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巫有第三次坐上前往青陆的列车。
前两次都是前往星耀学院参加考试, 而这一次依旧是为了星耀学院。……主要是没有星耀学院,她就没法光明正大地坐车。
和其他区内往返的列车不同,想要登上前往青陆的列车必须拥有“通行凭证”, 昨晚康沧通过邮件发给她的就是一个单次往返通行证,虽然临时通行证权限极少, 不限制使用者很好买卖,但有严格的时效性,限定一天之内,单次往返。
巫有坐在窗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周围的人。
她坐的是三等车厢,两排共用一个座椅靠背节省空间,座位面对面排布,她周围的座位目前还没上人, 但走廊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两个人, 行迹暂时正常,一个是跨区业务员,一个应该是维修技师。
巫有压下鸭舌帽, 将最后一口三明治送入口中, 重新戴好口罩,打开代神之手的共生页面。
出乎意料的是,对话栏异常的平静。
翎生没说任何话就算了,皎羯也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表达任何疑问,至于初星……不清楚是不是还在睡觉,总之,对话栏里空空荡荡,一条消息都没有。
巫有手动查看思考, 发现三只异种当下的思考状态都是统一的:【……】
巫有:?
这什么情况。
巫有问代神之手:【为什么都是省略号。】
代神之手回答:【一般来说有三种情况。第一:睡觉;第二,放空发呆;第三:被某种单一而强烈的欲望覆盖了思考。】
巫有:【单一而强烈的欲望?】
大概是受到知秋的启发,代神之手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大概像是两只猫弓着身体对峙,双方都一动不动,但是可能下一秒就会扑上去挠花对方的脸,毛被扯得像下雪一样。】
巫有:【……精神力达标不是能压制吗?】
代神之手:【如果是第三种情况,您的精神力能压制它们的行动,但压制不了它们的欲望。如果敌意迟迟不退,它们大概就会在共生空间里保持这样的对峙姿态,状若时间静止,直到有外力干涉。】
随后它又补充说:【不过,如果长时间出现对峙的情况,有分笼条件最好分笼。】
前面还说是单间宿舍呢,现在又变成“分笼”了。
巫有支着头询问:【不然会怎样?】
代神之手的详细解释接连弹出。
【对峙时间过长,会在它们精神层面刻下[难以消弭的敌对]状态,用关系谱来举例:所有眷属都同您建立服从箭头,而它们相互之间也会建立不同的关系箭头,朋友状态和敌对状态是较为典型的两种。】
【在有限制的情况下,敌对不会爆发争端;但在无限制的情况下,眷属之间可能会因为敌对状态而不计代价地杀死对方。】
【不过性格不同敌对的方式也不同,有的选择杀戮、有的选择栽赃陷害、有的选择见死不救,有的只是会扁扁地、毛茸茸地讨厌对方,顶多在您耳边吹吹耳旁风。】
巫有:“……”
宫斗戏吗。
代神之手:【不过,这只是三种可能性中的其中一种,说不定它们都在睡觉呢。】
巫有:【你信吗?】
代神之手再度销声匿迹。
巫有收回注意力,看着那统一的三条省略号,陷入思考。
初星应该是真在睡觉,一方面是因为它是夜行动物,另一方面则是,目前的它不是那种会产生“单一而强烈欲望”的性格,而会是“看到别的眷属对峙会高兴地上前凑热闹,探头探脑地问‘真生气啦?’”的类型,这种凑热闹的好时候,初星怎么能错过?
它没反应,那百分百是睡熟了,估计醒来后还会倍感遗憾。
至于皎羯……以它展现出来的性格,指望它进去后倒头就睡或者放空发呆,还不如指望它进共生空间的时候被摔晕了。
况且以巫有的判断,皎羯绝不会只在心里偷偷讨厌别人,它是能下手就绝不留情的类型。
比如,银兰一点没惹到它,都被它开车撞断几根骨头,要是没有精神力的限制,巫有觉得它大概会直接动手,拳打翎生、脚踢初星。
……嗯,不过要是论事实的话,它真要挑事,大概率会被初星制裁。
毕竟即便初星没有处于战斗状态,本质也是进攻型掠食者,不是发疯的山羊能随意欺负的类型。
至于翎生,就不太好说了。
说是“言传身教”,但翎生好像一点攻击性都没学到,光学会叫主人了。
好在,还好它没把初星说的什么“你是嫡长子,那只羊进来后让它敬茶”当真,不然她都不愿想象共生对话框里会出现怎样荒谬的对话……
总之,巫有觉得翎生应该是被皎羯吓到了。
皎羯的性格已经定型,但她的漂亮小孔雀还很单纯呢,她并不想它在思维方式没有定型前刻上什么“敌对”状态,不然以它现在展现出来的性格,大概率就是那个扁扁地、毛茸茸地讨厌别人的角色了。
巫有决定打断一下它们对峙的节奏。
【■■:翎生。】她发出了一条消息,简单的两个字。
【翎生:(思考展开)!】
【皎羯:(思考展开)…………】
巫有紧接着发出第二条信息:【我说过什么?】
翎生再次先行道歉:【对不起,妈妈。】
【皎羯:(思考展开)………………】
……怎么忽然又改口叫妈妈了?以及省略号怎么还带增长的?
巫有略微疑惑,但她并不打算过多关注这些细节。再者,翎生还在成长期,乱叫称呼也正常,叫什么不是很重要,其他长歪的部分掰一掰也就回来了。
翎生清晰的思考在道歉后弹出,依旧是非常笨笨的语气:【(思考展开)主人说过,别关注别人,专注于自己……别关注别人,专注于自己……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主人刚刚才奖励了我,还夸我乖,可我又做错了……】
【翎生:妈妈,对不起,我很乖、翎生很乖……】
从思考模式来看,翎生仍旧处于可控范围内。
保险起见,巫有又查看了一遍翎生的属性栏,确认没有什么“敌对状态”出现后,克制地回了一个字。
【嗯。】
和翎生的乖顺应答同时弹出的是皎羯的思考展开。
【皎羯:(思考展开)……………………】
巫有:……
这皎羯是把蹄子压在shift和6上了吗?省略号一句比一句长。
要不是因为皎羯的智力数据并不低,她都要怀疑皎羯属性全点在疯狂与混乱上,以至于根本没什么脑子,只是个凶残的弱智,战斗意识还不怎么高的那种。
下一秒,像是急于证明自己长了脑子似的,皎羯的思考再度弹出,这次终于有了字。
【皎羯:(思考展开)啊、轮到我了吗?】
单从这六个字来看,可以解读出多种情绪,比如紧张慌乱、无奈认命或者幽默自嘲,但当巫有脑海中浮现出皎羯那张脸时,她就只感觉这几个字充盈着一股兴奋和期待的意味,雀跃到短短的羊尾都能甩出螺旋桨。
无他,成见罢了。
巫有没回应,她支着脑袋,看起来像是在看窗外的景色,实际上是平静地盯着对话框,等待着皎羯接下来的话。
皎羯仍然没有说话,它的思考停留在那句“啊、轮到我了吗”上。
数十秒后,思考再度更新。
【皎羯:(思考展开)……为什么没有?】
巫有将包裹三明治的保鲜膜折叠好,放进备好的垃圾袋里,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重新看了一遍皎羯的技能面板:它寻找“权威与秩序”,并迷恋于遵从获得的支配与惩罚,也就是说,在她是它的“秩序者”的前提下,她不论对它进行口头训斥还是肢体惩戒,它都不会产生负面情绪,反而还会乐在其中。
俗称:抽它一巴掌都怕它上来舔她手。
不对,根本不用怕,会真舔。
但换个思维,如果它获得的不是“支配与惩罚”呢?
比如温柔和煦、放纵宠溺、予它一定的自由,或者……完全不在意的漠视呢?
在这种情况下,皎羯是否会觉得她其实并不符合它心目中“权威与秩序”的定义,进而降低服从性,选择突破精神桎梏背叛,最后去寻找新的“主人”吗?
归根结底,这并不是真正的服从,而是属于皎羯的“游戏”。
就像人类玩游戏一样,有人喜欢高难度的游戏,并遇到了一个“高难度”的游戏,该人会沉迷于被高难度游戏“折磨”的乐趣中,戏称自己是“某某的狗”或者“某某的兵”,但这并不代表游戏占有这段关系的主导地位。玩家永远拥有离开的权力、拥有着“我不”和“我想”的权力,而游戏本身没办法真正意义上掌控玩家的去留。
在这段关系中,玩家是主体,游戏只是承载或者满足玩家欲望客体。
巫有盯着悬浮在眼前的对话界面,手指在窗沿上轻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论代神之手打着什么算盘,未来会露出怎样的本质,起码现在的她和皎羯,就是“主人”与“眷属”的关系。
既然是这样的关系,那么她才是主体,作为客体的皎羯,不应该拥有“我不”和“我想”的权力,只有用“她说我具有做某件事的资格”的……所谓的权力。
这一点,毋庸置疑。
巫有重新切回共生页面,皎羯已弹出了进入共生状态后的第一句话。
——【主人,您为什么不先训斥我呢?】
哦,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要挨训啊。
挨训还要争个先后?
巫有口罩下的唇角微微上扬,任由它的问题被晾在那,看向它紧接着展开的思维。
【皎羯(思考展开):唔,是优先级的问题吗?……那也该轮到我了吧?为什么没再继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她训斥了那个愚蠢的鸟人,说明这件事就是错的呀,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嗯,是因为看出来我已经控制住自己了吗?或者……她是已经离开了吗?不,不应该离开的,她还在看着我,一定还在看着我,她不可能就这么离开,我也能感觉到……为什么?是看我的态度?我的行为……还是,在等什么?】
嗯,对,就这样思考。巫有想。
根据“秩序者”的定义,她猜测皎羯问出那个问题的目的,是想要根据她的表现建立起它内心的秩序。听起来极具客体性,实则目的性极强,围绕着“它想”在运行。
如果是翎生,巫有自然会选择设立规则,明确框定双方之间的相处模式,但皎羯有所不同,对它来说,“框定”不是束缚,而是正中下怀。
她当然不会顺着它的渴望走。
真正的权力,并不是能让对方做事,而是能让对方做违背其意愿的事。
它想要秩序,她反而要给它自由。
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让它快乐,而是让它在自由中独立思考,然后走向她为它选定的道路。而那条道路,是一条本该同它意愿相悖的道路。
皎羯的思考被对话覆盖。
【主人,是我做错了吗?我不知道……您能告诉我吗?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我也会听话的。】
明知故问,依旧是佯做的乖顺与谦卑。
巫有轻笑一声,没有拆穿,而是彻底关闭共生页面。
她可不想扮演皎羯期待中的某种标签化形象,以此满足它的欲望。既然是主人与眷属的关系,那么,为了维持这段关系而受限着扮演某个形象的人,绝不会是她。
她要让它在恐惧中思考,在思考中质疑自己、改变自己。
列车平稳向前,反射在窗户上的,是一张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脸。
窗外的街景不断变换着,离开铁轨交织的车站区域,已完全看不到太阳的身影。寸土寸金的森林城下城区,或新或旧的建筑拥挤而高耸,高架与广告屏交替覆盖每一寸喘息的空间,光影交错之间,电线如同密林中的藤蔓,攀附着、缠绕着,是一张巨大的网。
巫有闭上眼,呼吸轻盈,思绪在她脑中流动,平稳正念。
时间顺着她清晰的思维流动,直到简练的到站广播从现实进入她的精神:“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第十二区,停车时长为5分钟,下车的旅客请注意安全、有序慢行,祝您旅途愉快……”
巫有睁开眼,没有人下车,但上来了不少旅客。
其中有两个人分别落座在她的身旁与对面,借着车窗的反光,巫有观察着这两个人。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但配的是却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除此之外,他额前的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显得很是阴郁,而他的手上则戴着黑色的半指手套,风格偏向户外防滑。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将背包紧紧抱在胸前,状态非常拘谨,应该是第一次乘坐前往青陆的列车。或许是出于紧张,他的视线总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但总是看一眼就离开,绝不久留。看了几眼后,状态愈发拘谨,视线一点也不敢移动,只直勾勾盯着地板。
而在巫有旁边落座的中年男人的状态便自如多了。
他穿得更为正式,西装配皮鞋,背着一个印满轻奢标志的皮质公文包,伴随着“哎呀”的落座声,中年男人向前用力伸了下胳膊,露出了左手捏着的钱包和右手夹着的卡片。
随后他活动了两下颈部,用右手去拉钱包拉链,夹着的卡片便显得更加醒目了。
因此,对面男青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张卡上。
中年男人拉钱包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冲着男青年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卡片:“没啥,长期通行证。”
在他摇晃卡片时,巫有捕捉到了上面的信息。
ID:AP7625。
姓名:钱康顺。
日期很新,是昨天刚办出来的,照片和中年男人相貌符合。……也是,如果是偷来的,要炫耀的话多少得加个卡套。
临时通行证上车刷码或者输入序列号,长期通行证上车刷卡,但除非特殊情况,长期通行证和临时通行证一样都没有人工核验。
也就是说,谁捡了都能用。
不过这种东西吧,只要有钱,在森林城的“里世界”不难搞到,亲自动手去偷去抢的还是少。
偷起来容易洗白难。
就比如说,如果她想要钱康顺的长期通行证,前脚偷了,后脚他下车的时候就会发现证件遗失,转而就会上报,走挂失流程,所以为了防止他在青陆方面挂失,就得让他闭嘴。
然后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了:杀过人的都知道……
总之,犯不着这么麻烦。
她又没有什么职业病。
巫有将目光从钱康顺裸露的脖颈上移开,继续盯着窗外看,而钱康顺则自来熟地和那拘谨的男青年搭话:“小伙子第一次坐这车吧?”
“啊,是、是……”男青年下意识点头。
“别这么紧张,这车安全着呢,没人会偷你东西,毕竟能拿到前往青陆的通行证,哪怕是临时的,都看不上小偷小摸的事儿。”钱康顺打开了话匣,“诶对了,你拿的什么通行证?”
“临时通行证……”男青年的声音很小。
“我是说多久的?”钱康顺追问。
“一周。”男青年回答。
钱康顺:“哦,一周啊,不错啊!一般派出临时事务,一周的通行证已经很不错了。你第一次就能拿到一周的通行证,做什么工作的?”
男青年支支吾吾:“就,跑跑业务……”
跑业务?
巫有的视线再度落在男青年身上。车窗反光看不清细节,但她并不觉得他是一个“业务员”,毕竟能被公司派去往返森林城和青陆的业务员,哪怕在陌生环境里,也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拘谨,而是自信、大方、健谈。
而在她的目光停留约莫五秒时,那男青年忽然朝着车窗看了一眼,巫有迅速垂下眼,将眼神掩藏在帽檐的阴影中。
她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眉。
这个男青年对视线有着明显的敏感度,这可不像是跑普通业务的业务员能做到的事情。
大概由于男青年很配合的捧哏,钱康顺更来劲了,他一个劲地拉着对方聊天,但内容围绕的都是自己,从自己是怎么拿到长期通行证的,聊到自己是潮汐商会的业务员,但是打算辞职,因为他觉得潮汐商会已经式微,他需要良禽择木而栖。
一整套连招下来,核心思想就一句话:我特厉害,快用敬仰的目光看我。不远处坐着女孩听一句笑一下,手指都快在屏幕上点冒烟了。
但男青年并没有露出敬仰的目光,只是和没脾气似的有问必答。
巫有本以为他已神游天际,脑中只植入了“嗯嗯”“原来如此”“是这样啊”的无限循环回复体系,却又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又开始时不时往她身上飘。
他的拘谨并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消逝,反而越来越紧张,近乎压抑。
巫有心绪微微一顿。
他在紧张什么、压抑什么?暂时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供分析,巫有只能提高警惕、移开视线。
不过,钱康顺显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兴致勃勃坐到了对面的位置,和男青年并排:“我给你讲,听我的,多攒点资本,以后有的是机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青年抱着包:“……不知道。”
钱康顺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你知道那件事吗?”
“……那件事?”
“哎,看你这样子,肯定是不知道了。我给你讲,要想发迹,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啊,尤其是我们跑业务的,天然优势啊。”钱康顺引导,“再给你点提示,六角星,知道不?”
巫有:“……”
怎么又有她的事。
男青年的眉毛微微动了下,显然他是知道的,可他却反问:“六角星?”
“这你都不知道?”钱康顺兴致更浓,“就前两天凌晨发生的事啊。仙为社的一个据点,被人给端了,端得那叫一个一干二净,端完之后,还放了发烟花,那烟花是带着六个角的形状,所以就管那叫六角星了。”
好吧,牵扯到仙为社,的确算得上是个大事件。
只是她以为仙为社会把这件事压下来,顶多在里世界传播,结果没想到消息漏风到表世界的人都一清二楚,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仙为故意放出的消息了。
男青年:“原来如此。”
但话题并没有就此终结,反而只开了个头,钱康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六角星组织,核心成员有七个人,为什么是七个人呢?因为第一个人是首领,是统合的完整体,那么其他六个人,代号分别为:听、视、味、嗅、触,以及第六感,即直觉。”
巫有:“?”
这都什么东西,她怎么不知道?
男青年:“啊?”
他第一次正式回应了钱康顺的话题,紧张的状态似乎都有些被冲淡:“六感……?”
钱康顺笑了声:“没听说过吧?”
男青年:“没听说过……”
巫有:巧了,她也没听说过。
钱康顺拍了下手,语气笃定得和他在现场似的:“在此之前谁都没听说过啊,这才厉害呀。所以啊,干大事就得这样,准备充分,然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六角星肯定琢磨了有段日子。组织人员、收集情报、实地踩点,这些东西啊都很复杂的,但这六角星每一步骤都算得非常精准啊,给仙为打了个措手不及,劈头盖脸一顿,给仙为社那据点直接夷为平地了。”
他语气愈发激动,却刻意压下声音,以至于脖子都有些泛红:“而且啊,我这还有点机密,想听不?”
男青年:“想……想听吧。”
巫有也挺想听的。
钱康顺声音很低:“那六角星不但挑衅仙为放了烟花,还留下了死亡通知,说六角星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矩阵在第三区的分部,就那五边形结构的大楼,说保证给它炸出个比仙为还漂亮的烟花。哎,你看,人家根本都看不上潮汐,这混的,啧啧……”
男青年:“……”
他的嘴微微张着,显然钱康顺说的和他知道的事,完全不是一码事。
巫有也很疑惑。
她什么时候要炸矩阵了?
她合理怀疑有人浑水摸鱼。
但也不好说,森林城里的谣言数量一向居高不下,事实从每个人嘴里传出去都要被加点料,不出几轮,真相就已面目全非了,而大家的确也都不在意真相,只在意消息劲爆与否。
看着表情略有呆滞的男青年,钱康顺爽朗笑了两声。
他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又说:“为什么我要讲这个事?可不是传闲话啊,我是想说啊,你看,以后有的是机会。第一,六角星横空出世,对三巨头来说是压力;第二,矩阵和仙为越来越不对付 ;第三,森林城被青陆那边压了这么久,早就想翻脸了。这一反应、一结合,不就是要乱起来的嘛……”
钱康顺笑着说:“就得乱啊,乱的时候,我们才有机会啊。这天下,该换主人了,我们得看准先机,顺风而起。”
“是啊……”
男青年低声应了句,没有做出过多反应,但钱康顺却“顺风而起”,越说越兴奋,从六角星的理念聊到三巨头的现状,又开始分析如果仙为和矩阵闹掰,几个中立组织未来的选择可能,把森林城大大小小的事儿聊了一遍后,意犹未尽,转而又开始分析青陆的新政策。
男青年发丝遮掩下的眼神逐渐呆滞,但仍然有问必答。
和个数据库贫瘠的AI似的。
这场景多少有些诡异,但与她无关。巫有干脆闭上了眼,佯装沉沉入睡,在钱康顺聊到青陆新一任总统的选举情况,以及星耀学院今年的支持倾向时,列车终于再次停靠经停站。
这一站上车的人比较多。
巫有再度睁开眼,观察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坐在三等车厢的绝大部分都是出差的普通打工人,少部分是兴致勃勃的游客,直到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视觉范围内。
那人四十岁上下,虽然留着杂乱的长发,让人一眼看过去很像是流浪汉,但身上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军人气质,衣物宽松,但在他的行动间,能感觉到他紧实有力的肌肉。
他侧身走近,巫有看清了他的相貌:这是一张动过刀、打过针的脸,从颌骨到鼻梁,恐怕没一个地方是原装的,以至于他的面部肌肉显得有些僵硬。
军人,整容……
巫有略一思索,有了猜测。
他曾经应该隶属于青陆防御军,犯错后不想伏法,于是逃到森林城,改头换面重新来过。这类人,在森林城干的活绝对算不上干净,就是不知道前往青陆做什么。
谨慎起见,巫有还是活动筋骨般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人没有关注她,而是在钱康顺面前站定,开口,声线生硬:“这是我的位置。”
“诶,没啥。”钱康顺抬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座位,“我座位就在这儿,你坐那儿吧。那是顺着的座位,舒服点,倒着坐容易晕车,成吧兄弟?我和这小兄弟认识,你不信问那小姑娘,我们聊一路了。”
那人站在钱康顺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硬生生在钱康顺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端坐而目不斜视,以至于看起来像直直盯着钱康顺。
钱康顺被看得有些不舒服,交涉两次后无果,也没了聊天的兴致。
空气变得沉寂而紧绷。
巫有倒是挺喜欢这种安静氛围,耳机以最低音量放着舒缓的歌曲,列车几次经停后,与上城区擦边而过。
和下城区不同,上城区的建筑密度很低,绿化面积充裕,整个世界都亮晶晶到生机勃勃,连阳光都显得更加透亮。
三等车厢不再上人,广播播报下一站将进入青陆地界。
列车不断前行,路过上城区,在一片荒芜上疾驰,巫有远远看到了一条海沟。
根据记载,十八年前,也就是森林城叛变、异种降临的那一年,本来完整的青陆大陆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开,忽然在此裂开一道沟壑,海水涌入,形成了一道宽广而深邃的海沟。
但被劈离大陆板块的部分,也就是现在森林城的地界,并没有完全脱离大陆,它的左右两侧,依然通过狭长而稳定的地带与大陆相连,这两条“系带”正好可供列车行进行出。
这是在地理上难解的谜题,但至今未敢有人潜入海沟深处一探究竟。
列车驶入狭长的系带部分。
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海沟,右侧是望不见尽头的海洋,安静的车厢里传来初乘车旅客压着声音的慨叹。
巫有选择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那条看不到尽头的海沟。她支着头眺望着,海沟的水面很平静,虽然有点云,但她还是隐约看到了海沟中央的那个小岛,那是撕裂过程中被遗留在海沟中央的小岛,是森林城与青陆的过渡区,由青陆直接管辖,是青陆的哨岗,却也是偷渡的中转站。
因为撕裂的海沟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而这座小岛位于瞳孔的位置,所以被称为“瞳岛”。
巫有就从瞳岛而来。
她并不怀念在瞳岛上的时光,甚至看到它时内心也毫无感觉,但她每次乘车都会特地选择这边靠窗的座位,目送那座热闹又贫瘠的小岛走近她,又被她抛在身后。
列车行进至系带的中央,她的视线几乎快与遥远的小岛齐平。
而就在这一刻,巫有的神经忽地跳了一下,某种危险讯号在她的神经中一跃而过,她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起来,下意识看向斜对面。
但那个男人并没有任何异常,他依旧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 ,脊背挺得很直。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巫有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空间里激烈跳跃着,就像磁场一样,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切存在。而那些激烈跳跃的东西,就像正极吸引负极一样,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汇聚而去!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大脑中某种信号越来越急促,如同炸弹即将爆炸前的倒数音,但除她以外,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异样,包括那个对视线敏感的男青年。
直觉推动,巫有没有任何迟疑,手已摸向自己的斜挎包。
枪?她没有,临时清洁工任务之外不给配枪,黑市的枪又过于昂贵。但刀,她带了两把:一把刃长约十公分的折叠刀,一把刃长约二十公分的短刀。
她握住那把折叠小刀,单手出刃,蓄势待发。
男青年忽然抬起眼,看向那端坐的男人。
他似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拨开眼前的碎发,和对方对视时,主动开口:“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声诡异而沉闷的“咔哒”声从那男人体内传出,仿佛骨骼被硬生生折断。下一瞬,他的眼睛骤然瞪圆,瞳孔拉扯着虹膜急速收缩,直到只剩浑浊的白!
男青年面色微沉,迅速伸手探向背包,可目光却下意识看向巫有。
这是不通过玻璃的第一次对视,在视线相交之间,一道提示弹出。
【滴——已锁定目标,正在进行能力评估……】
疑问迎刃而解,恰在此时,异变突生。
巫有身边的男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提起,宛如毫无意志的提线木偶,扭曲着、抽搐着,以一个完全反物理学的姿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骨骼于皮肉下疯狂挤压拉扯,发出一连串细碎又刺耳的脆响。
旋即,他的手臂猝然向前伸出,手指瞬间变成布满铁锈的刺刀,直直贯穿面前钱康顺的胸膛!
钱康顺甚至来不及喊叫,只惊恐地瞪着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剖开胸腹。
“你、你……”
这是一个多言之人最后的遗言。
“不服从……命令。”
行凶者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从胸膛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当、当、当惩!”
他已不是人了,而是一只即将成为异化种的变异者。
巫有在他起手的瞬间已经有所动作。
她浑身肌肉紧绷,抬脚在桌沿上借力一蹬,身体像一条蓄势已久的箭矢,瞬间爆发,整个人利落的翻越过椅背,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而就在这一瞬,杀死钱康顺的变异者陡然扭身。
他的两条手臂如同长鞭,伴随着破空声猛地劈来,一手攻向男青年,一手攻向她。
从血肉中翻出的骨刺划破空气,化作刀刃的血手指贯穿椅背。
车厢遁入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刺耳的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爆裂开来。
乘客们从骤变中惊醒,惊恐地推搡着,疯狂涌向其他车厢。
巫有早有预判,躲过变异者的第一击。
她抬眼看向男青年,只见它慢她一步翻过靠背,堪堪躲过那凶残一击,可当它转过身时,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穿着正装的……女青年?
它的头发维持着之前的长度,但喉结只一转身便彻底消退,骨骼和五官微妙收窄,整个人的气质变得轻盈通透起来。
幻想种。
巫有迅速做出判断。星耀学院目前发现的幻想种,有一半都是无性或者流动性别。
她的视线掠过数据,扫向结论。
【该目标符合强制[支配]标准,可向其询问是否签订契约成为[眷属]。】
管它什么,现在时间太紧急,先契约了再说,不然就跑了。
巫有抽取用语,抽到了一个基础用语,她也没挑,趁着周围人群惊恐散去,直接使用。
代神之手的提示响起。
【滴——幻想种·问答游戏·问尽,已纳入[眷属]】
在契约时,巫有神色未变,余光牢牢锁定变异体的动作。
变异者那支刺穿椅背的手指尚未抽离,仍卡在断裂的木头中。他发力想要拔出,却拔得身上骨骼吱嘎作响。
机会!
巫有,立刻抽出包中匕首,刺向他已然变形的手腕。刀刃精准避开裸露骨骼,顺着变异体己然拉扯变形的关节一滑,骤然用力,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右手手腕。
变异体发出痛苦的嘶吼,巫有趁势脚下一蹬,踩着桌沿向后跃退,腾出短暂的喘息空间。
她扯下口罩,打开“问尽”的技能面板,扫了一眼。
战斗系异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吗?怎么一条实打实的攻击性异能都没有?
而且这“问答游戏”居然是靠别人的问题来累积自己的问题字数的,怪不得这家伙有问必答,耐心那么好,合着是给自己的嘴炮累积弹药呢?
巫有关闭了废物面板。
眼前异动又起。
变异体在失去一只手后,更加狂躁,浓烈的恶意升腾而起、冲她而来。他身上的肌肉异常鼓动着,体表裂开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而他的后背鼓胀得最为厉害。
巫有将折叠刀换至左手,右手从包里抽出那把短刀,咬住刀鞘,抽刀而出。
下一秒,变异者脊背上的骨骼猛地顶起皮肉,撕裂衣物,从他的背后钻了出来,一根裸露在外的脊骨如活物般疯长,化为一条带着血迹肉末的骨鞭,直直抽向巫有,势要将她开膛破肚。
巫有翻身向后,骨鞭擦着她前胸浮起的衣服呼啸而过,血腥味扑面而来。
而就在此时,那根脊骨的末端骤然蠕动着鼓胀起来,表面渗出黑红交错的血液,以极快的速度膨大、变形,生出跳动的血肉。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块,一息间,一颗眼珠便从肉团中挤了出来,随后是鼻梁、嘴唇、耳廓……
最后,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从脊骨末端诞生。
赫然是刚刚死在变异者手下的钱康顺。
那张脸苍白扭曲又鲜血淋漓,五官因疯狂的痛苦而彻底崩坏,是濒死前残留的绝望,他机械而僵硬地咧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连串破碎嘶哑的声音——
“归、归、归……归队!”
“归……归、归……归队——!”
一下一下,一声一声,于痛苦与绝望中彻底迷失。
而这颗头颅并非钱康顺的最终形态,在彻底的迷失后,头颅之下的脊骨又开始疯长,分裂出各种肢体来。有的拉伸成臂膀,有的膨胀成腿骨,残留的血肉自其上生成肌肉与软骨……
一个人,正在被拼凑而起。
巫有瞬间明了,这个变异者的能力并非单纯攻击,而是能以杀戮为媒介,将死者自他体内复生,成为他忠诚而无思想的士兵,为他征战。
变异者,是异化种的前身之一。
异化种的能力通常混乱而不成体系,但这个却不一样,能力有明显的体系,并且和变异之前的身份属性相匹配。
是异化种进化了吗?
有这个可能,但这些理论上的事得活下来才能探索。
真相在此刻没有用处,战场只认生死。
巫有当机立断,双腿瞬间跃起,交叠绞住那条不断生长的脊骨,借着脊骨的力量凭空翻身,犹如驭龙而起。
刀光乍现,血液迸溅。
在于高空中翻身的一瞬间,巫有顺势挥刀,将那颗血肉头颅干净利落地斩落!
随后,她借着身体的惯性扭转,左手向身后砍去,身后的脊骨也硬生生被折叠刀撬断。没有支撑点,她跌落在座椅之上,被她砍下的头颅滚落在地,而断裂的那段脊骨在地上挣扎两下后,也彻底没了生机。
“归……归……”
嘴巴本能的蠕动只塌轌读出了半声,巫有抬脚踩住那张嘴,将头颅踢远。
那张嘴不再言语,钱康顺得到了安息。
巫有踩在那断裂的脊骨上,车厢内的腐臭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在明媚的阳光下,变异者的姿态扭曲、蠕动嘶吼,倒算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她平静地站着,紧握短刀,盯着不远处的变异者。
变异者的一根脊骨被砍伤、收缩回去,又有另一根脊骨生长出来,在空中生出一颗陌生的头颅,直击那只名为“问尽”的幻想种。
异化种对她有恶意,对原生异种也有恶意。
火力起码不会只朝着她一个人全开,巫有获得了思考、观察的时机。
问尽已经组装好了手枪,它朝着那生出血肉的头颅便是一枪。
子弹命中那颗头颅,打得它后仰,但缓过神后反而更加斗志昂扬,手臂、腿骨也顺势伸出,血肉攀附上骨骼,形成一个完整的人体,在脊骨上摇摇欲坠,像是成熟而即将脱离树枝的果实。
——普通的致死方式,对这种东西来说完全无效。
只有砍下头颅,才是真正的终结。
她将刀鞘吐落在地,盯着躯干开始膨胀、胸腔即将被撕裂的变异者,清理思维,调整呼吸。
这个人在变异前杀死的人绝不在少数,他会不断复活曾经被他杀死过的人,如果继续浪费力气对付这些脆弱的肉躯,只会被耗死。
所以,她的目标只有一个:直接砍下变异者的脑袋!
就在此时,那根脊骨上摇摇欲坠的肉躯如熟果实般脱落,下一瞬,它的手臂化为长刀,肋骨又从皮肉中翻出、化作抱杀的开合厉齿。
问尽连开几枪,它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手臂,却不知痛与死。
“归、归、归……归队——!”
它的嘴张开到极致,发出刺耳的嚎叫,直直扑向问尽。
“归队!”
“归队!”
“归队!”
在尖利而重复的呓语中,问尽冷静收枪拿刀,却没有主动做出攻击,而是直视着眼前的肉躯,极礼貌地问了一句:“你可以停下吗?”
那肉躯自然不会回复,只是挥舞着手刀砍向问尽。
“判定成功。那么……”
问尽声音带着些许雀跃,唇角微微上扬,轻飘飘说出两个字:“去死。”
话音落下,那扭曲的肉躯居然真的顿住,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它的头颅自行向后折断,滚落在地,那身体踉跄两下,无力地摔挂在靠背上。
问尽笑意更甚,偏头看向巫有。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带着些许……嗯,耍帅成功后的邀功?
巫有:“……”
这也是个蠢货。
难得的判定成功,不把对方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反而直接让对方自杀?
不会带团队,自己干到死就是这样。
巫有不愿再看。
不过她现在也没空带团队,索性注意力从问尽身上收回,再次避开一根脊骨的袭击,继续向那变异者的方向冲去。
“归、归队!”
“归……归队!”
“归队——!”
密集而失真的归队声像交错响起,尖利到使人不适。
变异者的后背裂口更胜,一根又一根脊骨疯长,一瞬间已生出七根脊骨,三根冲向问尽,四根冲向她,速度越来越快,再度拉开了她和变异者之间的距离。
巫有翻身落入座椅,避开一击。
紧接着,一根脊骨重重抽击在座椅上,座椅发出扭曲的哀鸣声,架子上的行李也跟着砸落,车厢一片狼藉。
一只肉躯从座椅背后爬来,巫有的身体比思考更快一步,短刀泛光,利落卸掉袭来的两条手臂,再顺势横切一刀,直接斩断脖颈。
血液喷出,头颅滚落,她翻身而起,只见车厢里,新的肉躯正在陆续爬起。
而变异者的胸膛也被彻底撕开,一个高大的肉躯从其中爬出。
和其他肉躯不同,它在地上抽搐片刻,背后竟也生出极长的脊骨来,而脊骨的末端,一颗脑袋已被孵化。
巫有一顿。
变异者的脊骨可以繁衍肉躯,而从其胸膛中爬出的畸变人可以繁衍肉躯。
这个变异者,很棘手,也很强大。
如果有战斗系的原生异种,估计三级或者四级就能把它解决掉,但她手里没有战斗系的原生异种,只有被加持的敏捷等天赋。
不过就算她手中有,她也不会使用。
使用输出性质的攻击必会在现场留下痕迹,星耀学院那边有检测的手段,那时候她就不好解释了。
巫有轻舒一口气,调整呼吸。
不能小看对方,但也不需要高看对方。她有经过训练,敏捷、观察与感知等利好战斗的天赋又有加成,再加上问尽会帮她吸引一部分的仇恨值……
她能对付得了这家伙。
她相信她能,也必须能。
畸变人不断地从变异者的胸膛中爬出,复生的肉躯越来越多,踩踏着、推搡着朝她而来。
但它们除了双臂的刀刃和由肋骨制成的开合厉齿外,并没有其他攻击方式,并且躯体强度并不高,只要砍中脖颈,就能致死。
只是数量多而已,并不难缠。
但两侧的车厢通过门已被手动关闭,惊恐的旅客用行李箱死死抵住门,整节车厢都被封闭起来,空间有限,她不能任由这些肉躯繁殖,否则将会成为淹没她的尸潮。
巫有瞥了一眼远处的问尽,它的提问有判定概率,所以应付得并不轻松。
她必须亲自出手。
巫有将折叠刀咬在口中,短刀微微下压,调整至最佳角度。
肌肉再度发力,她纵身一跃,跳至对面的靠背上,三只联合在一起的肉躯扑了个空,重重砸在座椅上。
肉躯持续地被脊椎送到她的身边,前仆后继。
而他们的头颅也如同狂风中的果实,一颗接着一颗落下。
归队声重叠成迷幻的呓语,在车厢中回荡。巫有控制着自己不生出任何急躁情绪,极有耐心地迂回向前。
在她推演的路径里,路上会遇到三个畸变人,而杀死这三只被肉躯保护的畸变人,就能极大幅度地降低肉躯的诞生速度,进而便于靠近变异者。
一条畸变人的脊椎袭向她,她侧身闪过,机会出现。
巫有不退反进,直接伸手抓住那条脊椎,双腿用力缠了上去,借着它受惊收缩的趋势向前爬去,迅速逼近第一只畸变人,手起、刀落。
头颅落地,一声闷响。
她已落入肉躯的包围,随时都可能被那些利刃厉齿啃成一具白骨,可她却反倒异常冷静。
巫有反手取下口中的折叠刀,双刀齐出,逆流而上,劈开出一条狭窄的生路,一步步向下一只畸变人逼近。
肉躯越来越多,尸潮已然形成。
她翻身回到高点,如法炮制,杀死了第二只、第三只畸变人。
短暂的喘息期再次出现。
最后一步,就是杀死真正的源头——那只变异者。
巫有跃上行李架,目光扫视战局。
问尽帮她拖住了一半肉躯,但显然已经到了它的极限。
它并非战斗系异种,自身也没有治愈能力,身形更是偏向纤细羸弱,一两只肉躯它还能应付,但如今它们增殖到如同尸潮,对它来说便难以应对了,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列车持续减速。
巫有顺手砍断两只肉躯的脖颈,知道列车减速的原因。
警报已经上传,这辆车必然不会进站,它会在某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停车,而停车之处,必然蹲守着前来剿灭异种的执法者。
她现在的精神力不足以共生四只异种,问尽留在这里,无异于瓮中捉鳖。
巫有微微皱眉,再度扫视战场。
肉躯增殖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她距离变异者也不远了。她仍有余力,足以应付。
明确行动目标后,她转向视线死角,对问尽下达命令:“用破窗器,带走钱康顺的通行证,离开列车,越快越好。”
它是只幻想种,不怕跳车。就算跳车受重伤,也总比被星耀学院抓走研究要好。
问尽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听从命令。
破窗器敲碎窗,呼啸的风将它遮掩的碎发吹开,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承接着阳光,薄唇微动,抓住一只畸变人和三只肉躯,仰身向后。
巫有迅速瞥了一眼它的生命值,掉了一百多,但远远没到濒死值,甚至算不上重伤。
她放下心来,将全部注意力投放至变异者身上。
此时的她蜷身于行李架上,距离变异者近乎一步之遥,全部恶意集中于她身上,肉躯叠着肉躯向她爬来,一条接着一条脊骨鞭朝她的方向袭来。
要躲吗?巫有问自己。答案清晰而坚决:不。此时退缩,就是功亏一篑。
她再次不退反进,毫不犹豫地飞身向前。
空中是那些脊骨鞭的主场,但这也是她唯一的机会,不抓住的话,就很难再在尸潮中逼近变异者了。
脊骨在空中缠上她的腰与腿,好在,肾上腺素作用下,疼痛微不可察,巫有一鼓作气,挥刀斩断畸变人的脊骨,又顺着变异者的脊骨向前爬去,从它的背后接近它的头颅——
那颗需要被无数肉躯保护的、脆弱的头颅!
变异者疯狂甩动着脊骨,试图将她甩落。
可巫有的双腿已然绞住它的脖颈,如同缠杀猎物的毒蛇。
数十条脊骨从四周飞来,带着新生的肉躯裹上她的躯体,封死她的所有退路,血肉的海洋即将把她埋没。
万钧之压,电光石火,巫有毫无退意,先一步果断出刀。
“咔”。
轻轻的一声脆响,一切仿若遁入静止。
所有肉躯、所有脊骨,都在这一瞬间停止动作。
【已杀死[异化种]*1,获得31点[能量]*。】
巫有知道她赌对了,她获得了胜利。
数秒后,她调匀呼吸,松开绞缠,抖落缠绕在她身上的、已经停止生长的脊骨,从血肉堆中,缓慢直起了身。
她拿到了自己的战利品——那颗扭曲的头颅。
巫有将那颗头颅提到与她平视。
她微微眯眼打量,唇角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意。
然后,巫有随手一抛,将那颗头颅像给狗丢骨头一样扔向前方。
头颅砸在叠叠层层的肉躯之上,沉闷地滚动几圈。肉躯缓慢地开始蠕动,如同无头巨兽本能地啃噬着。
它们认不出它们的主人了。
巫有轻轻一笑。
这群肉躯已经失去了指挥核心,只是一群失去意志的残骸,任她收割。
她甩了甩手臂,刀刃上血珠飞溅而落。
现在,是完全由她掌控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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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抵达车站了。”
余琼戴着耳机,同电话那一头的人说:“还得一会儿,没想到今天没堵车,来早了些。”
余琼是星耀学院的老师。
她身为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却选择留校当一名老师。别人问起来,她都说喜欢学院内的氛围,不想在外面劳碌,但真正的原因,或许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巫有……”
余琼挂了电话,拿出平板,调出巫有的资料翻看。这份资料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还是有事没事地拿出来看一眼。
面试的那天她不在学校,至今遗憾,所以今天余琼是自愿请命来接巫有的。
“余老师,这都看了多少遍了。”旁边和她一同前来接巫有的老师说,“感觉你都能倒背如流了吧。”
他叫任亨,是理论方面的老师。
“差不多吧。”余琼也笑,“我都想和她打一场,我觉得在真实的、双方都陌生的战场中,克制使用异能的我不一定打得过她。”
“这么夸张?”任亨说,“你可是通过了执法者考试,这小姑娘战斗意识的确好,但到底没经过训练,又没有异能。这么夸人,小心小孩子真信了。”
余琼微微摇头:“打不过‘普通人’的异能者多了去了,多少异能者输在依赖异能身上了,说到底,异能又不是什么无往不利的必杀技……”
“看得出你很喜欢她啦。”任亨摆摆手,“但我对她吧……不太感冒,我承认她很天才啦,但这种天才型的学生,最难管教了,太有自己的想法,很容易自负的。而且这小姑娘来自森林城,那地方风气……嗯,你懂的。哎,看我们来这么早,她估计心里会觉得自己很重要,哪有老师等学生的道理啊……”
“是我们来早了嘛。”余琼这么说,笑了两声,继续低头看资料,没再理对方。
任亨自讨没趣,耸耸肩,一边喝咖啡一边玩手机。
约莫五分钟后,余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闪烁起红光,它一边震动一边闪烁,任亨探头看去,惊道:“一级警报?!”
余琼蓦地站起身,点开警报详情。
上面赫然写着:“从[森林城]驶往[青陆]的S367突发异常事件!初步确认为可增殖型异种,种类尚未判明。所有接到指令的执法者,请于十五分钟内抵达指定集合点。如无法到达,必须上报!”
不论是否在执法局任职,只要通过执法者考试,手机内就会预置这一程序。只要在可调动范围内发生突发异种事件,且手机处于待命状态,警报便会自动触发。
“是巫有那班车!”
余琼立刻收拾平板,奔向停车场,见任亨也跟了上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一起前往目标地点:“等会儿到地点了听从执法官的安排,不要乱跑。”
“什么情况?!”任亨追问。
“列车内部出现异种了,还是可增殖型的。”余琼驾驶车辆,语气严肃,“就是巫有那辆车。”
“封闭空间……”任亨摇头,语气轻松,“估计得死不少人啊,诶你说,该不会是森林城那边投的毒吧?没掌握好度提前爆发了?不知道巫有能不能活下来,这天灾人祸的,想办法给她弄进学校了,结果死在……”
“闭嘴。”余琼不耐烦地开口。
“行,行,不说了,这还没入学呢就护上了,说的是实话还听不得了……”那老师撇撇嘴,没再说话。
余琼将油门踩到底,手心湿漉漉的。
虽然任亨的话很轻浮,但说的没错。
封闭空间,可增殖型的异种,死的人绝对不会在少数,这恐怕会成为一个特大事件。但为什么异种能上车?森林城那边没道理做这种事啊。
余琼在这方面了解不多,她想不明白,只能把车开得更快、更快。
二十分钟的路途,她只用了九分钟。
那是一个哨岗区域,本来是修来防备森林城的,但此时却用来蹲守异种。余琼在负责统领的执法官那里报了道,又问:“现在车上什么情况?”
执法官皱了皱眉,看着列车即将驶来的方向,吐出莫名其妙的三个字:“很难说……”
什么叫很难说?
执法官是她当年的同学,余琼很了解她的性格,是非常严谨且正经的人,因此听到她说出这三个字来,余琼愈发觉得事情严重。
她含蓄发问:“你的意思是,这辆车,已经……不行了吗?”
不行的意思就是,考虑全车炸毁,无人生还。
执法官闭眼,压了压太阳穴:“没出过这种事……各个层面的,现在我没法判定有几个异种,可能是一只原生异种和一只杂质异种打起来了?总之,从乘客的直播视频上,看不出来。”
还有乘客在直播?!
……算了,这年头不要命的人多得很,起码证明不是无人生还。
但是……“两只异种?!”
这一次,执法官没有回复她的疑问,她骤然站直身体,洪亮的声音传递开来:“进站,戒备!”
余琼立刻进入备战状态,警惕地看向那缓缓停下的列车。
列车停在执法者们的包围圈内。
余琼看到了一扇破碎的窗,从窗外看进车内,里面空无一人。
在执法官的示意下,第十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请您提前整理随身物品。”
没取消的广播声从列车中传出,独自维持着早已崩塌的日常。
除此之外,空气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啪嗒。”
“啪嗒。”
车厢满载一般,几团没有脑袋的肉躯滚了出来,肉/体的扭曲的、糜烂的,是典型的杂质异种躯体,带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接着是脑袋,像皮球一样一颗颗掉出来,扑通扑通弹落在地。
尸块涌出得差不多后,一把卷了刃的折叠刀被丢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又有一把沾满血的短刀被丢了出来。
“出来!”
执法官呵道,手指扣紧扳机,异能蓄势待发。
一道身影应声出现在车门口,那是一个人类少女,她的面上、身上血迹斑斑,却丝毫不显得狼狈。
她举着双手,是没有任何威胁性的、无害的投降姿态。
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枪口瞄准她的脑袋,所有异能锁定她的躯体。
空气紧绷到极致。
少女举着手,踏着那些杂质异种的血肉与残肢一步步走下列车。
炽烈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肌肤明亮到仿佛在发光,耀眼、光辉。她没有畏惧、没有疲惫,只是缓缓露出一个微笑,自然、无辜、又完全不合场景。
她遥遥看向举着枪的执法官,毫不避讳地直视,只轻轻说了七个字。
——“别开枪,我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完了一点,遇到了点事儿嘿嘿,但快一万七的字数(骄傲)!赔罪!(本章含营养液加更)12点还有一章,也是万字加更。//用少女只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个词的质感……@快来抱小鲨鱼,发了巫有暗夜版大头~是约的类似《双城之战》的画风,是那种硬硬的、帅帅的画风!欢迎大家看看哇!贴贴大家~喜欢喜欢喜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