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活了?”
“阿蝉姑娘, 它活了!”
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的动作一顿,仰着头看这尊巨大的雕像,只须臾的功夫, 她眼里就漫上了惊恐。
王蝉将人拦在身后, 仰头看着这巨像。
不拘是话本,还是传下来的老话,里头都说了,破观荒庙的神像不能拜。
因为, 谁也不知道,这一拜,拜的究竟是哪路大神。
说不得是没上仙籍的野神, 这等野神最是诡谲,灵是灵, 但朝它许愿, 它看重的不是香火, 是因果。
有了牵扯, 轻易挣脱不得。
尤其是那等塑像有损的,就更是奇异。
有时只是瞧上一眼, 明明只是泥塑木刻的东西,没有半分生命的存在, 对上的那一眼,莫名像被什么东西做了记号、盯上一般, 只觉得背后发凉, 心中惶惶。
便是平安走回了家, 又过了几日安生日子,也不一定就平安。
病上一场都是轻的。
若是在籍的仙人神像,瞧着熟悉的神像, 处于破观荒庙神,也拜不得。
神灵无香火,正神也离神身,总不能饿肚子吧。
野灵最爱寄托在这等神像之中,以鬼身冒充神身,哄骗人间香火。
然而,再诡谲的雕像,也没有眼前这一尊邪意。
正如花媒婆说的那样,雕像活了过来。
“簌簌,簌簌……”
只听前头传来簌簌的动静,是石头在剥落的声响,初时只是小石子,到了后头,只见青石成片的剥落而下,哗啦啦而响。
就在王蝉察觉,巨像后头还有一张脸时,它转了过来。
碎石在脖子处簌簌落下,落入熏腾成水炁的周身,还未起一丝半点的涟漪,石头就成了灰。
这一处窑火的滋味更甚了,灰蒙蒙又带着丝丝黑雾。
隐在灰雾中,那一座座像巨兽蹲地一样的窑子也活了过来。
只见“嗖的”一下,本无烧窑的窑火大起,火焰蹿得老高。
一簇簇红光在窑子里剧烈的燃烧起来,烧了窑壁的边缘,又去探外边,像软体的怪物张牙舞爪着数不清的触须,按捺不住要出窑一般。
很快,这一片地燃了一片的红光。
如五花肉一般分层的分界,一点点的消弭。
阴地,正要朝砖塘村漫去。
王蝉环看了下隐在灰雾后头的窑火,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人类喜欢热,讨厌潮湿,喜欢光明,讨厌阴暗。
夜晚,燃一个火堆,瞧着火堆里缕缕火焰跳动,木头燃烧着烟味,时不时,木头堆里还传来哔啵哔啵的动静,声响不轻,莫名却让人添几分安心。
就如家里炊烟的滋味一般,给人安宁祥和之感。
是数千年刻入人骨血里的东西,一代传下一代。
但这会儿,这窑火烧出的红却给人全然不同的感觉。
王蝉看去,只觉得这窑火,一个个红像凝着最鲜的血一样。
烟灰的滋味中,那道泥腥味更重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巨像转过来的那张脸。
它和前头那张脸生得一般模样。
同样的眉和眼,眼仍是闭的,鼻子高挺,和花媒婆说的一般,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这五官却生得不错,不胖,五官挺立,自有一番清癯的气度。
但是,转过来的这张脸,它却不是青石模样。
而是像人。
根根分明的野眉,带着白。
野眉下,那一双眼是闭着的,但能见眼皮轻动,似人睡不稳要醒来,眼珠子咕噜咕噜着在转动。
面上的肌肤亦是皮肤的润泽。
但和活人相比,这肌肤又失了几分活性,透着一股冷青之色,要王蝉来说,像死人。
但那唇又是红的,格外的艳红。
嘴边微微勾着一道笑意,似睡得颇为舒坦。
如果只一张人脸,自诩见了几回邪门事,也算见多识广了,不该这样一惊一乍,花媒婆还不会惊到这样。
但这张脸生在巨像上——
它、它大啊!
这样大的一张人脸,和人一般模样,饶是眼睛是闭着的,瞧上一眼,她有也两股颤颤,打起了摆子。
……
“倒是我小觑人了。”一道阴沉的声音自上方传下。
自入了这方阴地便遍寻不见的钱寂出现,就在巨像的脸旁靠着。
此时,他面有孺慕地挨近这张巨大的人脸,贴着它紧闭的眼蹭了蹭。
转过头,由高处俯视而下,钱寂的视线落在王蝉身上。
他又抬手看了下自己这成了鸦羽翅膀的双手,环看过阴地,脸倏忽一阴,面色阴沉得更是厉害了。
“竟叫你使了一招祸水东引,将我精心布置在淮县的阵法破去,将阴炁引到这方阴地。”
“好好,当真是好手段!”
他暗暗咬牙,这次不再托大,想探出王蝉的根脚,洞察虚实,才能寻着破绽,将其一举拿下。
旁的不说,他这成了翅膀的手亦是麻烦。
年纪如此轻,竟有这方本事?
钱寂怀疑地看向王蝉。
下一刻,他皱了皱眉,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都能以金银窃寿了,谁能看出,按着人世的年纪来算,自己得是老态龙钟,行将朽木。
要是没有窃寿,更是一杯黄泥了。
于修行之人来看,一副皮囊罢了,说得清什么?
说不得,这亦是个老鬼。
再看王蝉,钱寂见她不过是个豆蔻之年的小姑娘,疑上她也和自己一样,内里是个老妖怪。
心中也暗骂不要脸,竟化成这样小的姑娘模样,贼心眼,好手段,到底让他情敌了。
“如此人物,倒是当得起我问一句,姑娘姓甚名谁,又师从何处?”
王蝉没有理他。
“你废话真多。”
花媒婆忙不迭搭声,“对对,谁要和你这畜生多说话,平白的浪费唇舌。”
许逢春闲暇时最爱看话本和上茶楼听说书先生说故事,听到这里,连忙附和。
“对,阿蝉姑娘,可不敢和他多说,我瞧话本里都写了,有些法邪门法器奇异,得了人的全名,生于何地,喊着一声收收收,就能将人关起来呢!”
他觑了眼钱寂,“这人当面是人,背后是鬼,我们也没惹着他,就打书肆门前走过,他都能起了歪心害我们,就不是个敞亮的!”
“姑娘甭理他就对了,鬼知道他心里又打什么算盘。”
说罢,他又转头去寻孙乾的支持,“我说的对吧,大人。”
“大人?”
这一喊,许逢春惊觉,孙乾有些不妥。
“阿蝉姑娘,快快,你快瞅瞅,我家大人这是怎了?”
一旁,花媒婆也瞪圆了眼睛,双手一拍大腿,嚎得哭天抢地。
“赵老哥,大嫂子,你们这是怎了?”
“坏了坏了!”
“不能看不能看,我刚刚就说了,这雕像看不得,怎就没听的话了?阿蝉姑娘,你快瞅瞅,咋就这两句话的空挡,他们又出岔子了?”
“瞧这样子,他们、他们定然是被迷了心窍,这下可怎地是好啊!”
王蝉看去,不止是孙乾,赵大山和周金娘也不对劲。
甭管是许逢春唤大人,还是花媒婆拉扯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喊着老哥大嫂子,三人俱是充耳不闻。
三人像邪上身似的,眼神发直,伸着两只手朝前探出,像游魂一样的要朝巨像走去。
“阿生,阿生哎……娘接你来了,莫怕莫怕,我的乖儿莫怕。”
“爹来了,爹来了。”
孙乾也被迷了心窍。
“囡囡,爹带你回家,带你回家……”他一边喃喃,老眼里还淌下了泪,悔得不行,腔调哽咽又含糊。
“好好,咱不葬在他陆家寻的地,爹给你寻个好地方,,造一个好的阴宅,再烧些仆人金银给你……咱囡囡以后、以后自己就有家,不看别人的脸色……不看别人的脸色。”
满心蒙昧时,孙乾越说,心口愈痛。
他没用啊,姑娘生时没给个好的,竟是死后的阴宅,都许诺得这样空乏。
悔恨起,心中的罅隙更是大,巨像处有黑雾游丝一般蹿入他心底,人打了个机灵,眼睛更不清明了。
王蝉:“不好!”
这是执念过深,与巨像对上一眼,阴神无形无质,立时被它捕了罅隙,许上愿了!
“天医!”
一方天医符立时悬于半空,莹莹有光。
花媒婆和许逢春操心赵大山夫妇和孙乾的时候,如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
就见两人话语迟缓,面上也有了恍惚,瞧着是失神了些。
显然,七情六欲,是人便有欲望,在所难免。
便是不如赵家夫妇和孙乾那般执念,巨像之下,水炁熏腾,火光摇摇,这一处地烧得人心焦灼,她们也受了影响。
“财,财……”花媒婆捂着嘴傻笑,眼都笑眯了,两手划拉着瞧不见的东西,要朝自己拢来。
“好多的银子金子,嘿嘿,我的,都是我的。”
“装不下装不下,我这荷包怎地装不下了?”装着财,她又很急,一双手朝四周摸虾一样胡乱挥舞。
“升官了,升官了!”
另一边,许逢春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见他两眼放精光,兴奋得几乎要跑出二里地,转头朝瞧不到的人影大声嚷嚷,“娘,我得大人青眼,要升官了嘞!”
“好日子,以后您就跟着我过好日子!哈哈哈!你儿子我出息吧,我早就说了,我一定会有出息的,算命的都给我算过了,我啊,带将星,天乙,文昌贵神,日柱旺,有官身印嘞!”
才要嚷不停,天医符箓倏忽一亮,犹如一盆凉水浇下,两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才要惆怅,那大把的金银淌没,官袍璞帽成布衣木钗,两人低头一瞅自己脚边,暗自心惊。
嗬,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自己都抬脚朝前头走了!
前头可不是好地方,巨像巨大,周身熏腾着水炁,一个个窑子如一个个蓄势的火兽。
只等他们上前,就将他们这一身的皮肉当柴火棍,烤个人干,滋啦滋啦着肉香,给巨像周身再烧一些迷蒙水雾做势呢。
花媒婆:“赵老哥,大嫂子,你们清醒点!”
一道天医符,只治了花媒婆和许逢春,执念已深的赵家夫妇和孙乾,三人只脚步打了个绊子,紧着又往前。
她急得不行,一扑扑上前,拉着这又去扯那,手里动作不够,嘴里还唠叨不停,不管两人听不听得进去,苦口婆心地劝,话是一箩筐、漫不要钱一样的洒出。
许逢春都听不下去了。
“闭嘴!”
“闭嘴闭嘴!”
许逢春瞪圆了眼,忙一捂捂了嘴。
他瞅了眼王蝉,正要结结巴巴说,不是他想说的,待瞧见花媒婆瞪站于高处的钱寂,就见钱寂一副烦躁模样,此刻正深恶痛绝地盯着花媒婆。
显然,骂着闭嘴的是钱寂不是他。
“你个乡瓜,闭嘴!”
钱寂尤有怒意。
许逢春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原不是他说的。
他就说嘛,自己才不是这样刻薄的人,心里想想便罢了,哪能说出来呀?
人和人相处,最是讲究体面,万事都得留点儿面子呢。
那厢,钱寂显然对花媒婆有旧怨。
只见他黑黢的眼对上花媒婆,那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的眼更黑了,细看,里头甚至有丝丝红光漫过,像雷霆游弋的光,来得快,划去的也快。
深恶痛绝之下,他甚至顾不上恼,动了自己成了鸦羽翅膀一样的手。
区区蝼蚁!
如此聒噪!
“去死吧。”
只见翅膀朝花媒婆挥来,一道罡风也随之而来。
还不待花媒婆惊叫,只见王蝉垂落在旁的手虚抬,两指并立如剑,轻轻一挥。
只转瞬的功夫,一道风炁起,四两拨千斤一般,朝花媒婆而来的罡风于半空中消弭。
更甚至,风的余劲朝钱寂而去,在他的脸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钱寂初时还未觉,等鼻尖嗅到血腥炁,一抹脸,他这才惊觉手中的湿腻。
垂眼一看。
是血。
成翅膀的手臂上,更是洋洋洒洒落了好些羽毛。
“竖子竖子!”钱寂气得发抖。
下一刻,他就察觉到不妥,虽不想壮他人气势,弱自己威风,但他得承认,自己斗不过人。
说来,此地算是他的主场,自入了这方阴地,缠于身上的这一道变之诀弱了去,却如病丝一般,拉扯了这还有那,瞧着细弱,却不知尽头。
连绵不绝。
周身变字莹光不再,却仍有丝丝缠上了脚处,驱不散赶不走,如跗骨之蛆。
眼下,他鞋袜里,那一双脚,莫名就觉得鞋袜挤脚。
挤脚?
他许久未曾有这等感觉了。
要知道,作为一个书肆东家,卖书买画,平日里捧一卷书,斟一盏凉茶,最是清贵不过,穿着亦是得体儒雅,便是袜履,寻常人瞧不到的地方,他都是捡着丝绸的质地穿。
只有穷人,才做表面的阔气。
真的阔,是内里瞧不到的地方,还妥帖,还舍得花银子,甚至是大银子。
钱寂感觉到,丝绸的袜履有了勾丝之感。
他一双五趾的人足,正悄然地朝禽类的蹼掌变去。
察觉到这一下,钱寂更是大恨。
奇耻大辱,当真是奇耻大辱!
他一抹抹了脸上的血,盯着手中的血片刻,眼一阴,下一刻竟不是擦拭,而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血朝巨像闭着的眼睛处抹去。
“吾神,您虔诚的信徒为你献上最忠的心,最纯的灵魂——”
“只盼您为我赐下神力。”
“吾神!”
话才落,就见前头倏忽又起了阵飓风,风大得很,像荒野沙漠里刮来一般,卷着这一处虚地中的泥,窑子带出的火星,于巨像前头盘旋而去。
最后,这道飓风自上而下,落在了巨像胸前的位置停滞不移。
而飓风中,灰和火燃着,塑形燃成了一个鼎的模样。
只见这鼎青铜质地,三足鼎立,中间腹肚颇大,上头的纹路先是模糊不清,在风沙火星之下,一点点露了鼎上的纹路。
是众生苦相。
一个个人头,或哭或嚎或麻木,挨挨挤挤。
……
不知是这一地燥热焦灼,又或是空气被卷到半空中,花媒婆和许逢春莫名心慌得紧。
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般。
“这是什么,是什么?怎就又有了个鼎?”许逢春六神无主,忍不住埋怨了花媒婆一句,“你说你,话怎就这么多,你瞧,惹着他了吧。”
那厢,钱寂血淌得厉害,瞧着飓风,在瞧着那鼎真的被自己唤出,他又笑得邪意又畅快。
“桀桀桀,吾神睁眼,吾神睁眼了!”
“饶是你有通天本领,今日也别想走脱,哈哈哈,吾神在上,吾神在上。”
他越笑越邪,瞅着飓风,眼里是狂热。
原只是破了口子的脸,随着血越流,口子开得越大,深深白骨亦愈发的明显,映衬着他咧嘴桀桀笑的模样,竟像脸上又多了一张嘴一般。
许逢春喃喃,“疯子,疯子。”
狗都会仗人势,人自然不能不如狗。
这样巨大邪神有了,来个烧香的鼎,不正是寻常?
花媒婆先是心虚,下一刻,仗着王蝉方才护她一遭,心中又大定。
她听着许逢春丧气的话,当即就呸了回去。
“你个小年轻知道啥,老话都说了,滴水之恩,当报以江河。”
“方才,我险些成了臭口鬼,就是托赵老哥和周大嫂子的福,全赖两人一直喊着我大妹儿,我这才有两分清醒,挨到阿蝉姑娘破阵救了我的时候。”
“你说说你说说,我方才唠叨的是话吗?是话吗?”
指头翘起,花媒婆恨不得将人的心肝都戳出来。
“我分明表的是我这感恩的心!”
媒婆妇人的势头太盛,小年轻衙役招架不住,往后一退,脚步都踉跄了下。
他也没好气了。
“对对,报以江河,报以江河。”
“我瞧啊,大嫂子您不愧是州城来的,比我们淮县这小地儿的人时兴,你这报恩的方式瞧着都奇特,瞅着是要拿唾沫将人淹了!”
可不是江河么!
王蝉:……
一道天医药效浅,治不住赵大山夫妇和孙乾两人的执念重疾,王蝉指尖笼着几粒石子儿,正要布个阵,下一道猛药。
饶是如此关头、不合时宜的时候,被许逢春花媒婆两人这一句报以江河给噎着,王蝉脚下都要打了个绊子。
“婶儿,小哥,你们莫要吵吵了。”王蝉无奈。
这不是擎等着让人瞧笑话么。
“我们没吵,就说事儿呢!”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才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紧着又哼了哼,重重从鼻孔里哼了道气,一道扭头转过了头,不想瞧这倒霉催的对方。
王蝉:……
……
闹气归闹气,两人都没耽误事,拉拔着扯着孙乾和赵家夫妇,不让他们朝巨像走去。
就在两人坠着人,正要嚎这三人怎这样牛劲儿、死沉死沉的时候,就见赵大山三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吾、吾神……”磕磕巴巴,不再念儿女,反被钱寂感染一样,喊了一声吾神。
齐齐的,三人张了嘴,一口气从他们嘴中喟叹而出。
三人也闭了眼,诡异的面上有满足。
“瘟家,这钱东家是瘟家啊!”花媒婆和许逢春都要傻眼了。
他们也不解,为何自己能瞧到这道炁。
这炁出了赵大山三人的口,却凝而不散,虚空中,竟各自凝成了三根香模样。
只见香是被点燃的,香头一点猩红,就这样悬于三人头上,青烟袅袅,三人僵僵拜了拜,眼瞅着香就要朝巨像身前的炉鼎插去。
饶是花媒婆和许逢春不通这术法之事,也知道眼下情况不妥,大不妥。
这从赵大山三人口中喟叹出来的炁,定是不一般。
说不得对应着人的三魂。
香供上,燃尽了——
莫不是……魂也散了?
“乖乖,要死人了!”
花媒婆大惊,想到了王蝉方才应和自己时说的一句,荒庙破观里的神不能拜。
它们要的不是寻常香火,是因果。
眼下,这炁成香,莫不就是因果香火?
“姑……”娘哎!
还不待两人忧心,转头就瞧到,也不知王蝉从哪儿翻出的石子儿。
这石子儿说是石头,在花媒婆看来,更似玉。
只见玉石只葡萄大小,莹润有光泽,一粒粒俱是被雕琢成猫儿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竟在这样小的石头上,雕刻了这样的猫儿。
每一粒,猫儿的形态各不相同,或坐或卧或舔爪子,但无一例外,这小石子儿定是出自同一块石头,俱是幽蓝之色。
“去。”王蝉将石子儿朝四方散去。
指间诸石落籽般落地,下一刻,一阵气蕴起。
众人只听虚空中似有一声喵呜的动静,隐隐绰绰中,就见猫尾一甩而过,紧着,那方悬于半空的天医符华光大盛,绒毛过处,符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只转瞬的功夫,符箓就成了符阵。
符阵之下,赵大山三人喟叹出、瞧着凝成线香的炁散了,在一道梅花垫、毛茸茸爪子的轻推下,这炁轻悠悠,却又一毫不差地落回赵大山三人的头顶,稳稳入神。
如灵魂归窍一般。
三人如坠梦里,下沉下沉,倒抽一大口气,倏忽地睁开了眼。
“这、这,我们这是怎地了?”三人回神,心有余悸的后怕模样。
“你们没半点印象?”许逢春好奇。
三人相互瞧了瞧,想起什么,眼里都是惊恐。
要说没有印象,那是不可能的。
方才,只看了巨像一眼,像被迷了心窍一样,明知不行,他们却又心甘情愿,一方只想着带回寻不到踪迹的儿子,一方许愿着找到早逝闺女葬身的地方。
巨像在他们抬头仰望的那一眼,垂眸看来,竟成了慈悲的神邸。
他们心甘情愿——
痴迷之下,竟要拿命去奉献。
心底隐隐知道不妥,有什么不对,亦听得到花媒婆絮絮叨叨的声音,却又控制不住自己。
“这地儿真不是人待的。”赵大山握紧了周金娘的手,再看王蝉,两人眼里有愧,“姑娘,是我们没用,一直想着阿生的事,带累你了。”
见两人懊恼得紧,王蝉忙道,“哪的话,是坏人邪法多,哪能怨你们,你们不怪我让你们受到惊就行。”
至于赵向生——
王蝉抬头瞧那愈发融合的阴地和砖塘村,只道快了。
……
“这是蓝虎眼吧。”孙乾看了眼四周,瞧着落地如籽的石头,问道。
王蝉:“对,大人也知道这石头?”
孙乾捻了捻须,“知道一二。”
他是个县丞,也见过同僚好友好石,好奇石,自是比旁人多几分见识,只眯眼看了下,就认出了这是唤做虎睛石,因着色泽,又被唤做蓝虎眼的石头。
这石头,他们这一处可不常见。
再看那悬于周遭,已然成阵的天医符箓,再看王蝉,孙乾眼里更是惊叹。
这一下,他对许逢春路上和他说的,这小高人姑娘是个养石人,有了更深的感触。
旁的不说,这姑娘的养石,定已是炉火纯青之境了。
猫卧床头,百病渐休,她竟能想着,将蓝虎眼养成一天医狸,而不是养成更威风的猛虎。
莫怪方才,心窍被蒙之时,他能感觉到一道毛茸茸的爪子抚过自己的头顶,久难清明的脑子瞬间清明。
如沉疴尽去一般。
……
那厢,被孙乾称奇的天医狸奇石,阵法之上,一只狸猫的虚影浮现。
倒看不清猫儿的模样,不拘是四肢、腹肚,尾巴……乃至猫儿脸,影儿都是虚的,如金线银光勾勒一般。
只那一双眼格外的亮。
是蓝虎眼的色泽,透着幽蓝之色。
虚影陡然变大,盘于阵法之上,护着阵下的花媒婆几人时,得王蝉心神忽动间的一声令下,猫儿猫嘴大张,倏忽一声喵呜而出。
声如波纹,一圈圈,由近处的窄,到远处的大,一圈圈朝巨像前的鼎里荡去。
这一吹,灰烬如雪,星火点点。
有的灭了,有一些却更旺了,灭去的线香也不再在鼎里成形,像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虚虚影影的朝来时之处散去。
原来,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鼎里已经插了好一些的香。
其中三根巨大,燃得慢一些的,正是钱寂自己的神魂。
另一些则是他早就笼下的信徒,其中,自然有砖塘村的人。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