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王蝉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想着言语有灵, 她紧着又给远在京畿的玄川真人下咒,唯恐慢上一分,话就不灵了。
“便是侥幸叫他真寻到大夫、找到药, 也是个庸医, 哄钱骗命的,看病不对症不说,开的药吃了也烂肚烂肠,死了后一身烂肉, 连老鸹都不吃他这口臭肉,嫌晦气。”
这时,远处轰隆隆一声雷鸣, 唬得王蝉吓了一跳。
雷声有些远,瞧着天还是晴的。
“这、这么灵的吗?”
王蝉忙闭了嘴巴, 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么灵的话, 叫她以后都不敢胡言乱语了, 紧要的时候才开口。
宋毓之侧头, 感受了下空气中传来的风炁和水炁。
“要起风了。”
王蝉忙摆摆手,“那咱们不说了, 赶紧将东西吃了就回去吧。”
夏日的天气变化极快,这会儿是艳阳天, 片刻后,雷云从天边翻浪一样滚来, 不消片刻就能落下一阵滂沱大雨, 噼里啪啦, 叫人避之不及。
更何况,还有一道海上来的风痴,飓风狂作, 树摇山倾,来势汹汹。
互通了消息,王蝉想早些回胭脂镇。
兴许胭脂镇已经落雨了。
王蝉:“阿爹在家里会担心。”
再是修行之人,在做爹的眼里,也只是他家姑娘,天冷怕挨冻,天热怕晒人,胭脂镇要是落雨了,王伯元得在屋檐下瞧雨,半个时辰叹气上七八回。
王蝉也不想被她阿爹唠叨。
她阿爹常说他对不住自己,叫她小小年纪没有了阿娘,姑娘家淋不得雨,这些事儿,要是她阿娘在,得是阿娘在一旁温言絮絮。
想到这,王蝉揉了下耳朵,凑近宋毓之,小声道,“他可操心了。”
宋毓之眼里都是笑意,“好。”
两人埋头专心地吃方桌上的凉鱼面。
宋毓之吃得有些慢,时不时再瞧一瞧王蝉,眼里透出几分不舍。
等分别了,他还要回云京,除了要帮虚空那一尾大鲸兜一兜勇毅侯府的财炁,修行之人六感通达,他亦有所感,自己和玄川真人之间的了断——
不远了。
……
小摊小贩能在一处地方扎根,做好生意,最重要的便是手上功夫扎实。
建兴码头这一处,许广锋这摊子做的面食便是一绝。冬日里熬一锅羊肉做汤头,面条摔打拉扯,劲道有嚼劲,热乎乎吃上一碗,凛冽的风吹来都不觉得冻人。
夏日时候,热汤热面的生意不好做,就改了做凉鱼面。
玉米面和了凉水,质地粘稠又带分米面的清甜,往漏勺上一漏,和好的玉米面像小鱼儿一样争先恐后地下了锅——
滚水一烫,咕噜噜地翻游。
捞出鱼儿过一过凉水,浇头一拌,鲜香醋辣。
还未吃进肚,只嗅着这道香味,就叫人口中不自觉地生了津唾。
花媒婆点了一份,卖菜的陆福来瞧着她吃得香,咽了咽口水,也馋得厉害。
他一摸肚子,就听饥肠辘辘在掌下响,干瘪的肚子,却闹出了妇人怀胎六月的动静。
不是他馋,是肚肠在闹脾气。
“大妹儿,真这么好吃?”陆福来问。
花媒婆分心冲陆福来点了下头,汤匙一舀,嘴里还塞了几口的凉鱼面。
她嚼了嚼,含糊开口。
“好吃嘞,一嘴的香,又凉又好下肚……老哥哥你也点一碗?”
瞧着人还在犹豫,但瞧老汉粗粝又黝黑的面上都是馋意,喉咙滚动,暗暗还咽了几下口水,分明是肚饿嘴馋的。
花媒婆觑了眼菜摊子,下巴昂了下,又道。
“喏,我瞧你装菜的筐子都空两篓了,今儿可是做不少生意了,别吝啬得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我说话直,你听了别不高兴,咱啊,也有一把年纪了,这时候不自在肆意、痛快些过日子,要挨到什么时候?”
“回头赚个金山银山都带不进棺材板板嘞!”
想着自己之前也这样,她又劝道。
“再是为儿孙想,咱也得想想自己,平日里该花就花,对自己好一点儿,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会儿,你把他们的劲儿都使了,他们该没劲了。”
“再说了,吃到肚里的东西,怎么地都不会吃亏。”
一句吃到肚子里不吃亏,打动了陆福来。
“得嘞,大妹儿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吝啬这几个铜板,得叫你瞧笑话了。”他颠了颠钱袋子,冲许广锋喊了一声,“许老弟,给我也来一碗,大份的,多辣多醋,要能吃饱肚子。”
难得点菜,菜老板的声音响亮又豪迈。
“好嘞。”
生意又上门,许广锋高兴得不行。
他往摊子上看了一通,特意拿了一碗腌渍的酸萝卜,叫他阿娘送到王蝉和宋毓之那一桌。
想了想,花媒婆那儿也没落下。
许广锋小声交代,“娘,你和他们说,这腌渍萝卜不另收铜板,咱送的,叫他们慢慢吃。就是凉鱼面,不够了咱给再添点儿,都不急着走啊——”
“这天可晒人了,回头别中了暑热,咱们这儿好歹有个棚子,能挡一挡日头,歇歇脚也成。”
老太太点头,“娘省得。”
他们做生意的,最是知道一些说道。
有的人天生的带财,又或是带着招财的属性,去哪家店肆吃饭买东西,只片刻,人在店里站一站,就跟摆了尊财神似的,能引得那家门庭若市,客人一茬接一茬,大江里逮个鱼群也就这样了。
等人一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店肆,就跟鸟散一样,转眼的功夫,店里就空了大半,方才的那一场热闹,浑然像做梦一样。
陆福来的菜摊子挨着许广锋有几日了,往前数好长一段日子,两个摊子便是不挨在一道,也在同一条街上。
这么长的日子,陆福来可没有一回上门光顾过。
许广锋知道,这是个节俭又勤快的老哥哥,回回兜里揣几个馍,拎两竹筒的水,忙得饿了就啃几口,混着凉白开咽下,铜板赚得叮叮当当,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儿。
夏日倒好说,天热,吃东西随便些。
便是冬日时,他也只往自己摊子上打过两回热汤。
舍不得揣进钱袋子里的铜板,用的是自家田里产的菜换的。
一说铜板,这老汉就一副牙疼的模样。
他呀,好意思说他那花大妹子扣门,自己没差哪儿去,分明是二哥莫说大哥!
索性,自己摊上做面食也要买些鲜菜,汤面上搁几根,好看又实惠。尤其是葱蒜这些增味的,需求就更大了。
如此,也就行了方便。
……
“送我们的?”
清水泡透的酸萝卜味道霸道极了,才上桌就透出酸甜的滋味,切成小条在黑色的粗瓷碗里搁着,萝卜脆生生的白,瓷碗泛黑,两相一映衬,倒将萝卜这泡透的颜色映衬得莹白。
王蝉有些意外,瞧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眼许广锋。
因着酒葫芦一事,王蝉对这母子俩印象不错,是不贪财的。酒葫芦能产美酒,一盏美酒值数金,便是徐山长这等修行之人,都没定力拒了此物,素昧平生,老太太和许广锋两人却能将它还于柳笑萍。
更在柳笑萍将葫芦丢入水中时,没有着恼,没有指责。
别瞧这事儿好似寻常平淡,实际却难得。
有些人会将旁人的财看做是自己的财,瞧着旁人的处理方法和自己不一样,便是嘴上不说,眼里也露了指责。
王蝉的目光落在许广锋的脖子处。
她瞧了片刻,这才挪开了目光,笑着冲老太太点头。
“谢谢阿婆。”
“哎。”老太太最是喜欢这等俏生生的小姑娘,当下便笑眯眯道,“吃好吃了,下回再来呀。”
王蝉:“一定一定。”
那厢,摊子前的许广锋暗暗高兴。
果不其然,花媒婆点了凉鱼面,陆福来添一碗,生意像是活过来的一条小溪一样,潺潺不断,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上门。
有一些只是路过,往摊子处扫了一眼——
本来没打算吃的,瞅着这儿热闹,脚就不自觉地往面摊这处的棚下走来了。
顾客一口一个老板,许广锋应声的嗓门都中气十足了。
“就来就来,找个位置先坐,凉鱼面马上就好。”
略带黄色的玉米凉鱼在锅里翻浪,一波又一波。
许广锋乐呵呵,瞥了一眼方桌旁的两人,只盼着王蝉和宋毓之两人吃得久一些,他这一波财来得更旺一些。
那厢,老太太本瞧花媒婆和陆福来也不顺眼,自两家摊子间的粗布帘子被掀开后,她还暗暗瞪了两人几眼。
这会儿瞧着生意上门,一碗凉鱼面又接一碗凉鱼面,好一些还是带着走,她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听着一枚枚铜板落袋的叮叮当当响,老眼眯了眯,这才舒展了瞪人的眉眼。
瞅着又是平日里那乐呵呵又心宽的老太太。
“婶儿,我就先回去了,你吃完了也早些回去吧,就要起风变天了。”王蝉吃过凉鱼面,和花媒婆说一声,这才离开。
王蝉和宋毓之一走,就跟带走了什么一样,面摊这一处的热闹就少了。
果然——
许广锋有些不舍地探头瞧了眼,见人的身影远了,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就是这两人运旺,带财,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瞅着今天咱这生意,说不得两个运道都不错。”
许广锋收拾着桌子,不忘和老娘唠嗑了一句。
一旁,花媒婆听明白了许广锋的意思,腰板直了直,那模样,瞅着比谁都自豪。
“肯定是阿蝉姑娘啊,姑娘还带着我发了回财呢。”
老太太乐呵呵,也不多问如何发财,只道。
“这样啊,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那是!”一句有福气,花媒婆喜得不行。
嘴巧讨喜的能沾财,这老太太说话吉利!
当下,她扶了下鬓间簪的绢丝花,往面摊上放眼看了下,又豪气道。
“老板,再给我做三份,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紧着点时间哎,阿蝉姑娘可说了,一会儿该起风下雨了。”
说到变天,陆福来不以为意。
方才是听到了道闷雷,可放眼看去,这儿天晴这呢。
不过,谈及发财,他又想起来面摊子点凉鱼面之前,自己和花媒婆谈话,说着他同村陆怀仓祖上积累钱财、家业不容易,便是陆怀仓对不住媳妇,也没有连坐的道理。
老话也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罪不及后代。
他的孩儿没了银钱,回头日子难过,倒是可惜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莫名的,自己却挨了老太太几句说。
陆福来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不解。
老太太瞪了人一眼。
“你知道什么!”
她似是不经意扫过一眼许广锋脖子处——
下一刻,老太太的眼神就跟被火烫刀绞一样,痛得不行。
她急急又挪开,暗暗低头,将浮起的水花压下。
许广锋的衣裳领口半遮半掩,说来算是穿得工整妥当,却怎么也会露出大半的疤。
就见疤痕狰狞,如蜈蚣一样须脚横行,若不是许广锋还活生生的,瞧着疤的大小和形状,还真像是断了头,被人又缝上一般。
老太太声音发沉,眼眸也沉了下去。
想到什么,她语重心长。
“得了一些东西,就得拿些东西去换,这世上就没有白得的东西,咱都是做生意的,有进才有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怎知道,这祖宗传下的银子当真是银子?”
业障,沾了业障的银子——是祸啊!
便是日日山珍海味,也不及一日粗茶淡饭,起码,粗茶淡饭踏实。
昨日瞧着是绫罗绸衣裹身,冷不丁的,它就成了裹尸的布!
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不堪回想的,眼里透了分惊惧,打了个寒颤。
她喃喃。
“说不得是买命的……”
“有手拿,也得看有没有命花。”
又一阵蝉鸣鼓噪,老太太一句买命,声音低沉,大热的天,陆福来莫名被惊出了身冷汗。
“买命?”他讪笑了下,“不能吧,哪家祖宗会害自家后人?”
死了留家里做保家仙,护着后代都来不及嘞。
不能?
老太太冷嗤了声。
旁的她不知道,不过——
老太太挪了视线,老迈清透得有些发灰的眼珠子看了眼在摊子上忙碌、怕累着自己,特特又拿了小杌凳在阴影处,唤自己坐着歇一会儿的许广锋。
她家阿锋孝顺哎。
老太太的眼神温柔。
下一刻,她的眼又阴了阴,瞧着像能拧出水一般。
老许家的祖宗,心就这么狠!
别瞧这会儿,他们只是摆了个面摊——
往上数几代,许家家大业大,莫说是绫罗绸缎了,便是金圈银链,搁满了木箱在库房,也是吃灰的份。
无他,太多了。
银钱多了,就不再珍惜,瞅着金灿灿明晃晃的,不能吃,也和粪土一般。
“懒得和你说。”老太太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吃了亏你就知道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
一次就会。
莫说旁人了,便是她,也是在她家锋儿在她怀里断气,她捧着他死不瞑目的断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若大的许家,死的死逃的逃,侥幸逃出命的,经历过的老一代,一点风吹草动也如惊弓之鸟,最怕的便是家里多出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
只这么久的时间,一代传一代,怕他们都忘了,没有切身经历过的,只口口相传,便是敬畏,其中姿态也有限。
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
……
却说另一边。
正值巳时,许逢春也不上值,正和家里不高兴。
“怎就要都捐了?不要,我要留一些在自己身上花用!”
“阿蝉姑娘都和我们说清楚了,这财,虽然是李夫人送我们的阴财,是它的根须在地里卷出的钱坛子,但它确确切切是无主的。”
说到无主这个词,许逢春咬词用力,声音更大声两分,以示强调。
“是前人埋下忘了、又断了传承的银子。姑娘也说了,搁地里埋着的东西,金疙瘩银疙瘩,放着不动,和土疙瘩也没差,要不使起来,就是浪费。”
“只要我捐一些出去,散一些阴炁,这银子我就能花用。”
许父沉声,“我是老子你是老子?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堂屋里,许父许母坐在方凳上。
“就是老子也没有不讲道理的。”
下头,许逢春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很紧,梗着脖子,一脸气怒不服气。
他也没想到,自李夫人那儿得的银子,自家大人体谅自己家里不宽裕,将他那一份也给了自己,米面粮油柴薪,甚至冬日未到临的棉被,他也给善堂买了。
阴财散阴炁,最是太平不过。
眼下,兜里揣着自己能拿的那一份,哐当哐当在兜里响不停,心里也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了家,才透了口风,爹却不高兴了。
白瞎自己给他打的两坛子酒,一只德兴酒楼上好的烧鸭……还有几卷的旱烟。
自己这做儿子的,多孝顺呀。
都买他爹喜欢的。
他爹却不值得他孝顺!
一张嘴,说的净是他不爱听的。
老子老子,讲道理的才是爹!
不讲道理,自己就是衙役,他爹就是平头百姓,都得听他这披官皮的。
瞧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许父气怒,指着人就道,“能耐了你啊,还吃着家里的饭,翅膀就长硬了?鞭子,鞭子呢?我就不信了,你老子我还没七老八十,正是壮年,还收拾不了你小子了!”
马上就是一场鸡飞狗跳,铜锣敲响,只待好戏登台。
许母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劝哪个也劝不住。
“哎哟喂,”她一拍大腿,一脸苦相,“你们俩父子都别气我了,这斗鸡对恶犬的,闹闹闹,闹闹闹,外头都竖着耳朵在听了,父子干仗都不嫌丢人啊,瞅你们这样,像话么,哪是亲父子,往外一说,旁人一看,上辈子仇人也就这样了。”
“娘——”许逢春叫屈,“都爹在为难我,我可都想着他了,你瞅瞅,你瞅瞅,我兜里一有银子了,想的不还是你们二老?旁人家哪有我这样,他们啊,想的都是媳妇。”
“呸。”许母啐了一声,“你有脸说,你哪来的媳妇?正经要给你说媳妇,你听了又一脸见鬼的模样,就是登门的媒人,瞅着你这一张小白脸,吓都被你吓跑了。”
还道他许家小子有什么隐疾。
许逢春摸摸鼻子,神情有些讪讪,“我还小,还不想说亲。”
许母瞪了人一眼,示意这事回头再说,细细地说。
转过头,她拍了下许父,嗔道,“有话和春儿好好说,别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的,公堂上的大人都没你这么威风。”
许逢春嘀咕,:“就是,架子瞅着是大,往面上一看,嗬,半点儿官也没有,爹你羞不羞!”
“闭嘴,你也少说两句。”
许母心力交瘁。
她一瞥瞥过角落里搁着的酒坛子,大声哎了下,想用大嗓门将刚才那官架子的事儿囫囵盖过去。
“别看他说的,要瞧他做的,你这做爹的瞪大了眼睛好好地看,春儿可都想着你呢,买的都是你喜欢的。”
一句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许父也叹了声,也退让了一步,收拢了下自己瞪人的老爹眼。
他抽了口旱烟,想到什么,眉头又紧锁。
“孩子,你不知道咱家的祖训,自你爷爷那一辈就和我说了,穷一点儿才安生。”
要不,他们也不会花了银子,在府衙里买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衙役。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