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血云浓聚, 阴风惨惨,分不清真实时间。
可姬华记得,在她和卫弃到达九星宫山脚下时, 金乌便有西斜之意, 满山霞光粼粼。
后来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姜国的三灵强者才过来, 再经过一番快速打斗, 想必现在离天色完全擦黑已经不远。
那, 卫弃这么快的吗?
姬华胡思乱想时,绯红长裙已经被卫弃撩了起来。
隔着透明的冰纱, 青铜图腾柱斑驳的幽绿,白得晃眼, 欺霜赛雪,一抹粉羞涩紧闭,不知通往何处。
卫弃垂了眸, 一直盯着看。
手上也没有闲着,游移,直通幽曲。
卫弃的行事风格秉承了一贯的直接,他从来都是没有剑鞘的剑,没有束缚的雷,终年不化的冰, 所过之处血雨腥风闪电飞光,不给任何人面子, 也不知任何节制。
如今, 自然是先探寻最感兴趣的,没有任何缓和。
姬华全身上下的血液似乎都涌在了一处,背后青铜图腾柱一片冰凉, 贴着她,寒气浸浸,唯有卫弃带来了暖意。
暖意、游动,像是抵御冰寒的药,又像是另类的毒。
“卫君,等等!”姬华仿佛溺水的鱼,大口呼吸,也不看卫弃此时晦涩的目光,“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卫弃被打搅,显然有些不悦,他并不收敛,只低头在姬华耳边说,“要在天黑之前离开九星宫,王后有什么问题,不如回去再说。”
“现在我有点忙。”
王后很有趣,小桃花也很热情。
姬华羞愤欲死,他在忙什么啊?
忙着捉弄她?
“不行,我还是觉得卫君在骗我。”姬华一抬眸,就撞上卫弃此刻晦暗、幽深、势在必得的目光,她连忙别开眼。
卫弃不禁闷声而笑。
姬华:“卫君如果只是为了做这档子事,刚才为何要故意吓我,说我自投罗网,还问我到底怕什么。”
姬华忍着身上的奇怪、不适,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要求一个答案,还是仅仅是想拖延卫弃的下一步动作。
理智、情感,像是两方不交融的水火,在她身心里撕扯。
直到卫弃下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姬华的思考能力。
卫弃在她耳边直言不讳道:“这个啊,因为我喜欢听王后的声音。”
姬华瞳孔一缩,所有的羞耻都随着卫弃放浪形骸的话,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活活淹没。
卫弃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继续说:
“尤其是王后有些害怕时,声音又轻,又细碎,忍不住怕我,却又忍不住依靠我,这样的声音听起来让我很愉快。”
姬华无言以对。
这是什么奇怪的恶趣味?
姬华想说什么,但想想卫弃发癫的时候是很难交流的,干脆闭嘴,当耳朵边上飘过的是狗叫。
在姬华看来,男人和女人几乎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更别说卫弃还是这个奇幻时代下首屈一指的暴君,那在特定的时候就更难交流了,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姬华不想和任何人发生观点上的碰撞。
她不说话,卫弃却觉得她更可爱了。
像是一只聪慧、观察能力很强的小鸟,看到令她不太满意、又不太能改变得了的事情,就干脆在那里假装鹌鹑。
面上随波逐流,心里却无比清醒。
她身上的胆大、胆小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随时都会游动、变幻。
卫弃觉得这一点很有趣。
他将一只手从姬华的腰侧、慢慢移到她的脸颊,顺从心意地抚摸她的脸颊、当他的指尖游移到她眼尾处时,卫弃清晰看见眼尾处染上一缕红。
很好看,还想看更多。
卫弃故意说:“看王后的表情,王后似乎不喜欢我这样做?”
姬华心说,谁会喜欢?
卫弃却挑眉:“我喜欢王后的声音,对王后来说是好事,这样,我会更细致保护王后,而且,我对王后已经很温和了。”
这是真话,要不是姬华之前几次把卫弃哭得头疼,卫弃现在哪儿会这么能忍。
姬华刚想说这不是真正的喜欢,却又见卫弃眸中划过浓浓的笑意,声音喑哑道:“若不是如此,让王后控制不住、发出声音的办法会有许多。”
“比如……”他声音刻意缱绻,却没说完,而是俯身在姬华耳垂上轻轻一咬。
姬华身子一颤,从喉咙中逸出半句声音,又很快被她止住。
卫弃想要的得到了一点,但还不够。
从卫弃短暂解开情窍封印时,脑海里便一直盘旋着姬华的声音,有她挟着他的衣角,说卫君我害怕,有她被他压在身下,说卫君过分。
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一直响,可是,还不够。
他好像还想听另外的、更过分的声音。
卫弃紧紧卡着姬华的腰,他一直盯着姬华的每个表情,每个细微变化,也就能很轻易判断出,现在姬华应该也很舒服。
卫弃在她耳边,轻轻询问:“王后现在应该很舒服。”
“那么,为什么不回应我?”
卫弃虽未尝过男女之事,但他之前杀某些人时,有过不小心旁观到的行为。
那时的卫弃只觉得,真无聊啊。一男一女,彼此心怀鬼胎,声音嘶哑难听,浑身汗液交织在一起。
简直令人生厌。
可现在,卫弃却觉得,很想很想听王后破碎的声音,如果她很配合,那么,也许他也愿意低头舔去她的汗液。
无关风月情爱,只是想这么做。
他没兴趣忍。
卫弃的声音很平缓,甚至理所应当,他好像一点都意识不到他自己在说多么羞耻的话。
可姬华羞耻啊!
她现在后背抵在青铜图腾柱上,青铜图腾柱太冷硬,她畏寒,便轻轻靠在了卫弃的肩上。
放眼望去,能见到血云之下,青山峥嵘,地上冰霜未化,血色和冻土混成了一块。
这是一片开阔的天地、不是在婚房、甚至不是在室内。
因为血云中萦绕的威压,现在周遭也听不见一声鸟雀鸣叫,可姬华知道,山间的所有鸟雀、所有野兽一定都躲了起来,警戒地注视着这里。
难道要山野间鸟雀不鸣,却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太羞耻了。
姬华咬着舌尖,偏偏就是不发出一点声音,半垂下的眼睛宛如明月蒙上雾,她忽然觉得四周都像是汪洋大海,水波肆意,让她心慌神乱,有飘零无依之感。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支点、一个依靠、一块能让她搭住的浮木。
周遭能称得上依靠的,唯有卫弃一个。
因而,姬华只能既恼他不看地点、不看场合胡作非为,又只能张开纤细的手臂、搭在卫弃的腰上。
卫弃感受着她的需要,微微勾唇:“王后需要我的话,要用声音来换,不然……”
“卫君……”姬华及时出声,免得卫弃又有什么更恶劣的想法。
她伏在他的肩上,声音细弱:“卫君,天色快要黑了,我们没多少时间,卫君既然箭在弦上,不如早些……”
姬华已经想好了,冰雾、血云、焦土、王咒……
这世道多么危险,卫弃会保护她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又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不可能避开这种事。
她也不讨厌他。
既然避不开,那么,就掌握一点点主动权吧。
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如一团乱絮,理不清、剪还乱,似乎只能等待着被弄得更糟糕。
姬华并没有只和心上人做那种事的坚持,在她看来,她不爱卫弃,卫弃不爱她,他只是需要她替他解决情窍带来的影响。
这样合作……也挺好的。
男女之爱是世上最不可控的东西,君主和王后之间如果掺杂了所谓的真爱,倒霉的只可能是王后,所以还是合作更好。
再则说,卫弃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是找自己的王后,而不是去花天酒地,对姬华来说是非常非常好的事,至少说明她这个王后会做得安稳许多。
姬华说得含糊不清,邀请之意却很明显,卫弃的轻笑声传来,肩膀轻轻耸动:“好。”
姬华闻言,闭上眼睛,等待既定之事发生。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感觉都没有传来。
反而卫弃一直按部就班、他有他的节奏、想法,而且摆明了在这方面很有主见,不配合别人。
姬华的力气被抽走了七八成。
她重新睁开眼,眼里沁满水意:“卫君?”
语气里满是疑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卫弃:“嗯?”
他微微低头,盯着姬华的眼睛看,探寻似的在她睫毛上一碰,发现姬华只是眼里涌动水意,并未真哭后收回手。
姬华见他好似不明白一样,也顾不上羞耻:“刚才卫君不是答应了吗?”
“嗯,答应了。”
答应了你倒是来啊!!
姬华愣了会儿,才问:“既然答应了,卫君为何不、不……”
姬华不了半天,就是说不出到底不什么,她脸颊绯红一片,宛如落了漫天云霞,周遭阴沉的血色似乎都因此明媚几分。
卫弃轻描淡写接她的话:“为何不立刻进来吗?”
姬华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上。
虽然她的确是这个意思,但卫弃实在是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她不知该怎么去接卫弃的话。
幸好,卫弃此刻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主动解释:
“因为王后没有修为,没有承受能力。”
“所以,要缓一缓。”
卫弃没有男女之事的经验,但是,身为一个成年男人,对这方面的事有天生的直觉。
何况,卫弃擅长战斗,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如何,他看一眼就知道,姬华的身体素质绝对是普通人中都最差的那一档,
卫弃抱着姬华,轻声呢喃:“我可没有想让王后一夜后,就死于非命的打算。”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该死,但这么有趣的王后,又好看,又聪明,死了多可惜。
姬华压根没想到卫弃在想这方面的问题,她其实不觉得会有这么可怕,她从没听说过会有夫妻之间做那种事时,妻子因为承受不住而死于非命的故事。
可,这是奇幻世界。
姬华又想到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可怕尺寸。
又想到卫弃只是表面看起来温润散漫,实际上,天道境强者的郭老用性命换的拳力,打在他身上,他都像没事人,而且他很享受那种拳拳到肉的肉搏过程。
这样的体力,这样的兴奋度,再加上他过高的修为,封印太久的情窍,种种因素碰撞在一起,的确会让人胆战心惊。
可,姬华再垂眼瞧了眼自己此刻的狼狈。
绯红长裙被撩了起来,冷风中,修长的腿仍然白皙如玉,乍一看去圣洁剔透。
可在此之上,已经是狼狈不堪、全面失守。
她也不能一直这样吧。
姬华睫羽轻颤:“那,卫君想到两全的办法了吗?”
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了,九星宫门口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故。
届时卫弃又受了情窍的影响,不会一边应对变故,一边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对她做过分的事吧?
以他不拘一格的程度,他做得出来这种事。
姬华可不想丢脸丢成这样。
她寄希望于卫弃早点找到合适的办法,天色越来越暗,风也越来越凉,姬华觉得背后的青铜图腾柱简直冷得像是冰块、冷得她身体不太舒服。
卫弃注意到这一点,很慷慨大方地用自己的身体让她取暖。
他抱紧她,身体严丝合缝贴在一起,一点冷风都没法从缝隙中溜出去,道:“一边探索,一边想。”
那得磨到什么时候?姬华的体力已经在飞速流逝,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
姬华忍不住道:“卫君……”
声音似嗔实怨,虽然没说完,却好似在抱怨卫弃的不靠谱。
卫弃自然听懂了。
在这种时候,他的耐心似乎要更多一些。
他搂着姬华,说:“别担心,王后,办法自然会有。”
卫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说:“有一个好消息,在任何地方,王后都很爱哭。”
哪怕是……
恰似一朵清晨的、小小的桃花。
桃花清澈、脆弱、宛如琉璃,一点点雨打风吹都会使得花瓣受伤。
可若是桃花被微风轻拂,却能慢沁出甜丝丝的花蜜,花蜜越聚越多,不知是天生的蜜,还是吐露的汁。
卫弃说:“有很多水。”
“水是希望。”
安全的希望。
……
慢慢的,姬华觉得自己好似真成了森林中的一朵花。
片片花瓣矜持地紧紧合拢,又蕴了汪洋似的花蜜,好像等待着盛放。
她不由得抓紧卫弃肩上的衣服,不知出于什么想法,睁眼想去看他。
这一看,却发现卫弃也定定看着她,只是,他眼中的意乱情迷不知何时起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如渊般的清醒。
姬华一愣,他又怎么了?
姬华刚想问出口,卫弃却早有感应似的,以额贴住姬华的额头,缱绻道:“王后,一会儿……可千万不要害怕。”
什么意思?
姬华更为不解,她刚要仔细琢磨这句话,就看见卫弃的背后出现了变故。
卫弃身后,原本是青山暮色,澄霞似的夕阳洒下辉光,落在满山的叶片上,叶片在相互欣赏,晚风在轻吟。
可此刻,空气中的某一团却渐渐凝结、搅动起来,直至生成了一双青黑色、带着斑驳纹路的大手!
大手猛地朝卫弃的肩膀一抓。
卫弃似乎仍沉浸在温柔乡中,并未发觉,大手碰上他的肩膀,因他周身的护体结界而产生皲裂。
可很快,大手便成爪,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往下一沉。
“卫君,小心!”
姬华立刻出声,提醒卫弃这一变故。
可她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落到空气中滚一遭,她便感觉自己双肩上也传来一股强大的抓力,猛地将她往空中一提!
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卫都以北,废弃的将军庙。
庙内,一名身穿漆黑斗篷的男子正在拨弄火堆。
干燥的柴火烧出噼里啪啦之声,火烟顺着风,直直往姬华的鼻腔里钻,将她活活呛醒。
“咳咳……”
“王后,你醒了。”
一道呕哑的声音响起,如卫弃般口称王后,可声音却丝毫不似卫弃。
姬华朝他望去,只见到他浑身都裹在漆黑斗篷中,看不出半分样貌。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姬华浑身戒备,下意识以手掌撑住地,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
“孤是你的夫君,是卫君啊。”男子不在意她的小动作,哑着声音,理所应当道,“王后,地上凉,来孤的怀里。”
姬华更觉怪异,卫君是卫弃,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人?
她不敢和这位怪人有过多接触,戒备道:“你不是卫君,说,你到底是谁?我虽不知我怎么在这里,但看天色,现在夕阳仍然斜照,我又一点不饿,说明我刚被你掳来没多久。”
“这里应当还是卫国境内,你掳走卫国王后,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男子听了这话,发出悲凉、阴狠的笑声,“该死无葬身之地的是卫弃!是他这个谋逆之人!而孤,才是真正的卫君,孤才该坐在王座上,受万民敬仰!就连你!大周王姬,你联姻的人该是孤才是啊!”
姬华听他说话无比激动,简直好似是半疯。
她不敢说话过多刺激他,男子却被她的态度刺激到,“你不信?不信是吗?孤证明给你看!”
男子猛地抽出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几步并做一步,来到姬华面前,将柴火猛地靠近姬华的脸。
火焰的气息扑面而来,姬华被烤得有些疼,就在她以为她要被这疯子烧死时,他却猛地掀开斗篷上的纱帘,露出一张一半似鬼、一半完好无损的脸来。
“你看!看得够清楚吗?”男子将柴火往姬华推去,“看到孤右边脸颊的红痣没?”
“曾经,孤的父王向天下宣告,说麟儿身携鸿运,卫国后继有人,即刻封为卫世子。”
他说得急促、癫狂,又好似生怕姬华不信般,朝她手里塞了块玉佩。
“你看,你仔细看看,看啊!!”
姬华不敢不配合他,就着火光,打量手里的玉佩。
小小的一方玉佩,却雕刻了九位异兽,分别是龙生九子的那九位。
这是卫国的世子印,卫国的王印雕刻的是龙,而世子印就是龙生九子,寓意万般儿女之爱都系在世子一人身上。
红痣、世子印,那么,眼前这位半疯的男人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他的确是曾经的那位卫世子,只是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卫弃,成了现在这半人半鬼、半疯半癫的模样。
听起来很惨,可姬华现在自身难保,没法过多同情他。
王位之争,素来如此,更何况,姬华是处境更凄惨的和亲公主,她连争的资格都被剥夺,只能被当成礼物送去别国。
她同情别人,谁来同情她?
半疯的卫世子却沉下眼去:“你这是什么表情?既已知道孤才是卫世子,孤才该是你的夫君,你竟敢对你的夫君如此冷漠?你怎敢如此?”
说着,他将柴火一扔,步步迫近姬华。
姬华躲开一步,和他周旋:“世子的遭遇,我也心生同情。”
这话短暂安抚了卫世子,姬华觑着他的表情,继续说:“我曾在仙都玉京,也听过世子的英名,只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
“可惜,我人微力轻,哪怕同情世子,也不能替世子拨乱反正。”
“不如,世子等我修书一封,寄往大周,看事情能否有别的转机?”
姬华有意拖延,卫世子却盯着火光下的她,笑了。
“不必了,大周只在乎卫君这个身份,不会在乎卫君究竟是谁。”卫世子眼里猛地迸发出光芒,“至于王后你,你大有别的方式可以安抚孤!”
他再度迫近姬华。
“你是卫王后,王后安抚国君的方式不必光靠嘴来说。”
“何况,你长得真的很美,哪怕没有联姻,只要孤看到了你,孤也一定会修书朝大周天子要你!”
说完,卫世子再度欺身上前,想要用唇去够姬华的脸。
姬华闻到他身上的腐烂味,阵阵作呕。
卫世子轻浮、孟浪,哪怕落到了这副田地,居然还想来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
也或许他不是单一的好色,而是他太想执着于抢夺卫弃的东西。王位、王后……在他的视角里本都属于他。
卫世子脸上的斗篷已经掀翻在地,姬华能看到,他眼里不只有色.欲,还有偏执、阴狠,又有几分色厉内荏。
如果是以往,姬华面临这样的困境一定很害怕。
但现在,经过了一层层磨难,姬华已经不像穿越之初的她,她更多了一分冷静。
姬华想了想,她现在还没踏上修炼之路,体质孱弱,绝不能和卫世子硬碰硬。
那么,怎么才能阻止卫世子?
眼瞧着,卫世子离姬华越来越近,裹在粗糙黑布里的大手快要扯向姬华长长的黑发。
姬华迅速道:“卫世子和别国贼子联手,祸乱卫国,你做出如此数典忘祖之事,不怕卫国先王们以你为耻吗?”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辛辣,如匕首般,将卫世子的心割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向姬华:“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华道:“我猜的,看来我猜中了。这一次,表面上看起来是齐国、姜国放出风声、接近九星宫,看似想要催动大周王咒。实际上,是他们在故布疑阵,想要为你争取时间。”
“你就是燕国郭老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新婚夜,就是你潜入了卫国宗庙,偷走了骸骨,你想要发动的是卫国王咒,来对付卫君。”
姬华的猜测看似天马行空,实际不无道理。
卫弃的修为如此之高,刚才在九星宫门口的那只青黑色大手,却能轻松破开卫弃的护体结界,甚至抓住他。
除开王咒的力量外,别无他想。
供奉着历代大周天子骸骨的九星宫没有被入侵,那么,只能是卫国的王咒出了问题。
卫世子那半人半鬼的面庞闪过一丝狰狞:“大周王姬、王后……你不该猜到的。”
“原本,孤是真心想要你作孤的王后,你这么美,没有哪个男人会不为你动心,可你却忘记了一个女人对自己夫君最重要的品德,那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世子猛地伸出手,扼住姬华的脖子。
“你哪怕发现了真相,也该为孤遮掩才是。孤是卫世子,孤夺取王位的一切手段都是合理的,你哪怕知道孤的不堪,也不能说出来!知道吗?你不能忤逆孤!”
卫世子此刻简直如同暴怒的毒蛇,姬华被掐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却还是睁大眼睛、冷静看着卫世子。
她就赌卫世子此生大起大落、身为卫世子却要和别国与虎谋皮,他心里早就憋了一堆话。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倾听对象。
显然,此刻,被卫世子看作死人的姬华就是那个倾听对象。
果然,卫世子看向姬华清亮的双眼,因为缺氧和疼痛,她眼里氤氲起雾蒙蒙的水雾,在绝境下,更显得美丽哀凄。
美丽和哀凄中,又含了一分静冷。
卫世子盯着她,面色几度变幻,终于还是放下手。
姬华趁机大口大口呼吸。
卫世子阴沉道:“你知道吗?看着你,孤就想到了自己。”
当初那个无能为力、只能任人欺凌的自己。
“当初,卫弃那个怪物,发动宫变,他还那么小……谁都没有防备他,谁也不知道他是做到的,总之,父王、母后都死了。”
“孤被忠仆护着,一路出逃,隐姓埋名,孤以为孤的一生会这么浑浑噩噩过下去。”
“可后来,卫弃进攻燕国,燕国国君深恨他,燕君不知从哪里得知孤的下落,派人来找到孤。”
“你看孤的脸,就是被燕君泄恨、用烧红了的烙铁活活烫的,这样的伤疤,在孤的身上有三十余处。”
卫世子说着说着,仰头大笑,只是笑中带泪,眼泪从他脸颊的疤痕沟壑中滑落,他没了权柄,却还要承担燕君的复仇,怎能不让他疯魔?
姬华咳了两声:“燕君找你,是为了卫国王咒?”
“自然。孤的父王自始至终属意孤为下一任卫君,早在孤成为卫世子的那一刻,父王就取了孤的指尖血,放入卫国宗庙。之后,只要下一任卫君不是孤,卫国王咒被催动后,就会杀死乱臣贼子。”
“会杀死卫弃!”
卫世子双臂一振,神色更癫狂,仿佛更正统的地位能给他更多心理支撑一样。
姬华则道:“看样子,燕君是想看你们两虎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卫世子杀死卫弃,卫国群龙无首,燕国危困便可尽除。
“孤管不了这么多,孤只想报仇!何况,难道你认为,卫弃死后,孤无法成为合格的卫君吗?难道卫弃能将卫国发扬光大,孤就不能吗?”
卫世子神色癫狂,好似姬华敢说一句是,他就会立刻杀了姬华一样。
姬华明智地不接话。
卫世子却好似生怕别人说他不如卫弃一样,咬牙切齿:“这一次,卫弃能败落在孤的手里,就足以证明他不如孤。”
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喋喋不休:
“你知道孤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前去九星宫的人,根本就不是为了大周王咒,只是为了混淆卫弃的判断,同时,将这个东西带过去。”
卫世子抖动黑色斗篷,斗篷之中,出现一些枯叶蝶。
枯叶蝶受惊般在破庙飞舞,一只只落在木窗上。
看过去,简直和木头没有区别,如果是在林内,这些枯叶蝶只会更具迷惑性。
卫世子道:“这就是孤的灵象,枯叶蝶。孤从小颠沛流离,担心卫弃的追兵,便领悟了这项能力,不只擅长伪装,也可以驱动灵力、变出更多枯叶蝶,探听消息。”
“它们在那里,捕捉到卫弃意乱情迷的声音,同时,孤催动卫国王咒,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对他一击得中。”
“顺便还抓回了你,怎么,你说,孤是不是很聪明?孤是不是比卫弃强?”
姬华无话可说。
她总觉得事情没有卫世子想象中顺利。
卫弃也许根本没有真正意乱情迷过。
姬华思索时,卫世子似乎不满她在这时候还走神,他在墙壁上敲了敲,木窗震动,一只枯叶蝶受惊起飞,落在姬华的脸上。
颜如舜华山,形似玉溪水。
脸颊旁的蝴蝶如枯木,极致的黯淡,却反衬出色绝。
卫世子目中划过瞬间痴迷,他凑上前:“王后,你可真好看,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在你新婚当夜,你和卫弃去杀燕国人,当时其实孤就躲在莲花池下边。”
“孤看着你,一袭红衣,高贵出尘,你本该是孤的妻子。”
“原本,孤打算的是,今天卫弃身死,孤告诉你孤的身世,孤可以不介意你和卫弃有过肌肤之亲,孤仍然册封你为王后……这样,孤对那个人的嘱托也就完成了。”
“可你偏偏猜到了那些不堪……明明有人说过,你只是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可惜啊可惜,你偏偏不是,其实,有时候,无智才会让你活得更久。”
“如今卫弃已死,孤不会再让知道孤过往不堪的人活下去,你们通通都要死,你,就先行一步!”
卫世子狠下心肠,大掌扼上姬华的脖颈,就要活生生折断。
偏偏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
将军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斑驳的墙壁开裂,一根横梁猛地朝姬华、卫世子砸了下去。
——
宴仙台、姜国居所。
姜衍神色难看至极,攥紧拳的手鲜血直流。
他面前,摆放着一方古铜色的镜子,镜面之中正好是将军庙中姬华和卫世子对峙的画面。
洛颜心皱眉,拿出一块方巾想为他包扎,同时道:“二公子重情重义,早已叮嘱了卫世子不要对大周王姬动手,可是……”
洛颜心望着姜衍的神色,慢慢说:“谁能想到大周王姬如此不智?其实,她只要不惹怒卫世子,凭借她的美色和身份,卫世子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杀她。”
洛颜心这话说得慢极了,也柔和极了。
她深爱姜衍,自然不愿意看到姜衍为别的女人牵动心神。
可她也十分机警,自认姬华是早晚要死的短命鬼,不可能成为她的对手,她现在若是表现得太漠视姬华的生死,会让姜衍不喜。
洛颜心便旁敲侧击,想要姜衍知道他已付出了许多,姬华落到这一步是咎由自取,从而削减他对她的在意。
可惜,姜衍却好似半点没听出洛颜心的弦外之音。
姜衍道:“是卫世子过于轻佻,他看华儿的眼神如此直白,华儿心中只有我,自然千百倍厌恶他,华儿又不是巧言令色之辈,自然不会说话讨好他。”
洛颜心面上的温柔微窒,到底没多说什么,敛眸为姜衍包扎手中伤口,徐徐道:“那二公子难道是想……无论二公子打算做什么,颜心都会一如既往支持二公子。”
“无论发生什么,颜心永远会在二公子左右。”
如果姜衍稍稍注意,就会看到洛颜心眼里的一片痴情。
可姜衍现在完全无此念。
他只是闭上眼,任由手上的疼痛肆虐,让他因姬华而混沌的大脑能多些清醒和理智。
好半晌,姜衍才苦涩道:“按兵不动,继续原计划。”
这话,无疑就是不管姬华会不会被卫世子所杀,无疑是再一次放弃了姬华。
可姜衍没有办法……这一次的计划如若成功,不只姜国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且,问鼎天下指日可待。
说完此话,姜衍心中某个角落一片酸痛,刻骨的疼联结着心脏、十指。
他忽然想一个人待着。
姜衍抽回自己的手:“你先下去吧。”
洛颜心知晓他现在心情不佳,也不苛求,顺从地转身离开。
只是,洛颜心临走前,刻意看了眼桌上的镜子。
此镜名为映天水鉴,乃是姜衍的师父通过灵象之力、再费力打造而成,满足特定条件后,可以看到别处的场景。
此刻,映天水鉴中仍然是将军庙中的景象。
洛颜心心思玲珑,已然想到了姬华这样一个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在生死之际,会流露出如何的丑态,而姜衍看见丑态,等她死后还会这么惦记她吗?
她自诩今夜过去,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心满意足地离开。
将军庙。
横梁落下一头,满地灰尘。
横梁下,姬华满脸都是灰尘,甚至还有落下的蛛网粘到她的发上,不可谓不狼狈。
但,灰尘之余,姬华的双眼清亮惊人。
此时的她刚好卡在横梁和地板空出来的间隙中,虽然也受了些小伤,但比起被横梁砸了个结结实实的卫世子,状态好得多。
这当然不是她运气好。
而是打从一开始,姬华就在有意识引导着一切的发展。
她主动提起卫世子和他国勾结的事实,除了拖延时间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激怒卫世子。
怒气会使人丧失清醒,而姬华有一定的把握确信身为原书大反派的卫弃不会死得那么干脆,他一定会反扑,当卫弃反扑时,卫世子的一点不清醒,都会增大姬华活命的可能性。
这当然不是确定的事情,但,穿越至今的经验、教训告诉姬华:
一定一定不能随波逐流,任由事情推着走,哪怕在有限的范围里做一点点也是好的。
反正,什么都不做也是死,她才不可能相信美色真的能救她一命,靠卫世子一个人是做不到这些事的,他一定有帮手,他的帮手要么是姜国人、要么是齐国人。
而这两国,都恨大周,姬华不可能活。
所以,她一直保持着清醒,寻找每一个有可能掌握主动权的契机。
终于,当大地不知因何开裂、横梁坍塌时,卫世子在惊惶中四处找卫弃的踪影,姬华看准时机,拔下发髻上的赤金步摇,朝卫世子的脖子狠狠一扎。
她虽然杀不了卫世子,却能使卫世子吃痛,分心之下便被沉重的横梁死死压在下面。
“咳咳……”姬华被灰尘所呛,咳嗽两声后,屏住呼吸从横梁空隙处爬出来。
她想脱困后立刻给卫世子补刀。
眼看着,她就要脱离危险,一只血淋淋的手却忽然伸出,猛地拽住她的脚踝。
血手上糊满了灰尘、鲜血,以及凹凸不平的疤痕。
“想跑……没门。”卫世子的鬼面从横梁下方探出,“知道孤过往的,都得死。”
卫世子的掌心传来某种力量,姬华的脚踝开始变硬。
她回过头,只见自己的半截脚踝已经失却了肌肤的润泽,连带着红裙一起,变成了灰褐色的、像干枯树叶一样的纹理。
她感受不到自己这只脚了。
而且,干枯树叶般的纹理还在不断扩大,仿佛要将姬华整个变成这样的怪物。
姬华眼中难免有些惊愕、恐惧,卫世子唇角漫上诡异的笑,直勾勾盯着她:“蝶变,孤从灵象中领悟到的能力。”
“美丽的东西,就该变成死去的蝶,才能永远伪装、永远安全。”
姬华毛骨悚然,却也不会在他面前露怯。
她咬紧牙关,用另外那只没有被蝶变的脚,不停踹向卫世子的手。
卫世子半边身子都被压在横梁下,唯有这只手还能自由活动,姬华想活活踹废他这只手。
她一点没留情,很快,卫世子的手腕都被她踹折了,疼得龇牙咧嘴。
卫世子怒极反笑:“你以为有用吗?修习者和未修习者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你根本逃不掉。那人说得没错,你这样貌美无智的深宫女人,只能求我留你一条命。”
姬华压根不回答,只憋着一股气继续踹他。
她可不管到底是谁一个劲在背后说她貌美无智,也不管差距到底有多大。
姬华只知道,她多踹一脚,差距就会越小,哪怕最后没什么用,她还是死了,好歹也给自己报了点点仇。
姬华就这样憋着一股子气儿死命踹,无论是她还是原身,都是舞者。
舞者的共性是看似美丽、纤细,实则坚韧不拔,绝不服输,腿上的力量也绝不输于普通练家子。
而卫世子,他多年来担惊受怕、四处躲藏,从来都畏惧正面作战,领悟的能力虽然独特,但他的身体防御能力实在算不上强。
再加上卫世子先发动卫国王咒,后则身受横梁一击,他的身体负担本就大,如今被姬华锲而不舍地踹下去
渐渐的,姬华就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踹出了裂纹。
响声越来越大,简直如同在姬华耳边响起的那般。
她仔细望过去,见卫世子额上青筋毕露,死死咬着牙,嘴角沁出血,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那咔嚓作响的异声,正是从卫世子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起初,是手,而后那股咔嚓作响的怪声一路蔓延至胸腔、脖颈。
卫世子的状态也越来越痛苦,他刚才还半昂着头,现在,却像骨头被打碎了一般,只能趴在地上喘气,脖子也呈扭曲的状态。
他双眼死死盯着姬华身后,大口大口喘气。
电光石火间,姬华想到了一个被她忽视的信息。
大周王咒,需要大周天子的骸骨作为连接阴山、幽水、冥日、焦土力量的纽带,同时,需要一个活着的大周王室成员,作为承载这股力量的载体,才能发挥出王咒的力量。
那么,卫国王咒脱胎于大周王咒,应该也一样的。
其余卫国王室成员,都被卫弃屠杀殆尽。
那么,唯一能承载卫国王咒力量的……只能是眼前的卫世子。
他承载的卫国王咒的力量,全都化为那青黑可怖的大手,正在和卫弃缠斗,也就是说,现在的卫世子是最虚弱的时候!
什么修行者和未修行者的差距犹如天堑,都是他故意说来打压姬华的。
他想让姬华不反抗的去死。
姬华当机立断,她不再只局限于用单脚去踹卫世子,而是将那只蝶变了一半的腿作为支撑,整个上半身如杨柳一般扑过去,几个变幻间,便形成了用双腿绞住卫世子脖子的姿势。
顷刻之间,卫世子便不能呼吸。
他身上荡出一层层力量,将蝶变更快地扩散至姬华身上。
此时,姬华的脚踝、小腿、以及膝盖全都蝶变,变成了枯叶蝶那般的纹理。
她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完整的躯体,却在痛苦之余,继续不管不顾绞住卫世子,想要杀了他。
现在姬华就是在比,比是卫世子断气快,还是她被完全蝶变快。
两方都僵持不下,破旧的将军庙中,看似安静,实则游动着生死较量。
正在这关键时刻,砰的一声!
将军庙外,夜雾飘散,空中的黑云如同被打破了一个窟窿。
窟窿内,簌簌落下无数根断裂的铁链,砸向将军庙庙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