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它、它话里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赵大山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
人有千面,落叶亦没有两片相同的, 这牛儿也一样。
瞧着大体是一般模样, 但在熟悉的人眼里,毛发、牛角、蹄子……甚至是牛眼睛的大小与形状,各个都是区别。
赵大山自小就和牛姥姥亲近,大和尚披着牛皮被王蝉牵着送来到赵家, 便是对大和尚当年偷牛之事,心中有些芥蒂,瞧着牛儿熟悉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硬实不起来。
割草喂牛, 事事没落下。
这几日天热了, 还给牛儿打水冲凉, 和家里另一头牲畜一起, 一视同仁,一样爱护。
这不, 王蝉认出被牛僵拢在身下的大和尚牛,赵大山也认了出来。
当即就是一阵激动。
才要问牛儿哞哞哞叫着什么, 是不是在说赵向生的消息?就见王蝉朝自己和媳妇挥了下手。
紧着,只觉得一道灵如风拂耳, 只一瞬间, 牛儿哞哞哞的声音就成了个汉子嚷嚷的动静——
又急又气……还有羞。
羞?为何羞?
赵大山不明白空空和尚做牛媳妇的羞愤。
还不待朝王蝉道谢, 下一刻,赵大山就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等,紧着就听到了下一句。
什么叫做留了一口气?
是、是死了, 但没死透吗?
那……那就是还活着了!
赵大山提着心,又希冀又惶恐地朝王蝉看去。
一旁,周金娘哭得几乎干涸的眼,一下就又蓄上了泪水,怕自己哭出声不好,抬手就将嘴捂上。
“有气儿……有气儿,和那茶水一样,还有口热乎气儿……呵,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生他不会这样无情的,不会就这样丢了我和他爹不管的,他不会。”
又疯又笑的声音喃喃响起,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花媒婆听不明白,在一旁急得不行。
“说什么呢,啥有气儿,啥茶水的?”
倏忽的,她眼睛也亮了下,想到了什么,瞧了这个又看那个,捏着一口气喊乖乖,像揣着大事一样捂着心口,缓了缓心神,急急又冲两人追问去。
“赵老哥,大嫂子,这牛儿可是和你们说了我大侄子的事?是我那大侄儿还有气儿,人没死?这可太好了!”
紧着她又急。
“那、那这牛可有说,眼下人在哪里,瞧着人怎么样,没缺胳膊腿儿吧……嗐,可急死我了!”
这缺胳膊断腿儿,不是关心的话,是花媒婆真的在问赵向生的腿。
欲壑难填,得陇望蜀,人就是贪心,难以避免的。
不知道还活着的时候盼着人活着,知道活着了,又盼着人无事,最好是全须全尾,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世间最美好的一个词。
许逢春小声,“怎就成你大侄子了?”
见都不定见没见过。
“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子插嘴的地儿。”花媒婆赶人。
得赵家夫妇相救,避了险些成臭口鬼的厄运,花媒婆感激得不行,在心里,赵向生就是她的好侄儿。
赵家的事也是她的事,得关心着。
周金娘又哭又笑,“是是,还有口气儿,这老牛说了,它帮着我家阿生留了口气,活着活着,人定还是活着,我要去救他,要去救我家阿生。”
“他在受罪,在等着我这做阿娘的。”
说着,周金娘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冲出阵法,去砖塘村里好好地找一番。
“欸欸,别冲动别冲动!”
人才跑了两步,花媒婆眼疾手快,当即就将人拉扯住了。
她拉了周金娘一个不够,怕另一个做爹的也冲动,当即朝一旁的许逢春使了个眼色。
“愣着作甚,刚才不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扶你赵叔一把。”
许逢春忙将人也拉扯住。
“叔,婶儿,莫怪我多事。”他瞧了下四周,再劝赵家夫妇,说得也真切,“眼下这情况,咱们就是再急也不能冲动,没得人没寻到,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花媒婆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再看周围,她眼里都有惊恐漫上,火像流浆一样,这里一团,那里一簇,烧得到处都是。
时不时的,又一座窑子被炸开,响得是山崩地裂一样。
平日里,初一十五的日子,几人也会进香,便是孙乾这样的老大人,平时还讲究个拜文昌禄神。
花媒婆更是月老庙的常客,约上几个好姐妹,挎着篮子去观庙里进香,烧一处月老祠的香,还得了财神爷的照顾,别提多乐呵了。
平日里,香火的滋味只嗅一嗅便让人安宁,但这一处悬于半空的炉鼎,她瞅一眼怕一眼。
砖塘村眼下和炼狱一样,热得紧,原先笼着阴地的雾被熏腾蒸发,露出了下头真正的面目。
巨像脚下竟是白骨皑皑。
一个个骨头散架地落在地上,头骷髅随意丢着,有的落了牙,有的却还有,带着些微的黄和缺角,参差不齐,两个眼洞黑黢黢的。
吓人得紧!
莫说是走出阵法了,花媒婆恨不得将自己当个面团,捏捏团团,捏得小小的,再塞到王蝉的手中藏起来。
也不需要寻什么荷包袋子了,就姑娘腰间挂的那笼抓螃蟹的竹篓就不错。
……
费了半身的劲才将人拉扯住,这会儿,看了眼几乎软了身子一样靠在自己身上的周金娘,花媒婆当下就抹了额上的汗,心里直道——
做娘不容易,做娘不容易啊。
王蝉盯住对面牛儿的眼睛,没说救它,也没说不救。
“你是帮着赵大哥留了口气,但是是一口尸炁。”
“什么?”几人震惊。
“怎么就是尸炁了?”
“那要不要紧?留了尸炁会怎么样?”
几人昏头慌脑,急得是七嘴八舌,连连问王蝉,留了尸炁会怎么样?这样就是有一口气在,也算不得人了吗?
王蝉不是太乐观,“尸居余气,将死却未死——成僵。”
大和尚牛眼都瞪大了,失口就冲王蝉嚷来,“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按理说不该啊,此时此刻,人应还在墙里砌着呢。
不被天日的被藏着,怎么可能就知道了?
……
如何知道?
自是瞧到的。
“我看到了。”
王蝉眯了下眼睛,看向推着金光球的天医狸。
猫儿天性,饶是知道要护着无辜的砖塘村民,瞧着这一个个球,好玩的性子起,嗷呜嗷呜的声音在喉间咕噜,或用前爪推,或用尾巴甩,将人朝阵法这处踢来拱来。
似是玩闹出了兴致,它积极得很,金光银丝勾勒出的猫形矫健灵敏,几乎只剩道道残影,推了这个又去寻那个,在砖塘村里穿梭不停,忙得没个停歇。
这方石是王蝉养的,自是和她心意相通。
只要她想,它所见,即她所见。
几乎是大和尚喊出一连串等、说着它给赵向生留了口气的时候,砖塘村上,金光银丝的天医狸也在一处屋宅上空停了步子。
只见猫急急一刹爪子,歪了歪猫头,瞧到了什么,幽蓝色的猫儿眼里是大大的困惑。
“喵呜——”
这位嬢嬢该不该推进球里?
这方石头是王蝉在一处许多山的地方寻来的,阵法之上,便是它的身形可幻化成巨大的狸猫,对比山间猛虎也不逊色,养的时间不长,心性上来说,却也是只小猫。
瞧着妇人年纪的人,还喊了声嬢嬢。
感受到这道困惑,王蝉分了道心神过去,这一看,便瞧到了一座破了大半面墙的灶房。
前阔后窄的夹道,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灶房门前,高姐儿已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傻了,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
让天医狸困惑的正是她。
王蝉只瞧了一眼,便知为何自己的这方石会有困惑。
只见高姐儿身上一缕红线似隐还现,天医狸瞧来,能见她似提线木偶,知她行事不由心,一身罪也非她的过错。
然而,只须臾的动静,红线又藏匿,高姐儿身上又覆上了一身的罪孽。
猫儿难得困惑,也不去寻砖塘村里其他的人了,就盘在这一处灶房的上空,像在拨一个不到不倒翁一样,朝高姐儿吹一口气,金光朝高姐儿罩去。
下一刻,猫爪子又抬起,隔空将其戳破。
吹气,戳爪。
戳爪,再吹气。
……
来回拨动几次,左右摇摆,它自己都困惑迟疑得不行。
“眯呜。”垂头丧气。
猫不是好大夫,犹犹豫豫下不得药。
在猫爪子又一次蠢蠢欲动,要将自己吹到高姐儿身上那一身护身的金光戳破时,被王蝉制止了。
【留着吧,将她送来。】
以神化风,王蝉揉了下猫儿要捣鼓成浆糊的脑子,只一下,那金丝银缕一样的猫儿毛像被拂动,因为它身形不小,倒有些像田间麦浪。
“喵呜!”天医狸高兴得不行,绕着王蝉以神化风的这道心神转了几圈。
王蝉哄了两下,又分神看这一处。
高姐儿不远的地方,麻婆被僵化的赵向生咬了大半的脸,露出血淋淋的一张脸,这会儿正抱着一张脸又哭又痴笑,时不时又捶地捶心口,嘴里喃喃着什么。
如此一来,也看到了赵向生。
才看到赵向生如今的模样,王蝉都震惊了,道一句惨,忒惨。
那厢,得了一口血炁,赵向生更灵敏了,也对自己的腿愈发的渴望。
他丢了麻婆,手撑着地又朝赵立泉追去。
赵立泉瞧着高耸的巨像,喊着机缘,他的机缘,下一刻,耳朵边又听到声响——
和脚步声不一样的动静。
是手撑着地,残腿像蛇一样游弋的声响,尤其是在有草的地里拖拽过时,那动静更让人发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近了,更近了。
像一条大蟒,张了嘴就能将人吞了。
他几乎要疯了。
“刘姨刘姨,救我!”
跑在半路,几乎要撑不住时,赵立泉瞧到了刘药姑几人的背影。
当即,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口中都是腥甜的气味。
人还未跑近,赵立泉贪心地伸长了手去够,拽着刘药姑的肩膀就要将人往后扯。
他的动作不轻,除了要刘药姑撑腰,也藏了道阴暗在眼下。
刘药姑要不顶事,敌不过赵向生,他这一拉扯将人扯到后头,也能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刘姨!”赵立泉告状,“赵向生这狗东西阴魂不散,死都死了,胆敢又爬出棺材来寻仇,这是在挑衅你和婶婆,快快,你给他点厉害看看!”
“刘、刘姨?”
只一瞬间,刘药姑回头,赵立泉瞧清楚她的模样,变动又起。
他那一副有救了,庆幸又癫狂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不止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心也如坠冰窟。
怎么回事?不是阿生出变故了,是村子里出变故了!
赵立泉松了手,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两步,艰难地扯了个笑,摇头道。
“你、你们怎么了?别和我说笑,这事儿不好笑。”
只见他视作救星的刘药姑此刻吓人得很,和赵向生比,半点也不遑多让,一张脸又青又白,像死了几天了却被冰冻,嘴唇的红都成了淤黑的红。
瞧着是还没腐败,但浑身冒着阴寒的炁息。
盯着他时,一对眼招子尤其吓人,眼珠子白多黑少,和赵向生像极了。
倏地一下,她龇了牙,牙齿也尖长尖长,口里发出嗬嗬的动静,紧着就朝人扑来。
“娘呀!”赵立泉惊得一个一个跌坐在地,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蹿着。
“刘姨你清醒点,我是泉哥,是赵立泉啊,刘四是我阿娘,你们是自小一道玩着长大的,感情最是好,你忘了吗?”
才躲开刘药姑探手而来的利爪,不待庆幸,仰头就对上以手撑地而来的赵向生。
“泉哥,我们也是自小一道长大的,感情最是好,你也忘了吗?”
赵立泉大惊,是赵向生的声音,近在咫尺。
只见他倏忽就挨近了自己,眼对眼,鼻对鼻,要是有鼻息,这会儿鼻息也该喷来了。
此刻,他僵着脖子扭了扭头,咔咔作响。
“腿,把我的腿还我,泉哥,这是我的。”
同样两个都是眼白多眼珠少,同出一门的邪异,但赵立泉就是能瞧出,对上自己的视线,赵向生兴奋得很,像猫抓老鼠,抓着老鼠了,要把它搁在手中拨弄玩死了才罢休。
他分明还有分人性,但这分人性对上自己这夺他腿,害他命的,就剩仇恨执拗了。
“疯了疯了,这村子里的人都疯了。”
赵立泉四处逃窜,被撵得像丧家野狗,狼狈不已,眼里的惊惶浓得要滴水,只一个碎石子的声音,他都能哆嗦惊跳。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外如是。
赵立泉绝望。
不止是刘药姑,便是李长庚,还有那好似一身本事的老婶婆,如今竟也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
火光熏燎之中,失了魂魄的人尸居余气,各个都是僵,探着手摇摇晃晃朝赵立泉而来。
“不、不……”
“走开,走开!”
“娘,救我,救救我!”
“高姐儿,高姐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先是求救的哀喊,再是绝望地咒骂,就在赵立泉被堵在中间,看着那一双双探来的手,视线再往上,是一个个青白脸白眼珠的死人脸时,他绝望地闭了眼睛,等着疼痛,以为自己就要被生吞活剥成肉碎的时候,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他晕头转向,像上了天一样。
下一刻,人狠狠砸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呸!”一口血混着几粒碎牙吐出。
“赵立泉!大山快看,那小子是不是赵立泉?”
赵大山:“是他是他。”
周金娘:“刚刚咱们没听错。”
她搓了下手,希冀地四处看,只盼着自家儿子也能像赵立泉一样,被王蝉一个手诀,扯着风像扯着线一样将人扯来。
想着赵向生的惨样,王蝉一时迟疑,要不要将他也送来。
……
赵立泉头晕目眩,浑身也疼,刚刚砸地那一下,像是骨头都砸裂了,五脏六腑也摔挪位了。
就是这样凄惨破烂时候,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几乎是心花怒放了。
正常人,这儿还有正常人!
仰起头,瞧清指着自己的人,赵立泉都结巴了。
“大山叔?金娘婶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想到什么,他急急又道,“救我,快救救我,这儿的人都疯了,要吃人……不不,不是疯,他们是怪物,一个个都变成了怪物。”
“会吃肉喝血,他们会吃肉喝血!”
赵立泉吓得不轻,语无伦次,满脸凄惶。
见没人拉拔自己,便是狼狈得如同乞儿废人,他也坚强住,撑着手挪着朝赵大山和周金娘这边的方向爬来。
周金娘着急,不想和他掰扯什么怪物,“阿生呢,我家阿生呢?是不是叫你们害了?”
赵立泉急急否认,“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才否认两句,还不待多说什么,赵立泉便注意到,周金娘和赵大山两人站的地方有些不一样。
只见上头像浮了金光,像话本子里写的金光罩一般将人护住。
下一刻,他瞧见几人中,在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冷笑了下。
是腰间悬着个小竹篓的小姑娘。
赵立泉愣神,仰头对上她的眼,只觉得那双眼清凌凌的,好似什么都明白。
便是自己抛弃了阿娘,她也知道。
莫名的,赵立泉想起赵向生同自己说过,他阿姐撞过邪,是个有本事的小高人救的。
也因此,在换腿的前些时日,他还有些迟疑。
真就要用赵向生的吗?
倒不是只顾着同乡同宗的情谊,怕回头赵大山难缠。
他家里认识有本事的人,回头要是出岔子,不顺当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换腿这一事,他家准备了这么久,他又付出这么多,绿帽子都戴了,临着最后一下,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不甘心!
刘药姑也说了,赵向生是最适合的人,别处寻到的,不定能让他的这一双残肢废腿有这一线生机。
……
她瞧出自己撒谎了?
赵向生满心惴惴的时候,王蝉也在盯着赵向生。
她忽然想到一事,或许可以一试。
下一刻,王蝉定下心神,掐了道手诀。
空中的风像成了线,在她手中拉扯,砖塘村里又有几人被拉扯了过来。
发懵的高姐儿,一脸血、几乎见白骨的麻婆……甚至是赵向生。
对着赵向生,这一道风自是轻柔许多。
可王蝉的动作再轻,瞧着赵向生如今的模样,赵大山和周金娘都要疯了。
只见两人先是一愣,紧着就嗷的一声要冲赵向生扑去,哭声更是惊天响地,窑火炸裂的动静也就这般了。
“儿啊,我可怜的儿,咋成这样了,咋就成这样了?”
“是你,是你害了阿生!”
怨怒之下,周金娘和赵大山两人都控制不住心绪,怨恨地朝高姐儿看去。
高姐儿呆呆愣愣,却见王蝉掐丝一样,从她身上拉出一道红光。
这红光一头系着她,一头系在赵立泉身上,只一个是在脖颈处隐现,一个是在手腕处。
像是要害被抓,逃不出五指掌心,被人牢牢扼住一般。
她高姐儿是被牢牢制住的那一个。
如今脖子枷锁断了,她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想着自己做过的事,泪不断的流下。
“是我是我,对不住,真对不住……”她想说自己不想的,可看着赵向生不死不活的模样,又掩了脸,半句也说不出。
这一次,不再是一只眼茫然,另一只眼落泪。
便是哭,她也能痛快由心的哭。
王蝉将红线盘在手,再看高姐儿,眼里若有所思。
红线有损,是她出手前,高姐儿便已内心挣扎。
便是今日她未将红丝抽去,再给高姐儿一些日子,她自己也能挣脱桎梏。
……
砖塘村里,无数的活死人在朝这边走来,里头就有李长庚。
瞧到李长庚时,似滋养红线的怨魂有冤,在王蝉手中盘扭躁动。
王蝉想了想,松了手,轻声道。
“有冤当报,去吧。”
红光倏忽的一下没入李长庚的身体里,盘旋扭曲,像一个种子入了沃土,只须臾的功夫,竟将他大半的身子盘覆,下一刻,那皮囊生出一张张小脸,牙齿尖利,啃啮着李长庚的皮肉。
便是献祭了魂,成了尸居余气的僵,他都痛得哀嚎,倒顿在地,最后烂了一身肉,破烂又恶心。
像丢河里被鱼虾啃啮一般。
似是吃够了,紧着又寻了另一处,一处处挨来的活死人里,又有几个和李长庚一般模样倒地。
刘药姑,一个婆子,一个瞧着脸颇丑身量粗壮的汉子……
许逢春陡然出声,“这脸这脸!”
孙乾急问,“你认得?”
许逢春点头,“早几年一个投河的新妇就生得这幅模样,我记得,让我想想,对了,唤做李盼归,是大人来之前的案子。”
“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怨恨这样大,心这样狠,走之前不止药了自己,听说还药了娘家婆家。”
许逢春是老淮县人,又惯爱东街西街的跑,县城里的事自是清楚。
当年这姑娘药了娘家的事可令人震撼了,说句实诚的,自她之后,家里有姑娘的,又或是娶媳妇的,做爹娘和公公婆婆的人都收了性子,对闺女/媳妇都好了几分。
不怕别的,就怕这光脚不怕穿鞋,回头将人逼迫狠了,和李盼归一样,来了个大家都不要活了,鱼死网破。
花媒婆呸了声,“什么新妇,人姑娘是被哄骗,挨了害了。”
“婆家也没死,就传了谣言在外头,想让人指摘这姑娘,人姑娘老惨了,死了都不安生,和赵向生一样,留了一口气砌墙里种了药,喏,就是刘药姑家,回头回了淮县,你们还得理一理这案子。”
说罢,她撇了下嘴,“不过可能也没什么好审了,喏,苦主寻到加害她的人,自个儿将仇报了。”
孙乾朝王蝉看去。
王蝉点了下头,“婶儿说得对,倒地的这些个便是害她的人。”
孙乾放心,“那老夫便理一理卷宗,前事之师,可鉴后人。”
……
随着刘药姑几人尸骨被啃啮,红线中怨魂得报大冤,那道发黑的光褪去,阴地阴邪之下,一个女子的虚影在红线上浮现。
只见她穿着嫁衣绣鞋,脚不着地,悬于三尺之上,朝王蝉看来时,眼里尽是感激。
再看桀桀自傲的钱寂,李盼归的怨魂抿了下唇,又朝王蝉看了一眼,似有所言。
她这是……
王蝉心神一动。
紧着,就见那道嫁衣的红隐进红线,落入燃着流火的地面。
火像是活了过来,有了牵引一般。
灵覆于眼,再在这一道红的牵引下,王蝉瞧到,砖塘村不止是以李盼归一个女子炼了桎梏人心魂的红线邪器,竟有好一些。
那一座座的窑子下头,正是盘扎的红线。
脖、双手、五脏六腑……双腿,从高处瞧,将这有红线的窑子连成线,最后竟是人的形状。
不,不是人的形状。
是真的人。
说人却也不对,应是一只妖,大妖,只见它周身烟火雾炁,微微带点黄,像烟一样没有形状,却又婀娜多情,能瞧出应是女子的身形。
王蝉:“黄茅瘴妖?”
砖塘村的窑子下还压了个黄茅瘴。
花媒婆:“什么黄茅瘴妖呀,姑娘,救人救火,你快劝劝我赵老哥和大嫂子吧,我要拉不住人了。”
花媒婆和许逢春两人拽着夫妻二人,不让他们靠近赵向生。
“别去别去,我大侄儿看着有些不对,你们别挨过去,仔细受伤了。”
周金娘痛得要捶胸,“这是我的儿,这是我的儿。”
她怎么能不过去?当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孙乾也感叹,声音低低,“可怜父母心。”
那厢,见自己害怕的赵向生竟也被风送来,瞅着冲自己龇牙咧嘴,赵立泉惊怕,竟一下就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嗖的两下站起,撑着腿朝周金娘和赵大山方向跑。
才挨近人,他就被悲愤的赵大山夫妻两人按倒,怔愣中,竟被人扒了裤子。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放开我!”赵立泉惊怒。
赵大山也又急又怒,甚至更盛,下手也没留情,冲着赵立泉的脸就来了个脸刮子。
“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了什么,没良心的畜生!这是我儿子的腿,这是我儿子的腿啊!”
“姑娘你看,这就是我儿子的腿,前些个日子,我还给他上过药,定错不了!这右腿的伤是上山抓野猪时伤到的,一爪四指,抓痕也平!我绝对不会认错!”
说着话,他又恨恨,恨赵立泉,也恨上了自己儿子赵向生。
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卖野猪的钱,阿生还偷摸拿了三贯到你家。”
先头时候,见赵立泉在地上爬,他们夫妻俩竟天真地想了一下,赵立泉还残着,莫不是腿还没换?
但紧着赵向生一出现,那惨样,一下就将两人的心揪起。
儿子不能挨近,那就瞧赵立泉的。
当下,对着人裤子一扒拉,看着肤色不同的两截身子,比着上头的旧疤,伤心的同时,更是恨得要吐血。
“不讲究嘞,怎就连屁股也换了别人家的呢。”花媒婆哎哟哟了几声。
她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没有帕子在手上了,竟捏着个虚的动作,两个挪步,老母鸡一样将王蝉挡在身后。
“这事哪就要阿蝉姑娘看了,脏眼睛,我代劳就成。”当下,花媒婆扭着脖子看了一眼不够,再觑一眼。
小姑娘不能瞧,她个大婶子不打紧。
这一看,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模样都在说着这事邪门诡异。
竟、竟当真有法子把人的腿换了?
就不说什么疤不疤了,只看腰那处就不对。
只见赵立泉腰的位置是分界,像缝线一样在腰的周围缝了一圈,齐齐整整。
许逢春和孙乾是男子,更是没个顾忌,也凑近看了几眼。
许逢春不免惊叹,“这法子要是厉害,莫不是连脑子都能换?我的乖乖。”
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悲痛的模样,他也替人着急,转头就朝王蝉问去。
“赵大叔他们方才不是说了,那牛儿说了人还有救,赵小哥还留了口气嘞……”
越说,许逢春的声音越小声了去,视线在老牛和赵向生之间看来看去,有些问不出口了。
这老牛的话倒没错,是留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瞅着留和不留,区别倒是也不大,还格外添堵。
不说许逢春了,就是赵大山和周金娘这做阿爹阿娘的,瞧着赵向生眼下这幅模样,都不抱希望了。
周金娘哽咽,“姑娘哎,我只盼着、只盼着他能走得安心一些,莫要,莫要这幅样子了。”
她朝赵向生看去,是看一眼,痛一下。
赵向生尚有些人性,认得赵大山和周金娘是爹娘。
但这分人性在仇恨面前不值分量。
当下只扫了一眼,没什么感情,紧着又恶狠狠盯着赵立泉的腿。
当下是龇牙咧嘴,面色发青,浑然恶鬼模样,恨不得将他的腿生撕了,再嚼吧嚼吧吞回自己肚子里。
空空和尚也没想到,竟这会就瞧到赵向生了。
他是给人留了一口气不假,更是牛僵那儿渡来的尸炁,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回头人真成僵了,又是被砌在墙里,还是被情人帮着害的,如此大冤大恨之下,要是有造化成了邪物,定然凶得厉害,闹腾得紧。
到时,村子里乱起来,他也好有法子浑水摸鱼,自个儿逃了。
原来,才进砖塘村,赵向生被刘药姑几人盯上了,大和尚亦被牛僵瞧上了。
方才它朝王蝉喊一声,也是想着让人先把自己救上一救。
大和尚嚷嚷,“我也是好心,他死得冤枉又窝囊,真白长这一身的身子板,浪费爹娘自小喂的几十石粮食,我替他可惜!”
“再说了,做僵哪里差了,起码有个利牙利爪,回头能将仇报了,也好过自己死不瞑目,烂在棺里,长了蛆虫遭蛇蚁啃啮,而拿了自己腿的人在外头潇洒又痛苦。”
“这不是憋得慌么!换做是和尚我,棺材板子都要盖不住喽!”
许逢春都要被说服了,不住点头,是啊,窝囊呐。
瞅着赵家夫妇能听牛哞,许逢春也央着王蝉,让她给自己来一下。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
他也多听听消息,不定有帮上忙的地方。
一旁,花媒婆也拿眼睛瞅人。
王蝉怕这个人央完,那个人又求她,索性往天医狸的石头上点了道灵,下一刻,金丝银缕的猫儿护在阵上,嗷呜了一声,阵法之下,大家伙儿不止听明白了大和尚牛哞哞的话,便是牛僵嗬嗬含糊僵硬的嗓子,也听明白了几分。
“嗬嗬,嗬嗬嗬。”
媳妇,媳妇美,美媳妇,嘿嘿嘿。
原又是一满园桃色啊。
阵下之人看着牛僵和它笼在身下的大和尚牛,在诡谲的情况下,愣是看出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情义。
空空和尚:……
虎落平阳被犬欺!
许逢春再看大和尚牛,却有些警惕,他凑近王蝉小声道。
“姑娘,我觉得赵叔他们家这牛有些古怪,心眼不大好,它说的话,咱还是捡着实诚的听。”
王蝉诧异,不想许逢春竟机灵成这样,不知大和尚的前科旧事,披了牛皮了,也能瞧出下头的心肝颇黑。
“许小哥慧眼呀。”
“嘿嘿,”被王蝉这么一夸,许逢春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甚,我就想着啊,它也着实能说了些,但话说得再漂亮,咱得用心了去看,我平日里说话,也是往好听了说,但那都是小事,也用心了说的,真闹出大事了,我反倒话少一些。”
“你瞧我赵叔和周婶,瞧着赵小哥这样,他们欢喜么?便是报了仇,心里也痛得厉害,比瞧着棺还痛。”
这可是死不瞑目,不人不鬼模样。
“可它见着他二人这幅模样,都没关心上两句,只顾着叫姑娘你帮忙。”
“我这今儿才认识的人在一旁瞧了,都觉得不落忍了,要实在没法了,都是人的命,姑娘你也别搁心上。寿数这东西怎么说,它就没个定数,每日里有老的死了,也有才出襁褓就死了,谁知道呢。”
“许小哥心好,我替赵叔和周婶谢谢你。不过,大和尚虽是想诓我出手帮他,给赵向生留那口气,初心更不是为了救他,但这口气,不定倒真能将人救上。”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卷了赵向生过来,王蝉便是斟酌过的。
她的视线在赵立泉和赵向生之间来回瞧了几眼,一道灵覆于眼,也道这事稀奇了。
大和尚一番胡诌竟真不假,是留了口气,留了道生机。
说来,刘药姑能将这换腿的药种成功,也是一门巧宗。
葫芦湾好名儿,葫芦葫芦,有福又有禄,整个村子更是如葫芦一样的地形。
王蝉去过赵大山家,知道他们家的位置,依着葫芦的形状,正好在葫芦嘴的位置。
塞口,要塞之地。
如此一来,更是沾了葫芦地的福禄。
而赵向生——
他更是有个好名字,向生向生,向死而生,本就含了一道生机。
别瞧只是名字的说头,名字这东西重要着,要不,怎会在孩子出生时,家长亲长翻遍了辞典,就为了寻摸着吉祥如意有好寓意的字来做名。
万物皆有运。
名字由他人叫喊,不住的叫,就是不住的为名字的所有人落讖言。
取得好就是赐福,取得不好,也让人更添坎坷些。
大和尚欠着赵家的债,渡的这一口气,虽是尸炁,于王蝉看来,却也是插了根柳条。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