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平记事(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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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是闹的邪祟,那臭道士也为着一贯钱受了刘家村的俗事,迫着它跋山涉水同行。

虽穷得叮当响,可臭道士也总不至是穷疯了,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耽误他是个一肚子坏水的。

除噩时他定要仰仗自己,可它心里终归没底,此事想破脑袋也不值当。

不晓得臭道士心里在憋什么坏?不晓得来这穷乡僻壤的是要做什么?

他定是要借机害我!思及此,猫儿浑身毛倒竖几许。

尾巴有些烦躁地不安分摆动起来,太近了,近得那崖柏香顺着呼吸间就钻了进来,闭目假寐也不得安宁,说到底还是怪这间屋子狭陋。

这是座只有两间卧舍的田庐,主人刘村老住了一间,这空置的一间也就给他们住了。

雪团儿看似是只猫,可也是只见过大世面的猫,五花马和千金裘虽说也未必识得,但若用锦衣玉食几个字来告慰不回去日也是当得的,而如今也算是苦昼寒长了。

不晓得这个臭道士是怎么和那小老头讨价的,报酬寒酸也就罢了,还装出一副济世救人的假慈悲相,那小老头本来说的给两间房,不知怎么地,最后只能合挤在一间。

房子虽小也还算干净,屋内摆设倒也整洁,可那小老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让她多少有了火气。

原想发作一番,刚想哈气,就被臭道士生生拦了下来,说什么老丈年纪大了需多担待些,万一你露了破绽吓到人,于修行不益。

臭道士不是甚么好人,雪团儿早有所体会,断不会再信他一字。

开玩笑,若论年纪它可比那小老头大得多,怎么从不见臭道士尊它。

可自己多年修行确实来之不易,将来它可是要成仙给赤云山长脸的,小不忍也许真的会乱大谋。

所以它也只好朝臭道士哈了几口气便罢休了,最好这次能让她捞到些功德,否则心里给他再记一笔账。

想到这,猫儿烦躁的尾巴蔫了,近处传来书页的脆响声,吵得它又不自觉耸了耸耳朵,臭道士又在抱着他那本破书乱翻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甚么宝贝疙瘩,但因臭道士有个爱给猫讲故事的莫名志趣,它知道那只是本凡人编撰的异闻话本罢了。

也不知道有甚么好看的,虽要强迫它听故事,可那本宝贝书它却碰都碰不得。

那书早就有些年头了,泛黄的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连带翻书人的呼吸也沉了几分。

它抬了眼皮偷瞄,依着自己勤学过后的学识去认,果然还是那本封皮都要抹掉了的“老朋友”,上面是人用新墨照旧摹了的《长平记事》。

今日随村民查验事发地时,明显能查到几缕鬼气,尽管微弱得不成样子,看这“绣花枕头”多有从容的样,似是并未觉察。

倒不奇怪,这臭道士本就法力低微,和寻常人无甚区别,只是占山得宝,抢了头筹,哪有什么根基,雪团儿却也不打算告诉他,就乐得看他被杀个措手不及。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更好了,届时它就自由了,猫儿喉咙间不由地响起高兴的“咕噜”声。

耳边不厌其烦地翻阅声简直是没完没了了。

他究竟要看到甚么时辰啊,现在都好几更了,猫妖不用休息却会烦,和这个臭道士只要待在一起就不自在,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扰人清静。

不是它矫情,就是不怎么喜欢和臭道士独处,原身时还正常些,尊它声“薛娘子”,化成人形可就不大一样了。

虽说也是敬声“娘子”,有时还要叫声“团儿”,也不知何时与他竟有这几分亲近在了。

温声细语让她倍感莫名,远远望到总要整衣理发才肯过来,还有说话时那眼神总是飘忽极了,似是在看别处,却又围着你绕啊绕,最后才肯落到你身上。

从前她涉世未深便不以为然,后来得了些教训后才觉得这眼神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如虎扑食,以虚实相掩方能让猎物放松警惕。

好似要将你浑身上上下下看个遍才罢休,多少让她如芒在背。

虽说在玄清山时也只有他们两人,可胜在玄清山够大,哪个妖能没听过玄清观的大名。

那可是仙界十二福地之一的道宗名门,盛极之时门内得道仙人就有千余众,更别提遍布各处的修士。

当然,玄清观于妖中能够有如此如雷贯耳的名声也并非只因如此,而是另有一番说法。

两百多年前,此观在全盛之时竟遭一夜覆灭,初时众说纷纭却无定论。

事无恒常,随即妖界乱党谋逆,意欲鲸吞四界,至此这桩灭门惨案竟就没了下文,到如今连始作俑者的影子都抓不到。

而妖界在平乱之后也因此难免多受非议。

这事说来也有前因,先道主原为神、妖、鬼、人四界共主,自千年前神族消亡后,鬼界的森罗大神与妖界的代王便成了世间仅存的两位神祇。

仙界虽承神统而后立,却无力统御它界,直到仙界五百余年前出了两位帝君。

两位帝君即是为承袭先道主道业而生,便理应尊为四界之首,可一直以来妖鬼两界虽是称服,到底也是各行其政,与仙界互无干涉。

鬼界森罗大神与仙界二帝向来交好,鬼族与仙界也往来颇深,妖界却不然,但妖界在平乱之后却变了天。

代王老爷,何许人也,铁血、寡言和莫测大约就是所有妖的共识。

而那位妖族奉为圣言的代王老爷对此流言不仅毫不作为,还一反常态地带头行了先。

令身边的妖候都挂了仙职,并言无仙籍不得在妖界任职,由此妖界掀起了一股修仙风气。

现在当妖很难、很卷,就是应了这金口玉言,想要出人头地,还得先考个挂名仙籍。

尽管这挂名仙籍比起正经仙籍已经容易许多,可小妖们大多也都觉得是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至此,玄清观便渐渐演变成了阻碍妖类进步的万恶首源,妖史称其为“玄清观事变”。

雪团儿也怨,但她更怕让赤云山的父老知道自己与玄清观的臭道士有些许攀扯,所幸也就咽下了。

而这臭道士又何德何能能独占玄清观留下的偌大家业。

说是独占,毫不夸大,,满门覆灭猴,玄清山成了座怪山,山上除了草木容不下半点活物。

但凡活物上山,若有不适便该即刻折返,否则定会身陨其中。

这是臭道士告诉她的,这山只会有缘人。

这它倒也是她眼见为实的,只因每次向臭道士要了铜板去换的鸡鸭鱼,拎着上山时还都活蹦乱跳的,以她的脚力顺着山道行上只需不消一刻。

可不管怎么用法力小心护着,都到不得山顶就咽气了。

是以雪团儿已经许久未吃过臭道士现杀的活鱼了。

这日子没办法过了,想起这个更加悲怆中来,雪团儿从竹塌上爬起身来,是可忍孰不可忍,旁边那臭道士还不消停,惹不起躲得起。

虽说近年来被四娘娇惯惯了,可它是一只猫,在外面睡也没甚么分别。

薛忘原本盘膝坐在竹塌另一边,惯性下借着油灯发出的微光又翻起了那个故事,见雪团儿睡得正好,也是轻手轻脚的。

可这下见它要跳下床去,也知道是自己吵着它了,倒是比它动作更快,眨眼间便把门合上,出神时忘了,她是只猫,五感敏锐。

村老家院落里有棵杏树,树下有张略显破旧的竹椅,那椅子对着院门,大约村老也曾坐在这张竹椅上日夜等过甚么人。

薛忘想,也许她到底还是在意我的,否则以她的直脾气又怎么会一点不闹腾。

“薛忘”并不是他原本的名字。

自他有记忆时,他不记得自己是谁,约摸只是个无奇凡夫。

入眼是满室狼藉的器物,其中不乏残砚乱章,想来已不知在里头待过几度春秋了。

他将散落满地的纸张理好,上头写的都是“杜若”二字,那时他颇有不解。

手旁矮桌上正有本不知是谁撰下的手记,漫漫苦寒年岁,起初只当消遣。

通读完那书后,他晓得了,那是他已过世妻子留下的,尾页画着她的小像,她叫杜若。

不知过去多久,有日冰窟塌了,他也重见了天日,他孑然一身行在天地间,游魂野鬼般,不知该往何处去。

迷惘间垂目,想起亡妻书中所记,正巧有个落脚处。

后头,遇着亡妻转世时,看着那猫妖化形的“薛娘子”,他竟有少有的舍不得移眼,信口胡诌了这么个名姓。

他总觉得,亡妻大抵是个心冷难热的,一个看不紧,就是要跑的。

亡妻娟秀字迹落在话本上的末几句,也是写给那人的绝笔。

指腹摩挲着几行字,只觉在冰窟里待久了,连纸页都冻得生寒。

“君见此言时,余应已再托轮回,此生所见所闻何幸何辜,非常人所思,或怨或怼亦无从自白。

“相对之时,总有逢迎,言说难诉,曲意委蛇,两两相望,愫愧两生。”

“瑶宫苦寒,望君自珍。盼他日困龙出渊,不改风采,往日种种,莫再回首。”

“此生七苦即生,不再分辨,只愿来世如风过野,逍遥天地,从心而活。”

“莫来寻我。”薛忘的指尖在这停留了片刻,也不知那人初次看到时,又是怎样的心绪,是否也曾像自己这般不得安宁。

下方还行了几行不同的墨迹,带着几分疏狂落拓气,薛忘自然认得出来。

行文却又有如野葛一般蔓生纠缠在她的末句下,他写道:“青云不需上,寒恨枯作愁。花落人零落,归梦入瀛洲。”

如此这般疯长的“野藤”在全书中并不占少数,大多依着她的文字落笔生根。

想是“寒愁”之时读来只觉遗恨,便也提笔补全了些她不知晓的片段。

风起大了,怕伤了书页,只好揣进了怀里,顿觉身旁劲风拂过,似在却又抓不住。

为何想如风?若不曾有过那些事,是不是也不同了?

微微阖上眼,好似又回到了初次翻开这本书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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