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春高-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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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无崎很擅长无视别人, 初中的时候,不管社团氛围如何,他都专注地打着自己的排球。

社团对他来说是一个便捷的活动场所, 但享受这些便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寒山同意参加比赛, 强化发球,也会参与团队练习,并且在三年级时接下了副将的位置。

寒山会熬夜观看枯燥的比赛录像, 制订战术, 为每个正选做好规划——这些事本该由教练做, 但丑三的教练是个花瓶, 除了和外界交流外就不会再管其他事,不管是训练和比赛, 还是队伍团结。

不过寒山所做的也仅限于比赛, 他和教练一样, 都不管队伍气氛。

当新老交替、观念发生碰撞时,寒山选择视而不见, 他只让纠结的平松辉远给出一个目标, 他们要胜利,于是寒山就给出赢面大的方案,全然不在意队伍当下情况, 和它未来是否会分崩离析。

解决那些翻涌的暗流是主将该做的事,于他无关, 他做的事已经足够付清享用这些便利的价钱, 而且, 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关照他人……寒山有很多理由, 每个理由都依着某种准则, 而这些准则的最大目的是自我保护。

但这份保护,本质上就是逃避。

“如果问题庞大得无法解决,我们该怎么办?”寒山无崎曾经问父亲。

寒山柳吉的回答每次都有差别,取决于醉酒程度和刚才发生的事。

“继续想,因为逃避无法解决问题。”

“别想了,让自己开心一点,过得简单些。”

“无崎,你能做到的,你嗝…你是特别的……不要放弃嗝……”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被任何人影响!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

寒山无崎最后还是选择逃避,他擅长逃避,然而,他也没有因此过得更轻松和快乐。

凌晨时分,他经过大桥边,望着警察打捞起无名尸体,报纸和电视呈出各种各样的负面新闻,邻座的上班族抱怨着加班,班级里照常进行着无声的排挤,街道上流浪着憔悴的人,医院,殡仪馆,墓地……他捕捉着这些景色,同样捕捉着有目的性路过的自己,他走进一间间屋子,清理着那些被屋主遗留下来的东西,有很多都不会被认领,当然也包括骨灰。

他见过用力生活的人,也见过自甘堕落的人,见过奋力抗争的人,也见过麻木不仁的人,但无一例外,他没和一个人建立起深厚的联系。

有时他想得格外清楚,胃也格外难受,有时他思绪混乱,就平平常常地不舒服着。

但他其实一直都明白,自己在逃避。

失落的经济,老龄化,少子化,原子化,阶层固化,贫富差距,文化环境……失业,独居,自杀,过劳死,孤独死……而他也成为各式各样议题中的一个——

我…我们,为何变得冷漠。

技术的进步带来生产方式的变化,人与人之间的经济关系同时发生改变,利益代替传统的亲缘关系成为彼此间的纽带,居住方式的改变也让彼此的交流和联系愈发淡薄,资本鼓吹着效率、利益、个人主义,欲望无限制地膨胀,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变得更加脆弱……这是一个难以阻挡的趋势。

它可能不会成为最终形态,但这仍是一个无法避免的过程,至少在短时间内,它无法结束。

大环境的影响无处不在,文化和思想的渗透无孔不入,在将这些事看过不知多少遍后,他……

“喂?无崎?”

电话接通。

酒店之外,风簌簌吹着,寒山无崎将手机贴到耳边,发冻的手指和耳朵没有任何感觉,只有更用力地去掐那些僵冷的肉,才能感到它还属于自己。

“下午好。”他抬头,天已经黑了下去。

阿列克谢嗯了一声:“恭喜获胜,半决赛打得很漂亮。”

“没追直播吧?”

“没,我起不来。”

寒山含混不清地笑了下:“最近怎么样?”

“还好,身体就老样子,中午刚和以前的学生吃了饭,出去逛了一会儿……有什么事吗?”

“怎么说呢……”寒山无崎凝望着自己呼出的那团白汽在空中消散,他沉默片刻,回道,“其实我原本找佐久早谈会儿,但又觉得太麻烦他了。”

“我在想,这种想法受那种不给人添麻烦的文化的影响有多深,然后回到个人身上,我不觉得我更多是在为佐久早着想,我的担忧来源于我的不信任。”

“……分析得很好。”

阿列克谢倒了一杯茶,余晖在杯中翻腾:“那么,要听个故事吗?”

“嗯。”

“在很久很久以前……”

在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生活着一只怪物,没人知道它在何时何地出生,也没人知道它要去往何方。

但怪物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事,它只是不停走着,饿了困了就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它跨过荒野,穿过森林,翻过高山,终于,它的面前出现了一座王国。

人们对怪物感到害怕和好奇,它那两双细长的手和腿是否能抓住一切想要抓住的猎物?它那副锋利的牙齿是否能咬断一切猎物的喉咙?

他们围着怪物不停议论,而怪物饥肠辘辘,它张开嘴巴,一口吞掉了村子门口的石头。

接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怪物变成了一块石头。

原来,怪物可以变成它吃下去的东西。

人们把石头喂给它,它就变成了石头,人们把苹果喂给它,它就变成了苹果,人们把黄金喂给它,它就变成了黄金。

国王听说了这件奇事,便派人抓来了怪物,让怪物表演给他和王宫里的其他人看。

怪物不停地吃,不停地吃,但它反倒越来越饿,然而国王已经对怪物的戏法感到厌倦。

怪物再也没有东西可吃,它越来越饿,越来越痛苦,它张开嘴巴——

它撕开傲慢,于是人们对着惨叫的怪物放声大笑。

它咀嚼贪婪,于是富豪家中的财宝挤破屋顶。

它吞下阴谋,于是将军把宝剑刺向国王。

战火很快席卷整个国家,怪物在一片混乱中逃离此地。

怪物继续流浪,它跨过荒野,穿过森林,翻过高山,它还是不知道自己在何时何地出生,又要去往何方。

它走了很久很久,足够无数个故事发生和结束,终于有一天,它又来到了那座王国。

王国已经从又一次的动荡中恢复过来,王国也不能再称之为王国,街道焕然一新,漂亮的房子被人们建立起来。

怪物叩响一家人的房门,用人们的语言说,请给我一点吃的,屋主人望着疲惫的旅人,为它准备一顿普通却足够丰盛的晚餐,并告诉它,可以在此处休息一晚。

怪物吃掉面包,却并没有变成面包。

自己的能力消失了吗?

怪物吃掉傲慢和自私,又吃掉贪婪和阴谋,然而无事发生。

但当它吃掉幸福和希望,做了个美梦的人们走出家门,对彼此露出笑容。

“怎么样?”

一个平淡的故事,寒山无崎想,他又问:“你写的?”

阿列克谢顿了一下,说道:“由美随手写的,灵感来源是她做的梦,然后我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修改。”

“……”

“这是一个不够精彩和完整的故事,但正因如此,它可以不断延伸和完善。”

———

寒山感到乏味,他很累很累,他想要变成一根木头,就这样漂在水面上,顺着潮流,什么都别去想,什么都别去做。

社会追求着高效和理性,利益至上,人与人之间无法完全信任,于是他衡量着每件事的利弊,怀疑着每个人的目的,以一种利益交换的眼光去看待一个简单的社团活动,只做好份内工作,不会对除此以外的任何事插手。

寒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错的同事,他虽然坚持着奇奇怪怪的观点,不会和同事们交流感情,但也不会在背后使绊子,有时对方求过来他甚至会帮上一把。

然而他所处的环境并没有那般严苛冷酷,他面对的只是一帮十多岁的孩子,他们的关系是队友。

寒山在心里清楚,如果他愿意,他完全能让这个混乱的队伍更早走上秩序,甚至一开始,那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其他人的人生和观点或许会因此发生改变。

寒山最终毫无行动,但毫无行动本身也是一种行动,他依然需要对那些事负责,他接受了白石小春和平松辉远的道谢,也必须向他们道歉。

以及,他得向自己……

键盘发出最后一记咔哒声,寒山无崎写完了战术会议要用的材料。

涉谷润凑过来验收,清晰又不失简洁的资料映入眼帘,他没忍住感慨了一声,接着揽下打印的任务。

雨宫大辅关闭半决赛的录像,让发烫的电脑喘了口气:“辛苦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和吃饭,到时候在会议室集合。”

“还好,不辛苦。”重新浏览着笔记的饭纲掌连忙抬头,市川真吾也紧跟着回应。

市川扶着饭纲,两人慢步离开。

涉谷操作着打印机,一张张纸被吞下和吐出,在机器运行的噪声之中,寒山调出了另一个界面,一个一个敲着按键。

“怎么了?”雨宫大辅问。

寒山无崎:“按键不太灵敏了,刚才敲起来噪声有点大。”

涉谷润:“用几年了?”

“七八年了。”

“确实有点久,得换了,哪天关键时刻失灵就不行了。回头我给你推荐几家二手店……”

寒山无崎将纸张相叠,边与边重合,他按下订书机,咔嚓一声,格外响亮。

偶尔,他会幻想躺在装订口的薄纸变为一根手指,会幻想在第无数次抬手后,粘着肉腥气的菜刀砍入骨头,会幻想跳入永不停歇的粉碎机。

他抬手,只是翻页,与其他声响混合在一起,有人调整座椅,有人低声交谈,会议室灯光明亮。

摄像师的镜头对准神色冷淡却认真的少年,镜头拉开,佐久早圣臣低头暗自思索,古森元也微扬嘴角,正和伊庭恭平说着什么……周围的一切全部展现,而镜头中心从寒山无崎来到雨宫大辅身上。

雨宫大辅没说废话,点开比赛录像直入主题,一切和往常一样,他报出下一场对手的名字——

“枭谷学园。”

———

寒山需要向自己道歉。

寒山仍觉得他对自己格外宽容,他最在乎的最后还是他自己,他理解和接受了那些选择,从未想过其他可能,他所陈述的一切不会交给过去,而他收下过去的自己抛来的那些事。

那孩子总是忧虑着背叛和死亡,因为他过去就是这般做的,所以他现在不该重复。

抛开种种,他们只谈论一件事——

他丢掉了重要的东西。

寒山从小就喜欢高效、理性和稳定,这些事物本身并没有错,然而当他不管不顾,随着那份趋势更先一步将对此的追求极端化,他最初纯粹的目标已然出现了问题。

这不就是大众鼓吹的东西?这不就是无可避免的趋势吗?他在自暴自弃,他在进行一场毫无作用的报复,他试图在身上点一把火,但他脑袋里只剩下了让一切快点毁灭,他最后想安静地死掉,可他永远也无法收获宁静。

时代更迭得极快,一个主题接着主题,上一刻充满自信和力量,下一刻一切如泡沫般破碎,上一代拼搏竞争,下一代欲望寡淡,号称觉醒。

他明明看到了、学会了那么多事,却还是把自己钉在一处。

寒山变得无比的割裂和矛盾。

他不论结果如何,无条件地追逐着某种价值,但他所做的事里却包含着极端的高效和理性,他抗拒着影响和定义,但他又不断变化和解释自己……

一个个混乱的观点和借口堆得越来越高,而他再也无法扒拉开这堆东西,重新找到那片模糊而虚幻的光的源头。

他想成为一名蛰居族,在那片尚且狭窄的世界里,他了解到了第一个所谓的拒绝。

他想变成一条不会出现在餐桌上的鳗鱼,父亲讲述着未知而辽阔的事物,对方为何会露出幸福却又那般多变的表情?

他想从家出发,走上很久很久,去拥抱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他用看过一遍又一遍的绘本搭起房子、山川河流和各种阻碍,然后越过它们,但每样东西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都格外的小。

他想……

“向日葵。”

寒山无崎侧头,望向出声的邻座,一抹金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从对方脸庞上拂过。

佐久早圣臣与其对上视线,他的表情和语气都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大巴的震动让他的发丝晃了一下。

佐久早问:“刚才你画的,是向日葵吗?”

寒山嗯了一声,得到答案的佐久早靠回椅背,两人间又恢复了宁静,突然出现却又戛然而止的对话令后面的古森元也颇为郁闷,但这就是那两人永远无法捉摸的对话节奏。

过了一分钟多,思绪不知道去哪儿飞了一圈的寒山无崎开口:“缺胳膊少腿的也能认出来啊,厉害。”

“感觉上像……你喜欢?”

“只是有好感,称不上很喜欢。落在此处,它只是一种表达某种祝愿的符号,活力、朝气、希望,它很顽强。”

“嗯,向日葵很耐低温,在盐碱地也能生长。”

“还有核污染区,它能吸收放射性物质,净化土壤。”

佐久早圣臣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在脑中想象出了一副怎样的画面:“……很美。”

———

寒山想成为特别的人。

但这份特别不是天才和凡人间所谓的差别,它是父亲鼓励着他产生的那些想法和观点,找寻到的视角,但它不止是这些……它到底是什么?

阿列克谢看向轻生者的眼神。

木兔大喊着嘿,笑着转身,继续向前跑。

佐久早独自清理着休息室,他总是很安静,但行动中传递出来的每个意思都格外响亮。

寒山在自己的柜子前停留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秒,他有了一个主意……

“寒山选手!”

寒山无崎走出体育馆,一个声音清脆响起,穿过冰冷的空气,拉动他的衣角。

他回头,看到了一个围巾上织着向日葵的女孩,女孩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她见人看过来,有些害羞地躲到了父母身后。

队伍没有停下,寒山无崎却止住了脚步,女孩被父母轻轻推了一把,抱着笔和本子小跑过来。

“请…请在这上面签名。”

寒山无崎蹲下来,他盯着空白的纸张,握在手中的笔迟迟不动,女孩紧张地站在他面前,在背后抠着手指。

“怎么了?”佐久早圣臣陪着寒山,古森元也也没走。

“……签名……怎么签?”寒山无崎问出了一个令人无语的问题。

这家伙是没签过名吗?

二人怀疑寒山的智商跟着高度一同下降了。

不过无崎签名一向写个简单的姓氏就完事了,佐久早开口:“先想用汉字、罗马音还是片假名……”

寒山认真听完,想了几秒,抬手一笔画完,将东西还给了女孩。

“谢谢,还有……”

女孩很高兴地抱住本子,笑着说道:“寒山选手,决赛请加油!”

寒山无崎沉吟片刻,回道:“好,感谢应援。”

一切结束,他站起身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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