初,他们分析“昼已”的能力, 左看右看,都觉得是个能力比较特殊的普通异能者。
不能跟着“昼已”的节奏走,那样会闹出很大动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于是,他们派出了合理的阵容。可没想到的是, “昼已”提升得太快了,每次都有新花样,一拳更比一拳重,且完全让人想不到。
——谁能料到她上一次还在用黑丝捆绑,下一次就直接隔空睁眼,这怎么防?
因此,向芳舍弃索正心“圈层包围,解除即撤”的策略,选择调动过量先行者,实现超额碾压。
不能再给“昼已”成长时间了,多一天都不行。
向芳不是背弃了索正心,反而恰恰是因为想到了索正心。
在向芳的记忆里,当针对先行者的研究进度迎来指数级发展阶段时,索正心说:“世界偏爱对数,细胞的生长曲线、人类对权力的满足感、对时间的感知……甚至文明的发展效率,几乎都以对数模型为基底。”
她说着,一条初期快速提升、后期趋于平稳难以突破极限的曲线便在她手下诞生。
听起来像是在泼冷水,但索正心话锋一转:“这也是星耀异能体系在异种危机后经历的阶段。”
她点了点曲线前期:“在政/府强力背书、各种材料充裕的情况下,他们只用了四年便做到能稳定开发异能。只是为了维持异能者的地位,才对外宣称开发异能需要天赋。”
曲线前期的飞涨,象征着蓬勃光明的前途。
“理想很美好:就这样保持进步,继续发展,在能稳定开发出碾压性强势的异能者、异能崇拜根深蒂固后,这些普通的异能开发就能不需要‘天赋’了。那时候,人类将进入全异能时代,新一轮的文明正式启航。”
——这是星耀体系的愿景。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对原生异种的研究一直止步不前、进步甚微。在这一过程中,平庸的异能体系越来越臃肿,蛋糕却不再扩大。所以,极力推崇‘精英化’的殷莱成为院长就是必然。不是殷莱,也会是别人,只是她足够敏锐,未雨绸缪,掌握了先机。”
看着滞塞发展的后期曲线,索正心难得笑了:“很难看不到先机,因为近五年来,星耀那帮人发表的论文、出版的著作,全都是废纸。”
美化数据、玩弄文字,又是一篇创新性满满的大作,相互吹捧,也私下攻讦。星耀体系里的人像一头头困兽,在不再扩张的异能圈子里撕咬斗争,不为突破,只为争名夺利。
“先行者的发展也必然遵循这个趋势,提前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是坏处。”索正心说,“而且现在……”
她再次点了点曲线前期,“我们进入了这个阶段。保持住,最多两年,就能达到星耀体系80%的进度,而80%对我们来说,足够和星耀抗衡,脱离青陆、独控森林城了。”
画地为王,森林城内人均先行者。新的规则就此建立。
——这是索正心的愿景。
而残忍的事实也摆在面前:属于先行者的曲线的确不断提升着,但提升的只有“高等先行者”的产出率,缺乏更强势的进步。……仔细想来,这和星耀体系的困境不是完全一致吗?
只是因为先行者尚且在为“堂堂正正活着”奋斗、因为索正心的主动分权,弱化了困境带来的负面效果。
索正心说的“对数模型”再次上演。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滞塞发展的是先行者们,而快速提升的则是同样虎视眈眈的“昼已”。
拉长战线只会让“昼已”变得越来越难打。
基于此,向芳做出了判断。
一个正确的判断,导致了最错误的结局。她甚至来不及将自己的大脑摧毁,便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丧偶。记忆赤/裸呈现,成为最大的漏洞。
向芳的记忆带着巫有来到这里。
LB-05。
巫有走进空荡的办公区,除了入口,整个据点空空荡荡,构成铜墙铁壁的机密防护大开着,看起来人走楼空。
但她知道,索正心就在里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并不贴合巫有原本的计划。什么诱骗先行者进入荒芜区,再反手偷袭索正心……这一系列的计划,都没必要了。
索正心猜到了她的计划,并自行选择了结局。
巫有随手抽出一册文件,翻阅着。
嗯,看不懂。
主要是文件里能用符号代指的,绝不用文字解释。和一门新语言似的,猜都猜不出来。
向芳不参与研究,她的记忆里完全没这些东西。
“滋……”
广播响起杂音,巫有抬眼,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监控,友好地点了下头。
“你好,昼已。”索正心的声音响起。
巫有看过她年轻时的影像,那时候的索正心有着青年特有的意气,说话掷地有声,铿然有力。而现在索正心的声音则更为扎实沉稳,哪怕身处困境也不显倦怠,反而如江河涌动滔滔入海,任尔东西南北风。
巫有:“你好,索正心。”
短暂的停顿后,索正心再次开口,她说:“主要有七个核心指标,分别为速率、匹配度、嵌合比、连续性、稳态系数、排斥阈值、可逆窗口。分别对应的符号是……
“H代表人类基底,X代表异化因子,N代表融合样本……
“T代表实验轮次,C代表舱位编号……
“……
“报告中的简写规则是……”
索正心语速适中、咬字清晰,表述层层递进。
巫有扬了扬眉,垂眼看向文件。
这下能看懂个五六分了。
不过只是数据记录,除了显示出超多的工作量与复杂的流程外,没有什么实际价值。
巫有翻到最后:“这个H#1832死了。”
“1832……”索正心顿了顿,说,“他的死亡比较有价值。他证实了双向影响里C型链接起主导作用,为后续调整提供了最直接的参考数据,在倒数第三页可以看出来。”
巫有没往前翻,她将文件塞回文件柜。
一整面墙都是这样的文件,唯二的区别就是文件夹的颜色和侧面的编号。文件夹们安静而有序地排列在那里,等待着研究员抽取。
“谢谢讲解。”巫有道谢。
随后,她穿过办公区域,推开通往处理区的厚重大门。
特殊的气味更重了些。
长而洁白的走廊,一道道门紧锁着,都是样品处理间。根据向芳的记忆,研究员们会在这里处理实验过后留下的各类样品。
“滴。”“咔哒。”
“滴。”“咔哒。”
“……”
门解锁的声音陆续传来。
巫有抬眼看向监控,偏了下头:“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索正心:“是的,我想让你看一看。”
“好啊。”巫有应下,她推开最近的一扇门。
门内空无一人。各类设备一应俱全,且一眼看过去就是上等好货。……索正心真有钱啊。
当然,巫有知道索正心不是炫富。
她走向操作台,设备运行中,样本还保有一定活性。
这是一块小拇指节大小,处于异化状态的肉,但和“常识”不同,异化态并未完全吞噬原生态,反而处于一种层层叠加的状态,像千层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粘黏、但不完全相融。
“先行者的异化不是原有的肉/体被侵蚀。”
索正心的声音再次响起:“而是调动‘异化’的能力,操控原有的肉/体生出异化的部分。这也是先行者和异化种本质上的区别:一个支配异化,一个被异化所支配。”
巫有盯着那团肉。
它曾是属于某个人类的某个部分。但此时,它正死死与降临于它身上的某种物质纠缠着。它们相互供给着,也相互控制着……
它们缠绕、它们撕扯,它们共用着一套血液、脂肪与蛋白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除了吞噬或死亡,永远无法离开对方的……
母与子。
巫有抬起眼:“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在一起了,有什么区别呢?
“……”
微妙的停顿,索正心问:“你觉得呢?”
巫有伸手,弹了弹操作台上的玻璃,那坨肉感受到震动,异化的部分明显变多,不断切换着防御与进攻姿态。但很快,由于没有受到真正的攻击,它们又回归原状,同对方纠缠。
“谢谢。”巫有说,“你让我看清了,没有区别。”
沉默。
索正心不赞同她的说法。
或者说,索正心没想到她会说出自己不赞成的说法。因为她们本该一样。
这让她想聊的话题无法继续。
巫有笑了笑。
在这一瞬,她有些理解向芳对索正心的恨了。
不是因为索正心不符合她幻想中的强大,也不是因为索正心对她常年的精神控制与打压,而是在脱离强大幻想和精神控制的迷雾后看到的事实。
她们分明一直都是不死不休纠缠在一起的、没有任何外力可以将其剥离的,母与子。
可除却控制,竟无一瞬交心。
以至于虚假的迷恋褪去,一片空茫,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怎么能不恨呢?但是……
“事到如今,你也不用在意。”巫有说,“因为就算如此,他们也为你死得心甘情愿。结果都一样,不是吗?”
那些尸体横陈在入口处,索正心看得见。
很漂亮的忠诚。
“……”
索正心没有说话。
巫有转身离开,穿过漫长的走廊,推开门,来到LB-05里除索正心所在区域外,最核心的培养室与母体间。
“索正心女士,你有打算让我看看这里吗?”
巫有看向摄像头,主动发问。
“滴。”“咔哒。”
索正心没有用言语回应,但打开了其中一扇门。只有一扇,看样子是特别选择的。
巫有:“谢谢。”
她推门走入。
“……”
巫有一顿。这个房间很特殊。
她看到了一个婴儿。
一个躺在培养罐中的,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婴儿。它穿着无菌布做的衣服,在培养罐中手脚并用地玩耍着,特制的球被它拍得弹起很高。
它伸手去抓,五指顺势伸长化为树根状,准确地抓住了那个球。
听到开门的动静,它扭头看向巫有,歪着脑袋笑。懵懂天真、憨态可掬。
巫有也跟着笑了声。
真是毫不意外。
“我为她起名为‘晞光’,它是我最珍贵的宝物。”索正心依旧平和,“因为它的出生证实了我的正确。”
“嗯哼。”巫有不置可否。
晞光贴在培养罐上,它的手指已经复位。但巫有清晰看到它的侧脸上,有一块鱼鳞状的肌肤。
竟然有多种异化现象。反常识了。
难道说,使身体还未发育成熟的婴儿发生异化,可以使多种异化现象共存?应该不是。索正心说的是“它的出生”。……索正心在大学阶段的研究过和表观遗传相关的课题。
即,在基因之外的遗传。
这说明,晞光是某个“先行者”的孩子,它实现了对异化表现的遗传。
“它的母亲是万中之一的奇迹。”索正心的下一句话证实了巫有的猜测,“她的躯体可以承载17种先行表现。遗憾的是,她无法实现稳定控制,离开设备就会失控,是只能活在罐子里的人。”
巫有的手指点在培养罐上,晞光跟着移动。
反应非常灵敏。
“作为奇迹,她诞下了另一个奇迹。晞光,一个继承了母亲身上所有先行表现的孩子,她的基因序列没有任何外源插入或者新增变异,躯体上却完美携带其母辈的先行表现,且保持稳定,非常完美的遗传。”
一个活在罐子里的女人,在无法控制自身异化表现时,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的孩子,仍然活在罐子里。
而始作俑者说:“异能无法遗传,但异化可以。而遗传,是人类进化中最伟大的部分。”
伟大。
巫有细细思忖着这两个字。
她看着随着她的手指,在大大的培养罐中跌跌爬爬的晞光。
这就是伟大。
索正心语调依旧平稳:“遗传的存在,赐予每个人类无需努力便能获得的‘天赋’,它链接起了整个人类。”
晞光在培养罐中爬来爬去。
它听不懂索正心的话它不知道世界不止眼前这么大,有人陪它玩,它很快乐。
什么是伟大?
巫有在想。认真在想。
“无法写进遗传里的,不属于人类的进化之路。”
索正心的声音经由广播有些失真:“所谓的异能开发,不过是一场精英们玩弄权势的游戏,异能不过是变形的王冠与权杖,并非人类本身。”
巫有点点头:“你想说什么?”
索正心:“就在你眼前。”
巫有收回手,抬眼看向监控,轻轻叹了口气。
“嗯,我应该问得更直接一些:索正心女士,请问,你说的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在指责我,断送了人类的伟大进化?很遗憾,我不为此感到愧疚。
“如果你告诉我,你在拖时间准备大招,我会觉得更有意思一点。”
“……”
“除此之外。”巫有又笑了声,“我不在意。”
这些华丽的叙事与她何干。
“啊……对了,我还在意一件事,准确来说是‘好奇’。”巫有转身站定,“索正心女士,你是怎样走上这条‘求索之路’的呢?是遗传来的天赋促使你这么做的吗?”
索正心没有回答。
巫有也没等待,她同晞光挥手道别,然后走出这间承载着“伟大”的房间,向着最核心的区域走去。
她在门前站定,这一次门没有自行打开。
巫有礼貌地敲了两下门:“我的好奇冒犯到你了吗?”
数秒后,门缓缓打开。
索正心站在门口。
向芳记忆里的索正心在这里出现时,一般都穿着包裹严密的防护服。但此时,站在巫有面前的索正心只穿着简单的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体态健康,目光平和,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
这位在小尘寰里被传为恶贯满盈的恶魔,没有一丝一毫的恶相。
和煦而镇定。
“初次见面。”巫有伸出手,“你好。”
索正心也伸手:“你好。”
两只手轻轻交握,迅速松开。
巫有笑着说:“见到你可真不容易。”
索正心面上也带了点淡淡的笑:“如果你之前邀请我,我未必不会去。”
“但很显然,我们聊不太来。”
巫有说着,扫了一眼室内,满是她不认识的陌生仪器。
“我聊得很愉快。”索正心走进室内,“你刚刚问我的问题也很有趣。这让我想起了你的宣战书,鸠占鹊巢、越俎代庖、自掘坟墓……抛开立场来看,我和你未尝不是一路人。所以当你说‘我不在意’时,我有些意外。”
……那是计弦写的。
让她改了八百次,越改越抽象,最后还是用的初版。
巫有短暂回忆了一下。
哦,怪不得索正心和她畅聊人类发展,原来觉得她是同道中人。
巫有短暂地保持了沉默。
“这里主要进行的研究,就是我刚和你提到的案例。”索正心话锋一转,自然地同她介绍起设备,“多重先行……也就是‘异化表现’实验中,晞光的母亲是唯一的存活者。后续不论怎么复刻,死亡率都是100%,所以该项研究被暂停了,样品和资料都保存在这里。”
巫有抽出文件,翻看两页,轻飘飘问了句:“那索江呢?”
“他不一样,他不是自然产物。能和先行计划匹配也算合理的巧合。”索正心很自然地承认了,“人类不可能无止境地依赖基因修饰和肉/体改造来获得相关天赋,他只能作为控制项、引导项与参考项。”
巫有没有继续追问。
不一定是“巧合”,说不定是因为发现了匹配,所以推进所谓的“先行计划”。
索正心为她逐一介绍设备,向她讲解原理。
巫有安静地听着。
索正心不似计弦描述的那样严厉苛刻,反而,巫有觉得她很适合当老师,用词精准、表述清晰。每一个设备与相关文件,她用寥寥几个词或者短短几句话,就能讲得清楚明白。
兜兜转转一圈,她们回到原点。
再次站在房门口,索正心看抬眼向她,面上带着明显的笑,眼睛却充盈着复杂的情绪。
里面是什么?遗憾?欣赏?或者……慨叹?
巫有同这样一双眼睛对视着。她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索正心答:“因为你是来杀我的。如果我死了,这些东西就没人知道了。”
巫有同她对视,盯着盯着,又笑了。
她没有拆穿索正心。
真是一场好戏。
展示与渲染晞光的价值,让她误以为那是先行计划最珍贵的核心;告诉她研究方法并表现得像托孤,让她误以为杀了索正心,先行计划便会就此灭绝。
索正心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宋之何的存在。
“好的,我记住了。”巫有说,“那么接下来,索正心女士,你愿意回答我之前好奇的那个问题吗?”
路漫漫其修远兮。
吾将上下而求索。
——可你为何而求索?
索正心答:“因为伟大的进化蓝图就摆在那里。预见、先行、证实。”
“不……”巫有轻声说,“不。”
她不满意这个回答。
“索正心,你说得对,我们未尝不是一路人。”
但和人类二字何干。
用宏大烂漫的群体幻想,包裹精英主义的无尽私欲。
只为冠上伟大之名。
但何必呢?
“索正心,你真的是为了人类的伟大进化而迈出第一步的吗?——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在你意识到自己拥有实现欲望的能力的时候?真的吗?”
巫有向前走了一步:“在我面前,你明明可以大大方方地承认的,承认……”
“……”
索正心表情毫无变化。
巫有轻声说:“你想成为新人类的缔造者,想成为立于人类之上的进化之母,想把你的个人意志刻入人类遗传的图谱,让千秋万代流传你的名字。不论是为了爱人,还是为了毁灭,承认……”
索正心微微皱眉。
巫有的试探在这一瞬间扎实落地。她向前俯身,逼近:“你,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神。”
“……”
“…………”
四目相对。
少年锐气竟似诱人堕落的魔鬼,锋利地划开岁月堆积起的陈腐外壳,露出鲜红的内里。
“因为这条进化之路很伟大,我将为你们走上这条不归路,哪怕满身斥责。还是……因为我要成神,我要有设定规则的权力,我要你们这样进化。你们最好感激我,因为骂我也没用。”
18岁的眼睛,和58岁的眼睛。
四十年的光阴轮转,互相在对方眼中。
“索正心女士,你可以选择以什么身份去死。”
巫有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两周的奇迹,胜过万年的平庸。”
要多么意气风发的索正心,才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巫有无法回到过去,但她仍然想见一面这样的索正心。
又一次,她感到兴奋。
也感到期待。
她赤忱地注视着索正心,纯粹而真诚。
而索正心在听到“两周的奇迹”这句话后,忽然笑了。
轻松的、释然的笑,那种常年紧绷在她身上的冷静状态骤然溃散。“我承认。”
索正心说:“你说对了。我很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神。我想改变这个世界,我想让它变成我想要的模样。”
巫有获得了想要的答案。
“好巧,我也想。”她从腰侧抽出了刀,“所以我才要来杀你。”
索正心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刀刃刺入胸膛,血液奔涌而出,温热地贴向行凶者的肌肤,有一瞬血脉交融的错觉。
“我很满意。”
她真的很满意。
“昼已……”
索正心的呼吸渐弱,她抬起手,却不为反抗,而是落在巫有的脸侧,她问:“你为什么会养一只小猫呢?……或者是小狗,或者是一只大兔子。”
巫有说:“不知道。”
索正心又笑:“昼已……我懂得太晚了。”
她动作轻柔地将巫有散落的发别至耳后,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以及一句轻轻的:“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
冰凉的指尖划过巫有的脸颊,无力地垂落下去。
警报声响彻,漫天红光闪烁。
“销毁系统将在300秒内触发,范围:以此为圆心,半径300米。300、299……”
“砰!”
藏在索正心脑后束发里的微型炸/弹爆炸。
巫有偏了偏头,血雾落在她的脸上。
停了几秒,她偏回头,将那具无头尸体平放在地,整理好乱掉的衣衫。计弦说索正心对细节非常在意,杯子把手的角度都有讲究。
“不知道你的标准,按照我的标准搞了。”
“250、249、248……”
她捋好衣袖上的褶皱,站起身,朝那具不会回应的尸体挥了挥手。
“再见。”
再见。
.
.
.
周一。晚10:07。爆炸。
火光冲天而起。
一张照片被爆炸波卷起。照片里,年轻的索正心坐在中央,而她的身后,站着十来个青年。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二十二年前。
“拍一张吧,拍一张吧,难得我们所有人都在。”
年轻的贺晖戳了戳向芳。
向芳假踢了他一脚:“你怎么不去说?”
贺晖缩了缩肩膀:“我怕……”
向芳骂道:“狗东西,想害我是吧?”
“在做什么?”索正心推门走入,冷静到冷漠。
向芳嘴上骂着,但还是站了出去:“呃……贺晖买了台新相机,他想……正好我们都在,拍张合照。”
索正心看了眼时间:“三分钟。”
贺晖小声:“……我们,想和您一起。”
索正心皱了皱眉。
没人知道她当时想了什么,但她破天荒地说:“快点。”
没有三脚架,向芳将相机放在桌子上,飞速设定好定时拍摄,按下快门,小跑回队列。
在倒计时的最后阶段,贺晖小心翼翼地向索正心的方向移动了半步。
“咔嚓。”
快门声响。
火焰舔上照片的一角,只需半秒,所有人便消失在空中,化为一缕黑色灰烬,在空气中飘然荡开。
随着气流飘荡。
飘荡、飘荡……
有灰烬轻飘落在巫有身上,她抬手拍了拍,收起了显示着“无为名尸”搜索结果的手机。
不要成为虚名的傀儡,不要成为计谋的仓库。[1]
抬起眼,巫有看向烟尘翻飞的远方。
她想到自己问弥境的那个问题:“你知道你要缔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吗?”
也想到鸣蝉问她:“老板,你是承载着‘想赢’的一具躯壳吗?”
所以……“巫有。”
她的手指落在胸口,细致地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巫有。”
你是承载着欲望的一具躯壳吗?
你又要带着这颗空洞的心……走向哪里呢?
“……”
手机微微震动。巫有接起。
“老板老板。”计弦的声音响起,“爆炸啊,是你干的不?而且那个伊菱的轨迹又发生变化了,应该是逃了……”
巫有靠在围墙上,安静地聆听着。
计弦说了一堆,结果没听到任何回应,有些疑惑:“喂?……老板?你在听吗?”
“嗯。”巫有直起身。
今天的月亮很圆,星星也不黯淡:“你们在哪?我过去了。”
“现在。”
作者有话说:
【1】《庄子·应帝王》贴贴~森林城篇《神仙难为》结束,下一卷是学院篇《星耀何方》。含营养液1.1w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