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子哥, 你们申明亭旁这口老井真成精了啊?你们瞅过没,这精怪长什么样?”
说话的是许逢春。
砖塘村的事毕竟邪异,又出了好几条人命, 孙乾想着, 文书上陈情到底浅薄了些,待忙完了淮县和砖塘村里的事,安抚了城中、郊外的一众百姓后,他禀了县令, 略略收拾了些行李,带着文书就亲自来了一趟府城。
许逢春做为孙乾新晋的心腹人,亦是赶车人, 自是跟着一路来了。
这会儿,孙乾在府衙书房中同冯知州谈事。
两位大人谈的是正事, 自是不需要人在一旁伺候。府衙又是衙门重地, 贼人难进, 许逢春亦不需要时时护卫在一旁。
孙乾怜他年纪还小, 一路上舟车劳顿也辛苦,难得进一次府城, 断没有只在府衙里待着的道理。
索性也不拘着人,给许逢春放了大半日的假, 准他在府城里自由活动,买买东西, 逛逛市集, 瞧一瞧府城这大城市的热闹。
等回了淮县, 给同僚和亲朋捎上一些特产不说,酒酣席热的时候,也有谈资。
没得像井底的蛙, 只见过自个儿头顶的一片天地。
许逢春知道,大人这般好说话,除了他性子宽厚外,也是这一趟述职难得顺利的缘故。
砖塘村的事,旁人听了,谁不会怀疑且道这些邪门事莫不是杜撰?
是话本子瞧多了后发的臆想?
又或是做了亏心的事,特特扯了邪门事这套说辞来开脱、遮掩?
尤其是读书做官的。
甭管昏官好官贪官,都是正经读书人考学出身,耳清目明,脑子从来不傻,轻易不会被人糊弄。
平日里,他们也是见过各种依托着鬼物而害命的案子。
要知道,人道鬼恐怖,鬼却也惧人心毒。
心最狠、最恶的,还得是人。
好官昏官都不傻,心底门清。
区别只在于一个想为百姓做点什么,一个什么也不想做,瞧着那些个叫人义愤的事,慢悠悠地闭眼,念上一句,不聋不哑不做老家翁,事情也就这样含糊过去了,哪里管事主心中的痛和恨。
来时,孙乾还愁得很,在马车中了,尤拿出文书瞧上头的措辞,摩挲着文书边缘看了一回又一回,眉头紧锁,将事情后续的发展设想了几回,诸如这般如此,自己又该如何应答才妥帖。
哪里想着,建兴府城也出过不少回邪门事,冯知州也算见多识广,驾轻就熟。
听得孙乾的话,似早有耳闻,他又问了一些细枝末节,便叹着气将文书接了。
冯知州是真的清楚,世间近来颇为不太平。
远的不说,府城里就有一处宅子至今还封着,除了用府衙的封条,还请人用了朱笔封门术。
一道朱笔镇诸邪。
这挂了吴府匾额的宅子明明在府城,却又像在另一个地界,邪诡之物跑不脱,府城里的人也不会误入。
单单说最近,府衙附近申明亭的老井竟有灵了!
原先枯的井又活了过来!
一时半刻的,瞧着井水还未养好,但有了井灵,这一口井的井水迟早有一日能重新甘甜。
……
“唬你做甚!千真万确的事!”
被许逢春唤作顺子哥的人唤做赵顺,瞧着和许逢春差不离的年纪,胡子上还有长长的细绒毛,为了让自己有几分气势,硬是舍不得将这细胡子给刮了。
他才做衙役不久,因着家里堂亲赵二悍勇,颇得知州青眼,他随着堂哥进了府衙,算是头上有人。
才做衙役,就混了个门吏这等轻省的活计,平时守着府衙的大门。
近来入了夏,天愈发的热了。
今儿清晨下了一场雨,瞧着是凉快些许,但太阳一升起,烈日招摇,曝晒一样地烘着地面,这道凉意像水中的大鱼,尾巴滑溜的在手中甩过,没有抓到鱼获,反倒留了一手黏液。
府城也是。
这雨后,周遭上蒸笼一般的热。
便是路边的杂草都潮乎得厉害。
府衙门旁的屋子被收拾着做门房,有瓦有砖,却闷得很,他索性出了屋子,坐在府衙门前的石阶边守着,抱着根枣木做的水火棍,棍子红黑二色相见,直直一根,没有在地上打出杀威棒,只是瞧着都有气势。
这会儿,赵顺盯着外头往来的人。
天热,街上的行人少,上府衙的人就更少了。
难得许逢春来,就见他踩着石阶蹲着,大咧咧模样,也不见外,上门就喊哥,分一份街上才买的零嘴。
油纸包着零嘴,有水煎包,炸糕,驴打滚,也有糖炒栗子……甜口咸口,香味杂在一起,哪道都诱人。
便是上衙当差时不好偷嘴,赵顺摆了手说他不吃,两人挨着一道,说说话也好打发时间。
是以,才刚刚熟络,两人却像好几年的伙伴一般,谈到兴奋处,眉飞色舞。
这不,说到府城最近的奇事,赵顺一指指了申明亭旁的老井,说了井活过来的事。
“那一日也是我当值,还打了个瞌睡,喏,就在这儿,等我醒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呛人的味儿,熏得紧,我一连打了七个喷嚏,七个!”
他伸出手指,摆了个七的姿势,眼睛瞪得像虎眼,都隔好几天了,提及那味儿,眼里还有震惊。
“不夸张的说,这喷嚏打得,我整个人都要飞出二里地去了!”
许逢春:“哈哈哈!”
赵顺:“别笑,我说认真的。”
他继续,“嗬,好家伙,我这手是又捂鼻子又揉眼睛的,那味儿,熏得辣眼了,我瞪眼四周看了两遭,才看出门道,原是有人掀了这井上的盖子——”
“这缺大德的,积年老井的臭味儿呢!”
“我哪能饶过啊,必须得揪着!”
府衙前的门吏尤为重要的活,便是守好衙门。不止得瞧着人莫要随意敲响登闻鼓,申明亭,旌善亭,这两处刻了字的石碑和公告亦不能叫人随意污了、涂改了。
赵顺做为门吏,暑热下坐在石阶上抱着水火棍打了瞌睡,再睁眼,封了的井被人拆了,他毫无察觉,算是玩忽职守。
嗅着臭气,恼怒之余,更想将掀石头的人抓了。
“我瞧着,申明亭那儿就站着个小姑娘,我想,那掀井盖的人应是不在了,你没瞧到不知道,那块黑石头老大一块,瞧着得有上百斤,别说姑娘了,就两三个汉子才抬得起来的东西。”
“就一个小姑娘在旁边,还扒着井沿往里瞅,我心里还想,这丫头真是虎啊,人瞧着机灵,那鼻子莫不是坏的?凑这么近,也不怕把自己熏撅过去了。”
“哪里想到,人是有本事的!”
“我才上前说两句话的功夫,还没问出什么,我二哥来了,也幸好他来了,那一下,这儿的动静大啊,我听着都唬了一跳,你说为啥!不止我打喷嚏,这井里竟也有个东西跟着打喷嚏,我一声,它两声的,就像缠上了我,和我较劲儿似的。”
赵顺拖长了嗓子,怪声怪气道。
“它不止打喷嚏,它还哭嘞!”
“哭了后又笑,笑了后又嗷呜呜地嚎,嚎得我汗毛哧溜一下就立起来了!”
回忆起这个,赵顺还搓了下胳膊。
井口黑黢黢的,积年的臭味像实质的烟雾,一时竟看不穿井底有啥。
那一下,青天白日的,他冷汗都下来了,只一下的功夫,就推翻了有人掉下井的想法,只道这井不止遭瘟,还闹了鬼。
府衙前的石阶上。
赵顺拍了下许逢春的肩膀,面色沉重。
“小春兄弟,不怕你笑话,那会儿,哥哥我的腿软得像面条,都缠绊上了,我那二哥再迟点喊我,等散值了,我都得直奔西市,寻那牲畜摊子,不买肉,就买上几副鸡肠子,还得是公鸡的。”
噗的一声,许逢春口中的乌梅饮喷了出来。
他再憋不住,哈哈哈笑得大声。
无他,坊间有个土方,公鸡肠子加牡蛎、龙骨、肉桂……熬煮一盅,专治小儿遗尿。
赵顺这是拐着弯说他吓尿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给你擦擦。”许逢春拿袖子胡乱地在赵顺身上擦了两把。
才擦两下,他又哈哈笑了几声。
“算了算了,这么热的天,两下就干了。”赵顺不以为意,将人的手挡了回去,继续往下讲。
“我那二哥拎了点心来给我,瞧着亭子里的人意外,喊了声阿蝉姑娘,又问她是来瞧我们大人的吗?叫人别急着走,他这就去喊人。说完,人就往府衙里跑,动作利索得哦!”赵顺摇了摇头,为自己堂哥的殷勤嘲笑。
不过,他也理解。
“莫说我二哥了,知道这小姑娘是什么人后,我心里也激动,我二哥都进衙门了,我还愣在那儿,想着原这就是阿蝉姑娘啊,莫怪人能挨着这臭井边待着,她就有法子嗅不到这臭味儿!”
愣归愣,但听得一句阿蝉,赵顺吊起的心也放回了肚子。
“那一下,我当即擦了把冷汗,心想妥了妥了,小鸡肠子是甭买了,我这脸,算是保住了。”
许逢春也愣了下,不想在建兴府衙这新认得的朋友这儿也听到她的名字。
“顺子哥你也知道阿蝉姑娘?”许逢春好奇。
赵顺点头,“哪能不知道?建兴府城里,尤其咱府衙上下,谁不知道啊,也是我才做衙役不久,没见过她本人,但那些个事儿,我可都听过。”
“方才和你说,那帮着在吴府大门上落一笔朱砂封门术的就是她,万幸有她,落了这术咒,宅子封了,不然咱平头百姓的,一个时运差一些,街头上走着,脚一踩地就虚了,莫名就闯了这吴府,那才叫遭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里头可都是鬼,吓人嘞,青脸白脸的飘了一张又一张。”
许逢春心有戚戚,鬼脸是吓人。
那厢,又听赵顺道,“要不是有她,这西市的牲畜肉我都不敢买,就怕买回来瞧着是小鸡肠子,煮了吃几口,嗖的一下,吃到嘴里,莫名就变成一副人肠。”
“瞧着分量是多了,但恶心不是?”
许逢春听得脸色白了下,才知府城之前竟有以人造畜这事。
等到夜里,他和孙乾也提及这事。
“竟有此事?”孙乾脱鞋袜的动作一顿。
许逢春心有戚戚,“是啊大人,我听着都怕,晚上那碗猪肠汤,闻着味道极好,就因为听了顺子哥的话,胡思乱想一通,我都不敢吃嘞!”
说着,想着汤的滋味,他又懊恼。
入了夏,天热得紧,暑湿伤脾,湿困中焦,大家伙儿都没什么胃口,尤其是孙乾。
许是上了年纪,又一路赶车,他面上的倦色更深,味苦没滋味,冯知州瞧了,转头吩咐府上添了道菜,煮的是这一地暑热常吃的肠子汤。
洗净的猪肠子打结,搁上一把的苦菜。
肠子洗净没有异味,汤清味鲜,再有些许苦菜的清苦。
喝上一碗,苦味回甘,最是解腻开胃。
“难怪。”孙乾叹了一声,瞬间明白,为何这次述职如此顺遂,“怕是姑娘早就和知州大人提过砖塘村一事,他心中有底了。”
许逢春:“姑娘最好了。”
孙乾怕叨扰冯知州,本要住驿站,耐不住他挽留,想着驿站奔波来回,确实不便,这会儿两人住在府衙后院的客房里。
许逢春不放心自家老大人,最近事儿太多,他操劳太甚,面庞瞧着都憔悴了几岁。
“大人可是要歇下了?”
一豆烛光里,烛火微摇,孙乾的眉毛瞧着都有些白了。
孙乾摇头,瞧了眼许逢春,又去看屋子西南角搁着竹榻。
“我唤人再给你收拾间屋子吧。”
许逢春虽还是个小年轻,但个子高,身量摆在那,竹榻虽然不小,对于他而言,躺上去却又太过刚好,如此一来,这竹榻倒显得有些局促了。
“不用!”许逢春当即就否了,“我得陪着大人您。”
孙乾:“我哪就需要你陪了。”
许逢春泄气,“成吧,我就老实和大人你说了,自上次咱县里、还有砖塘村吓了几遭,瞧着面上不显,实际上,我落了个毛病。”
“什么毛病?”孙乾老眼都瞪大了。
许逢春吞吞吐吐,眼睛一闭,话秃噜一般地快快溜出。
“打那之后,我就不敢一个人睡了,不止这儿,搁家里,我还去我老娘屋里摆竹榻呢,被我老娘拿鸡毛掸子赶了好几回。”
为何一听赵顺提了小鸡肠子,他就知道这是治小儿尿床的?
就因着自己想赖老娘屋子里,为了赖下,他个小伙子面皮都不顾了,和老娘嚷嚷着,一个人睡,他该和小娃娃一样发大水,吓得弄脏床榻被褥了。
老娘半点没上当,铁面无情,只道这毛病好治,吃几副小鸡肠子就是了。
气得他直跳脚,道老娘是个小肚鸡肠!
“出门在外我更怕了。”许逢春可怜兮兮,“大人您就可怜可怜我,咱就住一个屋,不麻烦别人了。”
孙乾:……
他没好气,“就这点出息,收拾你的竹榻去。”
“好嘞!”许逢春欢快。
“对了,”他想起一事,又对孙乾道,“白日里,我听顺子哥说,阿蝉姑娘送井灵来府衙时,他二哥撞见,不是禀了大人一声么。冯大人当下就搁下公事,亲自来门前迎姑娘。”
“只姑娘说耽搁久了,怕家里人担心,急着回家,就没有登门做客。”
“不过,她瞧着冯知州片刻,笑着和他说恭喜恭喜,说家中即将有添丁之喜。”
“也不知道她又说了什么,顺子哥在附近瞅着也没听到。就说姑娘上前两步,说得也小声,冯大人像难以置信但又像被什么大彩头砸中了一样,欢喜得紧,老大一个人了,还是个知州大人,竟然又哭又笑的……”
赵顺吐槽,仔细一听,他家大人闹得动静竟和申明亭井里那井灵又嚎又笑的动静有几分相似。
“大人,你看冯大人看重你,他家有喜事,咱们不知道便罢,这知道了,要不要也备一份礼?礼多人勿怪嘛。”
说到这,许逢春都摇头啧了两声,没想到冯天游这样喜欢子嗣,才听个消息,娃儿的影还没瞧到呢,就又是哭又是笑的。
没出息!
孙乾也意外,却觉得许逢春和府城门吏赵顺应是将事儿夸大了讲。
冯大人年轻又官途顺畅,瞧着是个稳重的,哪就会又哭又笑了?
“是要备一份礼,不过不是这时候。”他思量。
转头又打发人,道。
“行了行了,歇着了,今儿也累一整日了,有什么事等明儿再说。”
孙乾歇下。
这厢,两人提到冯知州家中将有添丁之喜之事,第二日,艳阳高照,才是清晨时分,到处都是明晃晃亮堂堂,就见天蓝得透亮,偶尔有几丝云惫懒飘来。
颇为应景一般,就见冯知州手中拿着张红色的帖子。
“恭喜我?”冯天游先是诧异,待明白孙乾说的是自家即将有添丁之喜后,顿时眉头一展,笑得眉目舒朗。
“对对,我那狗——”狗爹。
话一顿,冯知州又停了。
“对对,是添丁之喜,等明年开春,该请老哥哥你喝一杯喜酒了。”
他那狗爹就要来他家做儿子了!
以后,该是他照顾他家阿黄,养它长大,驮它在脖子上,陪它玩耍,教他读书习字……以后,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缘分。
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戛然而止,就是连一句分别的不曾说。
想起儿时旧事,冯天游眼睛酸涩。
再过几月,只要再过几月……他和阿姐就又能见到它了。
这一次,他们更是一家人,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只要这么一想,冯天游的心就跟露了肉的蚌壳一般,软乎乎的。
“我这喜事还有一段时日,眼下,倒是要先和老哥哥你说一声恭喜。”
冯天游将喜帖递过去,说得埋怨却又不失亲近。
“老哥哥要嫁闺女,喜帖怎么不亲自给我,倒悄悄搁我桌上,叫我好生后怕。”
“不为别的,你也知道衙门上下的事务多且细,如牛毛一般,半点离不得人。公务繁忙,我桌上一堆的文书,瞧着乱得很,喜帖若是被遮了,一个没注意,错过了贵千金的喜宴,倒叫我抱憾羞愧了。”
不想,冯天游这话一出,说的明明是孙乾嫁闺女的喜事,孙乾的脸色竟一下就白了,不见喜,倒像是说丧事。
死白死白。
不止如此,他整个人像站不住似的,往后踉跄了两步。
许逢春一把将人搀扶住,“大人!”
冯天游瞧出不妥,肃容,手中递出帖子的动作亦收回。
“这是怎么了?”
“这、这,这不可能啊。”许逢春也惊得厉害,瞧了孙乾又去看冯天游手中的请柬。
请柬红色,明明是喜庆的颜色,在他眼里却像一团血一样,暗红色的,和阴雨天,天光暗沉时,山间落葬棺材沾了泥一般的色。
孙乾嘴唇颤抖,试着张口,却发不出一句声音。
闺女……
嫁闺女……
怎么可能?
他闺女早就死了,死在夫家,他至今都还未寻到她的葬身之地。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