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突如其来的下起了雨。
而起初那淅淅沥沥的小雨转眼间也便有了磅礴之势, 渐渐的,雨帘渐密,犹如排山倒海之势般越下越猛。
大雨如注, 垂直落下。
先是打得树叶枝桠簌簌作响, 又将花瓣零落成泥,复而碾了一地。
远处的天空中忽而闪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又是阵阵轰响雷鸣,似是有更大的倾盆大雨即将来临。
明棠从屋子里出来, 看着檐下的雨珠飞溅, 想着她今日刚收到的那满院花草,不免心急。
她连忙随手拿起一把油纸伞,提起了裙摆, 踩着水就往后院跑去。
院子窄小, 还没来得及搭上防水布,若是被这般大雨浇淋, 定然活不了多久了。
这么多珍贵的名花,若是被这么一场大雨淋死了, 那便真真是太可惜了。
她想着,待会儿能搬动多少是多少, 总要好好抢救一二。
天空中的雷鸣声又响了起来, 饶是明棠也不由地被吓了一跳。
她撑伞缓缓而入,刚过拱门,便瞧着一个身影正在雨中奔逐,狼狈不堪。
狂风骤雨,那人却丝毫未曾犹豫,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不惜冒雨搭起了竹架, 还笨拙地脱去了外衫,企图能挂着上面,妄图能暂时遮挡这些花草一二。
明棠抬眸,就看着这么一个落汤鸡,浑身衣衫湿透,连发髻都散落一旁,发丝黏在了一起,一簇簇的垂挂了下来。
而那几盆红艳艳的竹节海棠却早已被人搬至廊下,仍然完好无损。
明棠撑着伞,看着眼前的赵屿,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不是应该在国子监里上学吗?
一瞬间,视线相对。
湿漉漉的院子里散落着一地的落叶。
大雨磅礴,雨珠砸在绿叶之上,更是笨拙地从伞面上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了水花。
嘀嗒。嘀嗒。咚咚。
明棠怔愣了许久,天地间其他的声音似乎都被这雷雨的轰鸣掩盖。
直至耳边的喧嚣渐渐化作狂风的呜咽,她嘴唇翕合,才想起来小跑过去,将他笼于伞内,慢慢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
雨水顺着赵屿的脸颊往下滑落。
明明是很滑稽的模样,明棠觉得他被这雨水衬托的更加昳丽俊俏了。被雨水湿透的外衫还紧紧黏合在他的身上,将他浑身紧绷的肌肉线条都勾勒了出来。
明棠只觉得一瞬间呼吸灼热,紧张地喷洒出的热气都要呼到了对方的脖颈之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控,只知道看到雨中狼狈的赵屿时,无端地就想替他撑一把伞,挡一挡雨。
伞下的两人彼此呼吸加剧,咫尺之间,心跳声却被这暴烈的大雨声所掩盖。
赵屿顿了许久,将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后,才想起回答她的问题。
“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瞧见了窗外的瓢泼大雨时,正好把玩着今早刚折下的一株海棠,便突然很想来见她一面。
如今人也见到了,没想到还能跟沈娘子同执一伞。
他笑道:“没什么,只是瞧着电闪雷鸣的,担心着沈娘子一人搬不动这些盆栽。这些既是我送过来的,自当不能袖手旁观。”
雨水倾斜,越过伞面飞溅进来。
明棠被这雨水溅到,瞧着他傻傻的模样,才骤然发觉自己竟也被他的傻气传染,两人一直在这把小伞下任风雨浸湿。
“先别说了,先进屋。”明棠连忙拉着他的衣袖,躲进了屋檐之下。
一时情急,明棠半个身子都快贴在他的胸膛上,湿意触碰,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她烫的迅速缩回了手,素日里最会说话来调节气氛的人,如今就站在檐下,红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雨势不见小转,反而愈演愈烈,伴着轰轰雷鸣落下。
明棠收了伞,难得地垂首不敢看他,最后轻语道:“我去拿条干净的毛巾给郎君擦一擦吧。”
也不待赵屿回答,转头便顺着屋檐往里屋走去。
赵屿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抿唇轻笑了声。
幸好,他来的不算晚。
他想着,与其折一株海棠欣赏她当下的美丽,不如替她遮风挡雨,护她茁壮的成长,让她耀眼的绽放。
......
明棠拿来了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拿来了一件阿兄的外衫。
她微微别过脸去,指了指一间屋子,说道:“我见郎君的外衫尽数湿透,就随便寻了件兄长的衣服,若是郎君不嫌弃,便去爹爹的书房换一下吧。”
赵屿接过,道了声谢,便照着她所指的方向前去换衣。
方才还没觉得,这会儿倒是真觉得身上黏黏答答的被雨水浸着有些难受。
沈娘子还真是妥帖。
等他换好衣衫出来,发现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赵屿想着,反正都已经逃学出来了,也不在乎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了。不如在这儿用完暮食再回去吧。
他走到了厅堂之中,果然看到明棠今日比以往更加忙碌。
许是因为沈二郎等人不在,好多事她都得需亲力亲为。
左右他也在这儿帮她誊抄过许多书籍,自然而然地就准备去接过那炭笔还有本子,说道:“我来帮你吧。”
“怎好总是劳烦郎君。”明棠拒绝道,“再说了,郎君今日也忙了许久,还是好好歇息吧。”
赵屿见她拒绝,垂下眼眸不语。
他应了声好,落座随意点了份暮食便托着腮等着。
没多久,明棠没过来,倒是见着他一众同窗迈了进来。
周天罡远远地就看见他招呼着:“屿兄——你怎么在这儿?诶??”
他走近了,瞪着一双眼睛,质问的内容也变了:“你怎么穿着沈兄的衣服!?”
他不说还好,一说其他人也都跟着围了过来,对着他上下打量着。尤其是沈青松,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盯着他,说道:“这,赵兄你这......”
赵兄这家世也不差啊,怎么还有这等怪癖,偷他衣裳穿啊?
赵屿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奇怪,瞬间挺直了腰背,解释道:“方才我不小心淋湿了外衫,沈娘子见了便去寻了沈兄的衣衫给我。”
说完,他还对沈青松拱了拱手道:“多谢沈兄,等会儿回去我会将衣衫浆洗干净了再还予你的。”
“吓死我了。”周天罡说道,“我还以为你同沈兄偷偷结拜不告诉我呢。”
其余众人也是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都是同窗,若是有了什么误会嫌隙,可不是什么好事。
唯有沈青松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赵屿刚刚说的那些话:是阿棠见他衣衫湿透,特地去寻来给他换上的。
他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赵屿,想着之前的时候明棠就对这小子颇为上心,甚至还屡次邀请他来家中用食。莫不是赵屿趁着自己没注意的时候将阿棠哄骗了去?
一想到这,沈青松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瞪了赵屿一眼,就急匆匆地跑到后面想找明棠问个明白。
明棠此时正忙着将菜肴端出来,恰好和沈青松错过。
将菜肴摆上后,只听见这桌上的几人眼睛斜睨前面,一脸不耻的模样。
桌上更是有几人唾沫横飞,似是继续方才的话题,当即嘲讽道:“会投胎算什么?还不是废物一个,连太学的内舍都升不上去,更别提日后参加科举了。只怕是连初试都过不了吧哈哈哈!”
“瞧着太学这一群人还将他围着巴巴地讨好他,可别到了最后,人家压根不领情。”
明棠听着,脚步一顿,没有马上离开。
其他人也丝毫不顾忌她在场,继续说道:“我可是听说赵小将军回来了,估计是瞧着他这个废物弟弟也是无可奈何,这不,今日还特地去官家那讨了个封赏,说是想娶武选清吏司郎中沈渐鸿的嫡女为妻,允他再多留几日,好去沈家下聘。明摆着就是老夫人见着这赵屿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想让赵大郎早日诞下子嗣,放弃这赵家二郎了嘛!”
“早就该放弃了!瞧他这一日日那不学无术的模样,还日日来这食肆里碍我们的眼,幸好只等今年岁考一过,他就要滚出国子监了。”
明棠眉头紧皱,转身看着他们这一群人。
其中为首的那人她倒是见过,之前是时常在国子学马嵘桓身边的一个跟班。
但也不知道两人后来为何闹僵了关系,已经许久没有一起来过她这食肆,就算是来了,也都是分桌而食的。
明棠听着他们出言污秽,还在一直编排着赵屿种种不是,甚至还言辞凿凿地说他时常出入赌坊和甜水巷,将自己的祖母气到吐血,指不定赵家的产业都要被他败光了。
若是以前,她定然是不会参与其中徒惹事端的。
但今日,也不知是因为想到他早上冒雨替自己遮挡那些花草的行径,还是他在自己饱受谣言非议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替自己写下那等讨伐的文章。
明棠突然就想替他说上两句话。
她说道:“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连圣人都教诲,君子不在背后议人是非。几位郎君可是亲眼瞧见那赵郎君出入赌坊?又是亲眼瞧见他的祖母因他郁郁不平?”
桌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答话。
顿了顿,为首的人嗤笑道:“你一个常在后厨打交道的小娘子知道什么。赵屿在我们国子监可是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他就是汴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做什么都不行。”
“我说,莫不是他真以为之前蹴鞠赛赢过了那群武学生,就真的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
那人越说越是忿忿。
不仅是他们国子学好些同窗都因着蹴鞠一事对赵屿十分崇拜,直言他赢了那群武生真真是为天下读书人争气,实在太过爽快。便是他回府后,亦是有其他书院里念书的表兄弟也听闻了此事,一再朝他打听赵屿的情况,更有甚者,还有几个远房表妹不知从哪里听说赵屿生得一张俊脸,想通过他牵线认识一下的。
凭什么?
他饱读诗书多年,没想到最后竟让这么一个不学无术之徒白白抢了风头,实在是忍不了这口窝囊气。
“那赵屿明摆着只会些花拳绣腿,也就是你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女郎眼皮子浅,只见着他那副皮囊都走不动道了。掌柜的,你这般维护他,莫不是也瞧上他那张脸了吧?”
几人哄堂大笑,对着赵屿的长相更是一番羞辱,言辞也愈发过分。
明棠看着他们几人倒也是衣冠端正,没想到身为读书人竟还在她这儿造谣生事,构陷他人,实在可恶!
但这儿毕竟是她的食肆,总不能在这儿和食客起了矛盾,只好恨恨地准备地记住这几人的长相,以后绝不能让这等喜欢造谣生事的小人进来用食。
她鼓着一张脸转身正欲离去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赵屿就站在身后,一直笑着看着他们。
明棠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的那些话,总不会都被他听见了吧?
赵屿走近了,对着桌上的那群人似笑非笑道:“说我不学无术,顽劣不堪我都认了。但你们实在不应该造谣我去赌坊和押妓。”
他转头对着明棠,坚定道:“我们家有祖训,绝对不允许子孙押妓。”
明棠看着他突然这么一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祖训就组训,干嘛非对着她说。明明是该同这些人澄清的,她又没有误会什么......
但是被赵屿诚挚的眼神盯着不放,明棠只能轻轻应了一句。
赵屿这才对着那些人继续说道:“既然诸位同窗皆是觉得我不堪大用,那不如便来比试一场吧,如何?”
“比什么?”有人呵了一声,嘲笑道,“我们可都是些正经的读书人,像那些个什么斗蛐蛐,樗蒲可不会,你若真是要比,还不如来比一比下一次旬试的成绩。”
赵屿毫不犹豫地应下:“没问题。”
“那就说定了。若是输的人便跪下来叫对方爷爷,还得请我们国子监所有同窗们在这儿吃饭,怎么样?”
“好。”
见赵屿与他人起了争执,太学同窗们匆匆赶来,听到的就是最后这么几句话。
周天罡急道:“屿兄你疯了!”
赵屿对着他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周天罡急了。
要下跪求饶如此这等侮辱人的行为,让他怎么能放心!
他正想着调节气氛劝说两句,突然听到旁边一直沉默的沈娘子开了口。
她掏出二两银子,押在了桌上,笑靥如花:“既是赌局,那我便押赵郎君赢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