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
许逢春的话才落地, 孙乾皱着眉还未开口,衙门里倒先出来两位夫人。
其中一个年轻一些,另一个则是三十多岁的模样, 两人撑着一柄油纸伞, 相携而出。
年长的这个,瞧着颇为爽利,仔细打量那五官,瞧着和冯知州的面庞生得有几分相似, 只一个是男子的清俊,一个是女子的大气。
“夜深了,又下着雨, 相公,孙大人,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言的是年轻一些的妇人。
只见她一手搭在腹上, 行走间动作有些小心, 瞧着夜里打开的府衙大门, 目露好奇,探头朝外看了看。
夜深了, 又是在家中,两人都只穿一身素色长裙, 乌黑的发也只随意簪着一根银簪子。
府衙两边的石灯柱中燃了烛火,啪啪落雨不停的水炁, 因着石灯壁的遮掩, 倒没让这火熄灭。
只潮炁颇重, 光团如风中残烛,摇摇而动,瞧着浅薄了一些。
莹莹一点光亮, 映衬得年轻的那个面庞有几分孱弱的白。
“阿姐,娘子,你们怎么出来了。”
冯知州的脸都吓白了,尤其对上妇人探头看来的目光,忙一个错身,将人的视线挡了挡。
“我去去就回。”
他冲一旁的孙乾的告罪一声,几步快走,回身上前将人搀住。
来人正是冯天游的太太和他的阿姐冯海棠。
才搀住夫人的手,入手就是一阵凉意。
今夜下了大雨,饶是暑日,气候都有些凉意。
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头这森森鬼炁的影响,雨落在周遭,又成薄雾,粘稠湿泞,夜色中都透着灰蒙之色。
丝丝阴寒透骨而来。
只不知是宴客的主家有分寸,又或是府衙之地庄重,本就诸邪难侵——
这道阴寒之炁凝在府衙之外,在门衙石阶下丈远的地方止住,鼓涨得衙门口的杨树哗哗拍鬼掌。
衙门内倒是寻常的寒意。
想着王蝉提及的家中有喜,又思极府衙外那一行鬼炁森森的迎客人,冯天游的心都坠下来了。
沉重沉重的。
马车旁,方才那道说着李府宴客、又细又僵的嗓子又开口了。
阴森森又喜气洋洋。
“都去——都去——”
“孙大人是绾娘的父亲,我家夫人待绾娘情如母女,大人就是自家人,大人的手下更是娘家人。”
“人多一些,也能给新娘添一份福。”
“大喜的日子,府上不缺这一份的酒水,都去都去,没有白事不请自到,红事非请不到的规矩。”
马车下坠着两盏红色灯笼,一些鬼影更是掌了些宫灯,只这灯的颜色和寻常灯笼不一样,透着一股暗黑色的红,像是血干了的颜色,映衬得人的脸无端添几分青面獠牙。
许逢春惊呼:“怎么是你!”
孙乾也看去,心也跟着惊跳了下。
无他,眼下走近了两人才注意到,这叫门的、扯着又细又僵嗓子的人他们竟然认得。
是两人在淮县和砖塘村碰到的花巧枝。
只眼下她像是认不得他们一样,嘴角噙着一道僵硬又客气的笑。
“大人认得小妇人?”
“也是,小妇人我说媒也有二十余载,府城里颇有几分薄名,大人认得小妇人,倒不稀奇。”
只见她鬓间簪一朵石榴花,水红色的衣裳做底,绿色的比甲,脚下踩一双簇新的彩旦鞋。
蓝黑红绿的鞋面配色,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说着白事说红事,却没有半分的忌讳,捻着帕子将自己夸了又夸,只道孙绾儿的亲事在她手中操办,定办得妥妥帖帖,风风光光。
许逢春惊讶,“你、你不认得我了?我呀,许逢春,咱前段日子才在淮县见过。”
他一指指了自己,瞧着花媒婆的模样,讪讪地将指着自己的指头搁下,话越说越小声,提着的心又紧了几分。
只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衣裳硬挺了些,颜色也死板了些。
不不,眼下,她在这儿就不对!
脚步一退,许逢春倒没了乍一见熟人的高兴。
糊涂!
孙乾哎了一声,拦都没拦住,就见许逢春报了自己的名字。
都说鬼物跟前,最忌讳的便是让它得知自己的名字,名字自认生下起就跟随人,直到寿终正寝,亦是写在木刻的灵牌上——
算是人的一部分。
被鬼物知道了,等同于攥了一部分的自己在它们手中。
果不其然。
“许逢春——”就见眼前这穿绿色比甲的花媒婆转了下眼睛,眼睛像翻片一般,先是白后是黑,咕噜一转,又成了正常人的眼珠子。‘’
她重复了一下许逢春的名字,下一刻,从袖兜里掏呀掏,竟又掏出了张请柬递过来。
上头宾客名字的那一栏,赫然写着许逢春的名字。
车马后,那一些浆糊色脸色的,齐齐盯着孙乾和许逢春瞧,口中热情地喊道。
“都去都去。”
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压迫而来。
孙乾脸色颓败了下。
得,这下就是想留许逢春在府中,都不成了。
花媒婆递过请柬后,见许逢春迟疑地收下,收回手,边缘绣着戏水鸳鸯的帕子一捂嘴,眼波一个流转,目光又落在了赵顺身上。
只听她嘻嘻一声笑,因着发僵阴冷,不见喜庆,倒有几分恶意阴谋一般。
“你也去呀。”
赵顺木楞着眼睛,“去,赵顺,我唤做赵顺。”
“好好好!”媒人咧着嘴笑,嘴巴涂得红红的,腮帮子更是两团胭脂红,格外地喜庆。
袖兜里一掏,又是一张请柬。
在花媒婆将目光投向府衙大门,好似穿透落雨,一瞧瞧进了府衙里冯知州的夫人和阿姐身上时,孙乾见她的眼睛黑黢黢,瞧着竟又要翻片一样。
只怕她一个蛊惑,两位夫人就要和赵顺一样,傻愣愣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至于许逢春,那是个真傻的。
回头再得了张喜帖,想不去也得上车马一道去了。
他心中一个咯噔,忙道。
“冯大人府上有喜,我家绾儿成亲,喜对喜,冲上了可不妥。”
呃……
像是卡壳了一样,花媒婆卡在那儿不动弹两瞬,待又一阵阴风吹来时,这才又重新灵活,捻着帕子就拍大腿儿。
“对对,喜冲喜,这福气就要被压了,这可不妥,还是大人这做阿爹的会心疼闺女儿,替绾儿考虑得多,那就不请这二位夫人了。”
孙乾松了口气。
冯知州更是松了口气。
转过头,他就要赶两人回屋。
“阿姐,阿素胡闹,你怎么也由着她胡闹?她可是有身子的人,这夜深露重的,出来作甚?快快,你们先回屋,我这儿还有些事,待办妥了就回。”
冯海棠一时面容有些古怪。
胡闹?
哪是她和弟媳妇胡闹!
好歹也见过几回邪门事,这会儿未踏出府衙大门,只见外头幽影憧憧,倒不像门吏赵顺那样,将一众鬼影的模样看个分明,只听了那一声声又尖又细的嗓子,冯海棠也对眼下这情形有了猜测。
外头——
莫不是有邪门事?
眼下二更天才过不久,府衙这一处地却安静得厉害,除了风声雨声,别无他物。
蝉鸣虫叫更是没有。
三更天的喜宴——
坊间可是有传过,这等时辰,结亲的是结阴亲!
冯海棠提着心,声音也发紧。
“哪是我和你媳妇胡闹!”她攥紧了弟媳妇的手,眼底有几分紧张,“是你家小子在屋里闹翻了天!逼着我和你媳妇大半夜出来寻你的。”
小子!
冯天游愣了下。
他的目光不免往自家夫人的腹肚上看去,目露迟疑。
“就是他!”冯海棠叹气,肯定了阿弟冯天游的猜想。
冯天游聪慧,年少成名,官运更是亨达,但世间事难得圆满,福禄皆有定数。
这头满了,另一头便少。
他和夫人成亲多年,并未有子嗣。
如今才初得添丁之喜先兆。
一旁,冯知州的夫人姜素也点头,低头一抚自己的肚子,笑得有些温婉。
“我一早便歇下了,可今夜也不知道怎么的,老是一场又一场的梦,扰得我不安宁。”
“梦里一条小狗儿摇着尾巴,死命地咬着拽着我的裙角,拉扯着要我去外头。”
小小的奶狗儿牙都没长齐,哪真有气力将人拽出。
末了蹲在地上,口中呜呜委屈,狗眼儿圆圆又乌溜溜,一下就蓄了水珠在上头,瞧着是水润润的黑,两下的功夫,就又啪嗒啪嗒落泪。
可怜又可爱。
直把人瞧得心头发胀,忙不迭地将事儿全都应下。
去去去,哪儿她都去!
刀山火海也敢闯。
“待我醒了,看着屋子窗外的落雨,莫名心慌得紧,这才寻着阿姐作伴,一道寻了过来。”
姜素抬眼看了下府衙大门,瞧不到外头的动静,只看到一片的黑,她心下的慌意又重了两分。
梦里,狗儿拽着她,外头也是这样的黑。
浓得像墨汁。
听得一句小狗儿,冯知州激动。
冯海棠一早就听弟媳妇说过这胎梦,眼下倒能按捺住这份激动,瞧着有几分稳重。
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牵念,一下就冯海棠的稳重戳穿了。
是他们的阿黄。
它当真投胎而来,将断掉的亲缘再牵起了。
饶是前几日就得了王蝉一句准话,道这世间的离别,皆是未成的重逢,他们和阿黄还有缘分——
眼下,听到姜素这一胎梦,确确实实的将事儿坐实,冯知州心中的欢喜,自是无以言表。
如此,就更不能出岔子了。
“我没事,暂且应付得过来,阿姐,你先带阿素回屋。”
便是瞧见了府衙外一行迎客人的邪异,冯知州也从容坦荡。
他行得正坐得直,做人时与人为善,为官更是恪尽职守,断没有惧怕阴邪之理。
见冯海棠尤担心,冯天游顿了下,又道。
“清早时候,我就遣人往胭脂镇捎信了。”
“那就好。”冯海棠知道王蝉的本事,一听胭脂镇,心下也宽慰了几分。
“那你万事小心。”
“我省得。”
申明亭的八卦井里。
驷马拉车的骏马奔奔而来时,黑皮小猪停了在井底拱泥的动作,一个跃身,两蹄子趴住井沿边,歪着脑袋往这儿看。
灵物眼里,这些东西没有遮掩。
就见马儿耷拉着尾巴,蹄子亦未落在地面上,而是离地三尺的地方,一身的纸衣,眼睛处簇着青幽色的鬼火。
姜素和冯海棠被劝回。
可姜素腹肚中的胎儿前世是几乎成灵物的狗儿,便是要投胎成人,较之寻常人也更通灵感。
当下,风雨声中,好似有“哐汪”一声的犬吠,带几分着急和怒火,声音破浪一般,朝着府衙外头而去。
细听,却又好似幻觉。
周遭只雨落和风桀桀呼啸的动静。
在众人不知道的地方,犬吠声如雾似炁,以声化狗儿形,几个奔走,爬入赵顺鼻子中的那道黑雾被它追撵着咬上。
挂在鼻子处撕咬。
赵顺一无所觉。
毕竟前尘事了,灵重新投胎成人,这一声犬吠已是全力,狗儿呜咽一声,蔫蔫地窝回了这一世阿娘姜素的腹肚,又成了小娃儿无知的模样。
赵顺本来僵僵地拿着门闩,站在一旁。
黑雾被咬散了一些后,作为人的恐惧心又起,死命挣扎,在又被鼻中那道黑线操控地跟上队伍时,他反倒捡了门旁守门轮值时常抱的风火棍。
混在一众浆糊色脸色的鬼影里,眼睛木楞楞,手脚像木偶提线,倒不打眼。
鬼影见着他提了风火棍,也不在意。
“吱呀”一声响,府衙大门阖上,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申明亭旁,八卦井里,黑皮小猪松了扒拉井沿的蹄子,“砰”的一声闷哼,掉在井底的湿泥里。
它没有歇着,蹄子刨得飞起,几乎是要刨出火花一般。
快点快点——
再快一点儿!
……
那厢,许逢春随着孙乾、冯知州一道上了马车。
他撩了马车的帘子,看着鬼影中熟悉的那张面孔,捏着嗓子又唤了一声。
“顺子哥,顺子哥,上来坐着啊。”
赵顺没有搭理。
唤了几回后,许逢春也有些无精打采,攥了下怀中的请柬,瞧着赵顺的模样,又对赵顺有几分愧意。
说来也怪,马蹄哒哒而响,雨落得小了些,车队行程很快,就如在府衙客卧墙上看到鬼影一般,应是借鬼道而行。
车马后的一众鬼就莫说了,抱着风火棍的赵顺,脚程竟也跟得上。
夜很静,车队寂然无声的穿梭在雨幕中。
许逢春心里过不去,“怨我,要不是我得了请柬,花媒婆也不会想着有一也有二,再捎带个顺子哥。”
冯知州叹了一声。
“覆巢下焉有完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临上门请了,便是没有许小哥,情况和眼下这般也差不离。”
许逢春又看了眼花媒婆。
花媒婆没有上车,她在车队外跟着,倒没有走路,而是侧身坐了一头骡子。
似是注意到许逢春的视线,她扭头过来笑,翘了脚,指着自己腿上的新鞋。
“小哥儿莫慌,夫人心善着呢,喏,这是我为两位新人牵缘,跑坏了一双鞋,夫人酬我的一双新鞋,今夜雨大路又泥泞,夫人怜我不易,又招了个骡子驮我。”
许逢春有诸多想问的,瞧着花媒婆熟悉的脸庞,见她脸上的笑就没有落下去过,心里毛得厉害,嗫嚅了半天,也只问了一句。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他想着花媒婆提及的李府,又问。
“可是李府,这李府又在何处?”
花媒婆嘎嘎笑两声,“不急不急,得先迎了新人再说。”
一听新人,孙乾就有了气力,“绾儿?”
花媒婆嗔了一眼,“自是新郎了!”
“哪有迎亲队伍没有新郎倒先有新娘的道理,没得叫人瞧清了咱姑娘。姑娘家贵重,得三催四请,方能出门子,娶回去不容易,以后,那些个汉子才知道惜福!”
“眼下啊,我们得先去接一接我们这新郎官,钱吉荣钱都统!”
许逢春瞧了几眼孙乾,又去看冯知州,相顾无言。
好一会儿,他才挠了下头,说了句心里话。
“我怎么瞧着,她这心肠还怪不错的。”
冯知州、孙乾: ::::::
想辩驳,又说不出话来。
……
雨越落越小,车队有哒哒的马蹄声,轱辘轱辘的车轴声,可不管是马蹄,还是车厢的轮子,又或是后头跟着的一众鬼影,皆未着地。
一路往前,周遭轮转,竟踏湖而过。
最后在一处水中汀州处停了动作。
花媒婆面有喜色,“迎新郎嘞!”
瞧到什么,车马上的三人脸色都变了变。
冯知州叹了口气,有事情尘埃落地的踏实,“果是如此。”
孙乾问,“大人早就料到?”
冯知州微微颔首,“按理说来,要是顺当,这信应在一更天前送至。”
“姑娘是个利索人,更是个心善的,她得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府城。”
王蝉要是来了,莫说迎新郎了。
他们该是连府衙的大门都未出。
许逢春慌得几乎要咬手指头,“怎、怎么回事,赵二哥怎么会在这处?”
“他、他不该是去送信了吗?”
孙乾和冯知州没有回答。
不想,倒是骡子上的花媒婆回答他了。
只见她喜气洋洋,“我们夫人说了,成亲是大事,得热热闹闹地办。”
“小妇人我瞧了,新郎这儿差一个喜郎。”
婚宴婚宴,男有喜郎,女有伴娘。
“听闻这赵家的儿郎不止手上功夫好,酒量也颇好,还是个成了亲的,家中四老皆在,夫妻和顺,一儿一女凑了好字的福气人!”
“小妇人我呀,多体面周到的一个人,全府城也找不出几个像我这样眼尖又面面俱到的玲珑人——”
她直了腰板,自豪。
“所以,我特特一早就差人将人请了来!”
“今晚啊,可得好好帮着我们都统迎一迎新娘,挡一挡酒,招呼招呼宴席上的贵客。”
说到后头,这张媒人脸又阴了下。
“再有,要是他陆家不放人,嗬,可得叫咱赵二哥亮一亮家伙,出点真本事不成。”
许逢春几人朝赵二看去。
真本事?
哪个真本事?
赵二脸都是绿的。
他对上冯知州的视线,黑脸都涨得发红,羞愧地低下头,躲闪着都不好瞧冯知州的目光了。
“大、大人,对不住,属下、属下有负大人重托,上错了船。”
说到上错了船,他又悔又恨,想到自己白日受到的惊吓,还憋气得紧。
顿时,一张黑脸像开颜料坊一样,绿了又红,红了又黑,黑了又白。
惭愧啊。
羞提悍勇二字。
说到船,几人又将视线看向汀州。
那儿停了两艘船,一艘乌篷大船,上头尖头斗笠的艄公正立在船头。
这会儿他也不动,就撑了个竹竿做撑渡的动作,斗笠不透光,底下黑黢黢的,却隐隐能看到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色,这会儿咧着嘴在笑。
江风吹来,衣袖面皮有纸张簌簌的声响。
另一艘则是一艘鸭船。
只见木船窄长,船舱的位置就能见和寻常船不同的地方,船舷两边有竹篾编造的分鸭栏。
这会儿夜深了,鸭子都被赶回了船,笼罩竹条编织的笼子里,一只只鸭子缩在一道。
安安静静,呆若木鸡。
时不时的,有几只耐不住,动了下鸭头,惊到了一般,忙又往同伴的翅膀里钻,慌不择路了,还一戳戳到蓬蓬的鸭屁股处,惹得后头这呆愣装死装好好的,敢怒不敢嘎。
就见每一只鸭子,眼周周围湿漉漉的短绒毛,豆儿大的眼睛里都是慌恐和惧意。
饶是许逢春是人,都通晓了它们的心意。
下一刻,他僵了僵。
自己是人,和鸭子通什么心意。
可想到今夜一通事,自己鬼帖子都接了,和鸭子通心意,好似又没什么奇的了。
许逢春又放松了下来。
一旁,赵二惭愧,攥在手心的信都捏成了皱巴巴模样。
他低声道,“我、我没把信给姑娘送去。”
“怎么就没送去了?我收到消息了。”
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道清脆的嗓子,还未见其人,只闻其声,许逢春几人沉重的心一下就振奋了。
像暖暖的日头驱散了迷雾。
“阿蝉姑娘!”许逢春激动。
冯知州都松了口气。
孙乾本还记挂着花媒婆那一句话——
求娶上陆家接新娘。
他家绾儿、他家绾儿还在陆家?果然是他们藏了绾儿尸骨,反倒气怒他,说什么随手一葬,不知葬在何处了。
眼下,听到这一道声音,孙乾瞥了眼许逢春、冯知州、赵二及赵顺,也放心了些。
为自己的家事没有牵扯到旁人而放心。
起码,性命之忧是没有了。
赵二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会?明明他没有办妥差事,信还未送出……
才这样想着,就听江上王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得了消息就来了,眼下,这信我也收到,差事已办妥,赵二哥就莫要再抱愧了。”
话才落,赵二手中攥得信封倏忽的一个变形,由黄皮的桑皮蜡笺,一下就成了纸鹤模样。
它啄了两下赵二的手指,从里头飞出,抖了抖身子,让自己重新齐整,瞧着不再皱巴,翅膀一个扑棱,这才朝江中的方向飞去。
纸鹤拖长了萤光,破了黑暗,落在王蝉手中,像捧了一盏烛光。
光将她带笑的面庞照亮,身影一点点从黑暗中显现。
许逢春心中大石掉落,正待咧嘴笑,倏忽的,他瞧到王蝉身后跟着的人,一双眼睛又瞪得老大,倒抽一口凉气。
“这、这!”
他指过王蝉身后,又去指骡子上坐着的花媒婆。
“怎、怎么有两个花媒婆?”
“哪有两个!”花巧枝跟在王蝉身后,其实心里也发毛。
但她不弱人气势,捻着帕子就叉腰,冲许逢春就嚷嚷道。
“瞎了你的眼啦,小小年纪,眼神就这般不好使,你仔细瞧瞧,那东西是我不是?”
许逢春几人又看,迟疑地摇头。
还是没瞧出模样的不同,便是头上簪的石榴花都一般模样。
就骡子上这花媒婆老是笑,笑得瘆人。
“你又是哪里来的没毛猢狲,去了壳的王八,遭瘟的冤家,竟敢和小妇人我一个模样。呸,学人样,天打雷劈的烦人精!”
骡子上,一身绿色比甲的花媒婆先骂了起来,声音又细又尖。
嗬!
倒反天罡了!
王蝉身后,花媒婆气得仰倒。
见人在王蝉身后,瞧着是仗势的模样,绿比甲的花媒婆僵着脸,眼睛翻成没有眼珠子的白眼,又来讨伐。
只见她也掐了腰,在骡子上探出了头。
“你又是哪个?”
“今日我李家府上大喜,夫人义女孙绾儿和钱都统成亲的大喜日子,夫人好心,许孙大人和绾娘团圆,又听闻上官冯大人颇为照顾孙大人,这才热情周到,宴请一众宾客上门喝一杯水酒,怎么,你要来闹事不成?”
王蝉笑了一下。
“闹事不敢,我也是上门来讨一杯水酒的。”
绿比甲的花媒婆还待说什么,就听王蝉赶着她话出口前,又道。
“夫人善心热腹,既然要结钱孙两姓之好,哪有厚此薄彼,只宴新娘家中人,不请新郎族中人做客的道理?”
“未免席上冷清,我只好不请自来了。”
“新、新郎。”绿比甲的花媒婆被劝动,脑子又有些不够用,纸人点灵的眼睛翻动个不停。
它一急,身下的骡子也着急,在那儿团团转。
王蝉笑得更深了,“是啊,新郎钱吉荣钱都统,他可是我们胭脂镇的,辈分又高,我也得唤一声小叔公呢。叔公要迎娶婶婆,家中又要添一位长辈,这是大事,没有人进门了,我们才知道的道理。”
说罢,王蝉朝钱吉荣打了一道风炁,就见原本绕着他,想要给他套上一身新郎吉服的那身衣裳,一下就被打散了。
钱吉荣幽幽转醒,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绿比甲的花媒婆生气,尖着嗓子嚎叫,“怎可毁了婚服,怎可毁了婚服!”
她几乎要跳脚,“喜服喜禄,这衣裳一破,就触霉头了,以后夫妻俩得吵嘴干仗,说什么夫妻合乐?不妥不妥!穿上穿上!”
她又要丢来喜服,却再一次被打散。
王蝉也收了笑意,肃了肃容。
“这纸衣,活人可穿不得。”
王蝉也没想到,新郎竟是钱吉荣,人赶着鸭子做鸭倌,竟被抢着做了新郎官。
还是鬼的新郎官。
大和尚口中的犯桃花,果真不一般。
阴阳两隔,就如隔了天堑,她自是不待见人结阴亲,莫说一人一鬼了,便是两个都是鬼,鬼与鬼成亲,她都不掺和。
毕竟,感情这东西容易反复,最忌讳外人掺和。
她不好说,说不好,干脆什么也不说。
王蝉:“正好,既然触了霉头,你家夫人又厚此薄彼,喜宴喜帖都没有往我们胭脂镇送去,这亲,就不结了。”
听到一句不结了,像是触怒到什么,原先还团团转的骡子一下就定住,绿比甲的花媒婆也朝王蝉怒目瞪来。
汀州外的水域中,驷马拉车的车厢后头,一众的鬼影得了什么指令一般,齐刷刷地朝王蝉盯来。
许逢春几人都不敢出声了。
就见那些个鬼影愈来愈多,愈迫愈近,这一处的空间好似都扭曲了,鬼影憧憧,愈瞧,好似都交错在一起。
尤其吓人的是那一双双眼睛。
绿中带红的光,和绿比甲的花媒婆一般,眼睛会翻片一般。
它们齐齐开口,声音沉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亲,不结也得结。”
许逢春几人早就鸟悄的下了车厢,几步过来,许逢春搀上钱吉荣。
这一搀,就触到钱吉荣的胳膊。
夏日天热,衣服穿的也轻薄,做惯活的乡下汉子更是没有讲究,一身短打,胳膊露了大半。
便是今日溟雨潇潇,凉意阴森,活人还是有热乎气。
许逢春一下就同情上了。
他们这些被宴请赴宴的人都吓得不轻,这要当新郎官的就更不容易了,方才他可是看了,那一身会动的衣裳才吓人,没有脑袋,没有胳膊腿儿的,“呲溜”一下,在半空中灵活得紧。
一会儿扭曲,一会儿挺括。
说实话,等回头归家了,阿娘唤他收衣裳,他胆子都小嘞!
再听王蝉一句纸衣,他抖得更厉害。
死人才穿纸衣。
相反的,穿上纸衣,人也得死?
这哪是结亲,这是结仇来着!
冯知州皱眉,“声音不一样了。”
许逢春回了一点儿心神,“声音,什么声音?”
孙乾示意许逢春听。
绿色比甲花媒婆的声音变了,方才是又尖又细,僵硬又带喜庆的嗓子,和王蝉背后真正花媒婆有几分像。
这会儿却沉了下去。
有些像上了年纪的人的嗓子。
有些低沉沙哑,说话有几分慢。
不止绿比甲花媒婆,那一个个压迫走近的鬼影,就见它们张了嘴的,口中大声小声的,都是同一道声线。
混在其中的赵顺,面色突然的狰狞,朝天仰面。
虚空一棵大树的影子若隐似现,根系急速地生长,那道被抓挠散了些的黑雾陡然变粗,从他的鼻孔、眼窍、耳朵中蹿出,黑雾如烟一般地挂在了七窍中,甩都甩不脱。
而那些鬼影也有了动作。
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就见它们齐齐往自己身上一抓,竟又一件件的红色纸衣被扯了下来。
艳红的色,大圆领大袖袍,没有脑袋的衣裳领口上头,一顶乌金纱帽簪金花,肩上一道披红,脚下一双牛皮黑靴。
许逢春喃喃,“这、这衣裳倒是阔气,这一身瞧着可值不少钱,丈…丈母娘疼女婿嘞。”
想着比甲花媒婆口中,宴客的夫人姓李,说是认了孙绾儿做干女儿,他脑子乱七八糟,带累的,嘴巴都颠三倒四。
转头瞧孙乾,“不、不差大人您。”
孙乾:……
他怒瞪。
一件件衣裳飞一般朝钱吉荣罩去,也不睬几乎跌坐在地的许逢春几人,势如破竹的阵势,一定要促成这姻缘。
“汪呜。”姜素腹中胎儿凝的那道炁,在黑雾陡然变粗后夹了尾巴一般,弱了气势。
王蝉凝了下神。
黑皮小猪从她背后探出,两蹄子扒拉着王蝉肩头,噼里啪啦落珠子一样快言快语,快快和她透消息。
“我方才瞧了,这是邻居大人家的狗儿吐的炁,他们肉眼凡胎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又嘟囔,“也不知道阿爹有什么要紧的,还要做儿子的来护。”
才在他媳妇肚子里待着,小小的一团呢。
小娃儿就操心这般多,不可爱!
它鼓气瞪了冯知州两眼,为他的不争气。
“就为了它,我才使劲儿通井,钻了满身泥,滚了一江的水,一路跑来和你通信的。”
“人,你可不能不帮邻居大人。”
黑皮小猪眼睛黑黢黢,说到后头,神情认真得很。
“他家狗儿这口气要是散了,生不生得出来另说,便是生出来了,也是个药罐子落地,薄纸糊灯笼的命,这辈子就没个松快日子过了。”
“我知道,多谢阿吉了。”王蝉唤了黑皮小猪的名儿。
老井、老树、大石头……这类老物最是有灵,常被人间小娃儿认干亲,相对的,它们对小娃儿也最上心。
黑皮小猪说得没有半分虚言。
要不是为了狗儿的这口炁,怕小娃儿夭折,又或是成了风吹就倒的药罐子,着急下急火攻心,气力见涨,府衙申明亭的这口老井,这会儿倒不一定能通井。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