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 在那儿,我都瞧了,还有好多, 我们都去采, 水灵灵的,可好看了。”
自己摘回的凤仙花叫小伙伴瞧着喜欢,说明自己有眼光,丁大妞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眉一扬, 瞧着是神采飞扬。
她没有多说,将捧回的这一簇凤仙花小心地搁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率先几步往前, 半道停了脚步,一个回身就冲几人摇手招呼。
“走呀, 你们跟我来。”
王蝉和钱小淼对视了下, 下一瞬, 几个都跟着跑了过去, 快得像阵风,谁也不肯落后。
“好呀, 都没说一声你就跑。”
“你不也一样,哼, 抢跑也跑不过我,我就是跑最快的那一个, 服气了吧。”
挨挨挤挤, 推推搡搡, 斗嘴的小姑娘和山里雨后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闹没停。
没两下,就听几个小姑娘“哇的”一声, 发出了惊叹。
就翻了个小土坡,又是另一派的风光。
王蝉和钱小淼、丁大妞几个站在坡上,瞧着下头的山坳。
就见细细密密的一片花田草地。
丁大妞邀功,“好看吧。”
王蝉重重点头,“好看。”
下了几日雨,又刮了一场风,没有把这些野花吹得凋零,反倒像吸足了水,莹润成绿意一般。石头缝、土疙瘩里有绿枝扎根,深浅不一的绿,在高处看去,像是地面上长出了块又大又不规则的毛毯子。
毯子是花色的。
夹杂在其中有小小的野花,花的颜色也各不一样,这里一簇,那里两朵,挨挨挤挤地盛开。
脆嫩的花瓣上凝着水珠,风一来,花枝细摇,水珠沁下。
无数的大蜻蛉和小蜻蛉飞在上头,薄薄的羽翼嗡嗡,细长的身子将翅膀支撑,颜色各不一样,花枝间游走,不似昆虫,倒像是一只只的小精灵。
王蝉深吸了口气,
这一处美得鲜活,满是夏日的气息。
钱小淼更是惊喜,玩兴也起,当下就弯腰薅高了裤腿,道。
“好多的蜻蛉,我们下去抓一点,就搁阿蝉带来的网兜里,她的兜子大。”
确实如此。
王蝉带来的网兜还有些巧思,瞧着是瘪瘪的细网,捉了蜻蛉后,网的上下两头用两根细枝条一串,一个提拉,网兜就成了灯笼的模样。
王蝉也大方,“就搁我这儿,给我捉的豆娘做伴。”
细细的蜻蛉,在乡下地头又唤作豆娘。
和大蜻蛉相比,王蝉更喜欢这种小的。
身子纤薄通透,小小的一只,却飞得轻盈翩跹,草丛之上,一只绕一只,瞧着像都一样,细细一看,颜色却又各异。
雨后时候,薄薄的羽翼沾了露水,日光一透,便是天下最好的琉璃都比不过这光泽。
王蝉一点自己网兜中的豆娘,笑盈盈道。
“你真好看。”
带着紫又透些绿的豆娘咬着网兜里搁的几丝绿草上,啜饮着王蝉凝在上头的草木精华,闻言,像是通人性一般,停着的翅膀嗡嗡两下,瞧着却又没有飞起。
几个人捉了蜻蛉,又采了好些的野花。
凤仙花染了指甲,又扎了花环……个个臭美得不行。
几人坐在草地上。
钱小淼满足,“今儿唤阿蝉一道出来玩,咱们可是叫对了。”
王蝉看去,下一刻,她的手臂叫一左一右的两个小姑娘挽住。
丁大妞也笑嘻嘻,有些黑的面皮挨了过来,叫人能瞧见上头错落的几个小雀斑,可爱得紧。
“不错不错,就是叫对了。今儿,咱们不止玩得高兴,扮了好看,肚中还填了书香嘞。”
不愧是秀才公家的姑娘,讲功课和秀才公一样好——
不,更好!
才说填了书香,王蝉就听丁大妞钱小淼几个肚子咕噜一声响,几人动作一顿,彼此瞧了一眼,有些懊恼地一拍肚子,“扫兴!”
早不响晚不响,偏在她们说了这话后响,这不是拆台来了么?
王蝉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她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浮土拍净,笑着给几人解围。
“书香不比米饭能饱肚,这时候还是米香更胜一筹。这样,今儿先到这,咱们先回去,再迟了,家里得喊吃饭了。”
丁大妞:“成,下回再一起玩耍。”
几人笑嘻嘻地相互搀扶起,你拍拍我身上的浮土,我摘一摘你发上沾的草叶,没两下,除了染了一身草木香,几人又干干净净。
捉的豆娘,几人也没分,她们只是喜欢捉豆娘蜻蛉的过程,不会叫它们真折了翅膀,失了自由。
几人瞧着王蝉打开兜子,又叫它们从兜子里飞出,重新飞向草木上的那片天空,瞧着热热闹闹,这才相伴着离开。
路上,王蝉几人碰到了镇上另一伙小伙伴——
钱小飞和谢邦直几个。
碰着面了,几个小子兴奋得不行,有喊姑,也有喊着姐姐阿妹的。
“停,不许再靠过来了,再叫姑都没用,你臭死了。”
再是瞧着自家嫂子的面子,捏着鼻子夸过钱小飞可爱的,眼下瞅着钱小飞的模样,钱小淼也一跳三步远,浑身写满了抗拒。
恨不得将他丢了,叫他不是钱家的小子才好。
无他,也不知道谢邦直和钱小飞这几个小子去哪里玩了,一身的埋汰。
“你们滚泥坑了?”钱小淼猜测。
钱小飞挠着头,和谢邦直几个对视一眼,也不多说,只嘿嘿笑了两声。
“没、没去哪儿,就,就玩嘛。”他含糊,“姑,姑,等回去了,我有东西要送你,保准叫你瞧了高兴。”
“不要,还送我东西,你没给我惹事就阿弥陀佛了。”钱小淼走在前头,脚步快得不行,恨不得蹬出火星子。
钱小飞受伤,“姑,你嫌弃我。”
“对,我嫌弃。”钱小淼敷衍应下,“不止是我,等回去了,叫嫂子瞧着你的模样,你瞧她说不说你。”
转过头,几人又同王蝉分别。
“阿蝉,我们走喽。”
王蝉也笑眯眯摇手,“下回再一起玩。”
一茬又一茬的人分别,很快,和王蝉同行的,就只剩下谢邦直。
谢邦直踢了个路上的石子儿。
只听“砰的”一声,石子儿朝路边人家的院子掉了去。石子才落地,就又有“汪的”一声响,院子里护宅的大黑狗龇牙吠了两声,身上的链条都被扯得哗啦啦响。
鸡寮里,芦花母鸡受惊,咕咕咕乱叫,翅膀扑棱了几下。
王蝉:……
啧,这狗憎鸡嫌的。
“你小心些,走路就好好走路,踢什么小石子儿,回头惊了牲畜,母鸡不下蛋了,人寻到家,你又得挨表姑说。”
王蝉和钱小淼一样,对谢邦直几个的埋汰样也嫌弃得不行。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子都皱了皱。
这一身味儿,小淼姐姐是往客气了说,这哪是泥坑呀,粪坑也差不多了!
谢邦直也后怕,缩头探脑地瞧了几下,见院子里没有人追出来,瞧着是没人在家,他这才放心。
想到什么,他搓了下手,拉长了嗓子唤她。
“阿蝉,我……”有事儿要说。
王蝉打了个激灵,“停,不许再挨近了,等回了家,你洗干净这一身肮脏再和我说话。”
“还有,叫表姐,阿蝉也是你能叫的?没大没小。”
年岁差不多的,谁都不服小,谢邦直便是这般,瞅着机会就叫王蝉名字。眼下,依仗自己有一身埋汰护身,只道王蝉教训不得他,过一过嘴瘾,略了唤她阿姐,直接唤了名字。
下一刻,鼻子一疼。
谢邦直:“哎哟喂,疼!”
他一把将鼻子捂住,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只觉得手掌心里,自己的鼻子在长大。
谢邦直:……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长大,肿的。
“哇——”
他一下就闹了起来,眼泪汪汪地控诉,“我就说一句,嘴巴上沾点便宜,你倒好,直接动手了,你才没个姐姐的模样,我不理你了,你以后别想再让我叫你表姐。”
王蝉瞪大了眼。
嗬,她还没算账呢,这小子倒好,倒反天罡,先碰瓷讹上了!
“你别胡说。”
下一刻,瞧清了是什么咬了谢邦直一口,王蝉眼睛游移,又有些心虚。
这——
虽然动手的不是她,却和她有些干系。
原来,是王蝉网兜中放走的那一尾紫绿色豆娘咬的谢邦直。
它咬了王蝉搁在网兜中凝的草木之炁,食髓知味,倒不和一众的豆娘回归草地,羽翼嗡嗡,懵懵懂懂地又跟上了王蝉,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坠着。
听王蝉一句没大没小的喝问,当下雷厉风行,小小脑仁讲究上了主辱虫伤,还不待人反应,就咬了谢邦直一口。
这会儿在谢邦直的旁边上上下下,邀功一样地乱飞。
小豆娘:棒棒棒,它最棒。
王蝉:……
可不好叫表弟知道,这尾豆娘和自己有干系。
王蝉这样想着,在豆娘见王蝉不接茬,懵懂着眼睛,复眼的虫眼一歪脑子,瞅着就要朝她这边飞来,好就近讨赏时,指尖一点路边到人膝盖的野草。
瞬间,绿豆粒的草木炁凝在草枝上滚了滚,一下就吸引了尝过好滋味的豆娘。
当下,就见它翅膀嗡嗡一振,不睬谢邦直,也不睬王蝉,轻轻晃一晃草枝,虫身就立在了上头。
毛须样的触角滚着草木炁,复眼一眯,细细啜饮。
谢邦直捂着鼻子,“我知道是你!”
他才不会这样容易被哄骗过去,有这本事的,就王蝉这一个!
王蝉嘿嘿直笑,“对不住对不住,也不是我使唤的,是那位豆娘太聪明了,它还以为我们在吵架,给我出头了。”
谢邦直:“哼。”
“哪聪明了,就是个糊涂虫。”
“对对,糊涂虫。”
受伤的弱势,得照顾着点,王蝉打蛇攀棍,当即就跟着讨伐。好在豆娘有吃的,半点也不在意。
两人往青鱼街走去,瞧着谢邦直长了个红疙瘩的鼻子,王蝉难得的同情心起。
“你要不要去河边洗洗?小飞的阿娘说不说他,我不知道,不过,瞅着你的模样,表姑一定骂你。”
谢邦直哼气,声音瓮瓮,“不要。”
“你别和我说话,我还没有原谅你,这几天都不会原谅!”
王蝉无奈摊手。
不要便不要,左右挨骂的又不是她。
……
杏花街。
夏日的傍晚,风带着几分凉意,阴了几日的天,不懈努力的日头终于将厚云层晒薄晒透。
此刻,日光一缕缕透出,薄云蓬蓬松松,边缘处又染上橘色的光彩,是最华美的纱料。
抬眼看去,霓裳映衬,往日瞧惯的绿树都有了不一样的精神。
祝凤兰脚边搁两个竹篮子,一个是择好的菜,一个是未择的,此刻正坐在屋檐下的大石头长凳上,一边忙活,一边惬意地和邻居闲聊。
“表姑。”王蝉打了声招呼。
“是阿蝉呀。”祝凤兰眉眼一笑,才回过头,瞧着走来的两人,尤其是落在后头的那一个,才浮起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我的天呐。”她丢了手中择的菜,“你这是去哪儿刨粪坑了不成?”
果不其然,祝凤兰惊了后,回过神来后便气得不轻。
“你等着,你等着,不许跑,跑了挨更多下!”她转头就要去屋子里拿细竹条,准备抽抽谢邦直,给他紧紧皮。
“三天没打你就要上房揭瓦是不是,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脏不脏,脏不脏!敢情衣裳不是你洗,你就能这样埋汰是不是?今儿我一定叫你知道,你娘我操持家务有多辛苦!”
谢邦直哇哇乱叫,蹦蹦乱跳。
“娘,娘,你听我说……这不是屎,好吧,这是屎,嗐,这不是人屎!我怎么和你就说不清了呢,别追别追,娘,娘!我紧张!”
“表姐,表姐救我!”
王蝉:……
她瞪大了眼,听着谢邦直的呼唤,不往前走,反倒往后挪了两步。
还、还真是屎不成?
“弟啊,表姐本事不够,救不得你。”
王蝉: ←_← →_→
表姐不想救。
他自己说了,这几天都不要和好,说出的话得算话,不然瞧着多没骨气?自己是给他添骨气来了!
这样一想,王蝉心安理得。
祝凤兰怒气,“对,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得你。”
“凤兰啊,别气了,小子就是这样皮,追猫撵狗,就没有干净的时候,往狗窝里一窝,狗都嫌味儿嘞,这年纪是这样,大了就好,大了就好。”
瞅着就要是母子大战了,几个邻居连忙拦了人,开口劝了几句。
劝的时候,还拿眼睛瞅了谢邦直几眼,暗暗啧啧出声。
见过皮的,但真没见过皮成这样的。
埋汰哟,屎坑也玩——
上辈子莫不是屎壳郎投胎来了?
下一刻,几人冲他使眼色,叫他赶紧往家里去。
“还不去换身衣裳,再冲一冲身子,搁你娘眼中碍眼呢,仔细她真抽你。”
竹条还搁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这会儿没拿到,草篮子里可有长条的豆子,这东西抽人也疼。
谢邦直如蒙大赦,哦哦两句,紧着就夺了大门,往自家院子里冲去。
临着进门前,他还学着话本子游侠的模样,冲几个拦祝凤兰的婶子一抱拳,清了清嗓子,面容冷肃。
“各位婶子大恩,他日发达,谢某当有大报。”
末了,他冲王蝉瞪了下,“哼!”
王蝉:……
几个婶子:……
“松松,松松,他都进屋洗去了,我还能再去拖出来不成。”小子也要脸面的。
祝凤兰见拦不住人了,挤了挤,将拉扯着自己的几个街坊的手松了,末了想到什么,她一指指了几人,脚下一跺。
“你、你们!”
祝凤兰恨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是怕我家混小子乱跑,回头那身脏东西沾你们家去了!一个个狡猾的。”
几个婶子讪笑,彼此一对视,再一摸鼻子,一脸的心虚样。
显然,平日能玩在一处,说到一处,彼此都有了解——
祝凤兰这话,说对了!
祝凤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又提了嗓子嚷了两句。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可气着我了!”
钱小飞的阿娘金美桂也在这一处。
她瞧着祝凤兰的模样,两步上前,将人的胳膊挽住,晃上一晃,讨饶般道。
“这不是不想叫你打邦直么,咱啊,做阿娘的就这样,这会儿打了,等夜里娃娃睡了,你瞅着他的模样,又懊恼自己白日没控制住性子,将人教训了。”
“人脏,洗洗就干净了,回头我和你一道去河边搓衣服,一道搭伴,几件衣裳……嗐,快得很。”
想到什么,她又压低了声音。
“打小孩不好看,回头叫人瞧见了动静,少不得问一声,哎,凤兰姐为何要打邦直,他闹什么事了?没多大事,就是小孩不懂事,玩屎了。”
祝凤兰:……
金美桂:“你看吧,保准没两日,这话就得传得到处都是!一说还说老久,这个传那个的,风都没它刮得快!”
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孩子不要脸,咱这做爹娘的,还能跟着也不要脸面么?”
说着,金美桂都恼了。
王蝉在一旁瞧着直点头。
明白了,美桂婶子要面子呢。
显然,镇上这几日都说钱小飞埋汰,不讲究,扯了别人家大白鹅的毛肚子擤鼻涕,这埋汰事儿伤阿娘面子了。
祝凤兰哼了两声。
不想再看母子俩大战,一个表姑,一个表弟,手背手心都是肉,真叫她左右为难,王蝉赶忙道。
“表姑,我先家去了,出门时阿爹和我说了,煮了绿豆汤等我,迟了他该念叨了。”
祝凤兰:“去吧去吧,今儿表姑也不留你吃饭了,你邦直表弟这一闹,家里不定怎么埋汰,哪还吃得下。”
“那我走了。”
王蝉扛着那杆粘蝉杆,像一阵风样往家里跑。
祝凤兰瞧着小姑娘的背影,再次懊恼。
这闺女儿和小皮猴,怎么就不一样呢?不一样便罢了,瞅着还能差这么多。
自家这皮猴就不说了,她都吝惜说,埋汰!
都是出门玩,小姑娘出门玩一遭再回家,反倒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又漂亮,头上扎着花环,手指头染着好看的凤仙花色,衬得那抓杆子的手指细细长长又精致。
人跑过去,留一地儿的草木清香。
不能比,不能比哎。
祝凤兰摇头。
下一刻,她羡慕的目光对上金美桂,想到什么,目光一顿。
“美桂啊,”祝凤兰语重心长,“我看你还是回家也瞅瞅,这几日,小飞和邦直几个都搁一道耍的。”
金美桂还没会意,待想明白祝凤兰的话后,她脸上当即就挂上了一道天雷击过的神情。
难道说——
她家小飞也爬屎坑了?
不能吧。
“这小飞!”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两步歇一步!
想着家里该是一团糟,金美桂当即一声爆鸣,拎了菜篮子就要气势汹汹地回去教训他。
这次,轮到祝凤兰劝了两句。
“轻点儿打,不好打坏了,没事,衣裳咱今夜……不,咱明儿一早一道去河边洗,我这儿正好有几块老皂角,搓的泡更多些,明儿用我的。”
祝凤兰本想说今夜一道去洗衣裳,想着近来已入七月,话临到嘴边,又改了话头。
七月鬼月,正是鬼门大开之时,讲究一些的,夜里是不出门的。
还是小心些好。
金美桂讪讪。
紧着,她就左瞧右瞧,折了几根细条的木条子,义正言辞。
“不,孩子不能惯,惯了得上天,一蹿又能下海,一上一下,折腾的是什么,折腾的都是咱这做爹娘的心!”
她捧着心口,砰砰直跳,都快遭不住了。
“上头抱人家大白鹅大事儿,我和大岭就没说他,听他说是误会,咱就真当是误会。好了好了,得寸进尺了,眼下屎坑居然都爬!他们也不嫌埋汰!”
越说,金美桂的火气越大,拍心口不算,还呼呼出气,手掌成扇子一样朝自己扇风。
这火旺得哟,还听不得别人劝。
一劝就跟市井街头耍火的把戏一般,砰的一下,朝火把吹出一口更旺的。
金美桂拦了祝凤兰要劝的话,提上篮子,背后有火燎一样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瞧着人的背影,祝凤兰摇了摇头。
等她进院子了,收拾了院子,将谢邦直的衣裳鞋子捡起,单独搁一个盆子。
瞧着洗得干净能见人的谢邦直,祝凤兰脸上还绷着道气怒。
“阿娘,阿娘,你别生气了,生气就该不好看啦。”
皮猴小子笑嘻嘻叫着阿娘,殷勤得厉害,左一下右一下地将人团住,又是端茶又是捏着拳头捶肩。
一下下,梆梆梆。
直把祝凤兰捶得没了脾气。
“好了好了,别绕着我,左一个右一个的,眼睛瞧了都晕。”她扭了扭身子,正色道。
“我问你,你们有几个去屎坑了?哪个带的头?”
问着哪个带头的时候,祝凤兰暗暗咬了牙,心道。
叫她知道哪个是祸殃子,她非得寻上门说两声不成。
哪能这样埋汰,领着人家小子去这等地方耍,0不止臭,它还毒!
眼下瞧着是臭了点,好歹人算是平安回来了,她可知道,掉屎坑的,说是被淹死,不如说是被臭死了。
谢邦直:“娘!”
他提高了嗓子,不满道,“你别一口一个屎坑,不好听!”
祝凤兰眉一挑,“嗬,你们玩都玩了,不嫌埋汰,还嫌它不好听了?”
谢邦直嘟囔,“都和你说了,不是人粪,不算脏,有点味儿也不算脏。”
想到什么,他压低了嗓子,但瞧着那圆盘脸上的眼珠子转呀转,可见其中难掩的兴奋。
“是银子,一摞摞,一筐筐的,可不是屎,是银子!”
“话本子里都写了,做人兄弟的,最重要的便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最够意思了,知道了这发财的事,都没忘了小飞他们。”
祝凤兰听得要晕倒。
敢情这要被众爹娘爷奶寻上门说理的,是他们老谢家啊。
对于谢邦直说的银子,祝凤兰没信。
谢邦直不高兴,“真是银子。”
他强调,“能卖钱的。”
“你等着,我给你拿去。”想起什么,他撒了脚丫子,三两下就从脏衣服盆子里将银子翻了过来,一递递到祝凤兰跟前。
胸脯一拍,大方又豪气。
“喏,娘,给你,拿去买好吃的和衣裳,这是儿子孝顺您的,这下你信了吧,真是银子。”
“你哪来的?”祝凤兰失口问道。
她瞧着这沾了埋汰黑渍的银子,又惊又熨帖那谢邦直那一句孝顺,想接过又不想接过,一时百感交集。
“要不,劳累你洗洗再给娘?”
“娘!”
“快去!”
……
青鱼街。
隔了一日,祝凤兰和王蝉说起这事。
她咬了下手中的线头,停了动作,叹了口气,还是百感交集。
“说是都孝顺我……嗐,你美桂婶子说得对,别脾气上头了就抓竹条子打他,这要是打了,我得更懊恼了。”
王蝉在一旁托腮听着,也觉得稀奇。
她恍然,“原来是表哥寻着那道财门了。”
祝凤兰本要再缝一件衣裳,祝老太太上了年纪,眼睛不大好,瞧远的还成,近的反倒模糊。
这几年,家里的衣裳破了,都是她这闺女儿回家,收拾家里的时候一并忙活的。
女儿家得会一些针上功夫,每年的七夕,有姑娘的人家还摆了案桌朝天上的仙女乞巧。
匣子里搁捻来的一只蜘蛛,喜蛛结网了,是大吉利,家里的姑娘定也能心灵手巧。
本来,祝凤兰也要教一教王蝉。
她阿娘没得早,王伯元这阿爹再尽职,性子也马虎,祝凤兰都瞧见了,家里的破衣服都她这表弟在缝,别说,针脚功夫还成。
问一句阿蝉会不会。
王伯元一脸为难,瞧着这模样就是不会。
不会也不怕,学着就成,人就没哪个是生来就会的。
哪里想到,祝凤兰要教,最后王伯元竟将这话拒了,道,还是不了,小丫头细皮嫩肉,针扎手了可怎么办。
祝凤兰:……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这手上的针线功夫,也是这样。”
她有心想劝两句,下一刻,就见王蝉抬了手,应上一声她会呀。
小姑娘眼睛亮亮,透着狡黠。
得了令一般,她簪在发上、祝凤兰一直以为是发夹的蜻蛉一下就活了过来,细细的豆娘姿态翩跹灵动,只听羽翅嗡嗡,咬住草木幻的丝线,如舞似步,薄而清透的一块布便在祝凤兰注视的视线下落了下来。
祝凤兰:……
是挺会。
哪是养豆娘,分明是在家养了只纺娘!
再养上几年,莫不是还要和话本里说的田螺姑娘一般,豆娘幻个人形出来。
祝凤兰不再提针线一事,不过,她做活的时候,王蝉都在一旁陪着,听到王蝉这一句财门,祝凤兰有些诧异。
“财门,什么财门?”
王蝉:“表姑,你记不记得表弟丢魂那一回。”
“记得,怎么不记得。”
提及这事,祝凤兰还心有余悸。
谢邦直和谢时化父子俩和钱大岭一道去村上杀猪,哪里想到,竟在山路上遇着个吃人寿的怪宅子。也是福祸相依,谢邦直吓得丢了魂,生魂被马灵驼回胭脂镇,这才叫王蝉得了消息。
“不止大岭叔有财门,那一回我就瞧到了,表弟身上亦有道财门。”
只是阿爹说了,心中常念宝,转瞬就成贪,她就歇了话头和关注,只叫财来自来。
……
谢邦直生魂出窍的时候,小马驮着生魂冲撞到了飞鼠群,飞鼠昼伏夜出,又喜盘踞洞穴这等阴暗处,本就带些阴暗炁,能通阴阳,咬了谢邦直的生魂几口。
生魂浑噩不知事,谢邦直不记得,这一遭事后,却莫名惊怕飞鼠。
也因此,他和飞鼠结了缘分,还是神魂被咬的这等厚缘。
外人若是扰了飞鼠,该被万千的飞鼠扑来,倾巢而动。
而谢邦直却不会。
他入了鼠洞,飞鼠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只道是同类,心生亲近喜爱。
而他也只嗅嗅,就最知道山的峡谷、山洞,哪一处盘踞了一群又一群的飞鼠。
谢邦直的财门,应的正是飞鼠窝。
不,不是飞鼠窝,准确的说,是飞鼠积年屙下的屎。
昨日,谢邦直几人没有爬人粪坑,钻的是山谷山洞里,积了一层又一层的飞鼠屎坑。
王蝉都不禁感叹了句,真是财帛动人心。
表弟这样怕飞鼠的,书塾里放了假,不去玩耍,倒带着镇上一众皮猴小子一道发财。
先人一步,他爬洞里掏了飞鼠坑,箩筐一个个接力,也不嫌这积年的黑泥臭味儿,几个小子咧着嘴、龇着大白牙,将箩筐往外运送,再贩卖到镇上王逢年大夫的铺子里,换了银子归家。
……
“原是这样啊。”
祝凤兰先是乐呵,紧着又犯愁。
“阿蝉呐,你表弟换了好些银子回家,听说小飞几个也有,想来,他送去的屎、屎……飞鼠屎不算少,逢年大夫会不会为难?”
到底换了银子回来,银晃晃的,大个些的滚圆滚圆,一派可爱。能换这等好东西,都不好叫它屎了。
祝凤兰含糊了下,最后折中了,前头添一个飞鼠,想着如此这般,听起来也没那么埋汰。
没瞧见么,乡下地头的土话都说了,出门踩狗屎,走好运——
鸟屎淋头,鸿运当头!
若是喜鹊燕子这等吉祥鸟淋下的,那就更吉祥了!
“表姑,它叫夜明砂,逢年大夫会收,是因为它能入药。”王蝉偷笑了下,忙道。
“噢噢,夜明砂。”祝凤兰重复了句,眼角的细皱纹也染上笑意,“名字倒好听得紧,不怪能卖的上价格。”
“不过——”
“你和表姑说实话,逢年大夫会不会为难?我可听你表弟说了,他们几个小子说好了,等书塾里散学了,他们还要去。”
王蝉知道祝凤兰为何有这一问,谷丰伤农,任何东西多了,它就不值价了。
逢年大夫的药堂也只是胭脂镇一个小药堂,时不时还要去城里大地方的药堂出诊,丰富病例。融贯药理本事的同时,也赚一笔银子。
便是有药堂傍身,和富贵人家相比,王逢年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
祝凤兰厚道,就怕王逢年瞧着谢邦直几个小子年纪小,又是乡里乡亲的街坊,便是这唤做夜明砂的药材收得多了,他也只叫自己吃点亏,咬牙将它收了。
这可不好!
祝凤兰听了王蝉解释,知道谢邦直这一道财门,明白他为何能一逮逮个准,一寻就寻到一处飞鼠窝。
依着这缘分,谢邦直就和有了狗鼻子一样,对于挖夜明砂这一事,如有天助。
山林广大,最不缺的便是一窝窝的飞鼠。
“表姑别担心,”王蝉宽慰,“往年时候,这么多的夜明砂,逢年大夫是收不下。”
不过——
今时不同往日。
她也不卖关子,当即快言快语。
“亭子里的告示都贴着了,不止当今陛下,贵妃的眼睛都受了伤——”
“正在寻医寻药,而医书上写了,夜明砂正是一株明目的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