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第一枚球由喜多村发出。
柔和、毫无杀伤力的弧线飞出, 却将佐久早的视野割成两半,一半框住前方修长的人影,一半又被球网的线切得零零碎碎。
佐久早努力在熟悉而陌生的场景里寻找一丝真实感, 而寒山已经进入状态。
拦网手目光扫过——
古森一传到位,伊庭插上前排, 荒木快步冲出。
寒山迅速起跳,然而荒木趁着防守者们脚步尚未彻底启动时改扣为吊。
球越过拦网,落在佐久早手前一寸。
“好球!荒木!”
第一分被白队轻松取下。
喜多村等人忍不住多看了佐久早一会儿——
虽然佐久早不是没漏过吊球, 但在开局时, 对方总会格外防备这些招式, 没防起的次数反倒比比赛中期时要少得多。
寒山则早早撤回视线, 把荒木的注意力拦在了自己身上。
荒木接收到寒山的眼神,不情愿地咽下了垃圾话。
佐久早站了起来, 攥住拳头, 吸入一口较长的气再缓慢呼出。
他擦过地板的掌心一片火辣, 燃烧的痛感压制住了那股失真感,隔了层薄雾的赛场瞬间被他踏实地踩在脚下。
不用着急, 慢慢调整。
他对自己说。
“嘭——”佐久早抬臂接下岸本的大力跳发, 一传到位。
喜多村托出一条平且快的长弧,稳当的二传让觉得喜多村会敷衍了事的寒山安心了一些。
寒山甩开拦网,毫无顾忌地瞄准边线, 扣出一发直线。
球只沾了下边线就迅速弹飞,不太专业的裁判和司线员没能及时跟上, 球便一晃而过, 落点异常模糊。
他们望着寒山那副笃定的面容, 又想起黑心前辈们的叮嘱,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判分。
荒木找准机会发难:“放心判!寒山又不是没扣出界过!别看他装得多自信, 都是为了得分!”
“没有出界。”岸本拆台。
别太过分了,他用眼神示意。
裁判和司线员如获大赦,急忙宣布了第二分的归属。
荒木啧了一声:“在比赛中替对手说话的人都是傻子。”
连裁判都不是中立的。
寒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喜多村,喜多村心虚地避开了对视。
不过这球确实很极限。
为什么自己想要压线呢?影响很小,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寒山能感受到那丝别扭感——
他和往常一样跑动、挥臂、思考,也和往常一样将背后交给队友。他想摆脱掉这丝本能的信赖,提前适应一下那个生疏的未来,可现在,他们仍默契着。
当分别站在网的两边时,寒山不会太在意对方,然而一旦开始配合、串联,尤其是同排并肩时,这丝感觉却异常的显眼,像是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
两人一同望向传球,然后在中路汇合。
“一…”相隔只过百小时,寒山再次向佐久早开口,他下令,“二。”
下一刻,两人起跳,拦网紧并,彼此的气息和热量碰撞在一起,没给黑田留下一点穿中的空隙。
黑田却也改扣为吊,球高高越过拦网。
防吊球的喜多村不负众望,他伸出胳膊,完美地错过了此球。
喜多村边说着抱歉边抬头,拦网二人组的死亡凝视直直戳来。
佐久早的眉毛拧作一团,浑身上下散发着象征着不满的黑气——他极其讨厌那些在打球时态度不端正的家伙。
“顺其自然,别管它了。”寒山自言自语,和佐久早拉开了距离。
佐久早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他也学着寒山无视掉了这帮人。
但寒山嘴上说着顺其自然,实际上却花了一部分心思找起规律。
在红队的发球轮时,喜多村等人为了给足危机感,小动作会比较频繁,而在白队的发球轮时,白队则会将攻势放缓一些,拉长战线,让寒山和佐久早多达成几次配合。
寒山顺着舒缓的节奏一遍遍起跳,四平八稳地组织起拦网。
来回令人感到乏味,失分不痛不痒。
“One touch……”他和佐久早又一次撑起拦网。
岩下一传,喜多村二传,尾藤四号位扣球,白井和橘川将球顶起,伊庭传给岸本,动作没有一丝遮掩……
好无聊。
寒山觉得这一阶段差不多该结束了,他全身气势骤然一变,黑沉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扣球手,如同伺机而动的猎手。
“一…”
第一个音节落下,宛若电流般刺入佐久早的脑中,佐久早瞬间领悟到了寒山的想法——拦死!
他等待了很久,但寒山迟迟不动,或许在打着其他的算盘,比如先习惯拦网时的别扭感,又比如琢磨一下那帮家伙的行动规律。
“二。”
杂念随话语的落定消失。
二人屈起的膝盖打直,带着蓄满的气力高高蹦起,拦网如山峰耸立,手臂前压,把岸本的线路封得严严实实。
岸本抡臂扣球,想要暴力突破。
嘭的一声,重重一球砸上拦网。
红色飞速蔓延,球与肌肉相互挤压,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但寒山和佐久早浑然不觉,他们稳住手臂,相触的一刹那过去,球被极其干脆地按下,地板发出一阵难听的尖叫。
“咚!”弹高的球再度落地,弹起、落下,像愈来愈密集、愈来愈低的鼓点。
最终,骇浪平息,化为一片死寂。
众人望着面无表情的寒山和佐久早,额头和脊背默默开始向外冒汗。
果然……不好对付啊。
“也是,这两人怎么可能遵从这种剧本发展?”比赛策划之一的黑田叹气。
橘川眼底窜出一簇火苗:“得认真起来了啊!”
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形式的比赛,能放开来打自然是最好的!
伊庭向古森等人颔首:“之后的防守就拜托各位了。”
白队的连续得分被一记拦死终结,接下来是寒山发球。
古森原以为数次默契十足的拦网至少能让寒山和小臣间的气氛缓和一些,但他们在拦完网后依然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碰拳、也没有“nice block”。
寒山径直走向发球区,他转身,隔着网与人和古森对视。
古森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做好接球准备。
来吧!
“砰!”
一颗迅猛的跳发球袭来,它劈出一道夸张的弯弧,从一侧转至另一侧。
古森抬臂去迎,球却直接飞了出去。
观战的一年级忙不迭捡起球,恭恭敬敬地还了回去。
寒山完全不做其他准备,接过球后便将其迅速抛起,熟稔于心的几步后跃起,击出一束飞流。
古森侧跨出一大步,两臂猛地插至球下。
“抱歉高了!”球朝天花板冲去。
岸本和橘川同时高声要球,伊庭下手垫传,将球传向后者,晃动的弧线变得平稳了一些。
“中路!”佐久早喊道。
红队的前排没有副攻手,他自然接过了指挥一职。
尾藤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全然忘了放缓脚步,他跟着佐久早起跳,拼命地打直自己的胳膊。
球被双人拦网撑起,神谷正要接一传,眼前却闪过了喜多村的身影。
喜多村上手接球,呼叫起寒山二传。
寒山即将停滞的步伐流畅地向前迈进,他插上前排,两名拦网者已退至三米线后,喜多村则进入了防守状态。
伊庭、白井和橘川三人与喜多村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减少了左翼的防守力量,仅伊庭一人盯防佐久早。
佐久早有些无语,但还是做好了助跑准备。
尾藤也觉得这球不会给自己,无所事事起来,然而,一道刻入灵魂深处的冰冷视线投来——
尾藤下意识拽动了灌铅的两腿,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冲至网前,他急切地起跳,全力前挥手臂。
直到将球扣实,听到那道饱满的响声,尾藤才猛然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霎时间被惊恐塞满。
救命!我不是自愿扣球的啊!
计分员沉默良久,终于将红队的分数唰地翻过了一页——五比五平。
白井出声感慨:“真卖力啊。”
尾藤僵硬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喜多村、岩下和神谷接连拍了一下尾藤的肩膀以示安慰。
佐久早走至尾藤身旁,他没说一句话,抬手抱住脑袋,准备起了下一分。
而尾藤心中的罪魁祸首——寒山,仍安静如常地拍着排球。
“果真会在二传上出问题,”雨宫大辅说,“对面的防守都这么松懈了,寒山还不传给佐久早。”
涉谷润想起尾藤面前的空网:“也许寒山认为这是个陷阱,大家都觉得他会传给佐久早,于是他就换个人。”
这也是寒山常用的策略。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他不想给佐久早托球,先射箭后画靶,他总能找出不传给佐久早的理由的。”
雨宫话音刚落,喜多村故技重施。
这次的一传很烂,寒山及时移动到位,下手将球垫回了三号位。
尾藤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助跑起跳,打了颗软绵绵的球,希望寒山前辈能放过自己。
白队轻松防起此球,反击犹如疾风骤雨,结束了寒山的发球轮。
随后,喜多村不厌其烦地把二传的任务丢给寒山,寒山避开佐久早,给其他攻手都至少传了一次球,折磨完他们后才和自由人抢起一传。
在场下休息的尾藤幽怨地注视着在收到传球后卖力进攻的喜多村、长泽和岩下,感觉自己被前辈们无情地欺骗了。
……
除了二传以外,寒山在其他的配合中都表现得很正常。
一触的话语溅起,他和佐久早将黑田的半高球撑了一下,摆臂夸张的荒木没能让两位拦网者犹疑片刻。
寒山退至三米线上,余光瞥了眼排球的位置才起跑,作快攻掩护。
他制动踏跳,衣角被气流掀动,短暂地占据了一瞬身后人的视野便消失不见。
佐久早紧跟着跳入那片转眼变空的空间里,与寒山的晃臂不同,佐久早展腹将手臂引至极限,朝着拦网用力扣去。
“砰——”球从拦网者手上弹高,飞向界外。
佐久早安稳落地,四周除了网以外就再无压迫呼吸的障碍物——寒山已迅速而流畅地转移至远处。
两人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前后挨着的产品,隔着不会干扰到彼此的距离、接受着同样的装配。
岩下跳发,古森一传到位,伊庭组织双快,而双人拦网利落分开。
“嗬!”荒木甩臂躲开追来的佐久早,扣向无人空当。
岩下向左倒去,身躯砸上地板,球在沉闷的碰撞声里重新飞高。
“佐久早!”喜多村艰难垫传。
三人拦网并拢,在荒木的指挥下高高跃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佐久早罩去。
而地面上的人堵住剩余的空缺,古森的脚步随时准备启动,提防着佐久早的打手。
佐久早在半空中滞住,在有限的时间里寻找着破局之法,他最终瞄准一点,手臂克制地挥出。
在对手瞪大的眼里,击出的球借拦网反弹,飞出的那道弯弧被寒山稳稳接住。
球升入高空,扣球手与保护者视线交错,地板上光影晃动。
一声“再来”闯至前排,寒山立刻踩上掩护的步伐,佐久早后撤至边线外,再次助跑。
10-12,佐久早大斜线下球。
10-13,黑田打手出界。
11-13,寒山短平快下球。
11-14,橘川直线球得分。
“砰!”黑田瞄准尾藤和岩下的中央区域跳发。
“我来!”岩下当仁不让地冲出,两臂快速插至球下。
一传半到位,喜多村和寒山配合了一发平拉开,球甩开白井、避开伊庭,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白队半场。
而在球落地前,最大的阻碍现身——
古森屈膝并臂,完美地卡住了这条线路。
“干得漂亮!”伊庭大声夸道。
伊庭身前的白井和橘川交叉跑动,他趁着拦网手被吸引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出了赛中首次二次攻。
“!”红队众人愣了一下。
寒山及时反应过来,回手一捞,却只是轻轻的一擦,改变了球落地的时间和位置。
但这份微弱的改变足够神谷补上,他鱼跃扑出,拼命前伸的手背垫起了落球。
伊庭可惜了一下后立即着手处理起寒山刁钻的垫球,他上手给出到位的一传,叫道:“黑田前辈!”
黑田无比熟练地插至白井和橘川的中央,他隐蔽地给出手势,抬肘托球。
跑双快的二人落地,后排的岸本出现在拦网者眼里。
面前拦网仅剩寒山一人,岸本强横地转体抡臂,嘣的一声,炮弹般的扣球绕过寒山,重重砸落在尾藤脚边。
11-15,岸本后三得分。
白队重新将分差拉回四分,但很快,橘川被拦死,寒山走上发球区。
然而寒山的发球轮也没能持续多久,仅仅两颗发球后,伊庭的假扣真传成功晃走拦网,橘川利索下球。
“扣得好!”
“传得漂亮!”
伊庭和橘川重重击掌,眉毛扬得极高。
“伊庭现在的传球倒是狡猾了很多。”雨宫大辅在心中欣慰地点头,但当目光扫至那两人时,他舒展的眉头又拧紧了一些。
寒山一回到后排,喜多村就如同打开了某种开关,疯狂地把寒山往二传的位置上推。
寒山既要抢一传,又要和喜多村拉扯,还要跟那帮完全不想接球的攻手斗智斗勇,简直是一个人在和十个人比拼,连雨宫和涉谷都替他感到心累。
众人的火力都被寒山吸引走了,没人去找佐久早的麻烦。
佐久早埋头打球,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心里仍有些耿耿于怀——
自己都没有被情绪影响了,无崎怎么还不正常传球?传给我就是对结果不利的吗?
但先不正常相处的人是自己,而且……无崎对二传之事有种奇特的执念。
初中时,寒山曾经当过二传手,担任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佐久早跟作为二传手的寒山交战过数次,也经常观看寒山的比赛录像。在同一场馆比赛时,只要有空,他就不会错过丑三的比赛。
无崎的思维能力非常强,传球时精准而严谨,丑三每一场比赛的战略、临场时的战术调整都是他一手规划出来的,他很适合担任二传手,他是名副其实的司令塔。
但就是这样的无崎却选择了副攻手一职。
可当佐久早听到这一决定时,他的心里却没生出太多的惊讶。
虽然那种感觉很微弱,但佐久早想自己是察觉到了的——无崎不喜欢二传。
无崎在发球和垫球时展现出来的活力要比传球时多上数倍,他并不讨厌托球本身,而是讨厌二传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
「连接、统一、操纵、服务,我不喜欢这些事,而且我不想改变我的托球风格。」
「为了不折磨彼此,我还是少托点球好了。」
无崎应该很少得到正向的反馈吧?
佐久早想,随后又问。
那么无崎你觉得王牌的标准是什么?
「不会辜负传球者的期待,每一颗球都能交出完美的答卷。」
每一颗球?
「嗯,每一颗球。」
你在做梦。
佐久早手指手腕用力,上抛的球击中回忆,笑眯眯说着“我就是在做梦”的寒山的面庞化为碎片。
佐久早助跑起跳,箭般的视线顺着前探的左手射出、钉于一点,他右臂划出一记饱满的弧。
“嘭!”跳发球贯穿了闷热而吵闹的空间,重重砸落在对网半场的地板之上。
“好发!”
“再来一球!”
寒山背对着佐久早,一言未发。
他视线微不可察地仰起,空中仿佛还残存着那记弧线发烫的痕迹。
跳发球再次越过寒山的头顶,古森给出到位的一传、岸本的小斜线被神谷卡住、球飞高。
匆忙站上助跑位置的喜多村撕走寒山的一部分注意力,寒山嘴角勾了一下,他上前调整二传,两手挑起一个有些为难人的高弧,将球塞到了喜多村前方。
喜多村边暗骂寒山边把球扣下,球却顺利穿过了拦网,黑田猛扎上地板才极限防起。
红队在内战,白队却不会因此放缓攻势。
伊庭突然二次,球被警惕的岩下拦回,但橘川快速回收。
在到位的一传后,白队前后排有三名攻手陆续跑动起来,分散掉对面的拦防力量,伊庭抬起略微发酸的手肘,朝着四号位传球,一条汗涔涔的手臂很快便划破空气。
15-17,岸本小斜线得分。
15-18,岩下扣球出界。
15-19,荒木和岸本拦网得分。
对网的攻手是每天都在切磋的队友,还自限了实力,白队众人越打越得心应手,畅快地压制着对面。
喜多村等人一面处理着密集的攻势,顽强地延长来回,一面应对着犟脾气的寒山,额头上已堆满汗水,模样看上去比全心全意打球时还要疲惫。
几乎在被所有人针对的寒山的状态却格外的好,虽然队友的小动作很烦人,但他耐力极好,这种程度的干扰反倒让他更有精神了。
喜多村望着精神抖擞的寒山,快要被对方气个半死,撂挑子不干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地板上的光影汹涌地流淌着,汗珠坠地,轰地砸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窟窿。
球上升、坠落,搅动空气,杂乱的气息混在一起,恍惚间变作一个硕大的漩涡。
佐久早沉默地跟进,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个染汗的身影,目睹着这场与自己有关又仿佛毫无关联的闹剧。
“砰——”岩下的大斜线被撑起。
黑田高高一跃,截住来球,伊庭坚定地抬肘,橘川大口喘着气冲跳至前排……
“嘭!”尾藤的暴扣被拦回。
岸本和荒木面色狰狞,举高的手臂一片红肿……
“砰!”喜多村的打手被救起。
白井从地板上挣扎地爬起……
古森在场下紧握着拳头,他朝前方望去,将恳切的一瞥投向佐久早——
至少给点反应吧?小臣!
你真的想和寒山成为陌生人吗?
我能给出怎样的反应呢?
佐久早觉得元也他们在做无用功——一旦无崎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硬逼着他把球传给自己的主意真的是蠢透了。
佐久早注视着球,紧盯赛场的变化,整个人却仿佛游离在外。
荒木斜跑入三号位起跳,反手打出一发回手线,球避开拦网,袭向佐久早。
佐久早本能地移位抬臂,在自己的发球轮结束后,他完全没沾过球,两条手臂都飘得吓人。
然而当球撞上手臂,迅猛的力如同尖刺般刺进肉里,短短一刹那似乎被拉伸至无限,无限随后又缩小至无比炽热的一点上。
回弹的力也将佐久早的精神全数凝于触点上,重量真实地压下来,那股“与我无关”的失真感被彻底地碾碎成渣。
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应该见识过好友绝交、也支持交往时要保持距离的元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喜多村学长他们要硬逼着无崎传给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在练习赛上浪费时间?
为什么无崎要抗拒得这么强烈?为什么要替自己吸引火力?为什么说着顺其自然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这场闹剧能不能快点结束了?!
“砰!”
球离开火烫的手臂平面,笔直弹高。
寒山和喜多村继续僵持,谁都不肯先迈出第一步,红队半场仍是一片压抑,佐久早的脸色更加阴沉。
而最先忍不住的人是一年级的自由人神谷——就算寒山前辈速度很快,但球真的要落地了呀!
他冲至落点处,艰难地把球垫传至网前。
岩下调整攻,但三人拦网直接把球按回。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分即将结束时,寒山的身影嗖地闪过,他手背极限插至球下,球被救起。
尽管喜多村每一次都会因这一幕感到安心和庆幸,但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无力。
喜多村的脚底板黏在地板上,他用力,将其缓慢地拔起,但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大,呆呆地望着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佐久早迈出脚步,投身漩涡之中。
寒山手撑着地板站起,双眼寻找着球的去向,随即看到了不远处的佐久早:“!”
佐久早要做什么?!
寒山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他想和好?还是只是想要所有人正常打球?他察觉到了多少?他在不满什么?他……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佐久早满腔的烦躁瞬间平息,他没有开口,只是抬肘,视线的落点紧接着变幻,迎接球的下坠 。
寒山果断后撤,四周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笼住的热意向外散去。
他闪电般上步起跳,转体挥臂,粗糙、滴汗的球面化作一池春水,温和地吻着他的掌心。
寒山半糊涂半清醒地将球扣下,用上了十成的力。
“快!”拦网者们急忙汇合,但球还是从拦网空隙里突破,飞入白队半场。
黑田快速跨出脚步,堵在了球的必经之路上,抬起手臂时,一个问题却冒了出来:自己该接吗?寒山和佐久早好不容易才配合出来这一球的!这一球得分了绝对皆大欢喜啊!
黑田的脑袋突然乱了起来,但本能已做出了回答——他支起手臂,将球稳稳接住、卸力。
一传到位,黑田回神,神情里流露出犯错后的忐忑,但回应他的是数道响亮的喊声。
“接得漂亮!”
包括古森在内,白队其他人异口同声。
他们脸颊红红,迫不及待地展开反击,黑田丢掉疑虑,跟上保护。
“嘭——”球撞上拼命支撑的拦网后弹起,在近处落下。
喜多村爆发出新一轮的力气,未稳住刚落地的身子就向后甩出了自己的手臂,把球垫了起来。
“寒山!!”他极尽真心实意地喊道。
寒山仰望着那道未尽的弧线,脑海里已补足了它的轨迹——很合适的一传。
他余光又瞥过毫无动作的佐久早,可对方只是安静注视着自己,仿佛在说……
不用管我,你想怎样处理这球都可以。
佐久早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他没有毁约的意思。
寒山豁然开朗,他松了一口气,心脏却难以完全放下,似乎被某种情绪揪着。
在三米线后,在队友欣慰但转瞬又变作迷惑的眼神的注视下,寒山制动踏跳。
是要假扣真传吗?
其他人视线滑向佐久早,却惊恐地发现对方居然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一丝要扣球的迹象都没有!
不扣球?那你为什么要给寒山传球?!
拦网慌忙启动,但寒山已经挥下手臂。
“砰!”
球砸实,宛若投落的炸弹炸响。
16-19,寒山二次攻得分。
扣球手静静落地,迎接他的庆祝却只有一声孤零零的“nice ball”。
长泽发觉不对,左看右看,才发现其他人正用着一种极其困惑的眼神望着寒山和佐久早。
佐久早面色无波,开口道:“球已经传过了,你们可以好好打球了吗?”
寒山调整好了呼吸,爆炸的体温渐渐冷却,眉宇间却涌出了一缕疲惫——
虽然他知道佐久早是为了不让喜多村学长他们再针对自己、为了正常打球才给自己传的球,但这家伙什么都别做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自己都快搞定喜多村学长了啊,而现在……
喜多村等人的身上燃起了更为旺盛的斗志。
尽管他们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佐久早的行为,但佐久早有反应就是好的!
再看看在佐久早加入战斗后脸上终于显露出疲倦的寒山,能行!
尾藤被众前辈的眼神胁迫,悲愤地送掉了自己的发球。
古森轻松一传到位,岸本起跳重扣,白队也以二次攻回击。
寒山截住这记大斜线,喜多村二传,把球交给佐久早,但三人拦网正在中路并拢,将此球平安撑起。
荒木在伊庭身旁单脚起跳,整个人在空中高速移动,他与伊庭背传出的那球互相追赶,同时抵达了终点。
“砰!”背飞甩开岩下和长泽的拦网。
球撞上佐久早侧伸出的手臂,将其使劲按下,自己则再度腾起,朝着界外飞去。
尾藤几人目送着肯定追不到的球远去,小跑了两步以表态度。
16-20,荒木背飞下球。
伊庭发了颗前区球,喜多村欣然一传,寒山组织梯次进攻,黑田卡住长泽的穿中球,伊庭托给岸本,岸本又一次瞄准寒山,寒山后倒卸力,佐久早的后三被拦回,球却冲向界外,但在它落地前,神谷把球救了起来……
16-21,岸本打手出界。
伊庭和喜多村再次打出完美配合,佐久早将球托给寒山,古森接下这发快攻,黑田吊球引出佐久早鱼跃,寒山二传给到岩下,球被荒木拦了个正着,寒山又鱼跃保护起球……
16-22,佐久早被拦死。
黑田、荒木和岸本三人前伸过网的手臂缓慢地顺着网往下掉去,覆盖在佐久早头顶的阴影退去。
但与此同时,气浪与热量掀起,球艰难破开的空间霎那间被填满。
众人砰地落地,球场负载般颤了一下。
麻意从佐久早的脚底升起,漫长的来回拽下他额头上的汗珠,他转身,回望这片被自己搅得更混的赛场。
寒山拾起自己磨红的手臂,站起来,离开了烫得快要将人灼伤的地板。
然而火还在烧,酸痛和疲惫的感觉在他手臂上蔓延,他感到闷热,却又觉得自己很冷,像一块冰,体内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对抗。
他脑子既冷静又有些迷蒙,整个人沉浸在比赛之中又仿佛离它极远。
“发个好球!”蚊子发球,一传到位。
寒山二传,调动起前排三点攻,拉开球将唯一一个跟着长泽的拦网者也甩了开来,但进攻仍被古森防起。
众人生气勃勃、情绪热烈。
寒山知道他们大半是真诚的,可又觉得他们像是一窝蜂涌进舞台里的牵线木偶,挤着夸张的笑容,动作怪异。
黑田瞄准寒山和佐久早的中央扣去,但防守者们没产生一丝摩擦。
寒山脑中闪过争抢一传的画面片段。
他喜欢明确的划分,但防守范围是精确不到毫米的,当落点处在那些模糊地带里时,他和佐久早偶尔也会撞在一起。
他们也商量过这种球的归属,最后都是较为随性的方案,像猜拳决定谁先洗澡、又在其中一人忍受不住身上的汗意时另一人直接退让一样。
球来回往复,划出高低不一的弧,但又显得单调。
佐久早是树、石头、镜子,他应该在旁边安静地等待木偶体力耗尽、不再动弹,这场戏结束,正常的比赛就会开始。
但他不是树和石头,也不是一面镜子。
这是个独立的变量,无法控制、难以精确预测。
佐久早看向寒山,视线直射,做着刻板运动的空气瞬间变幻,节奏来到起伏的路口前——
球又一次来到了他的手上。
扣吗?佐久早用眼神询问。
我还能不扣吗?寒山有点生气。
被无端瞪了一眼的佐久早回瞪过去:你不想传给我,我就只能传给你了啊!
谁规定我们一定要配合起来传球和扣球的?!
寒山边骂蠢货边助跑起跳。
佐久早眼底的郁闷因寒山毫不拖沓的行动消散。
寒山跃起,力流畅而毫无遗失地汇聚起来。
“砰!”一道凌厉的弧甩下,犹如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幕。
球穿过尚未成型的拦网,古森和橘川争相递出手臂,却撞在一起,眼睁睁看着球斜飞出去。
寒山在佐久早身前落地,发丝扬起了柔软的弧度,佐久早的心跳也跟着一飘,但在下个瞬间他就压住了嘴角,把称赞的话语咬碎。
默契无间的配合总是会让佐久早遗忘掉已经发生的一切,无处不在的细微差别却又在时刻提醒着他一切都变了。
佐久早注视着那道回到网前的身影,忽然又替自己的喜悦和不甘感到一阵恐慌——他担心上瘾,然后毁约。
完全的隔离其实才是最佳措施,同时也最不现实。
球发出,一传,二传,攻手交叉跑动。
拦网预备,佐久早的杂念一扫而空。
这是比赛,如果他们还默契着,就该默契地配合,认真地对待每一球!
“砰!”黑田挥臂避开拦网。
寒山手臂打直,没有一丝偏折,如同一堵钉死在此地的墙,而球绕过墙,一头扎入陷阱之中。
佐久早撤臂卸力,将球稳稳垫至喜多村头顶。
饱满的触球声袭来,又将寒山推入回忆。
寒山最初从拦网中得到的乐趣只在与球正面的交锋上,他对拦防联动无感,监督给他挑出的毛病之一就是大包大揽的拦网风格。
高一时,西尾和新谷经常拖着荒木和寒山练习这方面的配合。
在寒山和荒木互相折磨了一天后,西尾果断让两人分开,给寒山换了古森当搭档,数天后,古森拉来了佐久早共患难,又过了一段时间,佐久早成了和寒山练习最久的搭档。
练习时一切安好,一到比赛,他就换回了自己更偏爱的拦网方式。
比赛结束后,在日常训练里也会挑剔自己的佐久早却没像其他人一样提出抗议,只是默默增加了防守训练的时间。
直到高二,他偶然想起,才找佐久早问起那时的想法,对方的回答与他心中的答案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因为对那时的你来说,那是最合适的选项,我相信你的选择……」
“嘣!”巨力碾过。
相碰的刹那,寒山绷紧手臂,将力与痛感全数收下,而后,前压的手臂一颤。
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球被利落按下。
劲风刮过,另一道身影却紧跟着扎进众人眼里——古森猛倾出重心,单手朝前递去。
一声砰响后,球弹飞,古森在摔下前两掌撑住了地面,一颗脑袋又飞快抬起,目光毫不畏惧地投向了模样烦躁的寒山。
寒山阴沉着脸再次起跳,但岸本避开了他,朝着长泽和岩下大力扣去,拦网即刻瓦解。
寒山闭眼,想象着用眼皮夹爆长泽和岩下的脑袋的画面,一地血腥,他好受不少,但身上的气息仍不安定地沸腾着。
救球失败的佐久早也黑着一张脸,他恨不得直接赶下那帮拖后腿的家伙,和无崎两个人拦网。
等到下一轮次,他就能转上前排了,只是这分数……
十七比二十三,快结束了。
赛场温度猛然上升了一个台阶,火舌肆虐,地板在某一瞬反射出了比室外日光还要灼热刺目的白光。
“嘭!”岸本大力跳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气势汹汹的弧线,却又像扎入了粘稠的油里,在接发者眼中迟缓地前进着。
佐久早压低重心,两臂结实地接下这一球,麻意和嗡鸣声混杂在一起,涌进脑中。
他张口,吐出火烧的热量:“我来!”
二传的喜多村愣了一下,但准备平拉开的寒山率先脱离了原定计划,为佐久早腾出视野和空间,喜多村紧接着反应过来,举臂调出一枚高球。
“右翼——”荒木组织起三人拦网。
随着一声跳落地,六双手臂蹿出网口。
荒木神情狰狞,与佐久早拼着滞空,仗着体力的优势把每一个时机都牢牢掌握在手心里。
想要打手、制造拦网出界?没门!
他手臂压下,将那颗焦躁的扣球拦回。
热风灼过扣球手的面颊,佐久早顶着眼眶里的干涩和撕扯,视线追球而去。
球旋转着坠落,线路刁钻,难以捉摸。
可佐久早又觉得这球是能救起的。
寒山跨出一步,他动作迅速而锋利,右手虎口精准地截住这条古怪的线路,但他整个人又显出一种克制的状态,力恰到好处地作用于球。
“砰!”球升高。
“救得漂亮!”
救得漂亮!佐久早心道。
他调整着呼吸,熟练地回撤至三米线后。
九米的横网远去,寒山起身,汗珠闪烁,背影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上了一层时间的纱。
佐久早还记得无崎第一次接到自己的旋转球时的模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探寻的好奇意味,又兴奋又活泼。
随后,无崎以极快的速度适应起了自己的扣球。初中交手时,每每自己的技术有了进步,刚让无崎失了几分,他就立刻赶了上来。成为队友后,他也经常接自己的扣球。
无崎和元也都会评价自己的扣球很恶心、滑溜,但无崎还会夸这条弧线漂亮,不是厉害和不可思议,而是漂亮。
无崎喜欢垫球,也喜欢接自己的扣球,他对感兴趣的事物总是抱着极大的热情,那股认真和热忱让自己能够容忍他在某些事上的得过且过,而且就算是那些无感的事,他也会达到合格的标准。
佐久早瞥见喜多村向网两边所有人打出的手势——这球依然给交给自己。
佐久早没有隐蔽行踪,直接上步。
关节转动、肌肉收缩,佐久早控制着身体里每一处部位的变化,又感觉是记忆和本能在操控它们。
他望着眼前严密的拦防,酸胀感翻涌,力蓄满,炙热的风在指间穿梭,他感觉自己拂过了笔记本上一行行端正的铅字,然后一个明悟的念头出现——自己可以这样助跑、这样蓄力……
佐久早手掌将球包满,手腕使劲,球冲向拦网者臂侧,笔直的线路主动一折,偏向界外,像是灵感闪电的具象化。
“Nice ball!”
漂亮的线路。
寒山放松了一下,走回网前,脑中的弦却马上回归了紧绷状态。
前排三人挨在一起,热量碰撞,本就闷热的空间更加压抑,饶是神经大条的长泽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寒山和佐久早仍是面无表情。
岩下很快将球发出,解救了长泽。
白队一传到位,伊庭站在二三号位的交界处,斜对着寒山,抗下那份愈发凶恶的审视,他摆开架势,四名攻手全数出动,黑田和荒木跑着快攻,岸本和橘川见缝插针。
地板上人影晃动,光线扭曲。
繁杂的信息涌入寒山脑中,投进正在高速运转的火炉之中精炼,他排除掉快攻和后排进攻,盯紧了橘川。
如果是正常的比赛,橘川一般会前往长泽前辈守着的右翼,而现在,他大概率会找上自己。
寒山等在原地,冷眼望着橘川朝自己跑来。
攻手助跑、起跳,手臂掀起一道热浪,但有一股更加庞大的热意却比球更袭至寒山身边——
佐久早复跳,斜扑过去的手臂封住了橘川顺手处剩下的线路,也阻住了寒山本打算偏折出去的手臂。
“砰——”
空气震动,寒山的手臂似乎也开始发颤,他仿佛一同触碰着粗糙、染汗的球面。
那处空当原本会由自己补上的,寒山想,佐久早在多管闲事。
可那股奇怪的情绪却再次冒出。
意外的,超出期待的,更加严密与圆满的。
“One touch.”他替没有多余力气出声的佐久早开口道。
重力将两人拖下,佐久早因惯性继续向右移动,和寒山撞在了一起。
集体拦网时总会出现肢体接触,汗黏在一起、气息搅成一团,尤其是在抢时间的移动拦网时,一侧总是挤压着定位的那一侧。
在力所能及时,寒山偶尔会扶一把那些没站稳的家伙,但在更多的时候,他们的重心只是激烈地晃了一下,最后都能平安落地,并不需要自己操心,现在也是一样。
佐久早单脚落地,一部分的重量还压着寒山向后倒,但两人都经验十足地稳住了重心,眨眼间就重新站直、分开。
他们就应该像落地时一样相处,而不是将球传来、继续保持着过往的态度。
寒山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要干扰自己。
为什么要给自己传球?为什么会不舍和遗憾?
为什么还是一副「我信任你、尊重你的一切选择」的模样?这家伙究竟想不想收到我的传球?
后撤、助跑,两人流水线般地前后跑去。
寒山甩臂落下,急切地闪开,球在他移动的几步间被佐久早击出,它擦过拦网,旋转着向外,却被伊庭救起。
黑田拉开传球,将其交给荒木。
“Left!”寒山并步移至四号位上,强势地挤压着佐久早的空间,像是在报复对方在数秒前毫无分寸的补拦。
球袭来,愈来愈近,犹如一轮旋转的太阳,汗液与人造皮革的气息扑至皮肤上,热量吞噬掉周围所有事物的存在感。
寒山发散的思绪凝于一点,与球对抗。
“砰!”球被拦回。
那些被压制住的情绪、杂念随着陡然开阔了些的胸膛沸腾起来,他的脑子仿佛要跟着球场一起爆炸,但在濒临极限时,一切都会更加清晰。
寒山发觉自己是明白的。
他明白佐久早突然的补拦和传球,也明白那些不舍、遗憾和急切;他明白落地和拦网是息息相关的,也明白它们是独立的两件事。
因为双人拦网会更严密,因为比赛也许能回归正常,因为死去的小鸟,因为原始欲望……可他总有些理解不了的事情——那些连接都太脆弱了!
难道小鸟就一定代表自由?鳗鱼就一定代表循环?春天就一定代表生命与活力?
它们是两码事,但他还是不停地寻找着将两件甚至是无数事物串联起来的一条线,于是他能理解、能学习,能将那些混乱、抽象的情感变得充满秩序,也变得死气沉沉,变成一块令人发腻的薄煎饼。
寒山望着球远去,心脏如石般落地,然而,一只手背滑来、垫至球下——又是古森。
白队一传勉强到位,伊庭焦急地呼喊着众攻手,他正对着荒木抬肘,强行快攻。
寒山和佐久早争分夺秒地起跳,然而球却传向了另一个方向,演完全套戏的荒木落地。
“嘭!”三号位上,球被冲跳至半空中的岸本扣下。
球从神谷手臂上弹起,划出一道大弧,重新回到白队半场,然后飞至界外。
计分员翻页,动静被一片骗过拦网的庆祝声里衬得极小,但寒山却听得格外清楚。
十八比二十四,快结束了。
寒山疲乏地垂下两臂,像是快被闷炉般的球场熔化了,他望着前方,不仅仅观察着球场,他试图寻找一丝令人安定的凉意。
然而一切都闹嚷嚷的。
大门紧闭,烈阳从方形的窗户里涌入,与头顶的射灯光芒混合在一起,几个装球车散乱地堆在墙边,木头台阶上放着水瓶和毛巾,用来练习弹跳的墩子犹如一棵老树的桩子,就算身子几乎被砍光,剩下的根仍顽固地扎在地里。
监督和教练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他们被金属制的栏杆关住了下半身,上半身则摇摇晃晃地向下探去。
围观的部员们有的蹲着,有的倚着墙壁,有的瞠大眼睛,有的头顶冒汗。
裁判、司线员、计分员和擦球员贴靠着球场忙碌,动作匆忙,笨手笨脚地完成了所有事。
白队的人兴奋地跑圈庆祝,似乎已然忘记了他们的目的,只想着尽快把最后一分拿下、把第一局拿下,古森也是如此,只是他的目光更加的贪婪。
岩下、尾藤和神谷眼中闪过不甘,又强压着奋力拼搏的心思,长泽和喜多村对视,一人脑袋空空,一人疲惫地晃动起肚子里快见底的坏水。
寒山最后看向佐久早。
佐久早注视着前方,眼神冷静而又明亮,浑身的气息又变得那么坦诚和明朗,像是知晓了真理。
在佐久早察觉到以前,寒山移开了视线。
“砰!”荒木跳发,球飞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神谷上手,全身微微收缩又弹起,像一条快拧干水分的毛巾,球被顶回网前。
喜多村插上前排,抬肘继续薅寒山和佐久早。
两人陆续有些机械地迈开脚步,他们的扣球次数已远远超出正常一局的量。
寒山制动踏跳,手臂闪电甩出,闭塞的空气被切开了一瞬后又恢复原状,仿佛在做无用功。
只有刚和古森交换、回到场上的白井为此停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被大部队裹挟着冲往右翼,在佐久早面前撑起三人拦网。
佐久早瞄准白井和橘川间的缝隙,将球塞入其中,但岸本侧跨一步堵上了空当,给出了到位的一传。
伊庭组织双快,将默契的拦网二人组硬生生拆开,他后仰,黏着脊背的衣料一松,风顺着举高的手臂向上,与十指一同托起了这枚排球。
“嗖!”球飞往寒山不在的三号位。
寒山偏过目光,在晃动的视野里将球定稳,而扣球手与拦网格外模糊。
直到一条直线割开了上下景色,他望见了扣球的黑田,望见了佐久早。
佐久早浑身浸汗,发丝随着气流涌动,如同波浪般翻滚,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有那么一瞬间,寒山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那份他无法共情、辨认的情感,也通晓了那一份真理,无需那些言语作为桥梁。
“砰!”
寒山落回地面,反震的痛感如针般刺来。
擦过拦网的球偏折,岩下本能地朝着落点扑去,他手臂拼命前伸,艰难地碰到了球,但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
球翻越过防线,冲向界外。
众人的视线紧随其后,“慢些”和“快点”的念头喷涌而出,时间的河流仿佛被堵塞,空气、热量,一切的流动变得格外缓慢。
喜多村和神谷不自觉前倾着自己的重心,岩下的两臂不稳地飘浮起来,长泽抬手,却在惊诧中遗忘了脚步的移动,他垫起一团沉闷的空气。
然而在下一刻,这团泥沼般的空气被轰散。
“嗖!”一道黑影掠过长泽。
寒山冲刺,身影如刀般劈出,掀起了狂躁的气流,他额角的汗珠被风撕扯着坠地,面颊上泛起刀割的痛感,但身上的气势反倒更加凌厉。
他凝望着视野中央的那颗球,球不断下落,他的重心越倾越狠,一部分思绪随之抛出,来到零点几秒之后——他能赶到,那么该怎么处理?
是保守的救起,最后无攻过网,还是……
稀少的时间逼迫寒山尽快做出决定。
他以为他能条理清晰地列出每一个利弊,他以为他会被一团乱麻的情绪拖慢速度,他以为他并不想给佐久早传球。
然而当手臂插至球下,一个个臃肿、繁杂得让他自己都开始发晕的解释和理由被悉数熔化,那股解体般、像是要将任何事物毁灭殆尽的情绪燃烧了起来。
他抬臂压腕,身后的球场倏地布满无数直线,要传的位点如黑暗中的火炬一样闪烁着惊人的光芒,一条优美的弧线朝后延伸,球飞向信任之人。
“佐久早!”
寒山起球,一刻不歇地高喊,将胸腔里的郁气丝毫不剩地发泄出来。
佐久早一直关注着界外的救球,他视线仰起,正要随球飞向高空,熟悉而遥远的呼喊声却涌入耳中,将他集中的精神推离了躯壳。
他仿佛飘至半空、踩在云上,他在高处望着自己飞速后撤,找好位置和节奏后便轻快地上步。
佐久早砰地制动踏跳,短暂的失重感让他回神,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三人拦网。
拦网慌乱并起,投下了一片单薄的阴影,佐久早锁定一点,转体挥臂,迫不及待地将球包满。
佐久早掌心覆住球面,两者相互挤压,蓄起的力和热量尽数被球吸收,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意,一切流畅而又柔和,掌间泛起一阵温暖的酥麻感,犹如滴水,穿透了他的灵魂。
“砰!”佐久早压腕,球被利落扣出。
黑田手臂一颤,球借拦网弹开,冲向高空,弯折出一条惊人的线路,将笼罩着整个球场的压抑气息全部驱散。
“隆——”球狠狠砸在了二楼的栏杆上,栏杆剧烈地晃动起来,震感席卷。
雨宫大辅攥住栏杆,手心发麻,涉谷润被吓得松手后退。
球向下坠去,佐久早的耳边响起一声漫长而平稳的嗡鸣,脑海宛若爆炸后的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更加猛烈、激亢的隆隆声浮出水面。
佐久早揣着这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向右偏头,目光投向白线之外,轻微的动作瞬间引起了寒山视线焦点的变化。
两人对视,相隔数米,又似乎近在咫尺,触球的手上残留着余热,仿佛是彼此的温度。
寒山缓慢地吸入一口气,率先切断了视线的连接,他抬脚走进界内,扫视神情恍惚的队友,眼神瞬间降至零度。
“该好好打球了。”他语气低沉而冰凉,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喜多村等人嗅到危险的气息,身子瞬间僵住,后背冷汗直流,弱弱地应了声是。
但在寒山转身后,他们的表情立刻飞扬起来——谁不乐意正常打球啊!一定要打爆那群把他们推出去当牺牲品的家伙!
佐久早的视线却还黏在寒山身上,后者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比赛还没结束。”
佐久早回神,强装镇定地扭过头去:“我知道。”
静了不到一秒后,佐久早又开口:“下一球……”
寒山直视前方,放任心中情绪翻腾。
比分已至19-24,白队离获胜只剩一分,但众人却觉得距离这一局结束还有很久。
荒木啧了一声下场,古森笑着与他交换,黑田、伊庭和白井调整呼吸,岸本和橘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
“来!”橘川大吼一声。
长泽毫不收敛力气地抛球助跑,发出一枚强劲的跳发球。
“嘭!”黑田被掀翻,一传没能到位。
伊庭二传,橘川调整攻出手,球被三人拦网撑起。
岩下一传,喜多村还未有所反应,寒山便主动奔向落点。
寒山果断助跑起跳,迅捷的身影逼迫着白队拦防行动起来,然而跳入半空,他的姿势瞬间从扣球变为托球。
佐久早在三号位网前制动踏跳,挥臂截球。
下一刻,一道锋利的直线贯穿对网半场。
20-24
“嘭——”古森两臂后拉,将大力跳发球充分卸力,一传到位。
参与接发的黑田回到前排,直接起跳扣球。
寒山火速跟上,掀起的风将身旁的尾藤也提到了半空之中,两人高扬起的手臂拦回了这发二次攻。
岸本奋力前扑,伊庭将近网的一传拨回,平弧线划开,白井使劲甩臂。
寒山已交叉步移动至二号位,佐久早定准位置,二人同时起跳,高度相差无几。
“砰——”平拉开被撑起。
喜多村上手起球,球飞得不高不低,十分稳当。
佐久早径直朝球跑去,似是也想用二次反击,但白队拦网却已看出对面招式,只留了一人牵制。
果真,佐久早假扣真传,球飞往了寒山在的二号位。
白井和橘川蓄力一跳,与寒山正面对峙,却发现球竟比想象中还快地被寒山扣下。
“砰!”球绕开拦网,砸落进空当之中。
寒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白井和橘川这才察觉到别扭之处。
21-24
“嗖!”又一球被托起,传递着热量、混杂的气息和传球者浓烈的情绪。
寒山和佐久早默契且毫无顾忌地配合着,两人脚步不歇,过度补偿般参与到了每一个能够参与的环节里,暴风雨般的攻势将赛场节奏从对手手里一把扯了出来。
22-24,佐久早打手出界。
23-24,尾藤大斜线下球。
24-24,橘川扣球出界。
25-24,寒山拦网得分。
红队分数不断上涨,完成反超。
“Nice block!”
“还有一分,加油!”
“长泽前辈,再来发好的!”
长泽第七次发球,抛球的手却突然没能感觉准确的力道,他抛得过低,又不减扣球的气力,发球直接下网。
球差点撞上前排的脑袋,毛糙的气流刺过寒山和佐久早的面颊,两人同时蹙了下眉,高度兴奋的精神一滞,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庆幸。
比赛还能继续,待在赛场上的时间还能再多上几秒,就算只是多了几秒钟……
寒山随即又产生了一缕焦躁和气恼,佐久早眼底却浮出了然之色——自己又在不舍了。
“砰!”黑田跳发。
击球声响起,两人瞬间忘却了迷惶和不爽,他们进入比赛状态,那份热烈的情绪终于摆脱了束缚,毫无保留地挥洒出来。
岩下一传到位,自觉把球垫到寒山头顶。
寒山抬肘,源源不断的力量再次涌进体内,每一缕气流的翻转、每一簇热量的波动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手指手腕灵活翻动,轻盈地挑起排球,将其精准而迅速地送入佐久早手中。
佐久早助跑起跳,他四肢酸胀,但每一步仍踩得格外有力。
美妙的打点与明朗的线路映入他的眼中,来球温柔而又直白,仿佛在热切地诉说着什么。
佐久早挥臂,手掌严严实实地包满此球。
“轰隆——”
球切出一记小斜线,地面防守者接飞。
佐久早落地,心脏砰砰直跳,速度从十九分时那记托球开始就从未减慢过。
26-25
轮转,寒山发球。
佐久早身边忽然一空,但很快,哨声吹响,遥远处传来了比太阳还要炙热的能量。
他直视前方,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寒山发球的画面。
他回忆起寒山踩着哨响发球时游刃有余的神情,回忆起对方在用力过猛后坦率按揉起的手腕,回忆起那两节交替敲击着球面的手指和眼底满当的郑重……
“砰!”
饱满的触球声响彻体育馆。
球越过佐久早头顶,一道一如既往令人安心、愉快的曲线进入他的视野。
佐久早眼睛一眨不眨,满溢而出的情感化作一条似曾相识的小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仿佛要夺走那只小鸟的自由和生命。
他回想着过往种种,令他茫然与恐慌的事物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被言语表达出来的答案。
他感到喜悦,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感到明悟的清醒,整个人又像醉酒一般恍惚,但最后一切都归于安宁——
我果然喜欢无崎。
佐久早平静地想。
对网半场,球穿过严密的防守,重重砸落在地板之上。
27-25
寒山发球无触球得分。
……
一局比赛结束后,说着三局两胜的白队不肯认输,于是计分员匆忙将分数归零,双方队员休整片刻后又重返赛场。
汗珠坠地,光影交织,球场翻涌着磅礴的热量,令围观者们的四肢也泛起了酸胀无力的感觉,然而场上众人仍不知疲倦地跑动着。
第二局被白队拿下,比分23-25,紧接着便是更加焦灼的第三局,两边紧咬着彼此不放,分数竟一路飞驰至四十。
“一、二!”
拦网蓄力起跳,两双汗涔涔的手臂举高,如树般拼命向上生长,投下的阴影罩住了竞争者,将其无情摧毁。
咚的一声,球以极快的速度坠地,仿佛承载着远超正常重量的事物。
比分定格在42-40上。
落败的白队已不想再用五局三胜纠缠。
荒木和黑田直接瘫坐到了地板上,岸本叫嚷着让他们到一边去休息,语气却不如平时强硬有力。
“辛苦了。”古森急促的呼吸平稳了一点,他立刻向众人道谢。
橘川摆了摆手,尚存着一丝清醒意识的伊庭抬头,看向了与自己相隔了一张网的寒山和佐久早。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把注意力投向了这两人,等待着这场比赛真正的结果——能和好吗?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都在调整呼吸,两人胸膛起伏,后背上浸着大片的深色,与场上其他人一样累得大汗淋漓。
佐久早眉眼柔和,似乎还在回味酣畅的比赛,他扭头盯着寒山,寒山却望着远处。
寒山思绪飘远,笼罩在他身上的热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散,那股阴郁而冰冷的感觉重新冒了出来。
古森元也等人顿感不妙——寒山经常一打完比赛就飞速降温,回归到不近人情的状态之中。
而被所有人关注着的寒山无崎终于有了动作,他迈开步子朝场外走去,全然无视了身后和他默契配合了一个多小时的搭档。
古森元也慌忙叫住对方:“寒山!”
寒山无崎停下脚步,冷漠地看了古森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古森元也心脏骤停,其他人面容也涌出了一丝无力和气愤,心理上的疲惫直接压过了生理上的疲惫。
完了啊!都打得这么爽了,该配合的也都好好配合了,这家伙居然真的提起裤子不认账了啊!
寒山无崎丝毫不在意满脸挫败的古森等人,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进。
然而,恢复平静的气流倏地涌动起来,一道身影切开了再度闷塞的空间。
热量与熟悉的气息扑来,寒山无崎的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他被突如其来的力扯得踉跄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趁着寒山还未稳住重心,手上加大力气,把人连拖带拽地往反方向扯去,眨眼间,两人就出现在了数米之外。
脑袋发懵的寒山无崎总算反应了过来,他艰难地找回重心,立刻着手对抗:“佐久早,你冷静点!”
佐久早圣臣一言未发,继续使劲,两人在通道的大门前拔河,僵持了几秒后,佐久早拽动了石头一样的寒山。
“嘭——”大门被甩上。
两人身影消失,场地里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人,其中几人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良久,大门停止了震动,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众人猛地回神——
刚才发生了什么?!佐久早把寒山拽走了?是要打架吗?会打架吗!
如咸鱼般瘫在地板上的荒木明哉弹了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八卦的欲望,朝着大门就是一个冲刺。
二楼的雨宫大辅大吼起来:“训练还没有结束!”
“我去提醒他们!”荒木明哉对吼。
“那你明天就和他们一起去扫厕所吧!然后再顶着外面的太阳跑上十圈,不,五十圈!”
荒木明哉悻悻走了回去,其他人也被这番话压住了看热闹的心思。
新一轮的练习赛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