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凝被轰出梦境的时候, 依然难以掩饰心中强烈的震颤。
现在器修课已经结束,课室内空荡荡的,这里只剩下清濯和他, 清濯是为了等她才没有走。
清濯捡起被她无意间掀到地上的书。
“睡醒了吗?”
宁凝似乎还在梦中,听不见清濯的呼喊声。
母亲?
那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陌生女人?是她的母亲?
梦里,宣蘅用的是自己原来的样貌, 她虽然已经失去了神躯, 但是用织梦术织出自己的样貌, 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宁凝仔细回想,越想, 总觉得她和这张脸打过照面。
很快,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张脸——神女像。
神女, 轩辕姮。
宁凝的脸色变了。
复生教导神女,怎么可能会是她的母亲?
宁凝不敢相信, 烦躁地起身。
清濯跟上她,“唉,等等, 姐姐,你要去哪里?”
……
宁煦昏迷这些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许多丢失的记忆……也不能说是丢失,准确来说,那是封印在宁微身上的记忆。
“宁微”这具分身烟消云散, 宁微的记忆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
宁微是怎么诞生的呢?
……
宁凝出生时,大巫进言。
“不夜城宁氏血脉世代相克, 陛下与殿下,注定只能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如今界域叛乱,殿下年幼不能出征, 陛下若不尽早恢复力量,将来叛军兵临城下,不夜城城民们面临的,只有毁灭。”
“殿下生不逢时,她注定无法留存于世间。”
宁煦回答的是:“可我依然想要让她活下来。”
宁煦当时已经不记得孩子的母亲是谁,可他只记得,他深爱着她的母亲,这个孩子,是她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牵绊。
他要护着这个孩子,这是他的女儿,他同样深爱着她。
他一生刑克双亲,父亲在他出生前就已经离世,母亲和他不亲,女儿是他仅剩的亲人。
即便他们才初相识,可他们血脉相连,爱意天生地长,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他愿意用性命,换取宁凝的一线生机。
分身傀儡,将魂魄一分为二。
一半是他的本体,替他承载着不夜城的诅咒,承载着他身为君主的责任和理智,他要用这一半征战沙场,最终死在那个地方,换取女儿的活路。
一半保存着他的全部感情,他对女儿的记忆、他的父爱与对女儿母亲的眷念。
这个傀儡是用粘土建造而成,粗糙而弱小,微若尘埃,所以被取名为“微”,“他”需要做的,就是在自己死后,陪伴女儿长大。
……
宁煦已经谋划好了。
创造分身后,他将带兵出征,他有十二妖臣十二鬼将。即便他有了孩子以后虽然血脉被削弱,但不夜城多年也有多年积累,对他不惜生死一战,也能够重创叛军,让他们在千年之内不敢犯境。
他若死在战场上,宁凝会继承他的全部力量,等叛军卷土重来,宁凝也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
可后来,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
……
宁煦从梦中惊醒,胸口的剧烈疼痛让他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
守在榻前的巫医既担忧又欣喜:“陛下,您终于醒了?”
宁煦要下床,却因为没有完全恢复,重重摔倒在地上。
“陛下。”
宁煦抓着外袍披上,说道:“槐春呢?召集十二妖臣十二鬼将,有要事吩咐。”
……
另一边,宣蘅同样被掀出梦中。
宁煦竟然醒了。
她提着裙子,跑向外面。
她对不夜城的格局非常熟悉,很轻松地就避开了巡逻的守卫,来到阳乌殿。
阳乌殿外,侍从们来去匆匆,见到宣蘅时有些许惊讶。
宣蘅感知到殿内有结界,没办法强闯进去,于是拉住一个侍女,“请替我通报一声,我要见陛下,小殿下有句话嘱托我,让我转告陛下。”
“稍等。”侍女听见后就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侍女告诉宣蘅,陛下请她进去。
宁煦披衣坐在窗台上,倚着围栏才堪堪坐起。
脸色苍白如纸,体弱不胜衣。
他看过来的目光清寒如月,带着警惕和防备,但是比起之前和他相遇时的场景,已经好很多了,宣蘅终于在他身上找回了旧日的感觉。
宁煦喝下巫医端来的灵药,打量着宣蘅。
这是宣蘅重生以后第一次和他的本体对视。
他眼神迷惘,有些疑惑。
片刻后,他声音沙哑,“你究竟是谁?”
“无尽海上,你为什么能进入我的梦中,你难不成真的是我孩子的母亲?”
他还记得宣蘅抱着他,将他带离梦境的场景。
她的怀抱很柔软,一点点抚平他心中焦躁情绪,让他变得安心。
宣蘅说:“你还记得无尽海上你梦见了什么吗?”
宁煦揉了揉大脑,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什么天道准则在故意抹除这部分记忆,他唯独记得,那是一个很离谱的梦。
他险些沉溺在那个梦中,要不是宣蘅闯进来,他根本无从脱身。
宣蘅又说:“小殿下究竟是不是我的孩子,不是只有你才知道吗?”
强大到修者拥有感知血脉的能力,正如惊春在茫茫无尽海中瞬间找到了自己的血脉,宁煦也能知道宁凝是自己的孩子,可是宣蘅现在只是一个凡人,她没有办法探查宁凝的血脉。
宁煦看了看她,“宁凝的母亲的血统很强,你只是一个凡人,而且你身上的血脉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宁煦不记得宁凝的母亲是谁,但血统不会骗人,宁凝天赋很高,她的母亲不可能是普通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是在撒谎,你不是普通人,我可以感知到你神魄的气息和你这具身体格格不入,夺舍重生,你以前或许是我的妻子,我或许真的和你生过孩子。”
宣蘅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忍不住笑出声来,看见他皱起眉头,忽然明白是认真的。
“你连你孩子的母亲是谁都忘记了吗?”
她神情温和,慈悲的面容激起了宁煦最深的回忆,宁煦心脏跳动。
她记得她给他种过心血,就藏在他的体内,所有人都会忘了她,唯独宁煦不会。
宣蘅的目光往下移动,这具身体是他本体无疑,以前宣蘅对着的是宁煦的分身,她无法从里面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滴心血,但如果是宁煦。
她的神识缓缓朝他身上探去。
还没触碰到他,就被打了回来。
宁煦一脸冷漠,将微微张开的衣襟合上,“你想要干什么,对我动手动脚,想死是不是?”
宣蘅心想,他以为她想要对他做什么?
宣蘅正想让他不要多想,他闭了比眼睛,开口说道:“你过来。”
宣蘅向前走了几步,分离了三百年,一道岁月的屏障落在两人面前,她总归没有从前那般了解他。
忽然之间,身后的门轰然阖上,将妖侍们隔离在外。
宁煦白皙的脸色泛起了些许红晕:“可以了。”
宣蘅:?
宁煦说道:“你不是说你是孩子的母亲吗,那么你就是我的夫人,你方才不就是想要对我做…那种事情吗?”
“如果你是我的夫人,那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其实,宣蘅能够救他出梦境,他已经有八分信了宣蘅所说的话。
神识是一个修士最薄弱的地方,除了那种情况,宁煦实在想不通她为何愿意将自己的神识放出。
宁煦失去了记忆,却依然记得“爱”。他应该对这位陌生的夫人百依百顺。
宣蘅忍俊不禁,他看似变了,其实一点也没变,耳垂微微红着,像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话说,他要是失去了记忆,是不是在那些方面一片空白。
宣蘅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大清白。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宣蘅移开目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跟你的账没有算完。”
然而下一刻,眼前人却宛如饿狼般扑了过来。
宣蘅的腰被搂住,宁煦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缓缓下坠,柔弱无骨,披散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裙摆,与她裙上的流苏坠子融为一体,那松松垮垮的衣襟落到了肩膀上。
宣蘅呼吸被他身上沉沉药香打乱,这死男人,怎么总是让她如此欲罢不能。
宣蘅深深吸了口气,“好了,以前的事情我暂且不和你追究,我有两件急事。”
第一件,是搞清楚宁凝是不是她的女儿,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一分一毫被混淆的可能。
当然,这件事不是最急的。
最急的是……
宣蘅说道:“不夜城有叛徒,你得找出来。”
没想到宁煦却说:“我知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敲门声。
“陛下,十二妖臣和十二鬼将已经聚集。”
“进来。”
宁煦抱住宣蘅,将她放在自己身侧。
门扉缓缓打开,姿态各异的男女妖鬼缓缓走进屋中,为首的一人头戴槐花,容貌阴柔,见到宣蘅的时候愣了愣。
几人齐齐跪下,“拜见陛下。”
宁煦说:“传我命令,全力追杀大巫,无论在哪里碰见,不用禀告我,直接诛杀。”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老久,本来想昨天发,但是一直写到现在才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