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蘅第一次见宁煦的时候, 是在不夜城外。
那时候的不夜城外的原野全是荒漠,灰扑扑的,草木稀疏。
风一来, 卷起漫天沙尘。
就连招摇恣意的彼岸花海,都是后来宁煦和她在这里种下的。
宁煦尚未成为后世令两界闻风丧胆的两界之主,不夜城在妖鬼两界的地位很低, 就宛如砧板上的鱼肉, 人人都能来踩一脚。
妖鬼两界一边唾弃着不夜城中妖鬼是杂糅了两族的血统, 一边又觊觎着不夜城内妖鬼们的修为和血肉。
隔三差五,就会有妖鬼进犯不夜城, 抢夺妖丹, 直接将城民掳走当做食物。
……
一万年前。
宣蘅刚从睡梦中醒来。
神明的生命太过漫长, 每隔个几万年就会睡一觉。
有时候睡个几十年,有时候睡个几千、几万年。
神国衰亡后, 神族凋零,她许多同族睡着睡着,就不会再醒来了, 而她依然可以醒来,真是个奇迹。
任谁睡了如此长的时间,醒来时都会发懵。
尤其是看到这样一片荒芜景象,她更是提不起精神。
宁煦就是在这时候闯入他的眼里的。
他年纪很小、比三百岁的宁凝稍大一点点,四肢纤瘦苗条, 脏得跟在泥坑里打过滚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孩子。
他在荒芜原野上狂奔, 身后跟着几只张牙舞爪的狼妖,咧开大嘴追着他跑,掀起的尘土有几丈高。
刚开始的时候宁煦只是跑, 宣蘅也只是坐在沙地里看着他跑。
两人眼神冷不丁对上。
他立刻调转了个头,过来握住她的手,“小孩,傻愣着干什么,那群狼妖连同族人都吃,快点跑啊!”
他明明也才是半个孩子,但是却将宣蘅称呼为“小孩”。
宣蘅被他强行拽起身才发现,她的身体还在幼态。长眠时为了储蓄力量,她一般都会变成小孩形态,现在还没有恢复,所以在宁煦眼里,宣蘅年纪比他还要小。
刚睡醒就要撒腿狂奔,神也吃不消。
“等等,看我的,不用跑……”
几只狼妖而已,难不倒她,宣蘅张手结印,想要聚拢灵力发动攻击,却发现什么都聚拢不了。
不仅仅是形态改变,她睡太久了,连灵力都没有恢复。
宣蘅:“……还是跑吧!”
宁煦拉着她一路跑到了黑色的城墙前,想要带着宣蘅来进去,却被一道透明屏障拦住。
那是一层透明的屏障,看起来宛如琉璃般脆弱,一触即碎,但是宁煦却不敢带着宣蘅硬闯。
不夜城的梦杀阵,比狼妖更可怕。
他冲城墙上的士兵喊道:“求求两位将军,打开梦阵,放我进去!”
城墙上的守将露出犹豫的表情,“殿下,女君有令,不允你入内。”
宁煦咬着牙,将宣蘅往里推,“我惹母亲不喜,理应在城外受罚,但是她是无辜的,请你们放她进去,放她进去!”
守将却道:“她不是不夜城的人,我们不能放不知底细的人进来!”
宁煦也不过多掰扯,狼妖近在咫尺,他咬着牙,弹出一道屏障,将宣蘅护在身后。
“不要出来!”
宣蘅拍打着屏障,“你要干什么?”
“救我们的命!”
他祭出法器,长长的骨鞭落在地上,和他小小的身影形成强烈的对比,鞭子甚至比他手腕还要粗。
在他微弱灵力的驱动下,缓慢浮起,盘旋成巨龙的形状。
……
驱赶狼妖后,宁煦身上全是被狼妖撕咬的伤口,触目惊心。
而被他护在身后宣蘅毫发无伤。
……
宁煦靠坐在城墙根上,鲜血顺着他的皮肤流淌,洇湿了黄色的土地。
疼痛令宁煦蜷缩成一团,他死死咬着唇,却一声不吭,双手环着膝盖,看起来可怜极了。
宣蘅撕开裙摆,替他包扎。
她体内的灵力在慢慢回流,她将灵气注入宁煦体内,帮助他疗伤。
宁煦一个人是可以跑过狼妖的,要不是带着她,宁煦不会冒险出手和狼妖交战。
她动作很轻柔,生怕加重他的伤势。
毕竟他是为了她而受伤,而且宣蘅也不太会帮别人包扎。
宁煦垂落眼眸,一声不吭。
方才那股狠劲,仿佛只是昙花一现。
等他稍微好一些,宣蘅才开口和他搭话,“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他们喊你殿下,但是却依然不放你进去?”
“这里是不夜城,是没有太阳的永夜之地,也是我的家,他们喊我殿下,是因为我的母亲,是不夜城的女君。”
片刻后,他倏忽抬眼,对上宣蘅的眼睛,轻轻地笑了。
安静地诉说着,一件仿佛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喜欢我。”
月色与星辰同时照落他的眼中,光和落寞同时存在,宣蘅的心脏微不可察地跳动起来。
……
宣蘅活了很久。
从上古神族最繁盛的时候,到神族衰落,族人相继死去,六界分裂。
她遇见过很多的人,也忘记了很多事情。
但许多年后,宣蘅依然清晰记得宁煦第一次对她笑。
染血的清秀面庞,形容昳丽,垂落的碎发散在眼眉边。
清水芙蓉,白玉无瑕。
他美好得接近虚幻,似乎轻轻触碰,就要碎了。
那一刻宣蘅觉得,他好像快哭出来了。
宣蘅游历人间,闲来无事,最喜看世事苍凉。
她觉得,这一世,她就跟在宁煦身边吧,或许这个孩子,能给她带来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没想到啊,她这个红尘看客,最后把自己也看进去了。
……
蒙着脸的少年说:“我的面容丑陋,只怕揭开面具时会吓到你。”
吓到你不要紧哦。
要紧的是会吓到他家宝贝女儿。
而且他给分身施了秘法,容颜模糊,还不如以面具示人。
他委婉地拒绝了。
宣蘅不死心,追着他问道:“那你可有兄弟?”
宁煦摇头,“除了妹妹,没有别的家人。”
他漠然转过脸去,宣蘅见他不愿意过多交谈,便不再问了。
大抵是她认错了。
宁煦早就过了少年时期了,而且他母亲早亡,不可能有一个妹妹。
……
宁凝把玩着弟子木牌,来到清濯面前,“很好看?”
宁凝心想,他要是敢说好看,那她就揍他。
清濯收起瓜子。
“一般般。”
家庭伦理闹剧,他家时常发生。
别看仙帝老头年纪大,但是他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风流绰约,四处采花,现在白玉京里有一个正妃,十个侧妃,百来个美妾。
她们每天打得死去活来,连带着清濯的九个兄长也在明里暗里扯头花。
在白玉京时,清濯每天的娱乐方式就是搬一张凳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围观母妃们、哥哥们掐架,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宁凝和她爹、她妹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比起他从小看到大的,显得有些太过低级了。
清濯站起身来,跟在她的身后。
“她是那个和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吧?”
宁凝瞥了他一眼。
他又知道了?
清濯说道:“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你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们姐妹俩的感情可真是复杂呀。”
他向来心思细腻,宁凝表情动作不经意的变化,都能被他猜出猫腻来。
被人看穿的感觉不好受,宁凝以前可讨厌他这副七窍玲珑心了,但现在想想,有个懂自己的人,也是件不错的事。
“他要和我们一起去昆仑,这该咋整?”
宁凝摇了摇头,“他不阻碍我们去鉴心镜,不用管他。”
她没有忘记,进昆仑的目的是通过鉴心镜寻找这个世界的母亲。
宁微虽然是个变数,但宁凝心知他是为了自己而来。
这七世以来,宁微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爱跟在她后边跑,跟狗皮膏药一样难甩掉。
要不是在系统那里得到过肯定答复,她是这个世界唯一一个攻略者,她还以为宁微脑袋里也有个和她一样地系统。
宁微不会和她对着干的。
……
三块验灵石被击碎,招生大会被迫中断。
说是流年不利吧,又让他们招了三个天才。
说是良辰吉日吧,招生大会因意外中断的,还真是千年罕见。
钟清玉朝隔壁负责招生点请求调过来一颗验灵石,并决定派飞舟先将被选中的弟子先送回昆仑。
——本来,弟子过了验灵石被选中后,有一天时间可以和家人告别,次日午时,昆仑的飞舟才会接他们离开,但是他们找了三个天才,为了避免夜长梦多,钟清玉提前将前面召来的送上了前往昆仑的飞舟。
于是昆仑新弟子们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家人,登上了飞舟。
宁凝环顾四周,别看招生会人潮汹涌,但是最终能够迈进山门的,除了被她保进来的宣蘅和他们三之外,也就只有三个人。
两个外门,一个内门。
外门中的赵雪薇与她已经是旧相识,其他两个一男一女,皆是少年和儿童模样的人。
自古英雄出少年,有资质的人,年纪轻轻就会自然而然迈上仙途,灵根又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长出来。
昆仑十年一招生,就是担心凡人年岁蹉跎,错过成仙的机会。
隔十年招回来的人,要么是十岁以下孩童,要么是十多岁、因为年纪太小没来得及参加上届招生的少年,超过二十岁的少之又少,三十岁的几近没有。
赵雪薇远远看见宁凝,走上来和她打招呼,“承你吉言。”
宁凝摇头,“和我无关,是你资质好。”
赵雪薇说:“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
……
宁煦远远看着两个小姑娘说话,感到无比欣慰,宁凝平日里在不夜城总是孤零零的,她在外面可算是交到新朋友了。
真好呀。
他目光柔和地望着她们,直到她们分开,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当触及清濯时,饕餮面具下脸色慢慢变黑。
宁凝身边的那个男孩,就是他呀……
仙界的气味。
他不在宁凝身边的这些天,有脏东西混到了她的身边。
他低头,丈量了一下飞舟的高度。
普通人摔下去,大概会摔个四分五裂吧。
略一思索,心中有了计划。
作者有话说:
4.5日修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