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照, 签证,健康证明,合同……”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最后一遍检查文件夹, 确认一切准备齐全,他们把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挎包合上, 关门下楼。
古森理香的车停在路边,古森元也在副驾驶正襟危坐,把后排留给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两人。
车辆在微凉的晨光中驶向成田机场。
在距离起飞一个半小时前, 寒山无崎面前的队伍只剩一人, 他望了眼仍然站在远处望着他的佐久早圣臣三人。
古森元也和古森理香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嘴里无声说着一路顺风, 佐久早圣臣简单抬了抬手,目光一直黏在寒山的身上。
寒山无崎默默颔首, 转身进入安检口。
十点十分, 飞机起飞。
寒山无崎望着窗外, 建筑群渐渐变小、变得透明,他的思绪离开大地, 在湛蓝无限的天空中飘扬。
………
在一天零六个小时后, 飞机在谢列梅捷沃机场降落,莫斯科时间仍然是十点多,外头刮着较大的冷风。
谢尔盖耶夫, 迪纳摩俱乐部的体育总监、也是之前和寒山当面接触过的人,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而车上除了他外, 还坐着一人——
“好久不见, 又长高了不少啊。”阿列克谢张开厚实的呢大衣怀抱。
寒山无崎和看着精神很不错的老头用力抱了一下:“我昨天和佐久早量了下, 正好一米九了。”
阿列克谢笑了好几声, 又问道:“饿不饿?先吃个甜甜圈垫垫肚子, 家里还有大餐。”
两人随后看向谢尔盖耶夫,阿列克谢再度开口邀请,出发前婉拒过一次的谢尔盖耶夫只好应下。
寒山无崎租的房子就在俱乐部周边,步行过去不到十分钟,再顺着俱乐部的方向走几步路,就是著名的胜利公园。
房子两室一厅,寒山和阿列克谢一块住,租金一人一半,阿列克谢一个月前从圣彼得堡搬了过来,把一切都收拾好了,顺便还帮寒山看了看驾校。
莫大九月开学,在此之前的近半年时间是寒山无崎和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的磨合期,他同时计划把驾照考下来,再学一些感兴趣的事,比如滑冰、实弹射击,另外再自学精进一下数学和物理等等,其余空闲时间,寒山就陪阿列克谢聊聊天、散散步,多创造些回忆。
谢尔盖耶夫问:“日本的国家队今年打算征召你吗?”
“我拒绝了。”
寒山无崎答得格外干脆,让谢尔盖耶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寒山无崎早前就跟雨宫监督提到过暂时不打算加入国家队的事,春高时,云雀田吹因此来找他谈过话,寒山依然是拒绝。
寒山将“大学这四年”视作一个全方面沉淀和深度学习的珍贵阶段,除了排球以外,寒山还有很多东西想要磨练,他需要平衡好工作和生活,需要接触更多新鲜的事物拓展自己的认知,所以除了俱乐部必要的工作外,他暂时不打算参加任何正式比赛。
“这样也不错。”谢尔盖耶夫点点头。
午饭后,谢尔盖耶夫告别了二人,寒山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和列别捷夫等人会面,进行首次训练,宣传和拍摄的事放在周三。
房门关上,寒山无崎洗完碗筷,放松地陷进沙发里,拿出手机。
发出去的安全抵达短信基本都已得到回复,佐久早还附上了一张简简单单的晚饭图片。
寒山顺手拍了张窗外冒着丝缕寒气的小雨,发过去,他转头又看向阿列克谢,坐正了些,将自己和佐久早的事告诉了对方。
阿列克谢轻微惊讶地嗯了一声,便接受了这事:“你谈起佐久早时候的神情和语气,确实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对待他,还是对待现在的生活。”
老人嘴角、眼角边的皱纹舒展开来,笑意流过:“你开始好好过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很开心。”
两人静静相望了很久,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好像是终于放心、做下决定一般,他对寒山无崎说:“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淅淅沥沥,雨仍在下。
雨像点、像丝线,交织包裹一方世界,大雾弥漫。
寒山无崎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哒,木盒打开、灯光点亮,几封信缓缓飘到他的手心,相隔着久远的时间和空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能量。
给十八岁的无崎,霜月由美写道。
———
当我写下这封信时,再过四个月左右,你就将降生于世。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只是“给无崎”,不仅限于“十八岁”,然而一旦把尺度拉长至一生,我忽然就不知道讲些什么最为合适。
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充满好坏,想告诉你我们在这片混乱里该如何生存,我想把我人生迄今为止的所得全部交给你,显然,它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没有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只有一个此时此刻能够让自己信服并为此行动的观点,但在那封信里,我变得无比笃定,仿佛只要你依着我的“真理”去做,人生就能顺顺利利、快快乐乐,而现在,到了推翻的时刻。
心理学家爱立克·埃里克森将人生分为八个阶段,并认为每个阶段都有一个特殊矛盾,在变化最为激烈的青春期,这一矛盾便是同一性和角色混乱的冲突,你的身体和精神在快速发育,社会身份愈发复杂,你需要一份确切的东西去引导你、帮助你维持住“真正的自我”,然而在下一阶段,你会发现这份确定和坚信只是自欺,自我或许只是一场幻觉,人生不存在标准答案。
在我国三那年,发生了一件堪称改变我一生的事,我接触到了一篇课文——鲁迅先生的《故乡》。你大概已经学过这篇课文,知道这个单元和适应环境有关,老师会带你们了解历史背景,教会你们分析和理解人物的心理变化、小说的主旨,最后联系到当下,告诉你们,就算环境变化,也要怀抱着希望好好活下去,还会让你们一遍遍背诵,写长得可怕、令人昏昏欲睡的读后感。
我出于好奇和无聊,翻找了很多相关资料,关注重点却都陷在沉重的历史之中。在此之前,我对国语都兴趣平平,只是不出差错地去做题,好像从来没有更深入地思考过什么,也没有去质疑和反对过什么,我沉浸在我的孤独里,没有交心的朋友,只是训练、训练,但在阅读这些资料的某个瞬间,我感受到的孤独超越了过去所有的总和。
我感到有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自己的认知,感到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紧紧束缚,感到周围的世界无比陌生,自己无比渺小和空虚……在很久之后,我终于能够较为精准地描述出我的状态,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困惑和惶恐,因为我发现我所身处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天然形成、充满理性的,社会和国家无时无刻不在向你灌输着思想、影响并塑造你的人格和三观,教科书强调着拥抱当下和希望,却将过去淡化,将文章对社会黑暗的批判力度消解,将侵略的近代史轻飘飘地带过、小心翼翼地涂抹,你生活在一种被人精心雕琢过的视角里、一种谎言里,不存在过去,也不存在当下和希望。
这种等同死亡的恐惧很快在我的生活中弥漫开来,我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跨栏。很简单,因为我擅长它,能够以此谋生,内海老师已经为我铺出一条没有差错的路,我要做的就是站在跑道上,将自己全系于一个精准到毫秒的“计时器”上,因为人总是爱偷懒、害怕危险的,这个消费社会会使尽手段引诱你释放欲望、依赖简单而可控的快乐,人和物主客颠倒。
此时此刻,你是否感到绝望?如果答案不存在、意义不存在、希望也不存在,究竟还有什么存在?
让我们回到那篇课文中来,回到它的教学目标上——学习、思考、将自己和现实生活联系,这些道理其实没有错,有问题是视角,有限的视角。
在漫长的岁月里,人类认识和探索着世界,并在此过程中建立起了当下的科学,我们在这份框架下成长,学会使用语言描述,将分类精细化、世界复杂化,但我们却也容易渐渐遗忘掉一件事——这份框架是人造的。
意识到它、跳出它,更加辽阔的世界会在你面前展开,催产素不止有它字面意义上的功能还能在情感连结中发挥作用,让人感受到快乐的激素不止催产素还有多巴胺等神经递质,一件事可以呼应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一个人可以影响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会看到万物愈发复杂,看到它们之间丰富的联系,看到生命从未停止流动。
我们作为一个懵懂的生命降生,慢慢学会走路、说话,挣脱初生的混沌,摸索着秩序,来到第一重自我的世界,紧接着便是第二重世界的吞没,它是人和人形成的关系总和,曾帮助我们构建自我却也蒙蔽我们的双眼,而在无数次痛苦的思索和跨越后,我们终于见到了第三重世界,无限的世界。
在这份难以描述的浩瀚面前,我们可能会再次感到自身的渺小无力,但是,我们早已经历过很多这样的瞬间,早已明白正如希望不存在一样,我们感受到的绝望也是虚妄,而我们要做的事和数千年以来的人类在做的一样,那就是不停行动、不停创造,改造自我、改造社会。
无崎,我期望你的人生顺利、快乐和健康,但也期望你面对困难仍然能勇敢地去思考、创造,我期望你能见到那片无限,在其中创造出你的意义,当你回顾自己一生时,能够发出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好的感慨。
但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期望,我相信你会超越我现在的所有想象——就在这个瞬间,你已经带给我如此震撼,一个小小的生命竟然正在我的体内孕育,他将来会出生、长大,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的生命甚至在反过来告诉我不要放弃,帮助我更深地往下挖掘。
于是,我真诚地将这一切写下来。
1996年1月11日
爱你的母亲
———
2014年3月23日,晴,零摄氏度。
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训练主基地。
寒山无崎整理着自己的柜子,一边思索更衣室里这股微弱但难以散去的气味该如何解决,一边思索下午去图书馆的事,不知道那边会不会有原版的鲁迅作品集。
他来到练习场馆,四面看台围着一个竞技场,座椅等设施有些陈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蓝色和橙色的漆在朴素和规整中增添了一丝活力,明亮的灯光集中在竞技场上,而在场活动着的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唯一的亚洲面孔上。
寒山无崎神情平静,占住一片位置,开始热身。
排球从他双手中升起,划破深空,光芒在引力的作用下闪烁震动,犹如一段来自宇宙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