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58章

大世界Ctrl+D 收藏本站

“姑娘, 它、它话里这是什么意思。”一旁,赵大山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道。

人有千面,落叶亦没有两片相同的, 这牛儿也一样。

瞧着大体是一般模样, 但在熟悉的人眼里,毛发、牛角、蹄子……甚至是牛眼睛的大小与形状,各个都是区别。

赵大山自小就和牛姥姥亲近,大和尚披着牛皮被王蝉牵着送来到赵家, 便是对大和尚当年偷牛之事,心中有些芥蒂,瞧着牛儿熟悉的模样, 他嘴上不说,心里也硬实不起来。

割草喂牛, 事事没落下。

这几日天热了, 还给牛儿打水冲凉, 和家里另一头牲畜一起, 一视同仁,一样爱护。

这不, 王蝉认出被牛僵拢在身下的大和尚牛,赵大山也认了出来。

当即就是一阵激动。

才要问牛儿哞哞哞叫着什么, 是不是在说赵向生的消息?就见王蝉朝自己和媳妇挥了下手。

紧着,只觉得一道灵如风拂耳, 只一瞬间, 牛儿哞哞哞的声音就成了个汉子嚷嚷的动静——

又急又气……还有羞。

羞?为何羞?

赵大山不明白空空和尚做牛媳妇的羞愤。

还不待朝王蝉道谢, 下一刻,赵大山就听到了这一连串的等,紧着就听到了下一句。

什么叫做留了一口气?

是、是死了, 但没死透吗?

那……那就是还活着了!

赵大山提着心,又希冀又惶恐地朝王蝉看去。

一旁,周金娘哭得几乎干涸的眼,一下就又蓄上了泪水,怕自己哭出声不好,抬手就将嘴捂上。

“有气儿……有气儿,和那茶水一样,还有口热乎气儿……呵,呵呵,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阿生他不会这样无情的,不会就这样丢了我和他爹不管的,他不会。”

又疯又笑的声音喃喃响起,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花媒婆听不明白,在一旁急得不行。

“说什么呢,啥有气儿,啥茶水的?”

倏忽的,她眼睛也亮了下,想到了什么,瞧了这个又看那个,捏着一口气喊乖乖,像揣着大事一样捂着心口,缓了缓心神,急急又冲两人追问去。

“赵老哥,大嫂子,这牛儿可是和你们说了我大侄子的事?是我那大侄儿还有气儿,人没死?这可太好了!”

紧着她又急。

“那、那这牛可有说,眼下人在哪里,瞧着人怎么样,没缺胳膊腿儿吧……嗐,可急死我了!”

这缺胳膊断腿儿,不是关心的话,是花媒婆真的在问赵向生的腿。

欲壑难填,得陇望蜀,人就是贪心,难以避免的。

不知道还活着的时候盼着人活着,知道活着了,又盼着人无事,最好是全须全尾,虚惊一场。

虚惊一场,世间最美好的一个词。

许逢春小声,“怎就成你大侄子了?”

见都不定见没见过。

“去去去,大人说话,哪有你个小子插嘴的地儿。”花媒婆赶人。

得赵家夫妇相救,避了险些成臭口鬼的厄运,花媒婆感激得不行,在心里,赵向生就是她的好侄儿。

赵家的事也是她的事,得关心着。

周金娘又哭又笑,“是是,还有口气儿,这老牛说了,它帮着我家阿生留了口气,活着活着,人定还是活着,我要去救他,要去救我家阿生。”

“他在受罪,在等着我这做阿娘的。”

说着,周金娘便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冲出阵法,去砖塘村里好好地找一番。

“欸欸,别冲动别冲动!”

人才跑了两步,花媒婆眼疾手快,当即就将人拉扯住了。

她拉了周金娘一个不够,怕另一个做爹的也冲动,当即朝一旁的许逢春使了个眼色。

“愣着作甚,刚才不挺机灵的?也不知道扶你赵叔一把。”

许逢春忙将人也拉扯住。

“叔,婶儿,莫怪我多事。”他瞧了下四周,再劝赵家夫妇,说得也真切,“眼下这情况,咱们就是再急也不能冲动,没得人没寻到,回头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花媒婆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

再看周围,她眼里都有惊恐漫上,火像流浆一样,这里一团,那里一簇,烧得到处都是。

时不时的,又一座窑子被炸开,响得是山崩地裂一样。

平日里,初一十五的日子,几人也会进香,便是孙乾这样的老大人,平时还讲究个拜文昌禄神。

花媒婆更是月老庙的常客,约上几个好姐妹,挎着篮子去观庙里进香,烧一处月老祠的香,还得了财神爷的照顾,别提多乐呵了。

平日里,香火的滋味只嗅一嗅便让人安宁,但这一处悬于半空的炉鼎,她瞅一眼怕一眼。

砖塘村眼下和炼狱一样,热得紧,原先笼着阴地的雾被熏腾蒸发,露出了下头真正的面目。

巨像脚下竟是白骨皑皑。

一个个骨头散架地落在地上,头骷髅随意丢着,有的落了牙,有的却还有,带着些微的黄和缺角,参差不齐,两个眼洞黑黢黢的。

吓人得紧!

莫说是走出阵法了,花媒婆恨不得将自己当个面团,捏捏团团,捏得小小的,再塞到王蝉的手中藏起来。

也不需要寻什么荷包袋子了,就姑娘腰间挂的那笼抓螃蟹的竹篓就不错。

……

费了半身的劲才将人拉扯住,这会儿,看了眼几乎软了身子一样靠在自己身上的周金娘,花媒婆当下就抹了额上的汗,心里直道——

做娘不容易,做娘不容易啊。

王蝉盯住对面牛儿的眼睛,没说救它,也没说不救。

“你是帮着赵大哥留了口气,但是是一口尸炁。”

“什么?”几人震惊。

“怎么就是尸炁了?”

“那要不要紧?留了尸炁会怎么样?”

几人昏头慌脑,急得是七嘴八舌,连连问王蝉,留了尸炁会怎么样?这样就是有一口气在,也算不得人了吗?

王蝉不是太乐观,“尸居余气,将死却未死——成僵。”

大和尚牛眼都瞪大了,失口就冲王蝉嚷来,“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按理说不该啊,此时此刻,人应还在墙里砌着呢。

不被天日的被藏着,怎么可能就知道了?

……

如何知道?

自是瞧到的。

“我看到了。”

王蝉眯了下眼睛,看向推着金光球的天医狸。

猫儿天性,饶是知道要护着无辜的砖塘村民,瞧着这一个个球,好玩的性子起,嗷呜嗷呜的声音在喉间咕噜,或用前爪推,或用尾巴甩,将人朝阵法这处踢来拱来。

似是玩闹出了兴致,它积极得很,金光银丝勾勒出的猫形矫健灵敏,几乎只剩道道残影,推了这个又去寻那个,在砖塘村里穿梭不停,忙得没个停歇。

这方石是王蝉养的,自是和她心意相通。

只要她想,它所见,即她所见。

几乎是大和尚喊出一连串等、说着它给赵向生留了口气的时候,砖塘村上,金光银丝的天医狸也在一处屋宅上空停了步子。

只见猫急急一刹爪子,歪了歪猫头,瞧到了什么,幽蓝色的猫儿眼里是大大的困惑。

“喵呜——”

这位嬢嬢该不该推进球里?

这方石头是王蝉在一处许多山的地方寻来的,阵法之上,便是它的身形可幻化成巨大的狸猫,对比山间猛虎也不逊色,养的时间不长,心性上来说,却也是只小猫。

瞧着妇人年纪的人,还喊了声嬢嬢。

感受到这道困惑,王蝉分了道心神过去,这一看,便瞧到了一座破了大半面墙的灶房。

前阔后窄的夹道,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灶房门前,高姐儿已然被一连串的变故惊傻了,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

让天医狸困惑的正是她。

王蝉只瞧了一眼,便知为何自己的这方石会有困惑。

只见高姐儿身上一缕红线似隐还现,天医狸瞧来,能见她似提线木偶,知她行事不由心,一身罪也非她的过错。

然而,只须臾的动静,红线又藏匿,高姐儿身上又覆上了一身的罪孽。

猫儿难得困惑,也不去寻砖塘村里其他的人了,就盘在这一处灶房的上空,像在拨一个不到不倒翁一样,朝高姐儿吹一口气,金光朝高姐儿罩去。

下一刻,猫爪子又抬起,隔空将其戳破。

吹气,戳爪。

戳爪,再吹气。

……

来回拨动几次,左右摇摆,它自己都困惑迟疑得不行。

“眯呜。”垂头丧气。

猫不是好大夫,犹犹豫豫下不得药。

在猫爪子又一次蠢蠢欲动,要将自己吹到高姐儿身上那一身护身的金光戳破时,被王蝉制止了。

【留着吧,将她送来。】

以神化风,王蝉揉了下猫儿要捣鼓成浆糊的脑子,只一下,那金丝银缕一样的猫儿毛像被拂动,因为它身形不小,倒有些像田间麦浪。

“喵呜!”天医狸高兴得不行,绕着王蝉以神化风的这道心神转了几圈。

王蝉哄了两下,又分神看这一处。

高姐儿不远的地方,麻婆被僵化的赵向生咬了大半的脸,露出血淋淋的一张脸,这会儿正抱着一张脸又哭又痴笑,时不时又捶地捶心口,嘴里喃喃着什么。

如此一来,也看到了赵向生。

才看到赵向生如今的模样,王蝉都震惊了,道一句惨,忒惨。

那厢,得了一口血炁,赵向生更灵敏了,也对自己的腿愈发的渴望。

他丢了麻婆,手撑着地又朝赵立泉追去。

赵立泉瞧着高耸的巨像,喊着机缘,他的机缘,下一刻,耳朵边又听到声响——

和脚步声不一样的动静。

是手撑着地,残腿像蛇一样游弋的声响,尤其是在有草的地里拖拽过时,那动静更让人发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近了,更近了。

像一条大蟒,张了嘴就能将人吞了。

他几乎要疯了。

“刘姨刘姨,救我!”

跑在半路,几乎要撑不住时,赵立泉瞧到了刘药姑几人的背影。

当即,他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加快了脚步,一边跑,一边扯着破锣嗓子喊,口中都是腥甜的气味。

人还未跑近,赵立泉贪心地伸长了手去够,拽着刘药姑的肩膀就要将人往后扯。

他的动作不轻,除了要刘药姑撑腰,也藏了道阴暗在眼下。

刘药姑要不顶事,敌不过赵向生,他这一拉扯将人扯到后头,也能为自己争取点时间。

“刘姨!”赵立泉告状,“赵向生这狗东西阴魂不散,死都死了,胆敢又爬出棺材来寻仇,这是在挑衅你和婶婆,快快,你给他点厉害看看!”

“刘、刘姨?”

只一瞬间,刘药姑回头,赵立泉瞧清楚她的模样,变动又起。

他那一副有救了,庆幸又癫狂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不止脸上的神情僵住了,心也如坠冰窟。

怎么回事?不是阿生出变故了,是村子里出变故了!

赵立泉松了手,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两步,艰难地扯了个笑,摇头道。

“你、你们怎么了?别和我说笑,这事儿不好笑。”

只见他视作救星的刘药姑此刻吓人得很,和赵向生比,半点也不遑多让,一张脸又青又白,像死了几天了却被冰冻,嘴唇的红都成了淤黑的红。

瞧着是还没腐败,但浑身冒着阴寒的炁息。

盯着他时,一对眼招子尤其吓人,眼珠子白多黑少,和赵向生像极了。

倏地一下,她龇了牙,牙齿也尖长尖长,口里发出嗬嗬的动静,紧着就朝人扑来。

“娘呀!”赵立泉惊得一个一个跌坐在地,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蹿着。

“刘姨你清醒点,我是泉哥,是赵立泉啊,刘四是我阿娘,你们是自小一道玩着长大的,感情最是好,你忘了吗?”

才躲开刘药姑探手而来的利爪,不待庆幸,仰头就对上以手撑地而来的赵向生。

“泉哥,我们也是自小一道长大的,感情最是好,你也忘了吗?”

赵立泉大惊,是赵向生的声音,近在咫尺。

只见他倏忽就挨近了自己,眼对眼,鼻对鼻,要是有鼻息,这会儿鼻息也该喷来了。

此刻,他僵着脖子扭了扭头,咔咔作响。

“腿,把我的腿还我,泉哥,这是我的。”

同样两个都是眼白多眼珠少,同出一门的邪异,但赵立泉就是能瞧出,对上自己的视线,赵向生兴奋得很,像猫抓老鼠,抓着老鼠了,要把它搁在手中拨弄玩死了才罢休。

他分明还有分人性,但这分人性对上自己这夺他腿,害他命的,就剩仇恨执拗了。

“疯了疯了,这村子里的人都疯了。”

赵立泉四处逃窜,被撵得像丧家野狗,狼狈不已,眼里的惊惶浓得要滴水,只一个碎石子的声音,他都能哆嗦惊跳。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外如是。

赵立泉绝望。

不止是刘药姑,便是李长庚,还有那好似一身本事的老婶婆,如今竟也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

火光熏燎之中,失了魂魄的人尸居余气,各个都是僵,探着手摇摇晃晃朝赵立泉而来。

“不、不……”

“走开,走开!”

“娘,救我,救救我!”

“高姐儿,高姐儿!”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先是求救的哀喊,再是绝望地咒骂,就在赵立泉被堵在中间,看着那一双双探来的手,视线再往上,是一个个青白脸白眼珠的死人脸时,他绝望地闭了眼睛,等着疼痛,以为自己就要被生吞活剥成肉碎的时候,一阵大风刮来,刮得他晕头转向,像上了天一样。

下一刻,人狠狠砸在了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呸!”一口血混着几粒碎牙吐出。

“赵立泉!大山快看,那小子是不是赵立泉?”

赵大山:“是他是他。”

周金娘:“刚刚咱们没听错。”

她搓了下手,希冀地四处看,只盼着自家儿子也能像赵立泉一样,被王蝉一个手诀,扯着风像扯着线一样将人扯来。

想着赵向生的惨样,王蝉一时迟疑,要不要将他也送来。

……

赵立泉头晕目眩,浑身也疼,刚刚砸地那一下,像是骨头都砸裂了,五脏六腑也摔挪位了。

就是这样凄惨破烂时候,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他几乎是心花怒放了。

正常人,这儿还有正常人!

仰起头,瞧清指着自己的人,赵立泉都结巴了。

“大山叔?金娘婶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想到什么,他急急又道,“救我,快救救我,这儿的人都疯了,要吃人……不不,不是疯,他们是怪物,一个个都变成了怪物。”

“会吃肉喝血,他们会吃肉喝血!”

赵立泉吓得不轻,语无伦次,满脸凄惶。

见没人拉拔自己,便是狼狈得如同乞儿废人,他也坚强住,撑着手挪着朝赵大山和周金娘这边的方向爬来。

周金娘着急,不想和他掰扯什么怪物,“阿生呢,我家阿生呢?是不是叫你们害了?”

赵立泉急急否认,“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才否认两句,还不待多说什么,赵立泉便注意到,周金娘和赵大山两人站的地方有些不一样。

只见上头像浮了金光,像话本子里写的金光罩一般将人护住。

下一刻,他瞧见几人中,在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冷笑了下。

是腰间悬着个小竹篓的小姑娘。

赵立泉愣神,仰头对上她的眼,只觉得那双眼清凌凌的,好似什么都明白。

便是自己抛弃了阿娘,她也知道。

莫名的,赵立泉想起赵向生同自己说过,他阿姐撞过邪,是个有本事的小高人救的。

也因此,在换腿的前些时日,他还有些迟疑。

真就要用赵向生的吗?

倒不是只顾着同乡同宗的情谊,怕回头赵大山难缠。

他家里认识有本事的人,回头要是出岔子,不顺当了,那可如何是好。

可换腿这一事,他家准备了这么久,他又付出这么多,绿帽子都戴了,临着最后一下,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他不甘心!

刘药姑也说了,赵向生是最适合的人,别处寻到的,不定能让他的这一双残肢废腿有这一线生机。

……

她瞧出自己撒谎了?

赵向生满心惴惴的时候,王蝉也在盯着赵向生。

她忽然想到一事,或许可以一试。

下一刻,王蝉定下心神,掐了道手诀。

空中的风像成了线,在她手中拉扯,砖塘村里又有几人被拉扯了过来。

发懵的高姐儿,一脸血、几乎见白骨的麻婆……甚至是赵向生。

对着赵向生,这一道风自是轻柔许多。

可王蝉的动作再轻,瞧着赵向生如今的模样,赵大山和周金娘都要疯了。

只见两人先是一愣,紧着就嗷的一声要冲赵向生扑去,哭声更是惊天响地,窑火炸裂的动静也就这般了。

“儿啊,我可怜的儿,咋成这样了,咋就成这样了?”

“是你,是你害了阿生!”

怨怒之下,周金娘和赵大山两人都控制不住心绪,怨恨地朝高姐儿看去。

高姐儿呆呆愣愣,却见王蝉掐丝一样,从她身上拉出一道红光。

这红光一头系着她,一头系在赵立泉身上,只一个是在脖颈处隐现,一个是在手腕处。

像是要害被抓,逃不出五指掌心,被人牢牢扼住一般。

她高姐儿是被牢牢制住的那一个。

如今脖子枷锁断了,她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明,想着自己做过的事,泪不断的流下。

“是我是我,对不住,真对不住……”她想说自己不想的,可看着赵向生不死不活的模样,又掩了脸,半句也说不出。

这一次,不再是一只眼茫然,另一只眼落泪。

便是哭,她也能痛快由心的哭。

王蝉将红线盘在手,再看高姐儿,眼里若有所思。

红线有损,是她出手前,高姐儿便已内心挣扎。

便是今日她未将红丝抽去,再给高姐儿一些日子,她自己也能挣脱桎梏。

……

砖塘村里,无数的活死人在朝这边走来,里头就有李长庚。

瞧到李长庚时,似滋养红线的怨魂有冤,在王蝉手中盘扭躁动。

王蝉想了想,松了手,轻声道。

“有冤当报,去吧。”

红光倏忽的一下没入李长庚的身体里,盘旋扭曲,像一个种子入了沃土,只须臾的功夫,竟将他大半的身子盘覆,下一刻,那皮囊生出一张张小脸,牙齿尖利,啃啮着李长庚的皮肉。

便是献祭了魂,成了尸居余气的僵,他都痛得哀嚎,倒顿在地,最后烂了一身肉,破烂又恶心。

像丢河里被鱼虾啃啮一般。

似是吃够了,紧着又寻了另一处,一处处挨来的活死人里,又有几个和李长庚一般模样倒地。

刘药姑,一个婆子,一个瞧着脸颇丑身量粗壮的汉子……

许逢春陡然出声,“这脸这脸!”

孙乾急问,“你认得?”

许逢春点头,“早几年一个投河的新妇就生得这幅模样,我记得,让我想想,对了,唤做李盼归,是大人来之前的案子。”

“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委屈,怨恨这样大,心这样狠,走之前不止药了自己,听说还药了娘家婆家。”

许逢春是老淮县人,又惯爱东街西街的跑,县城里的事自是清楚。

当年这姑娘药了娘家的事可令人震撼了,说句实诚的,自她之后,家里有姑娘的,又或是娶媳妇的,做爹娘和公公婆婆的人都收了性子,对闺女/媳妇都好了几分。

不怕别的,就怕这光脚不怕穿鞋,回头将人逼迫狠了,和李盼归一样,来了个大家都不要活了,鱼死网破。

花媒婆呸了声,“什么新妇,人姑娘是被哄骗,挨了害了。”

“婆家也没死,就传了谣言在外头,想让人指摘这姑娘,人姑娘老惨了,死了都不安生,和赵向生一样,留了一口气砌墙里种了药,喏,就是刘药姑家,回头回了淮县,你们还得理一理这案子。”

说罢,她撇了下嘴,“不过可能也没什么好审了,喏,苦主寻到加害她的人,自个儿将仇报了。”

孙乾朝王蝉看去。

王蝉点了下头,“婶儿说得对,倒地的这些个便是害她的人。”

孙乾放心,“那老夫便理一理卷宗,前事之师,可鉴后人。”

……

随着刘药姑几人尸骨被啃啮,红线中怨魂得报大冤,那道发黑的光褪去,阴地阴邪之下,一个女子的虚影在红线上浮现。

只见她穿着嫁衣绣鞋,脚不着地,悬于三尺之上,朝王蝉看来时,眼里尽是感激。

再看桀桀自傲的钱寂,李盼归的怨魂抿了下唇,又朝王蝉看了一眼,似有所言。

她这是……

王蝉心神一动。

紧着,就见那道嫁衣的红隐进红线,落入燃着流火的地面。

火像是活了过来,有了牵引一般。

灵覆于眼,再在这一道红的牵引下,王蝉瞧到,砖塘村不止是以李盼归一个女子炼了桎梏人心魂的红线邪器,竟有好一些。

那一座座的窑子下头,正是盘扎的红线。

脖、双手、五脏六腑……双腿,从高处瞧,将这有红线的窑子连成线,最后竟是人的形状。

不,不是人的形状。

是真的人。

说人却也不对,应是一只妖,大妖,只见它周身烟火雾炁,微微带点黄,像烟一样没有形状,却又婀娜多情,能瞧出应是女子的身形。

王蝉:“黄茅瘴妖?”

砖塘村的窑子下还压了个黄茅瘴。

花媒婆:“什么黄茅瘴妖呀,姑娘,救人救火,你快劝劝我赵老哥和大嫂子吧,我要拉不住人了。”

花媒婆和许逢春两人拽着夫妻二人,不让他们靠近赵向生。

“别去别去,我大侄儿看着有些不对,你们别挨过去,仔细受伤了。”

周金娘痛得要捶胸,“这是我的儿,这是我的儿。”

她怎么能不过去?当真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孙乾也感叹,声音低低,“可怜父母心。”

那厢,见自己害怕的赵向生竟也被风送来,瞅着冲自己龇牙咧嘴,赵立泉惊怕,竟一下就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了,嗖的两下站起,撑着腿朝周金娘和赵大山方向跑。

才挨近人,他就被悲愤的赵大山夫妻两人按倒,怔愣中,竟被人扒了裤子。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放开我!”赵立泉惊怒。

赵大山也又急又怒,甚至更盛,下手也没留情,冲着赵立泉的脸就来了个脸刮子。

“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了什么,没良心的畜生!这是我儿子的腿,这是我儿子的腿啊!”

“姑娘你看,这就是我儿子的腿,前些个日子,我还给他上过药,定错不了!这右腿的伤是上山抓野猪时伤到的,一爪四指,抓痕也平!我绝对不会认错!”

说着话,他又恨恨,恨赵立泉,也恨上了自己儿子赵向生。

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别以为我不知道,卖野猪的钱,阿生还偷摸拿了三贯到你家。”

先头时候,见赵立泉在地上爬,他们夫妻俩竟天真地想了一下,赵立泉还残着,莫不是腿还没换?

但紧着赵向生一出现,那惨样,一下就将两人的心揪起。

儿子不能挨近,那就瞧赵立泉的。

当下,对着人裤子一扒拉,看着肤色不同的两截身子,比着上头的旧疤,伤心的同时,更是恨得要吐血。

“不讲究嘞,怎就连屁股也换了别人家的呢。”花媒婆哎哟哟了几声。

她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没有帕子在手上了,竟捏着个虚的动作,两个挪步,老母鸡一样将王蝉挡在身后。

“这事哪就要阿蝉姑娘看了,脏眼睛,我代劳就成。”当下,花媒婆扭着脖子看了一眼不够,再觑一眼。

小姑娘不能瞧,她个大婶子不打紧。

这一看,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神情模样都在说着这事邪门诡异。

竟、竟当真有法子把人的腿换了?

就不说什么疤不疤了,只看腰那处就不对。

只见赵立泉腰的位置是分界,像缝线一样在腰的周围缝了一圈,齐齐整整。

许逢春和孙乾是男子,更是没个顾忌,也凑近看了几眼。

许逢春不免惊叹,“这法子要是厉害,莫不是连脑子都能换?我的乖乖。”

瞧着赵大山和周金娘悲痛的模样,他也替人着急,转头就朝王蝉问去。

“赵大叔他们方才不是说了,那牛儿说了人还有救,赵小哥还留了口气嘞……”

越说,许逢春的声音越小声了去,视线在老牛和赵向生之间看来看去,有些问不出口了。

这老牛的话倒没错,是留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瞅着留和不留,区别倒是也不大,还格外添堵。

不说许逢春了,就是赵大山和周金娘这做阿爹阿娘的,瞧着赵向生眼下这幅模样,都不抱希望了。

周金娘哽咽,“姑娘哎,我只盼着、只盼着他能走得安心一些,莫要,莫要这幅样子了。”

她朝赵向生看去,是看一眼,痛一下。

赵向生尚有些人性,认得赵大山和周金娘是爹娘。

但这分人性在仇恨面前不值分量。

当下只扫了一眼,没什么感情,紧着又恶狠狠盯着赵立泉的腿。

当下是龇牙咧嘴,面色发青,浑然恶鬼模样,恨不得将他的腿生撕了,再嚼吧嚼吧吞回自己肚子里。

空空和尚也没想到,竟这会就瞧到赵向生了。

他是给人留了一口气不假,更是牛僵那儿渡来的尸炁,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回头人真成僵了,又是被砌在墙里,还是被情人帮着害的,如此大冤大恨之下,要是有造化成了邪物,定然凶得厉害,闹腾得紧。

到时,村子里乱起来,他也好有法子浑水摸鱼,自个儿逃了。

原来,才进砖塘村,赵向生被刘药姑几人盯上了,大和尚亦被牛僵瞧上了。

方才它朝王蝉喊一声,也是想着让人先把自己救上一救。

大和尚嚷嚷,“我也是好心,他死得冤枉又窝囊,真白长这一身的身子板,浪费爹娘自小喂的几十石粮食,我替他可惜!”

“再说了,做僵哪里差了,起码有个利牙利爪,回头能将仇报了,也好过自己死不瞑目,烂在棺里,长了蛆虫遭蛇蚁啃啮,而拿了自己腿的人在外头潇洒又痛苦。”

“这不是憋得慌么!换做是和尚我,棺材板子都要盖不住喽!”

许逢春都要被说服了,不住点头,是啊,窝囊呐。

瞅着赵家夫妇能听牛哞,许逢春也央着王蝉,让她给自己来一下。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

他也多听听消息,不定有帮上忙的地方。

一旁,花媒婆也拿眼睛瞅人。

王蝉怕这个人央完,那个人又求她,索性往天医狸的石头上点了道灵,下一刻,金丝银缕的猫儿护在阵上,嗷呜了一声,阵法之下,大家伙儿不止听明白了大和尚牛哞哞的话,便是牛僵嗬嗬含糊僵硬的嗓子,也听明白了几分。

“嗬嗬,嗬嗬嗬。”

媳妇,媳妇美,美媳妇,嘿嘿嘿。

原又是一满园桃色啊。

阵下之人看着牛僵和它笼在身下的大和尚牛,在诡谲的情况下,愣是看出了几分小鸟依人的情义。

空空和尚:……

虎落平阳被犬欺!

许逢春再看大和尚牛,却有些警惕,他凑近王蝉小声道。

“姑娘,我觉得赵叔他们家这牛有些古怪,心眼不大好,它说的话,咱还是捡着实诚的听。”

王蝉诧异,不想许逢春竟机灵成这样,不知大和尚的前科旧事,披了牛皮了,也能瞧出下头的心肝颇黑。

“许小哥慧眼呀。”

“嘿嘿,”被王蝉这么一夸,许逢春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

“也没甚,我就想着啊,它也着实能说了些,但话说得再漂亮,咱得用心了去看,我平日里说话,也是往好听了说,但那都是小事,也用心了说的,真闹出大事了,我反倒话少一些。”

“你瞧我赵叔和周婶,瞧着赵小哥这样,他们欢喜么?便是报了仇,心里也痛得厉害,比瞧着棺还痛。”

这可是死不瞑目,不人不鬼模样。

“可它见着他二人这幅模样,都没关心上两句,只顾着叫姑娘你帮忙。”

“我这今儿才认识的人在一旁瞧了,都觉得不落忍了,要实在没法了,都是人的命,姑娘你也别搁心上。寿数这东西怎么说,它就没个定数,每日里有老的死了,也有才出襁褓就死了,谁知道呢。”

“许小哥心好,我替赵叔和周婶谢谢你。不过,大和尚虽是想诓我出手帮他,给赵向生留那口气,初心更不是为了救他,但这口气,不定倒真能将人救上。”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

自卷了赵向生过来,王蝉便是斟酌过的。

她的视线在赵立泉和赵向生之间来回瞧了几眼,一道灵覆于眼,也道这事稀奇了。

大和尚一番胡诌竟真不假,是留了口气,留了道生机。

说来,刘药姑能将这换腿的药种成功,也是一门巧宗。

葫芦湾好名儿,葫芦葫芦,有福又有禄,整个村子更是如葫芦一样的地形。

王蝉去过赵大山家,知道他们家的位置,依着葫芦的形状,正好在葫芦嘴的位置。

塞口,要塞之地。

如此一来,更是沾了葫芦地的福禄。

而赵向生——

他更是有个好名字,向生向生,向死而生,本就含了一道生机。

别瞧只是名字的说头,名字这东西重要着,要不,怎会在孩子出生时,家长亲长翻遍了辞典,就为了寻摸着吉祥如意有好寓意的字来做名。

万物皆有运。

名字由他人叫喊,不住的叫,就是不住的为名字的所有人落讖言。

取得好就是赐福,取得不好,也让人更添坎坷些。

大和尚欠着赵家的债,渡的这一口气,虽是尸炁,于王蝉看来,却也是插了根柳条。

……

作者有话说: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