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异种, 正藏在她的船底,并没有彻底逃走。
心中的无聊感一寸寸解体,兴致缺缺的思维开始流动, 巫有感觉周身顿时再度清晰起来。
不得不说,和余琼在一起, 让她觉得有些无聊。
余琼似乎是个好人,但问题或许就出在……她似乎是个好人。
巫有面色如常,她克制着脑海中隐隐的躁动,被湖水包裹的手指蓦地一蜷,捏到了一根手指状的东西,那冰凉滑腻的东西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回缩去,带得船身猛地一晃, 水花溅起。
余琼立刻收回视线, 发现巫有半身探在外面,身形摇晃,她立刻伸手拉住她:“小心。”
那东西挣脱攥握缩了回去, 但隐隐有再缠上来的迹象, 趁着间隙,巫有迅速捞起花灯,抖了抖上面的水,动作连贯地展示给余琼:“它刚刚贴在我们船上。”
“啊, 这个啊。”余琼的表情松弛下来,“这么巧,你不怕是水鬼故意勾你吗?”
她还故意探头,语气压得阴森,开玩笑:“用花灯诱惑你探身去捞, 然后一把抓住你的手,把你扯入水中,成为它的替死鬼什么的?”
余琼在开玩笑,但巫有却没有笑。
周围执法者太多,她没办法直接将这只异种打包带走,得见机行事,实在不行,也只能将这只异种“寄存”在星耀学院了。因此,她并没有瞒报,而是如实告知。
“老师,水下的确有东西摸了我。”
“砰!”
发令枪响,人群躁动。
打捞花灯的环节开始,蓄势待发的游客们跃上独木舟,争先恐后地朝着花灯密布的湖心划去。
“咚!”
与此同时,第二轮的烟花直冲云天,在愈来愈浓、愈来愈低的云层下绽开。
烟花绽放声,木船落水声,欢呼雀跃声。
水面之上,一片混乱,将雨前的空气潮热到令人窒息。
“……”
在这躁乱之中,余琼开玩笑的神情缓慢收敛,唇线逐渐紧绷。仅数秒犹疑,她便做出决定,伸手按亮头顶灯,将枪往巫有方向一推:“我下去看看,巫有,在上面支援我。”
余琼的能力是“异源协调”。
这个能力能做到复制并储存他者能力,虽然具体的储存数量、储存时间是非公开信息,但巫有通过研究她的几次公开表现,可以判断其可储存数量至少在8个,是个十分强势的异能。
余琼敢只身入水,证明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好的老师。”作为学生,巫有当然没有异议。
余琼抓起简易的面镜与呼吸管,从远离湖心的那面窗翻身入水。她的水性很好,身躯灵巧地没入水面,借着头顶灯光环顾四周。
巫有则压低身形,半跪在窗户旁,将重心压低,双手稳稳握着手枪,瞄准余琼背后的水域。
头顶灯环绕着扫了一圈,没有定点动作。
显然,余琼在水下没有发现异种踪迹,她在原地停留片刻,伸出手冲巫有打了个手势,向着船底游去。
巫有将半身探出窗外,举枪观察着船底附近的水面。
躲哪去了?
那东西刚才肯定在船下,是被她攥握后逃走了,还是具有某种溶于水的能力?
烟花炸裂声不断,震得人耳中嗡鸣。
忽然,巫有感受到了一道视线,是和先前一样潮湿而黏稠的质感,于瞬息间贯穿她的脊背。巫有下意识紧扣扳机,没有转身,而是牢牢盯着余琼身后的水面,感知全开。
背后的视线和先前一样,转瞬即逝,但余琼背后也无事发生。
水面平静无波,只隐隐有两三滴雨水落在水面上,微不可察的涟漪被水流搅散。
下雨了。
巫有略微皱眉,她将身体重心降得更低,侧身,分出余光看向先前视线袭来的方向,窗外空无一物,漂亮的木窗框住烟花、水灯、游船与在木栈道上热闹簇拥的人群,唯独没有异种的身影。
仅此一瞥,她迅速收回视线,全神贯注于余琼身后。
“嘎吱……”木门缓开的声音微不可察。
巫有蓦地偏头抬眼,看向那扇通往船头的门。
她的动态视力本就不差,又在和初星共生后有了大幅加成。门扇被推开的幅度虽小,却足够引起她的关注。
门扇似乎是被风吹开了一拃宽,但是,风向不对,必是人为。
果然,下一刻,门扇底部猝然探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而清瘦,算得上是很具有美观性的一只手,可指甲是黑色的,指间又缠绕着深色的丝状物,因而显得阴寒病态。它卡住了晃荡着要合上的门缝,随后,门扇大开,一具人形的身躯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挤入,以一种极为吊诡的爬行姿态,柔韧的四肢如蛇如水、如若无骨,在船头留下一道道明亮的水渍。
像人,但它显然不是人。
就是那只窥视她、又躲藏在她船下伺机而动的水生异种!
这只水生异种有着一头如海藻般湿润、柔软而卷曲的黑色长发,带着湿漉漉的水光,相互缠绕着、微微游动着。
它的身形类人,与教科书里人类男性的构造更为相似,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附着着晶莹的鳞光感,很瘦,却并非那种形如枯槁的瘦,而是纤细、柔韧的羸弱之美,如水蛇般滑腻修长,骨架若流动在肉/体中,肌肤则是病态的冷白色,甚至因为显露出和人类相近的“血管”,给人一种透明的质感,光洁、冷凝而脆弱。
它似乎穿了衣服。
使用“似乎”这个词,是因为巫有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衣服。
浮着珍珠光泽的二指宽破碎绸带,拉扯着渔网、固定着破布、缠绕着水草,呈现紧紧捆绑层层束缚的状态。这些东西裹在它的身躯之上,的确遮去了人类可能会感到羞耻的部位,但要说“衣服”吧,姑且只能算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还没有它那头过腰的黑色长卷发遮得多,或勒入皮肉,或隐隐绰绰,风光一片。
推开门后,它向前爬了两步,手指扣在木质地板上,用力之间,指尖愈发惨白,就着这样献媚般的姿态,缓缓抬起脑袋。
它的头发很长,像刻板印象里的鬼一样,几乎大半张脸都被藏在卷曲的湿发后,只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精致的面部轮廓若隐若现。随后,它缓慢而吊诡地向一侧偏头,将脑袋贴靠向肩膀。
一滴水珠顺着它下颌线滚落至脖颈,它上脖颈的青灰色的尸斑状色素沉积如花环般连绵绽放 ,像是一道掐痕,又像是紧紧贴着肌肤的项圈。
恍惚间,那道色素沉积消失不见,只余下它毫无瑕疵的冷白色肌肤。
它的一整套动作都柔软到过于乖顺,似近乎故意讨好似的亲昵,而它濡湿的发丝也因它的动作缓慢滑落,露出光洁无瑕的下半面,薄而冷的唇瓣微微张着,细弱的气息从其中流泄而出,周身隐隐扭曲,如雾似幻。
“带、带……”
声音细碎,眼睛半遮半掩,发如帷幕即将拉开。
然而,比视线更先让巫有感受到的,是那种持续攀升的恍惚感。
出现一瞬又消失不见的色素沉积、周身仿若扭曲了空间的雾质幻感……这些绝不是她的错觉。
——它在对她使用能力,并且正逐渐加深!
目的不明。在任由自己坠入更深的朦胧前,她迅速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混合在烟花里爆裂开来,旋转的子弹向那水生异种疾驰而去,锐利地划破恍惚的幻觉。
“老师,它爬上来了!船头!”
并且告状。
身中一枪的水生异种踉跄后仰,却并没有愠怒反击,而是像受惊的鱼一样,在有限的空间内慌不择路,撞到了门框上,又骤然瑟缩,想要钻回水里去。
船身剧烈晃动着,余琼迅速朝着船头方向增援游去,巫有则在乘胜追击射出第二枪后,一个箭步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那跌跌撞撞的水生异种。
巫有一把抓住它的头发。
可那及腰长的头发虽然茂密又卷曲,却滑溜得很,手指越用力去抓,越挤着它们往一旁溜,而周围没被抓住的头发又像是有生命似的,浮动着、蹁跹着,向着她的手腕手臂包裹而来,细软的发梢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猝然回收,发丝前赴后继,于一瞬间,留下阵阵轻浮的点状痒意。
那水生异种如一条滑腻的鱼儿般从她指缝溜走。
它似乎并没有再对她做出幻觉攻击的打算,只是慌乱地想要逃离,就和它之前两度主动出击,又在察觉到巫有的回击后又落荒而逃一样。
巫有:“……”
说它胆子小吧,有机会就往她这儿钻,又是缠又是贴的,但要说它胆子大吧,跑得比谁都快。
它到底想干什么?
但它既然选择逃亡,那她理应追击。
余琼在水下的支援即将到达,巫有脚下发力,跃身向前,利用身体的重量将水生异种扑倒在船头甲板边缘。
雨隐隐有变大的趋势,空气潮到水汽好似填满肺泡。
巫有重心下压,压在它的后腰之上。它身形羸弱近乎病态的无骨,被她压在身下时几乎像一团有形状、有阻尼的液体,二人身躯相接处,居然传来了流动的包裹感。
“嗬……”“嗯……”
它犹如一只上岸的鱼,胸腔如风箱般鼓动起伏,喘/息声与呜咽的实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渐大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颀长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用力至至淡淡的青筋鼓起,身体勉强向前移动了一小截距离。
水生异种的低体温传来,隐有冷雾从肌肤中浮出,似水雾又似即将诞生的幻觉。好在巫有并没有再度感觉到那种朦胧的错觉,她当机立断,俯身向前,死死压住它的同时,伸手攥住它的一只手腕。
它的肌肤触感并不如想象中滑腻,反而如若无物,分明切切实实握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巫有立刻从腰侧摸出一把小匕首,瞄准手背,用力下刺!
刀刃毫无阻碍地穿透水生异种的手背,在掌心高硬度的异能宝石的位置上打了滑,“笃”地一声刺入甲板中,生生将那只水生异种钉在原地。
“唔……!”
水生异种痛呼,再度受惊,身体骤然回缩,喉咙深处流出语义不明的细碎颤音。但它的身躯毫无力量感可言,做出的挣扎就像它的衣服一样,只具有观赏性的效果。
如一条鱼在刀下拼命甩尾。
它浑身打着颤,色泽暗沉的异种之血顺着它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蔓延一地,被钉住的手背不断拱起,想从刀刃的束缚中解脱,另一只手更加用力扒着船沿,想要拉扯身体回到水中。巫有如法炮制,将它两只手都钉在甲板上。
水生异种已完全受制于人,巫有这才得以空出手来,她再度伸手抓住它卷曲的黑发、扣住它的头颅,将它的脑袋扯起,另一只手则直攻它的门面,想将它脸上糊着的发丝剥开,同它直视。
它的唇瓣在颤抖,呼吸碎乱,先前隐匿的朦胧感再度卷土重来。
巫有略一蹙眉。
它同幻觉相关的能力是只有见到面部时才能奏效吗?她要锁定它,就必须同它对视,而要想同它对视,又绕不开它这个未知的干扰系能力……
看样子,她只能试试看“那个办法”了。
弹指一瞬,巫有寻找到先前调动“精神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没有外界的刺激源,这一次的调动有着明显的滞塞阻碍感,她的精神力似乎被堵在一扇门前,无法释放到她的肉身之外。
好在,她已有过调动精神力的经验,现在的她,拥有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电光石火,抽丝剥茧。
精神力于一瞬间分为成千上万的晶莹细丝,沿着门缝、顺着锁眼,探索着、侵略着,是锐利的,也是柔软的,直到锁眼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响,钥匙于无形中转动,门应声而开。
这扇虚空中的门,自此往后,再也不会成为她的阻碍。
她的精神力如冲破牢笼的困兽,庞大而凶悍,越过肉身的桎梏,以排山倒海之势奔涌向那不断攀升、想要贴向她的眼睛与大脑的朦胧幻境。
她的肉/体控制着它的肉/体。
她的精神也包裹住藏在它实体皮肉下的那团东西。
它的挣扎更甚,来自肉躯,也来自精神。不断攀升的朦胧幻境好像被隔离了能量源头,逐渐萎靡退却,巫有的办法奏效了,她看到于它脖颈上浮现的环状暗斑,看到它逐渐褪色、干裂的唇瓣。
听到它哀求般的一声:“不要……”
巫有没有停止动作。
她的手指穿过朦胧的水汽,勾开半面卷曲黑发。
骨相干净利落,轮廓线条柔和,勾勒出近乎完美的下颌线,而覆在它骨骼上的肌肤冷白,残留着湖水形成的水雾状薄膜,一如用凛冽雪水润过的玉石。
眼型偏长,睫毛眼角疏短而眼尾浓长,似一条眼线。瞳色很浅,是灰蓝色调的,虹膜中心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瞳孔,周围有着一圈晕染开来的银白亮色,像一道光圈,随着它的心绪轻轻晃动着,环宽时而扩散如雾、时而收缩似线。
只可惜,它并不完美。
如同它脖颈上的那道环状暗斑,它的面上也浮着青灰色的色素沉积,块状的、点状的,交错相连,像开在雪中的梅、像落入清水中的颜料,在它洁白的面上显得无比清晰。
雨于瞬间转大,噗哒噗哒地坠下,落在它的脸上,沉重的质感几乎要将它细腻的肌肤击破,落在它的下眼睑上,掩藏着从它眼中涌出的湿意,滑至下颌,又顺着仰起的脖颈没入缠在它身上的衣料,悄无踪迹。
它不再挣扎。
只是用一种绝望的、自厌的、卑微可怜的眼神盯着她看,哀意于压抑中弥漫开来。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代神之手的提示伴随对视弹出。
【体能:152.6<251(不达标)】
【精神:174.4>138[临时状态:0](达标)】
【智慧:222.4>133(达标)】
【生命:106.2<394(不达标)】
【综合评估:655.6<916[临时状态:778](不达标!)】
【警示!该目标[不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选择询问支配或协议眷属,但具有[失败]或[叛逃]风险!】
扫了一眼,巫有略微蹙眉。
……好高的面板数值。
精神数值的特殊表达应该源于她目前探出的精神力,但饶是精神数值算作“0”,体能和生命两项指标的碾压式对比,也让综合评估并不乐观,并且这还是在它身中一枪两刀的情况下。
可此时她眼前的水生异种,柔软又脆弱,和这个面板完全不匹配。
这只能说明,——它并没有展现它真正的实力,而现在,也极有可能不是它真正的形态,所以受伤后数值下降得也很少。
巫有眼皮微跳,趁着它的精神还困在她编织的牢笼中,她立刻松开挑起它头发的手,重新摸起手枪,另一只手用力,将它的脑袋以处刑式下压,又用枪口抵住。拥有这样的生命数值,再加上它明显是幻想种,她并不担心这一枪能把它打死,连开几枪把数值压下去就行。
而在巫有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余琼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跃出水面。
水生异种陡然受惊,挣扎起来,脑袋带着上半身蓦地仰起。巫有本就没能彻底控住它,再加上伴随着骤然发力的动作,它周身的水汽变得滑腻湿润,巫有顿时重心失控,整个人向后倒去,出膛的子弹射偏,没入它的肩膀,只降低了四点生命值。
巫有没有抵抗冲劲,而是选择向后泄力,脱离了水生异种,却稳住身形。
一抬头,却看到明明做出了围合进攻动作的余琼,此时的身体和神态竟然都仿若停滞,整个人怔怔地愣在原地。而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水生异种便得到空隙,身躯柔软如液体,从另一侧轻巧跃入水中。
巫有的精神力还包裹在水生异种的精神上,她虽然看不到它,却能感觉到它的位置。
它并没有向远处逃窜,而是转头朝着半截身子在水里的余琼而来。
巫有顿感不妙,她无瑕多思,脚下发力,飞身向前,拽住余琼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发愣的余琼扯上甲板。二人都因重心失衡而重重摔在甲板上,不大的游船剧烈摇晃,激起水花。
在动荡的水花中,一团质感明显更黏稠的水花自水面跃出,轻轻擦过余琼的脚腕,重新落回湖水中。
把一个成年人从水中拽上船并不是一件轻松事,但巫有依然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姿态,并摸起跌落在地的手枪,翻身站起,迅速同余琼拉开距离。
她并不清楚余琼中了什么精神干扰,万一余琼对她下死手,那她不暴露自己身上的能力,将很难脱身。
而且,巫有能感觉到,那只水生异种依旧在船底盘桓,没有离开。
除此之外……
巫有看着不断落下的雨滴,再次感受到了它粘腻的视线,每一颗雨滴都好似它的一只眼睛,由远及近,四面八方,落在她的身上、脚边,淅淅沥沥,此起彼伏。
她仿佛就被这由视线编成的黏稠空气包裹着,被窥视着,无处遁形。
“……”
雨声闷闷,夹杂着烟火味的潮意无孔不入。
“嘶……”余琼被摔到甲板上,因为撞到脑袋而倒吸一口冷气,倒是没再发愣了,看到戒备的巫有和漆黑的枪口后,她没有生气,而是保持着语气镇定、神色清明,“我没事,多谢了。”
没时间客套太多,她站起身,面色凝重:“它具有精神干扰的能力。”
巫有移开枪口,补位余琼的观察死角。那只水生异种在船下打着转,似乎没有再爬上来的意思。她补充说:“从您下水,到它上岸,中间有一段时间差。我怀疑它能溶于水,或者具有某种‘迷彩’能力。”
余琼眉头拧起:“借助水可以实现气息和形体上的隐匿吗……溶于水,还能精神干扰。不行、不行,这个你对付不了。嗯、谷宇带的队伍里没有抗干扰的辅助,我们得赶快联络支援,疏散人群。”
她守在门口,让巫有进船舱,继续说:“手机不用解锁,上报情况,写明要求。平板设定一下航线,我们把这只异种往远处引。”
“好的老师。”
巫有是听话的学生,她动作利落地拿起余琼的手机,锁屏界面的中部有一个警报状的图形,长按便直接跳转到执法软件的页面,上面文字指引很简洁。
她点开上报窗口,刚准备填写,便有什么东西急向她而来,触发了同初星共享的感知力。
“嗖——”
巫有下意识向后仰身闪避,下一瞬,一枚子弹便从窗户飞入,直向她手中的手机而来。巫有的闪避让手机免去被洞穿的命运,但屏幕上仍然因为子弹擦过而暴开蛛网般的裂纹,跌落在地。
最后一发烟花于天空爆开,世界陡然归于宁静。
一切不平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摩托艇启动的声音炸开,由远及近传来,巫有避开窗口,余光捕捉到陆续下水的闪亮白金色,是谷宇带领的执法者小队。余琼本全神贯注于水面,听到击打声回头,便看到地上的碎屏手机,扭头又看到飞速驶来的摩托艇队,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顿时怒火中烧、口不择言:“这狗东西疯了吧!”
警报声被谷宇拉响。
湖岸灯火通明,游客们并没看到异种,只看到执法者们倾巢而出,兴奋反倒大于恐惧。有人抱着孩子或者带着朋友远离湖岸,就有人凑热闹地往前涌,簇拥着、叫闹着,湖岸比先前放花灯时还要热闹。
摩托艇破开水面,疾驰而来。巫有俯身捡起手机,屏幕有些接触不良,但还能用。
可她刚点了两下,感知范围就又飞来一枚子弹,巫有再度闪避,那枚子弹直接穿破船舱,再次朝着手机来。这一次,巫有早有防备,子弹击了个空,穿透另一面船舱,没入水面。
“畜生东西。”余琼暗骂一声,转而偏头看向巫有,言简意赅,“小心自瞄。”
隔着船舱,还能精准锁到手机。应该是小队里的“贺天翰”,他的异能可以实现自瞄、追踪等。
不过,再一再二不再三,中间高低得开几枪正经的,才能再“失误”击中手机,否则就留下话柄了,果然,贺天翰的下一枪瞄准的是她们周围的水面。
巫有借机完成上报,将手机丢到一旁,又开始修改航线。
游船向远离人群的方向移动,却在下一秒击中了发动机,熄了火。巫有平静地将平板也丢到一旁,再度摸起手枪。
谷宇拉着警报,他的声音循环响彻湖面:“检测到你们船下有异种,请配合!不要惊慌,不要乱动!我们是月港第四分局第三小队,我是执法官谷宇,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直到摩托车驶近,谷宇似乎才看清船头站的是余琼,他忽地一笑:“呀,原来是余老师啊,那可太好了,你们船下可能有只异种。哦……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刚才就是观察到你们这艘船有异样才行动的。哎呀,怎么不通知我们啊?”
三只摩托艇环绕游船停住,呈包围态。
有一名近战执法者已穿好装备,准备下水逼出那只水生异种来。
余琼前面还翻来覆去“畜生东西”“狗东西”呢,面对面时倒是一点怒火看不出来,冷静扬声说:“谷宇,不要让你的人下水,这只异种会精神干扰,不能直视,而且它能溶于水。”
“精神干扰?我们没……”说到一半,谷宇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正色,“队里没抗干扰的,这就稍微有点麻烦了……”
“是只幻想种。”余琼说,“应该是类似传说里水鬼的东西。”
谷宇抬手打断行动,垂眼盯着幽深的湖面思忖。
可还没两秒,他又抬眼笑了:“没事,多谢余老师的情报,但我们能解决。”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那个近战执法者身上加一道安全绳后继续入水。余琼驳斥的话刚说了个开头,便被谷宇堵住了:“余老师,我理解你的担心,毕竟你带的都是学生,但我们队伍里的人,都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实战不是写战术报告,随机应变比万事俱备更重要。你看周围这么多普通人,想要万事俱备、枕戈待旦,这异种一扭头去攻击民众怎么办?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
水面平静无波,执法者穿戴安全绳的声音叮当作响。
谷宇继续说:“这水是必须得下的。贺天翰的能力是追踪锁定,但需要‘锚’,只要给这异种贴了锚,它就是瓮中之鳖了。而我们负责下水的执法者龚海……你认识的,水也是她的主场,而我们其他所有人都会为她保驾护航的。”
余琼微微闭眼,有些维持不住体面,咬牙切齿:“是,她是能刀枪不入,但这是精神干扰!”
谷宇义正词严:“我当然知道这很危险,但余老师,你带的都是学生,当然要优先考虑安全第一,但我们已经不是学生了,不是被保护者,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总有人要承担风险的,作为执法者,要是什么时候都优先考虑自己的安全,民众不就危险了吗?你说是吧?”
余琼:“……”
短暂的沉默后,余琼怒极反笑,只说了一句话:“谷宇,你还是和上学时一个样啊,一点没改。”
闻言,谷宇双唇紧闭,遥遥盯着余琼看了两秒,也跟着笑了。他说:“放心吧,余老师。龚海只需要完成自己的贴锚任务,这的确是以身涉险,但难度不高,至于被干扰的可能性……我自然考虑到了,不需要你过多担心。”
此时,龚海已经穿戴好安全绳。
谷宇已完全收敛笑意,神色一凝,先礼后兵:“好了,余琼,我以负责此案的执法官身份调令你配合行动,保护好你的‘表妹’,不要让她受伤,这就是你的任务,除此之外,请勿擅自行动。否则,对于任何不服从调令的行为,我将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话毕,谷宇只看了站在船舱里、存在感极低的巫有一眼,便收回目光,冲着龚海打了个手势。
“行动!”
一声令下,小队的六个人均拉开阵仗,空气骤然紧绷,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以摩托艇为界限的三角空间。龚海一跃而下,于水中犹如一尾鱼,向着游船的方向急速逼近。
余琼并没有退回船舱,反而往船头方向走了两步,似是随时准备支援龚海。
她偏头,看向巫有:“往前来点,守着窗外。”
巫有保持着合理的低存在感,听话地同余琼背靠背。
随着龚海入水,她感知到那只水生异种不再只盘桓于船底,而是朝着船头的方向游去,不过并没有脱离船底的范围。
万物已入困局,冲突一触即发。
某根不存在的弦愈拉愈紧,所有人放缓、放沉的呼吸像抚线的手指,空气于紧绷中轻微震动。
巫有快速回忆了一遍谷宇小队的配置。
下水的先锋龚海,她的异能被命名为“鳞化层压”:皮肤可以转化为密集的鳞片,可以做到“刀枪不入”,甚至能生抗热武器,而层层累积、抵达承受极限后,鳞片会爆裂成为成千上万的锋利武器,攻向范围内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生物,除此之外,在“鳞化”阶段,她还能做到在水中呼吸。
至于她刚才感受到的“无形的网”,并不是她的错觉,而是来自储绍的“天罗地网”,按照游戏的思维来讲,就是“软控”,他可以通过三个及以上的锚点设定范围,天罗地网形成,一切生物不可出入,并且能对天罗地网中的生命进行选择性的加成与削弱。
加成,恐怕就是加到谷宇身上了。
而谷宇,他的能力非常传统,名为“烈火燎原”,顾名思义,是用火的,并且这个火能在水中燃烧,实用性非常高的同时,也很出效果。
最关键的是后者。就比如说储绍的能力,堪称吃力不讨好的典范,天罗地网是隐形的,劳苦功高地忙活半天,可旁人都不知道他忙活了些啥。不像谷宇,放个火就出效果,还自带打光。
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是远程自瞄,一个是通过环境音完美构建场景的超感知,最后一个则是医疗。不过能实现加速治疗的异能并不多,谷宇队里的医疗方向执法者只能做到“暂时封锁生命体征”,当下包活,但后面能不能抢救回来,就不在职责范围内了。
整体配队模式较为传统,但能看出来对上这只水生异种很有优势。……如果它没有精神干扰能力的话。
水声渐弱。
龚海已经游到了船头,位置几乎与水生异种重叠。
她在附近徘徊,似乎陷入了同余琼一般的困境:她什么都没看见,因此,也无法主动贴锚。不过贴在船底的水生异种也迟迟没有动静,先前巫有还能感知到它的摇曳晃动,此时它却好像一个无生命的物件般,一动不动。
或许活动会破坏它的完美隐匿,又或许它在等待着一击必杀的良机。
巫有合理猜测。
这可不好。
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数,这只水生异种的数值太高了,单靠她一个人磨,难度确实很高。而不论是现在还是往后,在这个热闹的公园,她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使它乖巧受训,所以,她得想办法借谷宇小队和余琼的势。
那就绝不能避战,得让他们打起来。
巫有的睫毛微微垂落,短暂的思考过后,她抬起了眼。
下一瞬,那团包裹着、压制着水生异种的精神力骤然紧缩,丝丝缕缕的精神力再次如针似刃刺入那团冰凉水雾中,如同荆棘包裹躯体刺入血肉,那团冰凉水雾遽然战栗起来,本能地冲撞着这痛苦的牢笼,可它越是慌不择路,利刺便扎得越深。
“咚!”
一声闷响自船头而来,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到船底。
“咚!”“咚!”
那东西剧烈挣扎着,船头被撞得仰起,整条船剧烈晃动。
巫有伸手扒住门框,稳住身形。
她借机转过身。船边水花四溅、波纹混乱,一道扭曲的水形轮廓向外冲去,然后是数声枪响。贺天翰连开数枪,子弹拐着弯没入水面,精准击中那团水中扭曲轮廓。
【生命:106.2<370(不达标)】
龚海完成任务,在水生异种现行后完成了贴锚任务,可她却并没有跟出来。
控着第一道安全绳的医疗执法者按下开关,并用力回拽辅助绳,安全绳回收。龚海从船底拽出,却一动不动,甚至在往湖底坠,好在她的周身并没有血迹,应该先前的余琼一样,是中了水生异种的精神干扰。
又一颗子弹飞向水面之下。
然而,这一次,生命值降低的提示却并没有响起。那水生异种仅中了四枪就摸清了破坏自瞄的方法,被布条搅得破碎变形的子弹头跃出水面,“铛”的一声将下一颗袭来的子弹击飞。
余琼出手,却并不是攻向水生异种,而是使用能力直接将龚海一举托回摩托艇上。
那医疗执法者迅速伸手探查龚海的生命体征,可下一秒,浑身僵硬的龚海骤然睁开眼,虹膜之上浮现诡异的光圈,鳞片密布的手如利爪,发狠般抓向那医疗执法者的脖颈!那医疗执法者也受过严格的训练,她果断向后仰身避开,紧接着一个上勾拳,准准击中龚海的下巴,虽然她的拳头比龚海下巴受的伤还重,但力道很足,刚被抛上摩托艇的龚海又掉进了水里。
然后,她伸手拽住龚海背后的安全带,将龚海再度从水中提起,如此反复三四次。
而在医疗执法者治疗龚海的同时,布下天罗地网的储绍朝着谷宇喊道:“龚海只贴到了贺天翰的锚!我没法削弱它啊!”
“那削龚海!控住她!”谷宇下达命令。
此时,医疗执法者已经动作利落地将涮了个七上八下的龚海拽回摩托艇上:“不用了,我给她治醒了。”
“……”谷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专注于阻击那只水生异种。
他所乘坐的摩托艇驶向异种逃窜的方向,手心的火苗已经跃起两三只,蓄势待发,只等双方距离拉近。
湖面顿时陷入混乱,所有人各忙各的。
没有人注意到,巫有的身形在摇曳的船上晃了晃。
浅淡的眩晕感爬上巫有的脑袋,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精神。
是那只向外逃窜的水生异种,它跑远了,她和分出去的那团精神力的链接便变弱了。眩晕感愈来愈强,已经有些影响她的正常行动与思维,正当巫有打算回收时,那眩晕感却忽然不再攀升,甚至隐隐有减弱的趋势。
——水生异种撞到了天罗地网的边界,开始往回游。
而它似乎再次适应了她的精神力,那团冰凉水雾的挣扎幅度也愈来愈弱。可巫有已经将她的精神力向内压制到了极限,她想了想,便稍微放松了些,给足冰凉水雾活动空间,只是那团水雾依然蜷缩着,不肯再向外舒张。
不过,这是它的自由。
巫有短时间内不打算再出击,她倚靠着船舱的门框,举着枪,掩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
七个执法者在场,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如果他们能再帮她削掉这水生异种99点生命值,那她就只需要思考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同它建立契约了。
站在船舱的阴影中,巫有也的确什么都没做。
火焰破空声响起,在水生异种折返至谷宇攻击范围的瞬间,一道冷蓝色的火焰袭向它,近乎铺天盖地,又似烟花般化为一簇簇火苗,纷纷坠落,它们径直穿过水面,袭向水下隐匿的异种,湖面顿时犹如星光闪烁。
火苗密度很高,落入水中后摇摇晃晃地朝它聚拢而来。
落在它身上的火苗灼伤了它,生命值一次降低了12点。那水生异种想向前游,可前后左右都有火苗聚来,再加上自瞄的子弹一直在暴露它的位置,短暂的犹疑后,它不再隐匿于水中,直接破水而出!
纤细而柔软的躯体被布条缠绕着、被渔网覆盖着,发黑如墨卷曲散开,又有星星点点的光从水底射出,勾勒出它的身形轮廓与晶莹的血液,于空中划出一道流星般瑰丽的弧线。
但火苗并没有跟着跃出,而是湮灭在水面下,美如昙花一现。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从湖心回廊与岸边传来。
群众看不懂这群人忙活半天干了什么,但他们能看懂这于空中怒放、又钻入水底的神奇焰火。以及,终于见到的“异种”真身。
一声枪响。
水生异种身上的破碎绸带再度向外探去,想要阻拦子弹,可由于身体滞空,它的动作慢了一拍,子弹贯穿腰腹。
【生命:106.2<350(不达标)】
提示响起。
与此同时,水迅速凝结成冰的声音响起。
只见余琼半跪在船头,手指触碰水面,而以她的手指为中心,冰面急速扩张开来,迅速铺满了整个由天罗地网圈定的三角区域,阻截了水生异种的入水路线。
寒气席卷,落雨化雪。
异种径直跌落于冰面上,身上的水雾迅速凝结,于它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一层白霜、桎梏着它的行动,也使它失去隐匿,接踵而至的便是精准袭来的烈焰与子弹。
被子弹贯穿,被冰与火的交替灼伤,它的生命值在下跌。
但也只跌了二十来点,它便再度掌握了闪避的方法,包裹着躯体的破碎绸布与渔网状物无风自动,频繁阻隔攻击。它似乎不会走路,四肢并用地从火焰之中爬出,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烈烈燃烧的血迹。
它塌着腰,却仰起头,直勾勾看向游船的方向。
它的眼睛被垂落的发丝遮挡着,可那怨怼的、绝望的、愤怒的极端情绪却避无可避,如夜中流火般清晰。
“余老师小心!”有执法者出声提醒。
所有人都认为它仇恨的对象是让它无法入水的余琼,这也理所当然。
可巫有的视线越过余琼的肩头,正遥遥同它对视着。此时此刻,她感受到了,它的恨意。
它被她包裹着的精神体,不像是先前一样因为痛苦而本能挣扎,它在愤怒地冲撞着,不为逃脱,只为让她看到它的愤怒。那种如同孩童在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般的愤怒,那种除了表达愤怒以求妥协外毫无作用的行径。
余琼没有畏惧,后撤一步稳定重心,准备应战。
站在余琼的荫蔽之中,巫有只是平静地举着手枪,用着和先前无二的平静眼神注视着它,没有因为它的愤怒做出任何改变。
“……”
短暂的僵滞,火焰与子弹飞到它的身上,而它无动于衷。就好像它那个怨怼的眼神,是因为它的躯体己抵达终末。
谷宇不禁喜上眉梢,他不再只放出小而精准的火刃,手指蜷起,火焰于双手中跳转,显然,他想要搓一团大火焰,来一个“终极必杀”大招,一举击溃这只异种。
欢呼惊叹声飘来,兴奋的气氛不断蒸腾。那脱离水体的异种的命运似乎已板上钉钉,它被判了无期,余生都将被困在星耀学院的研究区域,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任由躯体中的能量被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地抽取研究。
“噗……”
有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响起,闷闷的。
很细微,但巫有听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它的腿上,它的两双腿都中了弹,血液汩汩流出。可此时此刻,从创口中流出的,却不仅仅只是血液,而是一缕缕泛着幽蓝冷光的水丝,它们在冰面上如培养皿中的菌丝般蔓延铺开。
那“噗”的闷响,则来自于它的皮肉之下,它本身就柔软的躯体内,骨骼开始弯折、错位。
仅一瞬光阴,它的血肉便骤然塌陷,苍白的皮肤也紧跟着陡然软化,湿重的发丝疯涨着缠绕上自己的躯体,融入其中,骨骼与血肉交融,又由发丝链接,共化为一滩似水非水的流动之躯。
“……我去!”有人惊呼,“这玩意还有二阶段!”
水生异种在飞速扩张。
交缠着的流动之躯承受着火焰与子弹,化为斑驳的光影,配合着身体的不断变形,偶尔恍似人形,偶尔又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烂泥,它向上生长、向外弥散,每一寸都流光溢彩。
扩张到长宽高的最大活动幅度都在十米以内时,它终于停了下来,混合在半透明水体中的色泽渐渐开始分层。
几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巫有仰起头,看着眼前无法被精准描述形状的、扭动着的半透明水体。
她看到了沉底的黑水,那是由发丝纠缠着的怨恨,看到了浮于上层的晶莹亮白光圈,那是由眼睛化作的凝视,一颗异能宝石在其中悬浮游荡。它的每一部分都由幻想构成,上半身清明如月光,下半身诡谲似暗潮。
而于其中,是无数濒死者的最终幻想。
痛苦的、绝望的、快乐的……
幻觉一道道覆上巫有的精神,她早有防备,尚能分清,没有走入其中,可环顾四周,已有执法者着道,储绍的虹膜边缘浮现出一道明亮的光圈,他怔怔站在那里,天罗地网终究成为了他自己的牢笼,人人均将堕入迷幻。
温度持续走低,直坠的湿雪渐渐片片分明,悠悠荡荡落下,轻贴在那凝胶般的流动之躯上,缓慢化开、蜿蜒而下。
融化的雪,比雨更像泪。
“咔……咔咔——”
清脆的破裂声在寂静中炸响。它的躯体正因变化而裂开道道冰裂纹,水雾从缝隙中宣泄而出,丝丝缕缕坠落在底,贴着冰面扩散,充满整个三角空间的地面,如梦似幻。
呢喃自贴地的水汽中翻腾上来,贴到脚踝、爬上脊骨。
“为……为什么……”
湿冷的雾气裹上她的躯体,巫有已然避无可避,她将枪收回胸前,感受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失重感,遁入幻境。
浓雾覆面。
巫有将感知铺开,可周围全是那只水生异种的气息,仿佛她就站在它的内脏里,感知基本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她闭上双眼,屏蔽视觉,任由肌肤感去感受、任由耳朵去聆听。
潮湿感离她越来越近,水汽裹着寒意渗入她的毛孔。
“咔……咔咔——”
又是细碎的冰裂声,自她前方而来。它在行动,声音搭载着水迅速蔓延,然后,停留在她的正前方。
很近,很近……
冰凉的潮湿的雾气在她面上流转,雾气之间交缠、排斥,如同呼吸交织。
巫有的食指扣在扳机上。
它就在她面前!
巫有蓦地睁开眼,从浓郁的雾气中,也骤然探出一张脸来!
正是那只水生异种。
白雾被它的气息吹散,顺着它的黑发向后褪去,露出那张昳丽的脸,和先前看到的那张白玉有瑕的面容不同,这一次,它的面上没有任何色素沉积,肤若凝脂,湿漉漉的潮意附于其上,又凝成水滴,蜿蜒而下。
它偏了偏头,落在它肩头的黑色长发慢吞吞地滑落,发尾不经意扫到了她的手腕。
挂着冰晶的睫羽微颤,看向她的那双眼里,那种黏腻而痴缠的意味几乎要化作足以溺毙被凝视者的水流淌而出,光圈更是收缩到只剩一条极亮极细的丝线。
“为什么……”
它张口呢喃,唇色鲜艳,鲜血染就,是泣血般的质问:“看着我受苦?”
“是因为……”
它双手探出,轻轻落在她的肩头与锁骨上,然后,像蛇一般,从下往上将面容贴向巫有,脑袋微歪,略露侧面,就这样仰脸看着她。
“……我,不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一万三!含营养液4000的加更。写上头的时候,写出了“姿态妖如狐而柔如蛇”这样古早而搞笑的形容,忍不住发给朋友看(能忍住的话也不会在作话里也提了),对着笑了半小时(实则半分钟),最后遗憾删掉(实则一点也不遗憾)。真·阴湿男鬼。也是让我赶上潮流了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