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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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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逢春几人也面面相觑了。

不是别的东西, 是龙哎。

时下,龙对人的含义可不一般,市井里有望子成龙之说, 宫廷里, 天子唤做真龙之子,繁复宫殿中,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上头更刻了龙的身影。

盘龙柱上, 五爪金鳞的龙盘旋而上,再从高处探出头来,就见龙睛虎目, 威风凛凛。

只看一眼,便叫人心生敬畏。

但要说谁真见过龙, 倒也没有。

早些年时候, 天灾动乱不停, 不是这里涝了, 便是那里旱了,地方大了, 三灾五难也就显得多,苦的都是平头百姓。

也有人寻了坊间能人, 布坛设祭,想要祈求龙神降临。旱的地方求雨, 涝的地方想求龙神腾云驾雾, 将多余的水炁引走。

但哪一回都没有见到有真龙降临。

久而久之, 大家伙都知道,龙,并不是那样容易叫人寻到的。瞧到祂的人, 都是大有机缘、又或是身负不寻常命数的人。

孙乾忧心砖塘村的未来,想问王蝉一声,该到何处去寻龙。

话到嘴边了,他又给吞了回去。

不是寻别的什么,是龙哎,神灵一般的存在,怎可强求姑娘。

叫他一问,倒像是寻菜摊上买一颗大白菜一样便宜行事,轻松得紧。他个老县丞,说来大小也是个官,倒也没那样没脸没皮,今儿已经有诸多的事情麻烦姑娘了。

孙乾看了眼砖塘村,心道,左右有一堆的事儿要和上峰解释,便是赵立泉母子害人性命,以邪法窃人双腿这一件事,赵大山一家苦主说是不告了,并不代表事情就没有。

人死了,出了人命的事,他总要好好地写一番文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至于上官会不会像瞧疯子一样瞧他……嗐,再说吧,老话都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会儿想再多、愁再多也白搭。

也许,上官官做得大,见识也比自己广,早些时候便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暗地里总有这些邪诡之事。

这个世界上,有暗就有光,有诡谲邪门,亦有能人济世。

就如阿蝉姑娘这样。

这是他们的福分!

眼下,再添一个将村民挪村的事——

孙乾咬了咬牙。

也不费事!

权当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皱着眉,伸手捻了捻胡子,苦哈哈的想着事儿,一个不小心,手头的动作重了点,倒拔了自己两根胡子,疼得他连连抽气。

许逢春关心,“大人?”

孙乾摆手,“没事没事,我就心里想着事儿,一时入迷了。”

再看砖塘村,孙乾又叹。

“龙哪是这样好寻的,这村子是住不得人了,等草木都干死,树根抓不住泥,不消多大的雨水,这儿都得被冲垮,我们得紧着将村民迁走。”

“这、这要往哪儿迁?”许逢春都惊了。

别瞧经了这一遭事,砖塘村的窑子炸了好几处,房屋也塌了些,但根底都在,回头修修补补也能用。

天医狸将人救下,人也还剩不少。

但要是将村子迁走,可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离了熟悉的地方,举目无亲,独木难支,得仰仗着旁人的鼻息讨生活——

便是有理,嗓门也弱上两三分。

不到万不得已时候,人们是轻易不会离开村子的。

果然,一听到可能要迁村子,一众的砖塘村村民有些躁动,面上浮上些不安。

上了年纪的老汉婆子,更是连连抬袖擦泪,口中含糊道,“造孽,造孽啊。”

众人停了动作,看向村子,哪哪都舍不得。

一砖一瓦,一树一草……个个都是旧物旧相识,走了就只能在梦里再见了。

如此一来,众人对引了这祸端的玄川真人更恨了些。

许逢春自小便听了家里老人说古,知道祖上时候,自己家是别的地地方逃灾而来的,最后定居在淮县。

中间也走过好些个村子,苦啊,哪哪都受人排挤,尤其是小地方的村子,有点不寻常的就扎眼,屋子旁的鸡窝里,花色不同于其他鸡仔的,也能给拎出来说道说道。

村子里的人抱团得厉害,轻易不接纳外人。

不说接纳了,还会欺负,便是口袋里有银钱,人没旁人多,也得咽委屈。

也是到了淮县,这地方大一些,好歹是县城,家里才慢慢扎下根,许逢春他爹那一代有同龄的邻居一道玩耍,等有了他,和他爹亲厚的那些邻居便是叔伯,他闷们一家子这才像老城里人,算是扎根了。

迁居,得经过好几代人才能踏实生活。

许逢春不想让砖塘村的人迁居。

再说了,一村子的人迁居,不也给他们这些差役没事找活了么!接下来,初夏过了便是酷暑,这天可热着呢。

当下,他扭头便朝王蝉问去。

“都说一事不劳二主,阿蝉姑娘,你可知我们该去何处寻龙?我们也不白请祂,该有的礼数,一定有。”

许逢春说的礼数,是指请龙君时的布坛设祭,摆上五牲十二果。

不止坊间小道里有提过请龙神一事,便是在府衙的县志里,灾年时候,人力不胜天,众人没法子了,也会设坛请神。

备上牛羊猪大牲畜,临江设坛,远江河的地方,便寻一口颇有灵性的老井,摆了牲果的供桌坐南朝北。

要有真龙显化,便是瞧不到龙,人们也会知道。

只见狂风大作,湖泊江面,以及水井会突然冒水咕噜泡泡。

那便是真龙降临了。

倒不一定是龙身,传说中,龙神可是江中水雾,也可是鱼虾,无形又有形,真龙之身是难得一见的情况。

许逢春年轻,性子也直接,问着话的时候,两只眼睛也亮得很。

谁不想真瞧到龙啊,回头往外说一说,能引多少人的羡慕。

往后老了,坐在院中树下的摇椅中,太阳明媚,树影重重,摇着蒲扇再晃一晃摇椅,和子孙说一说遇龙的事,娃娃们能绕着缠着问十遍都不腻烦!

孙乾都不得不叹,果然人年轻,性子就唬,连寻龙的话也能直接说出口。

许逢春一挠头,“我就问问,寻不寻得到另说,问一声又不费事。”

说着说着,许逢春和孙乾两人想起一桩旧事,又有些可惜。

“说来,早些时候,我们淮县倒有一个蛇大仙的佚闻,米商吴家的少东家,听说便是蛇大仙救回来的,我也就听了几耳朵,不知道这事儿真不真,若是那蛇大仙是龙便好了。”

孙乾和许逢春说着话,倒没有报太大的希冀。

蛇成蛟龙,就如鱼跃龙门,何其艰难,这两者之间简直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云泥之别的存在。

王蝉看了眼大和尚,蛇大仙是不是成龙了,大和尚可瞧见了。

空空和尚喷了个鼻息,牛头耷拉,牛尾甩了下,浑身都在说着泄劲。

“哞哞!”

旁人寻不寻得到龙另说,王檀越定是能寻到。

孙乾眼里迸出大喜的光,“姑娘,这牛说的话可是真?”

眼下,众人被通开的六感七窍还未消退,自是将大和尚哞哞的牛语听了个明白,当即朝王蝉看去,个个目露希冀。

宋毓之都意外。

王蝉知道他为何诧异,这方天地本应是没有龙的。

数百年前,玄川真人以一族的族人布下七曜星阵,七曜星阵将人世护在阵下,瞧着自是好事,让人世少阴邪之事。

但事有两面,阴阳共生,正如阳光之后必定是阴影一般,七曜阵护着人世,也让人世这一方天地少了灵气。

龙这等灵物最是依赖灵气。

这一方天地缺了灵气,久而久之,龙灵自是远离此地。

不然,这数百年来的府衙县志中,众人择水日润泽时候,设坛请龙神,心诚下本应能请来龙君,却没有一回成功。

龙这等灵物有灵,平日里人们瞧不见,祂却是依附在山川之中。

青山连绵,苍龙静卧,层叠起伏的山脉是龙脊。

幽潭深深,水雾萦绕,熏腾的水炁亦是龙神摆尾。

山川,湖泊,幽潭……甚至是一口水井,都能是龙盘居的地方,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能大能小,变幻无穷。

“白大哥是蛟龙。”王蝉小声对宋毓之说道。

转过头,她又对孙乾和许逢春道,“祂正是你们说的蛇大仙,前段日子蛇走蛟,借沅江大水而行,已经褪去蛇身成蛟龙了。”

“好好好,”孙乾和许逢春大喜,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们县城流传一段时日的佚闻竟是真的,而且,蛇大仙竟有机缘,如今成了蛟龙。

这是啥呀,分明是守着家神拜外神,舍近求远了呀。

“说来,这位龙君也是和我们淮县有缘,定不会瞧着淮县乡亲受苦,姑娘哎,可否帮我们再请祂一回?五牲十二果,不不,九牲十五、九牲十八果都成!”

五牲十二果,取猪、牛、羊、鸡、鸭,十二个果盘,已经是民间最顶级的供神供品了,平日里,也只有大户人家拜天公天爷时,又或是家里族中有大事,才舍得备这样的供品祭祀。

九牲就更不得了了。

取九九归一极数之意,除了家畜,得寻摸些林间野味,十五十八果盘,则寓意十五月圆圆满,十八双九极数,兴旺昌盛之意。

非一般情况,没有这般隆重。

王蝉有些苦恼,“可白大哥是蛟龙哎。”

宋毓之垂了垂眼眸,就见小姑娘眉间蹙在一处,细细如远山的眉都好似要打架似的,说着白大哥是蛟龙时,腮帮子鼓了鼓,清透的眼睛也恹恹了一瞬,可见是真的发愁了。

“没事没事,许小哥说得对,我们好歹试试!”转瞬,她自己又哄好了自己,眼睛亮了亮,一下就又来了气力,振作道,“回头我便寻白大哥来试试,有枣没枣,咱先打一杆再说。”

宋毓之跟着心肠都软了软,只觉得她咋样都可爱,低头看去,就见她发顶上的旋涡涡也比常人多一个,瞧着可爱得紧。

宋毓之依稀记得,小时候阿娘和婶婶们在家里吃茶尝点心,天有些热,一柄团扇在她们手中微微摇动,有一下没一下的。

扇面不大,随着摇动而起风,却因主人惫懒,往往风意未生,转瞬又没了。

她们悠闲,倒让他这瞧着她们摇扇子的瞪了瞪眼,满脸不耐烦,嘟囔了句热死了,噔噔噔就往外跑。

阿娘和婶婶笑得不行,“怎性子这样急,说风就是雨的,浑跟个泼猴似的,也不见发上生两个旋啊,也不知道这性子像了谁。”

他阿娘笑盈盈,“反正不是像我,也不像我家官人。”

“是是,大伯哥多举足若重一人。”

“……”

夸赞的声音在记忆中,那人给族亲的印象是沉稳,风光霁月,冰壶秋月,哪里想着,心狠时是豺狼披人皮。

生了两个旋涡的不好,性子急又犟。

宋毓之已经记不清阿娘和婶婶们的模样,却还依稀记得她们闲说的话。

但眼下,眸光一低,就见王蝉乌黑的发。

她今儿做小鱼娘的打扮,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长长地扎了根辨子,腰间挂一个抓鱼抓螃蟹的窄口小竹篓,显然是仓促间被人唤来的。

头上原还扎了个方巾,一番打斗折腾,方巾早不知落哪处了,偶尔还有一些碎发支棱着冒着。

不见潦草,倒添几分活泛可爱。

她们都说两个旋涡涡不好。

可依他瞧着,这样子才好。

宋毓之知道王蝉为何苦恼,这方天地龙灵已然少见,她口中唤做白大哥的白云阶是百年大蛇得了机缘,蛇走蛟成蛟龙。

虽能腾云驾雾,引风招雨,但离雷龙引雨,散去神鬼雨留下的阴霾,却又有些不足。

正如坊间常云,蛟龙行布雨,龙王洒甘霖。

雨和甘霖自是不同。

同样是龙,亦有区别。

孙乾听了王蝉的解释后,老眼里是漫了些失望,但他也满足,有得试总比没有好,当下就道。

“对对,得先试试才好。”

……

便是王蝉认识的蛟龙,孙乾也不想给祂怠慢之感,并不是哪个有本事的人都同阿蝉姑娘一样好说话。

孙乾读了大半辈子的书,又做了几年小官,对上对下,皆有经验,自诩有一双看人的眼睛,于人情世故方面,更为通透。

他捻了下胡子,教一旁的许逢春,“礼多人不怪,万万莫要将事情看得是应当,并不是说做了龙君,祂就一定得庇护,要是如此想,你想啊,天下多少不平事,祂管得过来,庇护得过来?忙都忙死喽,哪还有修行的时候。”

“潜龙在渊,龙灵这一神君,翱于天地,本就少沾人世红尘因果,也许睡一觉,天地都又大变化了。”

许逢春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

孙乾:“俗话都说了,庸人随众走,高人自成孤,也不知道性子是怎样,我们多想想总是妥帖的,便是和咱淮县有缘分,也不能怠慢了。”

当下,孙乾便和王蝉说好,他要回去将说好的九牲十五果备好。

“行!”王蝉利索应下。

左右村子的树还抓着地,虽然瞧着发蔫了些,但这事急不得,王蝉便先将一行人送回。

因着钱寂布下的阵法,砖塘村和淮县互为表里,王蝉掐了个诀,以风将一行人拢在一处,几人只觉得风裹着自己,往前一踏,砖塘村满是窑子的景淡去,鼻尖那窑火的烟炁都还残存,眼前却大变了模样。

是淮县望仙坊临江的那一家书肆。

人都离了后,阵法就被王蝉断去,就如夏日下了场暴雨,转瞬又艳阳高起一般,望仙坊的牌匾和书肆都在,却没有了那分阴鸷如爬蛛丝的阴森。

阴晦,被冲得干干净净。

“可算是太平了!我花巧枝这一天,过得是比戏文唱的还要热闹,哎哟哟,遭不住遭不住了。”

花媒婆走得像是背后有鬼撵一样,“我得回去和家里大哥大嫂说说,他们都还怕着呢,刘药姑砌了人在墙里这事儿,嗬,挨我们家这样近,我得回去说一声,都遭报应,都遭报应了!”

她嘀嘀咕咕,与其说是和其他人说话,倒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嘴巴上嘚吧嘚吧,心头就没空害怕。

“赵老哥,周嫂子,我就回了啊,要是有事寻我,往我大哥家捎封信,去府城寻我也成,我大侄女儿不也在府城,以后咱两家多走动走动,往亲厚了处。”

说着,她又提了自己险些成臭口鬼的事。

“你们啊,是不知道我心里多感激。”

对上赵向生,她一只手往腰间一叉,另一只手指了下赵向生,眉毛倒竖,没半分客气。

“可不敢再叫你爹娘这样伤心了,你也大了,得是他们的依靠才对。”

“是是。”赵向生被说得灰头土脸。

“都小事小事,我们就唤了你一声,都姑娘救的性命。”

赵大山和周金娘吃不住花媒婆的自来熟,不过,听着她一句大侄女儿也在府城,想想确实如此,出门在外,多个亲朋好友就多个路子,为了闺女儿行便宜,两人留了地址,亲近唤一声花大妹子。

花媒婆嗔言,“我能不知道是托姑娘的福?我啊,都记心上了,再谢,姑娘得烦我了。”

王蝉笑眯眯,“花婶儿知我,快回吧。”

送别了花巧枝,也不管她说姑姑节不过了,要回府城的事,那厢,孙乾和许逢春瞧着书肆里,鬼撞墙将自己撞没的孙二峭,叹人果然得积阴德,这不,一行人都撞邪门事了,偏生就他这亏了婆娘的,自个儿将自个儿撞死了。

说来也是冤枉,人钱东家还吝惜出手害他呢!

对于高姐儿,不止王蝉牵了她和李盼归的缘分,给予她往后立世吃饭的本事,孙乾对她也有安排。

“便住县城吧,再回葫芦湾,那些事能将人脊梁压垮。”

王蝉在府城住过,也在胭脂镇住过,前者是大地方,后者是小地方,她自是明白,小地方有多容不下错事,就算主导偷赵向生腿的是高姐儿的相公和婆母,说来,高姐儿也算苦主,在外人看来却没差。

毕竟,他们是一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存在。

王蝉:“大人高义。”

高姐儿在一旁听得哽咽,拢着三个孩儿就又要冲孙乾和王蝉鞠躬。

“多谢姑娘,多谢大人,我和孩儿们能有活路,多赖大家仁慈。”

赵大山看了眼赵向生,也道,“留这也好,留这也好。”

说罢,赵家夫妇也不管欲言又止的赵向生,拉扯了人一把,暗道一声,“还嫌不够丢人呀。”

转头,两人就带着儿子回了葫芦湾。

家中老太太瞧见孙孙,见他健健康康的,孙奶两个抱着头呜呜哭。

“阿生,我可怜的阿生,遭罪了遭罪了。”老太太捶胸,“可心痛死我了。”

“奶,奶奶……呜呜。”赵向生也哭。

赵大山冲赵向生瞪了一眼,不是方才就说了,不和老太太提这个事儿?只道是去县城里玩耍,人年轻不知事,被花花地儿迷花了眼,这才回来得迟了?

“娘,小兔崽子没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截断了,“怎么就没事了?我梦里都瞧见了,真真的,你看你看,这才几天的功夫,孩子瞧着都瘦了,定是遭大罪了。”

赵大山气闷,最后也只瞪了眼,小声嘟囔。

“遭罪都是他应得的。”

“你说什么?我打你个老崽子!”

“娘,娘!”

“阿奶,阿奶!”

“哎哟喂,这才回来又闹啥,娘你吃饭了吗?”

一时间,赵家鸡飞狗跳。

……

却说另一边,淮县。

临江河道边,一树树草木开得正茂,柳条,槐木,苦楝树……深浅不一的绿。

王蝉和宋毓之走在河道边,此时日头西斜,阳光洒在江面上,像碎金一样,河面上不止有摇橹撑篙的小船,还有一只只的鸭子。

“啰啰啰啰啰,啰啰啰——”这是赶鸭人在吆喝鸭子。

鸭子蹼掌在水下快快滑动,身姿却不显匆忙劳碌,颇有闲情逸致一般的从桥洞下游过,江上那一抹的金色被搅成一枚枚碎金。

宋毓之摇手招呼了下船家,买来了一荷叶的菱角。

“怎么样?”他问。

“好吃!”王蝉笑得眉眼弯弯,又掰了块递给宋毓之,“你也尝尝,是头茬的嫩菱呢,清甜脆口,生吃也好吃。”

掰开的菱角递在自己跟前,宋毓之愣了愣,见自己未接,王蝉又催了下,“吃呀,还要我喂你呀。”水生生的菱角肉在掰开的菱角里,外头是牛角一样的硬壳,像蚌壳露出的肉,软软的,叫人毫无防备。

宋毓之耳朵红了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咬下一口,果真脆生生的,汁水顺着齿间漫开,像咬了一口脆甜脆甜的梨子,满口鲜凉。

暑热一下就褪了去。

走在河道边,瞧着这些鬼木郁郁葱葱,阵法断去,便是种的是五鬼之木也无妨,王蝉不禁想,钱东家行事不讲究,种树倒有一手。

有赖他,望仙坊这处景好,热闹,人多了后,瞧着经济也好。

宋毓之的目光落在那苦楝树上,眸色微微有些空,显然在出神。

王蝉抿唇笑了下,一个招手,隔空掐了根苦楝树的树枝在手中。

在宋毓之诧异的目光下,她以灵催着这根树枝长出根须,夏风拂来,苦楝树的叶子摇了摇。

“你也想我们以前住的地方的那一棵苦楝树了?”王蝉问。

宋毓之沉默了下,那一株树,虽是生在幻化之镜,却也难得得很,生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光从叶片间落下,在地上摇一地的光斑。

那样大的树,得耗费许多的灵去支撑,去生长,不是一夕一朝的事。

便是灵蝉,天然的灵气磅礴,于修行一道上大有天分,劈一方这样的天地也不容易。

却因着他的缘故,叫他爹寻来,毁了那一方天地,树更是没了,更是叫他爹瞧见了灵蝉,心生觊觎,仓促中,两人只得扒开阴阳之地的罅隙,落入人间。

王蝉更是魂魄不全,傻了好几年。

“都是我不好。”宋毓之没说想,只捏紧了装着小食的纸袋,手背上冒了几根青筋,声音轻轻,眼眸颤了颤,里头都是愧疚。

想到什么,王蝉一下就瞪圆溜了眼,“不许说我傻的事!我爹都说了,我那不是傻,是没开窍。”

“好。”宋毓之不想她竟说这个,怔愣过后便是一笑,瞧着她气哼哼说自己不是傻的样子,莫名的,沾了湿水棉般堵着的心都松快了些。

“我不说。”他承诺。

“真不说?”

“嗯,不说。”

“这还差不多,你要是再提,走露了风声,给我大聪明的形象抹黑,我、我——”眼咕噜一转,王蝉学着表姑祝凤兰训家里表弟的模样,假意会拧人耳朵,放了狠话,“我得揭了你的皮!”

“好,”宋毓之眼底都是笑意,“那得多疼,我不会的。”

王蝉:“哼哼。”

这黑历史提着作甚,她都没提他只剩一张鬼脸被她盯大的样子呢。

她随手拨了下苦楝树枝,直把它戳得叶子颤颤,讨饶一般地合拢着,这才收了手又道。

“我都想好了,那一株树枯了、倒了,不打紧,咱再种一回,就种在新盖的学堂旁,你也跟着我回胭脂镇,就跟着阿爹读书,浇水施肥捉虫,都得是你,不用说对不住,给我再养一棵又高又大的就行……不,得更高一些,胭脂镇的地儿可大了,树干也能养得更粗一些,都搁得下。”

谈及回胭脂镇,宋毓之眼里的笑意却收敛了下。

都多少年的小伙伴了?阴地无岁月,却也透过罅隙看阳世,身为灵蝉时,王蝉可瞧了好些个小娃儿,从扎着小揪揪趴地乱爬,小乌龟似的,再到田埂间撒丫子乱跑,少年时瞧着家里说的姑娘/儿郎脸颊红扑扑……最后成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老太太,数不清的岁月。

她还能不知道宋毓之心里藏了事?

王蝉皱了下眉,拖长了嗓子,就连声调都在说着她的不高兴。

“你不和我回胭脂镇呀。”

她抱着肘子,哼了声,自己不高兴了,也要阴阳怪气地刺挠上一句。

“我知道了,你是嫌我们胭脂镇小,穷呢。”

方才一通说话,王蝉问出来了,眼下,宋毓之住在云京,云京是京畿之地,繁华富庶,非一般之地能比。

他也不唤做宋毓之,户籍上写着宋仲珩,是勇毅侯府裴老太爷前头乡下媳妇那支血脉的孙孙。

家里人亲人都没了,又人单势薄,家产被族亲们侵吞,没得活路了,身子骨不济,这才去了京畿投亲。

哪里想到,这人无情起来,六亲都不认。

勇毅侯府的老侯爷名唤裴用宝,早些年乡下取了个秀才公的女儿,一朝军中立功出息了,上峰才露了点结亲的意头,不用人多说,他巴巴自己就凑上去了,像嗅到臭肚肠的恶狗。

嫡亲的孙子来投亲,虽说是前头媳妇那一支血脉的,但血缘总归断不了,哪里想到,人才到侯府,不待他如今的媳妇出言,自个儿就先小人嘴脸,趾高气昂地将孙子嘲讽得一文不值。

更是亲子提了笔,给人要住的荒宅院子留了华花郎的匾额。

华花郎,又唤做蒲公英草。

这是指着人鼻子骂命如草芥,贱得很,人人都能来骂上一句呢。

本就奔波心焦的宋仲珩吐了口血,当夜就一命归西了。

再睁眼,才是宋毓之。

这勇毅侯府,王蝉也认得,和太行真人搅和在一处,害了好些姑娘眼睛的就有他们家,还把人姑娘搁在花船,特特说就爱姑娘眼下无助的模样。

裴老侯爷的孙孙裴由高,就是行恶事中的一个。

王蝉:“那又是个什么地儿,都说蛇鼠烂一窝,那裴由高就不是个好的,他才多大呀,性子就这样歪邪,后来,他自个儿也害了自个儿,一双眼睛都瞎了,自己吃了那些姑娘们吃的苦。”

“我才听你这么一说,就知道他家里上上下下都不是好的,便是你如今这阿爷,脸也是黑的,在里头讨生活,便是吃喝不愁,心里也是难熬的,你还回去作甚?”

说到后头,她又委屈。

“我不好么?”

这话听得宋毓之心肠一颤,忙道,“自是好的,极好。”

“那你怎么不想和我在一处?”她歪着脑袋想了下,以己度人,恍然模样,“我知道了,定是我说叫你跟着阿爹读书,把你吓跑了!”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点头,“肯定是这样。”

宋毓之啼笑皆非。

那厢,王蝉还要劝,学着她爹劝表弟读书的模样,“读书是难,但咱不能因为它难,还未开始就心生畏惧,自己先给自己搬了几座山在前头搁着,都说书犹药也,善读之可医愚,宋毓之,你也不想当蠢蛋吧。”

王蝉斜眼觑着人,没说心里话。

她倒不怕宋毓之是蠢蛋,就怕他成了坏蛋!

一连串话下来,宋毓之被砸得招架不住,只得讨饶。

“你也听我说一句啊。”

王蝉大方,“好,你说吧。”

宋毓之顿了顿,这才又道,“方才在砖塘村,你不是想问我,可知他如今附魂在何人身上?”

这个他,自是指玄川真人。

谈及如此心腹大患,王蝉都站直了两分,“对,他是谁?”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宋毓之的声音都发沉了。

“我还未弄清,也只是有些苗头,不过,我能断言,他生在皇族。”

“皇族?”王蝉眼皮都颤了下。

乖乖,眼下士农工商,阶级分明,人亦分了个三六九等,寻常人瞧见小官,都道一声官字两个口,敬怕着那一身官皮,轻易不和人扯皮。

更遑论是皇族。

这可是这个世间站在最高处的族群,她爹几十年苦读,想着一朝金榜题名,日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春风得意成进士郎,便是授官了,在这一族跟前,也是跪拜的姿态。

没法子,这世间就是不公平。

一些人自出生,就已经站在人们追寻的终点处,甚至,别人还无法触及这终点。

“对。”宋毓之没有再说下去。

不止皇族,他怀疑,这人要么裴贵妃所出的皇子,要么是今上。

宋毓之会有这样的猜想,都是依凭着裴贵妃。

祸福穷通,皆有定数,世间事瞧着并无痕迹,冥冥中却埋了因果。

宋毓之和玄川真人前世是父子,更有一人以父权夺了人子的机缘,虽只是片刻的名落仙籍,最后成了堕仙,但玄川真人是当真尝到了甜头,体会了一把做仙人的感受。

挥手间风雨,抬手是落雷,乾坤在他指尖轮转。

这样的感觉,会上瘾。

从阴地之中追寻而来,便是一时没寻到宋毓之和王蝉的踪迹,他也会掐算着寻一具会和宋毓之有亲缘因果的肉身依附。

从小七再成为宋仲珩,不是意外。

宋仲珩,亦是宋姓。

王蝉一瞬不落地盯着宋毓之,眼里有倔强,不得答案不罢休的倔强,瞧得宋毓之只得举手投降。

“我猜有七分的可能是今上,只等我回京畿探看一番,看他是否生了重病就能知道。”

恶念被毁,肉身必定也会遭到反噬,反应在表象,就是重疾缠身。

王蝉听得发愣,连荷叶上落了两个菱角在地上都没注意到。

下一刻,她拢了荷叶,都合手祈祷了。

天爷睁睁眼,干脆就让他病死吧。

要当真是今上,这可不好办,王蝉听说,护天上星阵的修者皇城中就有,据说,皇城中有一处阵眼,里头灵力充沛,世世代代,护阵的那一脉便在那处修行。

身为皇族,享一定的权利便也要负担一定的责任,得庇护天下百姓。

七曜星阵拒诛邪,人间少阴物侵扰,自是好事。

当年为护皇权,在皇城的那方地界也有诸多限制,王蝉便在典籍里瞧到了,据说,踏进皇城的这片地界,若无意外,人修的灵力使不出三成。

在典籍上,这事唤做真龙庇护。

想着太行真人一行人思量着毁阵,背后有玄川真人的影子,如若玄川真人当真附身在今上,倒也不矛盾。

毁阵是他,护阵独享些许灵能也是他,左右都没有损失,自然,他更是盼着阵能毁坏,灵能重新洒落这方地界。

亦如话本子里唱的,惊堂木一拍,高高的官位上,上头悬着个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头朱红衣裳的大官喝道。

“堂下何人,竟敢状告本官!”

王蝉打了个激灵,黑,真黑!

一定要得病病死了,再不济,卧床咳咳咳也行!直把那副烂肚肠咳出来才妥帖!

她尤合着手,半眯着睁了一只眼觑宋毓之,恰好对上他看来的目光,才在心里下恶言的王蝉呛咳了下,找补道。

“我在和天道商量着因果轮回一事呢。”

转过头,她又问,“你说,他能得病死了不?”

宋毓之恍然,原是这因果轮回,他笑了两下,在王蝉要着恼了,这才摇头,道他也不知。

“所以我暂时不能跟你去胭脂镇,得回云京一趟。”

离得近些,有什么变动,他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对于玄川真人会不会知道,自己如今身在勇毅侯府,宋毓之倒有几分把握,他不知道此事。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勇毅侯府的人瞧不上他,他亦如透明人。

更别提裴贵妃虽是他名义上的姑母,却又隔了一重血脉。

“有什么好事,她招府里的人进宫,也只会唤裴由高,唤了我,不是白给我做面子、抬举我了?莫说她自己了,就是她爹娘那一重,她都过不去。”

“他亦不知道,侯府里还有宋氏一脉。”

倘若说出了姓宋,兴许宫中还会有怀疑。

但当年,勇毅侯府的老侯爷裴用宝攀上高枝,另一条血脉随了前妻宋舒婉的姓,这事他也丢脸,自是不会张扬。

宋仲珩进了侯府,人就真像裴用宝提字的匾额一样,是被丢在一旁的草芥,安置的宅子都是闹鬼的荒宅。

府里人忌惮闹鬼一说,更不会凑近这一处,谈论都少谈论。

宋毓之在京畿也有一段时日了,却是敌明我暗,方才和恶念相见,它也没多想。

王蝉被劝动,“那行吧,你回去了,万事得小心,不要托大,行事更不要冒进激进。”

她吞吐了下,也不怕人心里不高兴,拽着人去书局里寻了一翻。

倒也不用去别的地方,钱东家撂下的守川书斋就成。地儿邪门,里头的书可好一些是真货,这地儿里寻摸,还不费铜钿!

当即,王蝉就翻出了几本蓝皮线封的书,一递递到了人面前。

还扯了些笔墨纸砚,就怕他在侯府里日子过得艰难,那就是个面儿光的地儿!听着气派,还不如她胭脂镇呢。

“喏,心烦的时候要抄三遍,不烦的时候抄一遍,不要偷懒,回头我会检查的,也别想着叫别人替你,我和你说,我养了个小石头,像甲壳虫一样,不是你的字,它会咔咔咔把纸张上的墨都吃掉,回头我再罚你五遍,不,十遍!”

小虫子样的石头,还是王蝉瞧着祝凤兰气谢邦直读书不听话,又思量着她阿爹要做胭脂镇书塾的大先生了,到时手下管着一大堆小娃娃——

小娃娃顽皮,她阿爹性子软,该吃不消了,这才特特琢出的小石子儿。

不大,像石榴籽儿。

宋毓之低头一看,蓝皮封面上小楷写着《道德经》、《庄子》、《菜根谭》……《金刚经》亦有。

皆是修养心性,静心凝神的书籍。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小姑娘声音先是小,接着又觉得自己怕什么,要说的话十分有理,理壮便声高,凑着人耳朵边就喊道。

“别又来一回白师茂那事儿。”

虽然白师茂辜负妻子败坏家业是该死,但在他肩上刻一口棺,让不适合吃阴间饭的人吃阴间饭,赚一棺又一棺纸钱的,半截身子埋黄土,王蝉也怕宋毓之沾了因果。

这就是在刀尖上玩转,一朝不慎,自己就也被割伤了。

宋毓之目光倏忽躲闪了下,“方才我可看了,你也引着负背鬼——”

话还未说完,就被王蝉掐断了。

“那我能一样吗?”

哪不一样了?瞧着都阴森,宋毓之微微抬颌,还不待反驳,瞧着小姑娘气鼓鼓模样,顿时又哂笑。

他较劲啥呀。

“是是,不一样。”

王蝉神气,“本就不一样,我都瞧了,高姐儿和李姑娘有羁绊,这口饭她能吃,方法是瞧着邪门了点,让她背上背了鬼,但我这心是好的。”

既然说起了勇毅侯府,王蝉便又和宋毓之说起了裴贵妃和徐安卿的旧事。

“你爹呀,我是说你上辈子那爹,他不是不喜欢媳妇儿子么,你和你娘这亲亲的人他都能嚯嚯,还半点没见他悔过又心疼,这不,这一辈子,天老爷都允了他,遂了他的心意,让他的媳妇生不是他的孩子在他膝下养着,给人当冤大头呢。”

“也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我是从宫里出来的一个公公那儿知道的,不过,都说雁过留痕,这世界上就没有真的秘密。你这一辈子的阿爷后奶,便宜叔伯堂兄弟……也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嗐,都是一家子的人,可能多少都知道一点,帮着遮掩罢了。甭怕,就算是今上,如今一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面上瞧着是威风,背地里,大家还不定怎么笑他,他还都不知道呢!”

王蝉说得有些饶,信息量一下又有些大,宋毓之愣神了下。

“什么?”

王蝉只道他没明白,想了想,精简上一番,最后扯着嗓子大声道。

“我说,就他这辈子做绿毛龟,被戴绿帽了呗!”

宋毓之:……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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