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鹫旗回来以后, 寒山无崎就一直在思考一件事。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他对于未来的思考总是断断续续的。一根孤零零的线牵着两端,时而无力地飘荡, 时而被风作用,用力地拉扯着自己。
四月份的开学季, 听着木兔说起“怎么一眨眼我就三年级了”,他想过一段时间。
三月份的毕业季,老的离去, 新的到来, 凌乱而又匆忙, 他想过一段时间。
一月份的引退式, 前辈们狼狈的哭脸也让他发了片刻的呆。
春高完结的时候,他咀嚼着胜利, 思考了一段时间。
再远些, 学园祭、IH……轮回终结的那一天, 他恍若梦醒,生疏地开始了对未来的思考。
短期的目标可以是跑完十公里、半小时的扣球练习以及一场比赛的胜负。
长期的目标, 一年以后、高中毕业以后、进入社会以后, 全部都没有结果,太长太远,太虚无缥缈。
可是, 转眼之间又会来到要抉择的时刻。
总得提前定下一件事,才不会觉得未来如同泡沫一样, 尽管它确实若即若离。
排球, 继续打下去, 打到厌烦为止——
得出这个结论似乎不用费太大的力气。
但给出的“打到厌烦为止”的限定条件同未来这词一样不着边际。
除此以外……
“……”
寒山停止了对于毕业这件烦心事的规划, 只用了一分钟就对四号的日程做出了清晰的安排。
起床洗漱, 出门吃早饭,散步买菜,顺便消消食,然后晨跑,跑到累为止。
路线随意,反正最后的目的地是旧书街,老店长的书店是商住两用房,借用一下他家里的浴室冲个澡,然后看书,午饭和晚饭就都在那儿吃了。
休息一天,轻松惬意。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但在佐久早圣臣的一通电话后,寒山无崎的计划岌岌可危。
没错,计划和实操是会出现误差的。
意外无处不在。
寒山以为佐久早至少会歇息一两天,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不累吗?
不能过几天再来吗,今天他不想打排球,也不想做饭。还搞突然袭击,这跟木兔跑着跑着对方突然掏出一个排球说道来都来了我们还是打一会儿排球有什么区别吗?区别只有佐久早说不打排球就真不打吧。
好吧,这个区别还真就是个关键点。
但想象和现实再次出现了差异。
寒山以为佐久早是装备齐全地堵在路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没想到对方是连早饭都没吃的一时兴起。三号观察对象档案新添一项记录。
然而无论如何,计划都要更新迭代了。
具体的事项没有泡汤,只是时间和人物有了变化。
寒山无崎回忆了一下佐久早家的地址,拐进了旁边的小巷里。
抄个近路。
……
晨雾渐薄,高楼大厦的玻璃窗上倒映着日光和城市。
人流由少变多,再由多变少。
林立的大厦变为了别墅群,这里很安静,能听见乌灰鸫悦耳的鸣叫。
背着包的佐久早圣臣站在家门口。
微凉的风吹动着他的发丝,露出了一双锋利的眉毛。
风把一串脚步声送到耳边,他的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
“早。”
“早。”
———
阿列克谢·沃尔科夫,那位书店老板,他的早上从一碗麦粥、两张薄煎饼、一杯速溶山楂红茶和一张报纸开始。
他一边浏览着报纸上的转租广告,一边抿了口茶。
今天的开门时间就再晚一些吧,顺便举会儿哑铃,反正无崎也不会这么快就到。
正想着,没有边界感的小鬼就敲响了家门。
“……”
有钥匙不会自己开门啊,装模作样地在那儿敲什么敲。
寒山无崎没敲几下就用钥匙开了门。
他步伐轻快地走进来,一口气把话说完:“早上好,有什么需要买的东西吗?跑完带过来。”
“五个西红柿三根胡萝卜……”阿列克谢放下红茶,报起了食材名。
他看到佐久早圣臣也跟在寒山后面,顿了一下,说道:“包放在沙发上就行,你有什么忌口的吗?”
佐久早圣臣刚从寒山无崎突然活泼的语调里缓过神来,他礼貌回答了声都可以,下一刻就听见身边人把自己的口味偏好全抖了出来。
寒山说了一长串话,听得佐久早都开始怀疑自己有那么难应付了吗。
“……我不挑食。”
在寒山总结完后,佐久早紧跟着补充。
寒山无崎不解:“没说你挑食啊。”
阿列克谢笑了一下:“没事,你旁边这人更挑。”
他摩挲着下巴想了想,加了几样食材,又算了算,递来几张钱,说道:“剩下的就当跑腿费了。”
寒山也算:“最多只能剩100円,呵,你算得真准。”
“谢谢谢谢,彼此彼此,”阿列克谢,“但是我相信你收集优惠劵的能力。”
“要茶包吗?”
“别整太新奇的口味了。”
出门后,寒山无崎才想明白佐久早在意的点。
某些时候,他的反应会慢上一拍。
寒山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他和阿列克谢向来是这样相处的:“是觉得我不太客气吗?”
“不。”佐久早圣臣知道这两人关系很不错,只是……有一股怪异感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索性说了出来:“我感觉你比之前更不客气,或者说有点着急?”
“……”
更不客气?着急?
现在自己的情绪很不正常吗?
嗯,自己确实在有意地逃避问题。
把这些事情指出来的佐久早有点讨厌。
寒山无崎永远都摸不透佐久早会在哪些点上敏锐且犀利起来。
他在狭长的楼梯间里转身,抬眼往上看去。
佐久早高他三个台阶,头刚好挡住拐角口的油画。
那是一幅雪景画,画着天空、树林和雪地,灯光照耀下来,画里就好像多出了一轮太阳。
然而那副画的作者只想要画出冬天的冷……
静了一会儿,那枚声控灯终于不亮了,画也会暗下来,回归原样,但佐久早的眼睛依然亮着,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
“……”
寒山拿很多人都没办法,比如木兔,比如秋成,无可奈何的点多种多样。
木兔思维一跳一跳,情绪起伏不定;秋成城府深重,话语半真半假。但这两人都不会去主动踩自己的雷区,前者是基于一种小动物般的危险预知能力,后者把雷区看得明明白白,清楚走哪里会越线。
佐久早偏偏就喜欢猜自己的心思,有时猜完还要验证答案。而自己向对方输出了大堆黑泥,天然就带了点罪恶感,只能抱着个“踩雷也没办法,反正对方不常踩,也没踩到最危险的”的想法。
好麻烦,回答什么好呢?
“因为我急着要去跑步。”
说着,寒山无崎继续走了下去。
佐久早圣臣见对方沉默太久,已经歇了追问的念头,但还是忍不住点评:“好烂的理由。”
“那就当你和我关系更好了,所以才能看到我在他家蹭饭的形态。”
“……”佐久早不吭声了。
窗边,阿列克谢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
他轻叹了一口气,捶了捶大腿,走回桌边收拾好餐具,准备开店营业。
———
喜多村新太的梦境连续剧被巴松乐音打断,他翻了几下身,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睡懒觉了吗?”妹妹放下了乐器。
“不了,”喜多村新太挠挠头,“再过几天假期就要结束了,你也要回京都了,新学校有交到朋友吗,要给她们带点礼物吗?”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很高兴的事,眼睛弯弯的,应了下来:“那一起去街上看看吧。”
“哦对了,爸妈让我问你志愿有想好吗?”
“欸,这么早就要让我考虑了?”
“你已经从高二的三方会谈考虑到高三了。现在很忙吗?”
喜多村新太苦着脸点头:“非常忙!小测增加了好多,刚开始的一周脸上都长黑眼圈了,根本起不来!”
“你每次都说起不来,但你永远都起得最早。”
“哈哈,没有吧。”
“就有。”
……
“是的,那团黑影就这样唰唰从椅背上腾起来,灵巧地在前后左右上下飞来飞去,我看到它向我投来了一道冷冰冰的视线,随后——砰地撞碎了窗户,向月亮那边奔去……”
食堂里的黑田佑太正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他的梦中奇遇。
“跑到月亮上,那会是辉夜姬吗?”橘川琉斗问后又否定了,“辉夜姬才不会到处跳来跳去。”
伊庭恭平:“那会是什么呢?”
岩下泰治:“会跳来跳去的……青蛙?”
白井慎之介:“青蛙王子?”
狂笑的饭纲掌把头埋在两个膝盖里,抖个不停,他拍了拍桌子,吐出几个零碎的词:“别…说噗…别说了哈哈哈。”
“饭纲前辈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饭纲掌拧了拧笑僵的肉,“你们问讲故事的人啊。”
话音刚落,他又憋不住笑了。
黑田佑太见众人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但那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恐怖气氛已经没了大半,他开口:“虽然很模糊,我也记不起来大概的样子了,但是,我冥冥中有一个感觉,它就是——异形!”
东西变得不下饭起来了,长泽翼端着餐盘仓皇逃走,试图把异形破肚而出的画面从自己脑中消除。
“哦,我知道!”白井慎之介说,随后他和黑田佑太争起了铁血战士和异形孰强孰弱。
……
“《白夜》吗?”阿列克谢从佐久早圣臣那儿知道了寒山无崎送出的书,“看了吗?感觉怎么样?”
佐久早圣臣坦诚地说:“很温暖的故事,有点意想不到。”
阿列克谢大笑起来:“就算是无崎,也是从童话绘本开始看起的。”
坐在角落里的寒山无崎毫无感情地翻页。
“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流放前的作品,在之后,他的笔触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读这篇小说,读起来时又明亮又清朗。”
“无崎,你的读后感呢?”
“不记得了。”
“十多年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一个字都不记得了吗?那我记性比你好哦,我还记得……”
阿列克谢沉吟片刻,说道:“让人晕眩的赤诚,朦胧又明亮……还有什么来着?”
“不知道。”
阿列克谢在那里问,寒山无崎看书时一律冷漠以待,放下书时,乐意答的才答,不乐意答的就和对方绕,说些刻薄又有点亲昵的话。
古怪感少了一点,佐久早想。
这时候这两人相处起来就跟真正的家人一样,氛围和元也家有点类似。
饭桌上是色彩鲜艳的四菜一汤,俄式土豆沙拉,彩椒炒蘑菇,红菜汤,白菜卷,红烩牛肉。
阿列克谢的饭量很好,人非常健康,每天都会空出时间来锻炼身体,看上去不像将近九十岁的人。
“对了,下次把古森也叫过来吃饭吧。”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偶尔会约着来旧书店,古森元也也好奇地跟来过几次,和阿列克谢聊得很开心。
阿列克谢笑着送佐久早离开:“你自己一个人想来也可以来,我这里正缺点热闹。”
热闹,一个极少用在自己身上的词。
大概只是常见的寒暄话,也有可能是有对比,像无崎在,元也都不会说自己消极了一样。
佐久早圣臣没做多少的事,他看了会儿书、帮忙收拾了一下东西,除此以外,就只是安静地待着,平平常常。如果在家里,还能托会儿球、温习一下功课,又或者拼个拼图。
他走在渐沉的暮色里,莫名想起了白夜。
书里的、阿廖沙爷爷叙述的、无崎想象出的。
天空究竟会是多澄澈,多宁静呢?
……
想象和现实是有落差的。
文字有修饰,相机有滤镜。
真实的白夜不会是所想的那个白夜。
寒山无崎不乐意去抱有期待。
他整理着报纸。
一折、两折、三折…将转租广告用折痕切割,压在黑色的阴影里。
或许该说些什么,但答应过就不能去做,至少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做过。
“今年的盂兰盆节,或者避开热闹,更往后的时间……”
阿列克谢拿过寒山无崎折好的报纸,他摊开它,把有折痕的地方压平,漫不经心地问道:“会去扫墓吗?”
轰,一颗雷。
寒山无崎同样拿对方没办法。
两人在谈话时总会默契地避开一些话题,比如写《白夜》的读后感是寒山柳吉的提议,两人在扫墓时也会无声地错开时间。
“看有没有空吧。”
“这样啊,”阿列克谢把报纸重新叠起,他换了个方向,叠了两叠,转租广告同样被藏住了,“叠太多下容易坏。”
寒山无崎的手机滴滴两声,他收到了佐久早安全到家的消息。
“我借本书就走了。”他对阿列克谢说。
“什么时候还?”
“半个月,或者一个月。”
寒山无崎皱了皱眉:“下周有体育祭。”
“提前祝你跑步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