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5章

千相刀Ctrl+D 收藏本站

巫有回想起自己和计弦的对话。

当时她说, 羯这个字的旧意有特指阉割后的公羊的意思,但她想表达的其实是“这个皎羯没文化,起个假名起成这样”, 谁想到一语成谶,它还真是只阉羊。

阉就阉了吧, 按照常理来说,阉割后的公羊温顺安静,更好管理,寿命长,而且毛发和肉质都会更好。

但问题就在于,皎羯看起来一点也不温顺安静。

异种它并不是很遵循科学道理。

它既保留着蓬勃的欲望,又有着被阉割的肉/体,最后扭曲成了“倒错的欲望”, 看起来精神都很不正常了。……然后再给它一个伪装能力, 能让它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如果真像某些专家推断的那样,原生异种之上有个“造物主”的话,那祂在创造这个皎羯的时候, 怎么想的?

纯看乐子, 找趣味吗?

代神之手冒了出来,搭茬:【这就要问问神奇的“造物主”了。】

巫有没地去问,也没兴趣深究,只是在短暂地惊讶了一下皎羯奇妙的设定后, 再次将注意力集中于技能列表。

她继续向下看去。

【通用能力:[伪装]、[欲望]】

【能完全掩盖自身异种特征,融入人类,可以改变体态、相貌,以及基因信息。】

【能感知他人掩藏的欲望,并将其放大。】

【可将别人的眼珠作为自己的代眼。】

【[暂未解锁]……】

【[被阉割的欲望]状态下:[欲望]加成】

【欲望压抑触底, 将进入逆流状态,全部数值加成200-400%,进入“代偿的欲望”状态,即将疯狂诉诸无序的暴力、放纵的支配、恶劣的游戏等,此时服从性趋近于[无]。(进度:3%)】

【一切精神干扰类异能对它无效。】

【[暂未解锁]……】

【状态:[暂未解锁]】

【可兼容状态:权威与秩序】

【秩序中的人寻求逃逸往秩序外的疯狂,疯狂中的兽寻找凌驾于疯狂上的秩序:当某个生命满足它对“权威与秩序”的定义时,它将迷恋与盲从获得的支配与惩罚,作为防止自己失控的缰绳。】

【*判定模式:经由天赋“能洞察他人秩序之下的伪装”,它将躯体层面的战斗能力作为参考性的判定标尺,并以精神层面的支配性、权威感作为决定性的判定标尺。】

【*该状态下,服从性[不定]判定为[极高],不受逆流状态干扰;该状态解除,服从性[不定]判定为[较低]或者[极低]。】

【进阶模式:[欲望]、[暂未解锁]】

【每进入一次“代偿的欲望”状态/[暂未解锁]状态,积累进阶能量。】

【能量点加点(需300点)】

【支配用语[降心相从]属性加成:当其服从度为‘极高’时,与其共生时能力共享率能达60%及以上。】

巫有:“……”

浏览完毕的巫有陷入短暂沉默。

比起翎生的高服从性、初星的理智可控,皎羯虽然因为“权威与秩序”拥有极高的服从性,但还是很像一枚不定时的炸弹:战斗力欠奉,可耐不住它疯,还疯得五花八门有理有据的。不过……不得不承认,疯有时候也算得上是一种战斗力吧。

正好有进度条,它要发疯的时候把它丢到需要发疯的地方,发完疯再把它收回来,还能增加进阶能量,问题不大。

巫有对这种有解决办法的事情很看得开。

最主要的是,皎羯拥有她目前需要的能力:可以改变体态、相貌,甚至基因信息。

毁容的方法只能用一次,仅供应急,她本就需要尽快找到稳妥的伪装方法或者脱离灰翅。有了这个能力后,她就可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不用把时间安排得太紧了。

所有事情确认完毕,巫有彻底放松下来。

目前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甚至连运气也站在她这一边。她打算借着灰翅的条件好好休养会儿。

刚放松下来,她便感受到了强烈的饥饿感。

仔细感知,这种饥饿感并不完全来源于躯体,反而是来自更深层次的空虚。巫有猜测应该是和翎生、初星共生的原因,她进食的能量不但需要供应自己的躯体,还需要供应给这两只异种。

今天回家前得多买点肉。

不过想到翎生和初星,巫有顺势便打开了共生页面。——不知道它们相处得怎么样?

她向下一瞥,只见对话栏已经有“99+”条信息了。

巫有一顿。

聊天?还是吵架?

……翎生说话都不利索呢,能吵起来吗?而且初星看起来也不太爱说话。

巫有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打开对话栏,还没往上翻,就看到了最新聊天记录——

【翎生:可、可是主人总是受伤……】

【初星:她压力大啊,所以咱们得想办法哄她开心,是吧?】

【翎生:是的……是的!】

【初星:我有一计。】

【翎生:什么?】

【初星:你的愿望是不是姐、呃,主人永远不受伤?】

【翎生:对、对!】

【初星:永远不受伤,那就等于能活很久,活很久就等于“万岁”,是吧?】

【翎生:嗯……嗯嗯!】

【初星:所以等会儿主人叫你的时候,你张口就一句“主人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保准她高兴。】

【翎生:真、真的吗?】

【初星:我能骗你吗?我挨了揍还能吃到小零食,权威着呢,你想想是吧?】

【翎生:是……但,我、我觉得……好像,不太对。】

【初星:有什么不对的,你难道不想你主人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了?】

【翎生:想……】

【初星:那听我的。等会儿如果你主人问起你,你要说——】

【翎生:……主人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初星:对,就这样!我和你打赌,她肯定会笑。】

【初星:(思考中)】

【(思考展开)能不笑吗?我是她我得笑疯了,哎哟这小笨鸟……】

巫有:……

初星在给翎生教什么东西啊!

而且初星不是不爱说话吗,怎么在共生空间里变得这么活泼?现实“I人”网络“E人”吗?

巫有本想直接关了当作没看见,但思来想去,又觉得不能任由事情发展到漂亮小鸟变宦官……有职业资本的皎羯都没万岁万岁万万岁呢!

于是她发出了一条消息。

【■■:做什么?】

言简意赅。

【初星:(思考中)啊?居然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吗……】

【翎生:(思考中)要……要说吗?】

两条信息同时覆盖思考状态弹出。

【初星:好困,睡了,晚安姐姐,我是夜行性动物。】

【翎生:主、主人大……】

它还真要说啊?巫有立刻打断:【翎生,不要乱学东西。】

巫有不指望它现在这点智力能理解什么,只希望它不要看到什么学什么。

翎生火速道歉。

【翎生:对、对不起……】

然后才开始思考:【(思考展开)妈妈生气了,我果然做得不对。我只能听妈妈的话,除了妈妈的话以外,谁的话都不能信!】

巫有继续往上翻看聊天记录……

算了,看不成。

说初星坏心眼吧,它教的东西都不过分,什么“看到没?打是亲骂是爱,想吃零食得找踹”,或者什么“哎呀你妈妈又要有新的小孩了,你难不难过呀?但没关系你是长子,一母之下万子之上,等这只羊进来了,你就直接摆出长子的威严,要求它给你行礼敬茶,给它一个下马威。啊?我?我就不用了我叫她姐姐,你得叫我小姨,来叫一声听听”,诸如此类。

但要说初星是没常识好心干坏事?那必然不是,它乐得很呢,和在她面前的那只寡言小白鼬相比简直两模两样。

这还是只有两只异种,巫有都不敢想要真把皎羯丢进去,这对话框得乱成什么样。

巫有问代神之手:【单间宿舍怎么开?】

成熟体的异种倒是无所谓,她得尽早把幼年体的翎生隔离出去,不然要么被初星教蠢,要么跟皎羯学坏。

代神之手:【能量点数兑换,或者精神力超过200。】

好吧,条件有限,这两点她暂时都无法满足。

巫有思考数秒,觉得得给翎生找点事干,有事干就不会聊闲天了。于是,她将对话框拉了回来:【翎生,别关注别人,专注于你自己,回到家之前,我要看到你的生命恢复到100以上,可以做到吗?】

翎生满口答应下来,并且动力十足,就像想做出一番成就和妈妈邀功的小孩似的。

而初星迟迟没有动静,似乎是真睡着了。

巫有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整理了一遍,确定一切都在正轨,并且没有遗漏后,准备关闭代神之手的页面。

然而,在这个念头动起的瞬间,她却蓦地停了下来。

巫有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信息。

她知道那个“被错过的信息”是什么,正是那在梦中出现的“可自由分配点数”。或许这只是梦境感官太过真实带给她错觉,但在“确认无果”和“可能遗漏”之间,巫有从不选择后者。

巫有闭着眼,看着自己的属性面板,迟迟没有选择点开。只是一次毫无代价的验证而已,用不了两秒钟,她却莫名有些迟疑。

她也清楚自己迟疑的原因:倘若“可自由分配的点数”真的存在,那就代表了太多东西。

代表着代神之手的出现和那枚宝石脱不开关系。

代表着原生异种体内的神秘物质就源于这种宝石。

甚至还可能代表着……和异能相关的一切都与这种宝石有关,而星耀学院投入全部心力研究的,或许就是这种宝石背后蕴含的神秘能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确认,而是某层真相的大门。

在短暂的迟疑后,巫有打开了自己的属性面板,视线径直略过属性值,看向最后一行字。

——【可自由分配点数:40】

她骤然睁开眼,手指蜷起,指甲划过床单,发出一声轻轻的“刺啦”。

天花板上的固定灯似乎有一瞬间的晃动,灯光过量涌入她的瞳孔,模糊了她的视线,瞬间将她带回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雨夜。

巫有垂下眼,看到了地上的那个人。

他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不再呼吸,脖颈处插着伞骨,创口处不断往外涌出鲜血,融入雨水、顺势漫开,流过地上那张属于仙为社的身份卡,又丝丝缕缕流入年久失修的下水道中。

她当时怎么做的来着?

巫有想起来了。她一步步走近那具尸体,蹲下/身,从他的口袋中翻出了一笔不菲的现金。那现金因为雨水粘成一叠,搓不开、数不清,于是她索性将它们直接塞进口袋里。

然后呢?

巫有回过头,看向下水道。这个男人将什么东西藏在了里面,就是因为这个东西,他才想要灭她的口。

要不要看看是什么呢?这带给她无妄之灾的神秘东西。

巫有不会知道如果当时的她不去看会是什么结果,她只知道当时的她毫不犹豫地走近下水道,找到那个被男人藏起来的小包裹,然后打开了这被防水纸层层包裹的、潘多拉的魔盒。

那是一颗在雨夜中都色泽瑰丽的宝石。

它看起来很值钱,棱角也足够锋利,以至于刺破了两层普通防水纸。

巫有一向很喜欢锋利的东西,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她在看到它的瞬间,便觉得很喜欢,一种想要将其据为已有的喜欢。

当然,她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只是想拿起来看一看,仅此而已。

可她的指尖感受到的却并非珠宝的坚硬,而是虚无。——极其诡异地,那枚坚硬的宝石在同她接触的一瞬间化为虚无,光点从她的指尖流淌进身体,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它在她的血液中的游动。

而就那一瞬间,她听到了格外清晰的雨声,感知到了雨滴落在身上的真实触感。

就像是近视许久的人戴上了度数合适的眼镜。

就像是一颗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这场晚春的雨夜中,发了芽。

然后呢?

……然后,她抱着猫,舍下了那把弯折破败的伞,攥着那笔钱,登上了前往森林城的轮渡。

同样被舍在身后的,是一串哽咽的哭音,哭声的主人拨通了报警电话,迷失在那个潮湿的雨夜,重复地说着:“我,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只不过,那天的雨太大了,她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在哭。

杀人,真的值得哭吗?

巫有闭上了眼,将精神从记忆中抽离,再睁开时,已经适应了直视灯光留下的视觉残留。

这么看来,一切都能说通了,那枚宝石恐怕来源于仙为社的异种研究。而她现在手上的三只异种,有两只就来自仙为社,仙为社……简直是慷慨大方的罪恶源头呢。

巫有看向自己面板上的数值。

【体能:132.2(89/10.4/17.8/15.1)】

【精神:164.8(142/5.8/6.8/10.2)】

【智慧:209.2(184/3.8/10.1/11.3)】

【生命:94.7(68/5.9/4.4/16.5)】

把40点全加给精神,倒是能满足给翎生开个单间的需求,但真有这个条件,巫有却不想这么做了。……总觉得有点浪费,生存问题还没解决呢,哪有先装修房子的道理。

她接下来要去仙为社的“篮子”里掏“鸡蛋”,手上又没有强攻击性的技能,最好还是遇见事件后按需加点比较好。

巫有收起代神之手的面板,放松心情进入休养状态。

她冥想了大概有十分钟,便听到“咔哒”一声,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在床尾熟睡的看守者一个激灵惊醒,巫有也支起身体靠坐起来,看向房门的方向。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头柔顺的黑色长发,面部线条流畅,眉眼舒展,戴着浅金色边框的眼镜,年龄粗略估计在三十五岁左右,整个人淡雅如水,比起灰色组织的成员,更像是大学校园里年轻有为的教授。

而在她的脖颈侧面,有一道狰狞的瘢痕,格外醒目。

“琴姐。”那惊醒的看守者顿时站得笔直,但他只是紧张而已,没有惶恐,甚至脸上还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意,他挠了挠头,“对不起啊琴姐,刚才实在是有点困……”

“没关系。”被称为琴姐的女人笑着点点头,也没有追责的意思,“辛苦了,正好也该换班了,你先去休息吧。”

“好嘞琴姐。”

看守者言听计从,甚至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巫有和“琴姐”二人。

巫有看着缓步走向她的女人。在灰翅里,唯一能被称为“琴姐”的,只有灰翅的首领,问琴声。而这样一个在森林城里拥有话语权的统领者,没有配枪、没有带刀,没有任何架子地拉过看守者坐过的那把椅子,坐在了她的病床旁。

“琴……姐?”

巫有跟着叫了声,压低的声音显得沙哑。

“休息好了吗?”问琴声开口,她的音色和她的气质一样,温润柔和。

巫有点点头。

然后,她犹豫地开口:“银兰他还……”

“活着。”问琴声接话,“不过伤要比你重一些,左胳膊左腿都断了,嗯……肋骨也断了几根,但这小子运气真好,车都成那样了,内脏一点没伤到,没有生命危险。”

巫有松了口气。

“不用担心。”问琴声伸手,将手搭在她疤痕交织的手背上,“昨天晚上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但都不是你的错。不过……作为事件的见证者,方便的话,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可以吗?”

巫有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垂下眼。

见状,问琴声用手轻轻拍了拍巫有的手背:“我阅读过你的全部任务报告,也听过不少银兰对你的夸奖,当然……最主要的是你昨晚的表现,我知道你一定是个很勇敢的人,所以你不是在害怕,而是有所顾虑,对吗?”

巫有沉默两秒,稍作让步: “银兰说,清洁工的本分就是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八卦、秘密、好奇心,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问琴声轻笑一声,她周身的气质全然不像具有压迫感的上位者,更像是文明社会里的邻家姐姐,她说:“你目前只是一个临时工,对灰翅有误解是很正常的。更何况,对自己以外的世界保持戒备,也是在森林城里活下去必须遵守的规则。我都理解,而且……我刚来森林城的时候比你差远了,吃了很多亏。”

她款语温言,渐渐拉近二人间的距离。

问琴声的另一只手撩开自己颈侧的头发,语气轻柔缓和:“我想你一定注意到我脖颈的这道伤口吧?嗯……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因为和相依为命的朋友分享了一个秘密,结果第二天就被人砍了。这样的亏我吃了很多次,才意识到,在森林城,谁也不能信任。”

问琴声在对她剖白。

巫有没有回应,她抬起眼,同问琴声对视。

问琴声放下自己的头发,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一同搭在巫有的手背上,尽可能地同她平视。

“正是因为我太明白周围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的孤独了,所以才创立了灰翅。”

然后,她话锋一转:“比起由人组成的社群,灰翅更像是拥有集体意识的蜂巢。灰翅是一颗大脑,灰翅的每个员工是大脑里的每个细胞,共同构成了调动躯体的整个意识。一直以来,灰翅能在森林城立足,甚至拿到保护协议,正是因为我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集体。”

问琴声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疤痕。

“而集体的意思就是……我们掌管着这个城市最肮脏的秘密,但我们并不孤独。

“安全感,幸福感,这就是我毕生追求的东西。”

说完后,她又带着温柔知性的笑容,在话语上退了一步:“当然,我尊重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加入灰翅,将秘密共享给集体,也可以选择就此离开,独自保守秘密,这是你的自由。但你这么聪明,我想你很清楚:在森林城里,不论你是否将秘密说出口,你都很难守住这份秘密,以及……你的性命。”

“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想法呢?”

巫有看着眼前的女人,她温润如玉,眉眼没有任何坏相,但巫有却感受到了危险。

问琴声,很难对付。

一个通过暴力、权势或者金钱构建起的集体,可以使用相对应的手段瓦解,但是,一个通过“情感联结”构建起的温柔乡呢?

问琴声看起来温柔而真诚,可在由血与恶修建而成的森林城下城区里,她的温柔,必然只是一种制度化操控的手段,而她的剖白也只是驯服别人的工具。

共情的人,就会被拴上傀儡线,成为被操控的对象。巫有对此再了解不过。

问琴声就像是一只人类编织的异闻中的鳄龟,她同环境融为一体,张开巨口,将舌头伪装成猎物爱吃的蠕虫,等着它们自投罗网。而鱼,是没办法杀死鳄龟的。

巫有垂下了眼,她看着搭在她手背上的那双手,那是一双很有力量的手,却不显骨骼。

然后,她抬起眼,走进这张巨口中。

“我……隐瞒了一件事,一件……我不知道能不能说出口的事。”

的确,鱼是没法杀死鳄龟的。但鱼或许可以钻入鳄龟的胃袋,看起来像是和它融为一体,然后……咬碎鳄龟的内脏。

“什么事?”问琴声问。

巫有沉默两秒,说出七个字:“制药厂里,有异种……”

问琴声循循善诱:“你在制药厂看到了异种吗?什么样的?”

巫有如实回答:“先是暴风雪,然后出现一只白鼬,白色的,特别小一只。它变成了一个有着白色头发的少女,我猜它是一只兽人种……”

“你说的内讧,在此之前,还是在此之后?”

“之后。”巫有说,“那只异种并没有攻击制药厂新进来支援的人,那个带头的把其他四个人全部射杀,然后和那只异种一起往更深处去了。”

“你觉得那个带头人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同伴?”

巫有:“我认为……她背叛了自己的组织,投奔向那个六角星?我之前从未见过那个标识。”

“嗯,的确是一个新起的组织。”问琴声赞同,“从你的叙述来看,六角星是冲着仙为社去的,或者说,是冲着仙为社的异种们去的。六角星或许掌握了某种控制异种的手段,嗯,真不得了……”

巫有没有选择关注问琴声提到的手段,而是略一偏头:“……仙为社?”

“嗯,对,仙为社。我们查出这个制药厂是仙为社的研究基地。”问琴声轻描淡写,“所以追杀你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仙为社的人,他估计碍于你们清洁工的身份,没有下杀手。但追来,一定有理由……”

她话没说完,盯着巫有,示意她解释。

“我想……”巫有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空闲的那只手下意识摸向口袋的位置,却因扯动枪伤倒吸一口冷气。

“小心点。”问琴声托住巫有的左手,“等会我叫人来给你换药。”

“我衣服里有一个字条,写着白鼬什么的。”巫有抬起头,“他抢走了我的包,但字条不在我包里,我藏在衣服的夹层里了,你们有找到吗?”

她句句属实。

“衣服里的字条?”问琴声略一思索,“为了给你处理伤口,我的确找人帮你换了衣服,但你的东西都没动过。不介意的话,我派人去查看一下?具体在哪个口袋?”

这话谁信?

巫有敢保证她的衣服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甚至都取样滚过几轮试剂了。

她特意当着灰翅支援的面开枪,一方面是上演那出抢包大戏,另一方面则是掩盖身上的硝烟反应。清洁工的工作经验让她格外谨慎,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一遍,没法处理干净或者不能处理太干净的就当着面往更脏了弄。

“上衣内侧的左侧口袋。”巫有说。

“好。”问琴声用手机一边编辑短信,一边笑着说,“这就说得通了,清洁工不能杀,但证据必须清理掉。仙为自己坏事干多了,信不过中立组织能够保守秘密。没事,仙为社做过的腌臜事,我们知道的不少,包括他们私下在研究异种这件事,但我们守口如瓶,一个也没捅出去。只不过制药厂这个据点,倒是第一次查到,虽说是银兰的工作失职,但这种别人蓄意隐藏的秘密,没线索查不到也正常。”

听这意思,灰翅知道仙为社其他的“据点”?

也是,灰翅处理的都是“脏事”,而脏事就代表着秘密。比起情报组织用秘密换钱,灰翅会牢牢将秘密掌握在手中、绝不外泄,以此作为保命的筹码。这才是灰翅立足于森林城的真正本钱。

巫有不动声色:“那之后……还会有人来追杀我吗?”

“只要你是清洁工,就不会。”问琴声将短信发送出去,抬眼看她,“我看过你的任务记录,细致、大胆、冷静、聪明,你很有天赋。我看的时候都在想,或许我可以着手培养接班人了。”

问琴声笑了笑,这套话不知道给多少人说过:“所以,如果你愿意成为正式工,拿到最高档的提成不是问题,就看你的意愿了。”

“最高档的提成?”

虽然不清楚问琴声是不是有意试探,但巫有还是立刻扮演了自己的人设。

问琴声笑:“银兰说的果然没错,一提钱,你就关注不到其他东西了。这只是第一轮正式工的最高档提成,度过考察期,才是你真正的开始。你可以选择继续做清扫的工作,也可以选择像银兰一样负责处理信息,全凭爱好,各有各的好处。”

巫有没法选择拒绝。

她现在就在灰翅的势力范围内,可能前脚拒绝,后脚就得被埋进土里,她现在还没有能只身单挑一个组织的能力。

巫有选择答应,转而又问:“那……那个六角星呢?”

“六角星啊……”问琴声终于收敛起笑容,她摸了摸下巴,明显在思考。

最后,她得出结论:“炸了人家基地后放烟花,这个行径不太像正常人,要么是已经具有足够实力,有目的地在挑衅,要么领导者是个精神变态者,过分追求外在关注。”

巫有:“……”

是吗,就当是吧。

“不论是哪个可能性,六角星都不会对你这种知情者下手。”问琴声安慰她,“六角星的‘威名’,需要你和其他目击者来传递。不过你的这份秘密,终点站就在灰翅这里,没有人会盯上你,你很安全。”

巫有靠坐在床头,肩膀微微松弛,似乎是放松下来。

问琴声看着她,手指再次抚过她手背上的疤:“我知道,你现在没办法这么快交付信任,这很正常,但你现在已经是灰翅的一员……”

下半句话按常理讲就是阐述责任了,但问琴声微微一顿,却将巫有的手放在她的掌心:“所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巫有垂眼,保持沉默。

能轻易说出口的“自己的秘密”通常都是廉价的,即便持有者本身易于轻信,也只有当套话者花了心思,才会相信那是对方真正珍视的把柄、足够被利用的筹码。

不过问琴声擅长扮演温柔知性的引导者,就绝不会在第一次见面逼迫她。

果然,问琴声没有继续,带着淡淡的笑意,转而说:“以你现在的情况,肯定是没法工作了,但这不是你工作失误导致的受伤,所以会有误工费,这是正式工的福利。你什么时候觉得能工作了,可以直接联系银兰。”

听到误工费,巫有下意识抬了下眼,撞到问琴声视线后又迅速垂了下去。

做满一整套小动作后,她掩耳盗铃地抿了抿唇,小声说:“谢谢琴姐,我会尽快养好伤复工的。”

问琴声轻笑出声。

她再次轻轻拍了拍巫有的手背,力道刚刚好:“对了,既然你愿意加入灰翅,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代号……不行吗?”

巫有问,语气保持着克制的边界感。

问琴声没有急着回应,静静地看了她两秒,不急不缓地开口:“S7只是临时工的代号,不是名字,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也可以告诉我一个假名,但都需要你认真想一想。”

她的声音像是抚开纸张的手,极有耐心又不容拒绝地捋平每一条皱褶。

“因为我希望这是一个有意义、有寄托的名字。因为名字本身根本就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通过这个名字建立起来的人与人之间的链接,一个名字,就是一次机会,和一段重新开始的故事。”

问琴声站起身,没有丝毫压迫感地将手自然地伸向巫有,摆出了握手的姿态。既不强迫,也不退让。

她笑着问:“所以你想和灰翅,建立怎样的链接、创造怎样的故事呢?”

“……”

此时,问琴声背对着灯光,光晕勾勒出她的轮廓,连发丝都好像在发光。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平视的方式同巫有交流,唯独此刻,她选择俯视,虽然不带任何压迫性。

比起居高临下的支配,更像是……

宗教性的救赎。

巫有想到了这个形容。她注视着眼前的女人,注视着这个将自己打造得宛如神祇的人。灰翅恐怕就是依赖着由问琴声编织出的幻象运行着的,无需暴力胁迫与高声呵斥,便足以吸引迷途的人靠拢。

巫有从问琴声镜片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

她决定接近灰翅,因为她想要那些由灰翅掌管的、绝不在市面上流通的“秘密”。但秘密不会白给,它们往往需要对等的代价,所以,问琴声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忠诚?服从?执行力?

问琴声说过的所有话在巫有脑中浮现,关键词被尽数提出,又连点成线。

答案或许就在谜面上。

来不及做出更细致的分析,巫有做出了选择。

她的面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笑容,拘谨、羞赧,又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诚意,以及巧妙的欲望,仿佛试探性地交出了一点点私人的信任,是蜗牛探出壳的触须。

“如果假名可以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视线落在问琴声那只尚未放下的手上,浮动着一层细碎的情绪,是明显又笨拙的试探。

“您能给我起一个名字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问琴声的手悬停在半空,没有立刻做出回应。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地看着巫有,她的视线凝在巫有脸上,似乎在审查,又似乎带着某些别的情绪。

但这些都迅速被问琴声的笑意冲淡。

她俯下/身,姿态自然,不带任何情绪地抬起手,指尖轻触巫有面颊上的一道疤痕。她没有询问疤痕的来历,只是轻声说:

“那你在灰翅,就叫……曲音,怎么样?”

巨大的鳄龟合上了嘴,小巧的鱼顺着食道滑入腹中。

巫有仰头,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好,那我就叫,曲音。”

她想,问琴声或许会想要“另一个自己”。

她想要赌一把。

.

.

.

三个小时后,巫有离开了灰翅的据点。

以前她交接任务都是在各个垃圾场里的临时据点,但这次她所在的位置倒比较正式,是位于区中心的写字楼,挂着“屋屋净清洁公司第三分部”的牌子。

晚上饭点的时候,她还在灰翅的小食堂蹭了顿饭。

灰翅食堂的厨师厨艺很不错,连普通的小青菜都能炒得油亮清香。巫有正缺能量,一连吃了三盘饭,而当她端着盘子去打第四份饭时,身旁帮银兰打饭的员工不禁竖起了拇指。

“怪不得同样是挨撞,那小子断那么多根骨头。你看看他,挑肥拣瘦的,这不吃那不要,打了一份给他还不乐意,非让我折回来拍照给他重新选,我说他要像你这么吃,那骨头三天就能长全乎了,真想把饭盆扣他头上。诶这红烧排骨好吃吗?来来来给银兰也来一份,爱不爱吃无所谓,肋骨都撞断了就该吃排骨,吃不下我塞他嘴里。”

巫有:“……”

银兰那个伤势,能有食欲就该谢天谢地了,传奇耐撞王。

巫有离开灰翅据点后并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外面兜了几圈,确认没人跟着后,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两斤肉和一些营养搭配的蔬菜,又买了些药物和补剂后,才回到家。

刚站到家门口时,巫有就听到了小爪子扑腾着挠门的声音。

她面上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手下动作快了些。

知秋一直很乖,从来不会抓门,但会安安静静地蹲守在门口等她回家,看今天这样子,应该是饿极了。

确认没人进过房间后,巫有推开房门,毛茸茸的一团白色瞬间凑了上来,仰着头盯着她看,又用身体不断地蹭她的小腿,尾巴扫来扫去,因为没看路还把自己绊了一下。

巫有反手关上门,将东西放在台面上后,蹲下摸猫。

知秋没有躺下/身露出肚皮,而是耸动着小鼻子嗅闻着巫有,喵喵叫了两声,抬手去扒拉她的新兜帽。

巫有看了一眼罐头,居然没吃几口。

以前她不会没换衣服就抱猫,但今天情况特殊,巫有将知秋抱起,走到猫碗旁拿起那盘罐头,闻了闻,倒是没变质,但最好还是别吃,吃坏了肚子,“蛆虫”治猫病张口要价就是几千。

知秋很急躁,一直想扒拉她的手套和兜帽。巫有任由它扒在身上,正好匀出手加了水和猫粮。

她以前都是“定点定时定量不吃拿走”的,今天是特殊情况。

“不饿吗?”她把知秋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捏着后脖颈放到猫粮前,站起身,“乖乖吃饭,我去洗衣服洗澡。”

“喵呜……”

饿了一天的知秋完全不看猫粮,只是盯着她叫,还不住抬起前肢扒拉她。

巫有被知秋绊了两下后,才想到一个可能性。

……知秋该不会是没认出来她吧?

她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她在外面换了套衣服,身上味道变了。这兜帽摘下来,发现脸也变了样,知秋估计要做一晚上的噩梦。——奇怪的人将主人取而代之睡在它旁边。

小猫脑能有多聪明呢?

巫有本来想留着脸上的伤,说不定还有用,但看着急躁到连饭都不看一眼的知秋,还是决定溺爱。正好伤痕可以下次配合皎羯的技能捏出来,也不影响她以别的身份活动。

她调用翎生的能力治好了身上的所有伤,摘下兜帽和手套,又蹲下/身摸了知秋两下。

看到她光洁的脸和手,知秋的小猫脑袋偏了偏,有些疑惑,但还是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

“好好吃饭,等会儿给你零食。”巫有再次把知秋提溜回了猫碗前。

这一次,知秋倒是乖乖开始吃饭了,等巫有洗完澡出来后,猫碗里的猫粮一粒都不剩,知秋竖着尖部微弯的尾巴,又冲着她喵了一声,似乎是在等小零食。

巫有将食物放进冰箱,拿出一根猫草棒。

随后她没急着喂猫,而是站在床上,推开一块吊顶,从其中摸出一张电话卡,坐在床上,将这张电话卡装进自己另一部手机里。

知秋哼唧一声跳到了床上,蹭进她的怀里啃食小零食。

巫有早已习惯,她抱着猫将手机开机,等待几秒后,一条来自两小时的语音留言弹出。

巫有看了一眼电话号码,是来自青陆那边的。

青陆会有谁给她打电话?

手机在巫有的指间打了个转,她紧紧握住,往后一靠,点开了那条语音留言,凑到耳边。

电流声微弱,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传来:“是考生编号26371的巫有吗?我是星耀学院的康沧,康老师,负责今年的招生,收到消息后回个电,九点之前,我都在线。”

巫有轻笑一声。

——当然是星耀学院。

作者有话说:

万字~含营养液加更。贴贴宝们~

  • 背景:                 
  • 字号:小 中 大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