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球, 两次成功。
一个月的搁置溶解了两人指尖和掌心为此形成的茧。
寒山无崎借地板发力轻跳,在空中触球,短暂的一瞬里, 灯光和气流汹涌掠过,球的方向和旋转、佐久早的动作和节奏都没入寒山神经。
寒山把球送进熟悉的回路里, 肌肉和关节同时响应,然而,最关键的最后一环却发生了偏移——
佐久早圣臣收腹甩臂, 加紧再加紧, 身体绷得有些超出限度, 在球停住之前, 他就将其击中,掌带出微妙的旋转, 球磕磕绊绊落地, 和其余落球杂乱地滚在一起。
这次又变成快了……
两人视线在对网半场停了一秒, 眼中的不满意加重。
传扣在勉强配到的范围里浮动,就是无法顺利而准确无误地对接。
寒山余光瞥过佐久早, 考虑起是否该继续磨下去, 只是佐久早已经开口。
“再来。”佐久早圣臣短而深地呼吸了两下作为调整,身上的热意却捕住了一部分的闷气。
球发来,佐久早娴熟地跨步侧臂, 地板反震,力与感觉沿着他的腿艰难攀爬, 他伸手抓握向顶点, 却差了一截距离, 松开的下一刻, 连续爆发后带来的加倍重力随后将他拖至地底。
“砰——”
佐久早重心不稳后倒, 悬着的一只脚及时踩上地板,帮他整个人狼狈地撑住了平衡。
寒山无崎抓着排球,他没传球,将其笔直往上挑了一下后接住——佐久早的一传太近网了,上步也很乱。
寒山语气如常:“先收拾一下地板吧,看着有点乱。”
“……”
佐久早看了寒山一眼,默默推着装球车去对面捡球了。
寒山拿来毛巾,打开来放到阴闷翻滚的海带头上,接着陪佐久早捡球。
清理完地板,两人改打正常节奏的快攻和强攻。
寒山的传球依旧精准,引着一个明确的方向,不容人有分毫松懈,佐久早敛起轻微溢散的注意力,集中精神至脚下,他不断判断和调整,最终沉重地落定。
佐久早找回了步伐的秩序,却没再提议练超快攻,他重复着这些已经融进体内的节奏,砰,掌心又一次被温暖饱满的触感亲吻。
安定感包裹着佐久早的手掌,然而他还是感觉,在他的紧紧相贴的掌面和球面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佐久早不敢往下深入——至少在这个该专心打球的时刻。
………
就像寒山不太擅长强硬的调整进攻一样,佐久早其实也不怎么擅长爆发快攻。
抱着增长短处的心情,抱着有趣好奇的心态,抱着……
“其实你们没法稳定打出来吧——”
星海光来嘴角轻轻扬着,得意而自信:“超快攻。”
国青集训期间,佐久早和寒山没练几次超快攻,都是宫侑拉着寒山在练,位置对了,两人的成功率和稳定性涨得飞快,还能换着传扣。
总之,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佐久早不想停下超快攻的练习,不仅是这一项,还有其他的、全部的。
但无崎不行。在社团和俱乐部的不同安排里,无崎选择了两个都要,他要熟悉新的打法,也要排球部的稳定。尽管他做了这么多,努力控制着对其他人的影响,队里私下还是出现了一些不满的声音。
“谁让他就是这样一个爱找麻烦的人呢。”古森元也说。
不该用麻烦来形容。
“我也打算减少训练时长。”古森元也继续说。
联赛、联赛,结果、结果,排球、排球……佐久早背着俄文。
背单词确实有助于平稳心情,只是他情绪的起落仍然十分频繁。
天黑得很早,佐久早圣臣跟寒山无崎道别,和古森元也一起离开。
细雨斜飘着浸入袖口,有种微酸发腻的冷意贴着皮肤,佐久早圣臣像被毒液腐蚀了一样,一点点垮下来。
“……”古森元也偷瞄了好几次,还是没忍住问,“今天练习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没什么,老问题。”
“那说来听听呗?我也跟你一起想。”
佐久早不想讲:“你不是说,人和人之间要保持距离吗?”
古森无语了数秒:“这是两码事吧?”
他顿了顿,又说:“……有事就别闷在心里面,太不像你了。”
“……”
“又是和无崎有关吗?”
“……”
跟刚才和寒山在一起时对比,佐久早现在的情绪明显外露了很多。
佐久早圣臣不爽地啧了下嘴,还是答道:“我之前和他说过了。”
“没有解决?”
“这种事没办法解决……很正常的情绪低谷,过会儿就好了。”
古森元也不太肯定地哦了一声,又说:“既然正常,干嘛在无崎面前憋着?”
“……”佐久早攥紧伞把手。
“……”古森跟着静了片刻,也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我的意思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说出来……”
佐久早打断:“我明白。”
只是佐久早自己的情绪在作祟。
他不想麻烦无崎,不想看到无崎一丝的厌倦。
在无崎的期待里,自己是通透踏实的,是绝对稳定的,所以……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大水坑,找到了停车场里古森妈妈的车。
“无崎不来吗?”
“他说他自己坐电车回去,不麻烦妈妈你了。”
“好吧。”
车辆在古森一家热闹的讨论声里启动。
佐久早圣臣陷入后排座椅,盯着窗户上流动的雨发呆,他忽然又想到:那又或许更是自己对自己的期待。
佐久早疲惫地闭眼,放空大脑,四周声音渐渐小去。
佐久早圣臣回家,淋浴,泡进温暖的浴缸里。
古森元也上半身栽在床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后,拿出手机,一直等到秋成夜平常吃完午饭的时间过去,他才拨通电话,同她闲聊减压。
寒山无崎倚着沙发,大屏幕播放着又一场比赛,他一边整理,一边机械性地翻动针织棒。
突然,信息栏闪动了一下,他收到秋成发来的消息。
………
学园祭第二日,雨上午停了片刻又开始飘。
和昨天一样的时间,排球部的三年生们悄悄来到体育馆。
“今天……”寒山无崎热身完毕,向其他人建议,“来接力吧,规则只有不让球落地。”
寒山无崎开球,他手攥成拳头下手击球,球飞向佐久早圣臣附近。
落球很高,佐久早圣臣目光抓住它和要传的人的位置,重心压低两臂递出,稳稳把球起至方便处理的水平。
古森元也舔舔唇,没有选择传球而是把球拍出。
“太狡猾了!”完美融入井闼山队伍的木兔光太郎边笑边扑上地板,极限把手插至球下。
“别动!”岩下泰治单膝滑过去,在木兔头顶垫球。
橘川琉斗:“哈哈,就算刚开始也不能放松啊。”
寒山无崎从装球车里取出第二颗球。
“注意,第二球。”他随后把球击高。
“不是你们节奏也太快了吧!”
这一球还是交给佐久早,佐久早再垫回给寒山,寒山下一击就打向方才出声的白井慎之介。
白井匆忙扔出一条手臂,排球唰地飞向他对面。
伊庭恭平看了看这颗球,又看了看即将从市川真吾那儿传来的球。
他一咬牙转头,追着白井那球跑了,另一个人赶忙移动过来,救起了另一颗球。
伊庭把球垫回后大喊:“至少按着点顺序来啊!”
佐久早随后把球打回伊庭那边。
“这样才有意思。”寒山说。
很快,满场飞的球增加至三颗,一群人负责的区域也越来越混乱,来到四颗时,橘川琉斗漏接,但练习没有输赢,球落地了就捡起来再发,人累了就下去喘口气,想分小组就边打着边分开,想聚在一起就把球送到另一个小组的人手里。
寒山喜欢这种自由的打法,但太过自由有时就很难让队伍运用到练习之中。
所以,现在比起重复而稳定的练习,更像是无约束的玩耍。
所以不用管技艺高低、感觉强弱、视野宽窄,用自己的方法去靠近球,别让它落地,然后——
把“麻烦”带给下一个人。
寒山无崎视野扫过全场,肩臂拉弓,将球轻扣往木兔光太郎的方向,而同一时间,还有一颗球正冲向木兔脚边。
“!?”
木兔瞳孔震惊地放大,但身体已经动了起来,他人猛地一歪,两条手臂在左前方并拢,而右腿则离开地面,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翘了起来。
没问题可以的这个距离!
木兔双手截住寒山的扣球,右腿捞起落向脚边的那颗球。
虽然起得很烂但是——
“第一个同时接起两个球的人出现了!”
球场下休息的白井慎之介跳了起来,激动地解说道:“是木兔,竟然是木兔!”
“Hey!Hey!Hey!”四仰八翻的木兔也从地板上跳了起来,“没错就是我!井闼山就这点水平吗?”
“噢噢,木兔选手正在发起嘲讽!不能认输啊大家!”
“必须给这家伙看看我们的实力啊,佐久早!王牌!”
佐久早圣臣眼边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他恨不得直接把球砸过去让那群吵闹的家伙闭嘴——但球来了,还是三颗。
佐久早面色冷静迅速观察了一通,球落地时间差得还算宽裕,他不需要一个动作接三颗球。
佐久早并稳两臂,紧张地调向使力,第一球被利落地垫出,它的去向令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它擦过空中的另一颗球,二条线路不可思议地改向,仿佛一簇烟花,奔往其他人负责的区域。
佐久早紧接着倒地,接住剩下的那颗球。
“天呐!居然是借一个球来处理另一个球吗?这是——空中台球!”
“也可以是隔山打牛,”市川取名道,“从来没见过的处理办法,虽然不知道是否符合规则,但有一件事可以确认,佐久早选手正在创造历史!多么充满创意的大脑,多么强大的控制力啊!”
白井:“强者,就是要时刻超越上一秒的自己!”
“哈哈哈哈哈——”
“……”佐久早趴在地上,被笑声压得不太想起来。
木兔也有点不满——解说自己的词和臣臣比怎么就这么一点?井闼山这群人也太偏心了!
但没过多久,木兔就不抱怨了。
来自队友的“爱”扑了王牌一身后又扑向主将。
随着佐久早把球吊向寒山,古森、岩下和橘川陆续跟上。
“四个球,足足四个球!寒山选手会如何应对?”
寒山无崎抬脚勾起一颗最低的球,然后摆开姿势,挥臂把球砸向休息区,至于剩下两颗凑热闹、传的位置异常开的球,他管都没管。
“哎呀!”解说们慌忙俯身躲扣球。
“虽然只接到了两球,但是,寒山选手成功击中了解说——”
岩下泰治说:“新闻大爆特爆。”
“哈哈哈!”
又一阵狂笑。
但白井笑到一半,忽然感觉有什么凉飕飕的东西正盯着自己。
不是寒山,也不是佐久早,而是——
白井慎之介顺着寒山他们的目光朝身后看去,白滨晴彦一张震惊至极的面庞正紧紧贴在玻璃上,眼里充满了被这群三年生偷偷抛下的不满。
室内众人:“……”
啊,糟糕。
………
第四体育馆在一个半小时后关门。
离今天活动结束还有点时间,众人解散,伊庭恭平等人回班级查看情况,木兔光太郎则跑去隔壁的第一体育馆轰炸水瓶。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并排坐到看台第一排上,望着猫头鹰继续挥洒精力,水瓶砰砰倒下,今野俊树在一旁无情地计数。
寒山无崎余光瞄着身边人带着一丝疲惫的发呆侧脸,问道:“……今天怎么样?”
佐久早圣臣目光慢腾腾挪过来,脸上多了点开心的活力:“有点吵……不过还可以。”
“那我们明天做什么?”
做什么?佐久早认真想了好几秒,也找不到研究录像和日常练习之外的其余选项。
于是寒山接着问:“你想和我打什么样的排球?”
“……”
两人对视,沉默让彼此的每一根汗毛都清晰可见。
这种清晰有时候让人讨厌。
但是寒山一直都知道佐久早不是自然的神明,而是人类——学习能力比自己差一点、但好胜心其实非常强的人。
佐久早在很久后才开口:“很难说清楚。但无崎你……只要快乐就足够了吧?”
寒山却说:“有时候就算觉得练习很枯燥,不还是得继续下去吗?”
“继续下去难受,但丢掉的话,人又会变得不完整了,因为打球已经变成生命里的一部分了。”
“……只是日常。”
“嗯,只是普普通通的日常。”
“我知道。”
寒山的声音变得有些黏,像在撒娇:“所以别这样……毕竟我也一直在麻烦你。”
佐久早定定看了他许久,非常小地哦了一声。
寒山笑起来,飞快道:“那晚上跟我聊吧?”
没料佐久早回应得更快:“不要。”
“啊?”
寒山难得错愕,佐久早有点想笑,但他不想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佐久早把自己埋进外套领子里,他滑下去了一小截,腿分开,用膝盖撞了下寒山,很轻地咬着每一个字:“因为我要折磨你一会儿。”
寒山眉头紧了下,最终还是松开:“哦,我明白。”
“明天……再打会儿超快攻。”
“好。”
木兔朝看台挥手,大声呼喊着寒山和佐久早下来和他比赛。
沉浸在麻将学问里的尾藤直也几人连忙抬头,这才发现主将竟然在场。
神谷彰:“听人说前辈们今天偷偷跑去一体练习了。”
“什么?!”
蜂巢和纪在电影社跑了一整天后打开手机,已经跟不上群聊里的话题了。
又是猫头鹰星人又是手脚并用隔山打牛大赛,什么乱七八糟的?
涉谷润抿了口咖啡,滚动鼠标,仔细阅读着向井清司写的代表战另外三支队伍的资料以及己方策略。
雨宫紬咬着烤肉串,不太愉快地躲在雨宫绫乃后面,盯着和雨宫大辅打招呼的排球部成员——尤其是这三人。
“要回去了?”
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应了一声,木兔光太郎也跟着他们吱了一声。
“路上注意安全。”
“是。”
风呼呼吹斜细雨,越来越浓的冷意拼命往衣服缝里钻。
还没多感受一下,秋天就似乎要结束了。
呼吸,白雾涌出,接着被风吹散。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