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的这一声疯道人, 因着诧异,声音并不轻。
书斋里,除了正捧着自己脸哀嚎, 时不时慌乱地摸上几把, 喃喃着还在还在的孙二峭,其他几人都听了个正着。
孙乾惊愕,难得的失了平时做县丞大人的镇定和稳重,抬手指了自己的鼻子。
“我?”
“疯道人?”
“姑娘说的可是我?”
王蝉点头。
孙乾不信, “怎就是我了?荒唐荒唐。”
老大人摔袖子,来回踱步。
“老夫印象中,半分也无此事, 便是疯道人这一说,也是近来淮县闹牛僵, 为着百姓着想, 这才要寻找一二。”
一旁, 许逢春心头都震了震, 瞧了这个又去看那个。
最后再看孙乾,以下犯上, 小伙子眼里有了埋怨。
“大人,您真是疯道人啊……嗐, 你怎么就没想起来?为了找你,不说府衙里旁的兄弟了, 单说我, 喏, 我都跑坏了三双鞋,不知道多辛劳!”
“您要不信,回头就去我家看看, 鞋都没扔,还搁家里放着呢,我老娘还想着补一补,说不得还能穿,一个劲儿地数落我,说我这脚不是脚,是铁蹄子刨地!”
心酸事,越说越心酸。
“这段日子算啥事呀,咱不是戴着帽儿找高帽,瞎忙活了一通么。”
和当事人孙乾的惊疑不定相比,许逢春对王蝉的说法信得不行。
没瞧见小高人方才露的一手么。
只一根柳条,唰唰唰几下,不说那一张张飘来的鬼脸了,就是沾上了、糊紧了孙二峭脸的,都能抽掉!
瞧出点什么,那不是正常?
他挪着小步子,挨近孙乾,轻咳两声。
一股脑说完了,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失了点分寸。
不能大人和蔼点,给人好脸色,他就大大咧咧地攀上。
他老娘平时可拎着他耳朵交代了,别人面上和自己客气,可不能真当人客气。
得有心眼!
甭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和人说交心的话,要留一手。
尤其是在府衙里时候,称兄道弟可以,但心里要有尺度把着。
面上看着越亲近的,后头的脸面越吓人,就像方才糊着孙二峭的鬼脸一样,白脸才吓人!
大人,也是府衙的大人!
许逢春立马找补。
“不过不打紧,眼下寻到人了就是好事,前头的……嗐,好事多磨!”
“大人,您快快想一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怎么就是疯道人了?”
瞥一眼书斋里的钱寂,只见他倚在靠窗边的一张梨花书案边。
便是一张张鬼脸被王蝉击散,那张脸也没有太大的神情波动。
眼睛黢黑,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老井,此时,他正拿这双眼盯着王蝉。
王蝉瞪了回去,视线一转,落在他宽袖垂坠的鸦青色衣袍上。
许逢春心中暗暗嘀咕。
掌柜这脸像假脸一样。
莫不是也往自己脸上贴了鬼面?
又或者……
这不是钱东家?
是鬼贴了面,人就邪门了?
许逢春给自己吓了个正着,想往王蝉身边挨,但又怵钱寂盯着王蝉的视线。
似是察觉到许逢春的注视,钱寂眼风淡淡扫过他,像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又扫过一旁的孙乾,听到那一连声的疯道人,想到什么,嘴边勾一道浅浅的嘲意。
只见他理了理鸦青色衣袖,好以整暇模样。
许逢春一下就不痛快了。
这眼神……
“大人,您快想想,想不起来也不打紧,我看那些个话本里都说了,绝世高手就是摔下了山崖,脑子受了伤,记不得事了,一身功夫也在!”
“您也给他点颜色看看!”
许逢春忌惮又恶狠狠地瞪了钱寂一眼,想起刚才鬼脸张张,还心悸得紧。
不过,有了靠山撑腰就嚣张。
一旁有王蝉在,小小的身影又给了许逢春莫大的能量。
当即,他冲钱寂狠狠呸了声。
“人模狗样的玩意儿,青天白日的就要招鬼害我们,有没有将人命看在眼里?有没有将大人您这父母官看在眼里?”
“真是反了天了!”
一旁,孙乾一脸见鬼的神情看着许逢春。
他瞧他才是反了天了。
眼下自己瞧着是绝世高人的模样吗?
辞世大人是尊称了!
……
一旁,孙二峭将脸摸了又摸,见它真的还在,惊魂初定,稍微回了些神。
听到许逢春的话,他像寻到祖宗,寻到定海神针一样。
一个翻身爬地起,朝着孙乾的腿就抱去,仰起枣皮样的老脸就哭嚎。
“乾叔哎,您可得救救侄儿,不能落了我不管,侄儿命苦,还没给自己再寻个媳妇,给老祖宗留个根,死后都还没人摔盆……不想死,我不想死哎。”
怕作为侄儿的力道不够,他吸溜了下鼻子,绿豆的眼睛一眯,将人抱得更紧,发了狠话。
“……我不管,我是跟着您出来的,老家的乡亲族老和俺老娘各个都知道。”
“带了我出来,我就是您的人,您就得负这责任,得将俺再带回去,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孙二峭被鬼脸沾着,最后一下吞了些鬼唾,鬼唾阴寒,这一下,他肚子里像揣了个冰窖子,打着摆子,还不住犯恶心。
一边哭嚎,一边干呕两声,顺手攥着孙乾的裤腿擦了两下嘴。
嘴一咧,再继续嚎乾叔,一声比一声哀切。
对比王蝉,孙二峭自然更亲近和自己有亲缘关系的孙乾。
他可记着了,这小高人本事是大,但对自己却轻慢。
但凡她动作利索一点,再对自己上点心,自己也不会被鬼糊了脸。
三个人里头,就他遭了罪。
孙二峭含恨,放声大哭,涕泪四下。
王蝉:……
她默默往旁边走了两步。
在蜃炁虚影里,她就瞧出来了,这是个不讲究的。
孙乾:……
他气了个仰倒。
哪里想到,今儿撞邪,他没在邪门的人手上吃亏,反倒是在这老小子身上吃亏了!
“起开起来。”他踢了人两脚,没将人踢动,反倒自己累出了满头汗。
孙乾再一次懊恼。
自己怎就将这混不吝的带出来了?
闲得没事逗公鸡,自己个儿找啄了!
“送送送!”孙乾没好气,“今儿要是还有命在,我一准儿立马把你送回老家。”
“你也甭和你老娘还有乡亲族老说什么了,我亲自说,我这儿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不是侄儿,是我祖宗,祖宗成了吧!”
孙二峭不知自己丢了饭碗,兀自抱着孙乾的腿嚎,得一句送回老家,只当自己得了保命的承诺,又哭又笑,喜得不行。
他犹豫地将抱着孙乾双腿的手略略松了松,仰起那张枣皮样的老脸,期待地看着孙乾。
“那……”
疯道人呢。
神通呢?
丢了记忆也不打紧,就跟许家小子说的一样,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真遇到麻烦事了,定会不自觉地使出,吃饭喝水般容易。
一旁,许逢春也颇为期待地看着孙乾。
孙乾没吭声。
压力如山大,一座又压一座,压得人只能大喘气了事。
……
王蝉没有理睬三人的眉眼官司,只一眼不错地盯着前头的钱寂看。
守川书斋临着河道,廊棚探出,遮了耀眼的日头。
书肆三间铺面打通,瞧着颇为宽阔,两边墙一面挂了画,另一面是高至檐顶的书架,上头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本又一本的线装蓝皮书,书口微微泛着黄。
书架是黄花梨的材质,木质温润,色泽金黄。
一枚枚木头的纹路零星嵌在上头,似有山水连绵。
细看却又似有鬼脸张张。
此时,张张鬼面或大或小,却一个神态,皆是半眯着眼,忌惮地觑了眼王蝉。
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们便会奋勇不顾、桀桀怪笑着倾巢而出。
门对面的那面墙空着,挖了个圆窗,窗外是竹林丛丛。
此时夏风零星吹来,理应是风移影动的景,这一片竹影却不动。
王蝉思量。
假的?
她心中怀疑,方才在坊门上探及,外阳内阴的阵法在书肆,在圆窗后头。
此方阳。
那方阴。
钱寂在窗边的一张书案边靠着,瞥了眼王蝉,不知是不是方才画中一张张鬼脸被她击散的缘故,他心中有了考量,这会儿倒没有再出手。
不过,王蝉却知道,这事儿没完。
一道道炁自钱寂鸦青色衣袍下蔓出,血红晦暗,他的手也像爬了一只只的蜘蛛。
蛛丝连绵缠绕,爬上屋宅角落、书籍古画……无处不在。
书斋这一处愈发有破败之色。
两厢一比,圆窗后头,那片竹林青翠的愈发显眼。
王蝉和钱寂没有出声,炁息却在无声较劲,书斋这一处的光影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
一旁,许逢春正和孙乾支招。
只见他冥思苦想一番,像是想到什么,右拳朝左手心一击,眼睛亮了亮。
“有了!”
紧着,他扭头就冲孙乾比划道。
“大人,您就喊声变变变,把他也变成白头鸡,迎亲队伍里,大家都说了,您就喊了声变变变,这法术就成了!说不得这就是法术的口诀!”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钱寂。
孙乾搜肠刮肚,还是对自己做疯道长拦迎亲队伍的事没有半分印象。
听到许逢春这句话,他面露迟疑,瞧了钱寂一眼,又去看王蝉。
“我真是那疯道人?”
王蝉分了道心神,听到这话也奇怪。
“您真没印象?”
孙乾老实摇头。
王蝉也不卖关子,“我在赵巧娘的记忆里见过您,虽然模样狼狈了些,衣裳也褴褛,但是疯道人的五官和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半分不差。”
甚至,疯道人的模样是这一年的孙县丞,不是蜃炁虚影里年轻的模样。
不然,王蝉早该记起来了。
还不待孙乾疑惑,这赵巧娘是谁。
一旁,许逢春常年在府衙里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眼转得比风车都快,当即就补充道。
“大人,赵巧娘便是迎亲队伍中的新娘子,新郎是刘药姑家的李长庚,被您喊了声口诀,大白马成了白头鸡,跌了个大马哈。”
“您还瞧出新娘子身上有阴,您都忘了?嗬,还真有邪门,不过,人阿爹阿娘说了,她叫旁边这阿蝉姑娘瞧好了,眼下不打紧,姑娘好着呢!”
孙乾心中也有点激动。
他还瞧出人身上有阴了?
莫不是自己真有自己不知道的绝世神通在身上?
“那我试试?”
许逢春:“对,试试又损失不了什么。”
当即,在许逢春鼓励、孙二峭期待的目光中,孙乾看向钱寂,试探着开口。
“……变变变?”
“哈哈哈!”钱寂突然笑得厉害。
孙乾脸色变了变,老脸都不自觉地红了两分,忍不住朝一旁鼓劲怂恿的丢了个埋怨眼神。
“我就说了我不是……看吧,惹他笑话了。”
许逢春同仇敌忾,“有什么好笑的,跟被捅了腰窝子似的……笑屁啊!”
“大人,这不怪您,是您一时没记清事,本事没使出来。”
那厢,孙二峭见风使舵,失望极了。
他松了抱着人腿的手,瞧了这个又瞧那个,默默挨着书斋外头的方向蹭去。
下一刻,瞅着人没注意的空档,拔腿就往外跑。
“砰!”一声巨响。
孙二峭被撞了个眼冒金光,踉跄两下脚步,委顿倒地。
鞋掉了一只,脚还抽了抽。
“不好!孙老哥还、还活着吧?”
因为怕人没气了,回头成了鬼,许逢春捏着鼻子,喊了孙二峭一声孙老哥。
王蝉都给这变故惊了惊。
小姑娘难得的也跟着结巴了下,“还、还有口气儿。”
老话都说了,挨了撞,看人好不好,先瞅鞋子,鞋子在,人头在,鞋子不在,命在不在就难说了。
孙二峭眼下就还有口气。
孙乾老眼都眨了又眨,没闹明白。
“他撞上什么了?”
无他,前头明明是空无一物的大门。
他们能瞧到门口的马车,瞧到河对岸有两个妇人一个汉子挨一处。
三个都缩头缩脑,一会儿又探头朝这边看来,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视线轮转,又瞧到河中间写着望仙坊的坊门……
莫名的,这儿明明通透,却像有了门,有了界一般,他们出不去。
许逢春喃喃,“鬼打墙,这就是鬼打墙?”
……
“钱东家这是何意?”孙乾铁青着一张脸。
钱寂笑了好半天都停不下,鸦青色衣袖垂坠,掩了半张脸。
“孙大人真是不自量力,莫不是连那道本事从哪里得来的,你都给忘了?”
凉薄的唇勾了勾,掀一道嘲讽。
“果然,喂饱的狗儿反咬主——”
“孙大人,你还想不起来吗,是谁给了你这口肉,让你体会了把抬指引雨,覆手聚雷的自在?竟还想对我使术法……可笑,当真可笑。”
钱寂说着话,王蝉瞧到,一道红丝自他指尖涌出,落地有檐高的书架上,一本蓝皮书像被腐蚀了一样,瞬间斑驳古旧得厉害。
与此同时,就如命门被攥,孙乾头疼得厉害。
“疼,头疼。”他连忙捂住自己的脑袋,脚下步子都不稳了,“我的头怎么这么疼?”
“大人!”许逢春担忧,一个跨步往前,将人搀扶住了。
转过头,他朝钱寂怒目而视。
才瞧到人,目光又像被烫到一样。
想着钱寂的邪门,难免的目光有些躲闪。
再看搀扶在手中一下就变得脸色惨白的孙乾,许逢春眼里的担忧怎么也止不住。
“大人,想不起来咱们就不想了,左右有小高人在呢,疯道人在不在……不打紧。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咱们会没事的。”
“您放宽心,别再想了。”
孙乾头疼难言,只觉得这疼痛并不只是自己想得厉害的缘故。
……
那本书!
王蝉的视线落在悬于半空的书上,猜测孙乾突如其来的头疼,和它有关系。
听孙乾被骂了句狗,王蝉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成为疯道人,又为何记不住,这事和守川书斋的东家又有什么牵扯,但这都不妨碍她对钱寂心生不痛快。
略略想了想,就见灵炁如丝,将话送了过去。
“大人,你再说一声。”
孙乾只觉得有一道声音滑进耳朵,像是在自己脑海里响起一样。
声音如山中清泉过山石,干净清透,不染一丝人间烟火浊气。
只瞬间,头疼欲裂的躁意也被抚平了些许。
孙乾诧异地抬头,撞见王蝉看来的目光。
那眼神和自己脑中的这道声音一样,给人清透之感。
果然是对自己说的,一旁的许逢春都没听到。
说什么?
孙乾不解又意外。
这念头才起,转瞬便通达。
孙乾只觉得一股清透的炁自外透内而来。
轻,却也重。
他整个人像被大雪压到极致的一棵竹,一朝蓄势,猛地朝天倾覆涤荡!
“变变变。”
一句话脱口而出。
……
大人——
要不咱就不试了?
老脸虽然厚,但也不能丢到人脚底边,让人踩着地儿摩擦不是?
还不待许逢春捂脸,孙乾这一次的变变变,和上一句大不相同。
只见风炁乍起,萤光裹着孙乾的气息透出,言语一下有了力量,将书斋这一处的墨字凝起,于半空中中歪扭地写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变】字。
萤光在上,墨字在下,字像是有了万千光影一般,浮动连篇,一朝蓄势,紧着就朝钱寂涌去。
钱寂也有所感。
只来不及了。
只见他停了笑,鸦青色的袖子还来不及放下,感受到什么,顿时脸色大变。
刹那的功夫,周身就被这接连不断的【变】字缠绕。
光影浮动的变字大小不一,一个个像活了一样,如雾又似月纱,流转地将人缠住。
很快,那道鸦青色被盖了过去。
许逢春声音都结巴了,一指指了人,激动得不行。
“大、大人,您瞧到了吗?他、他要变白头鸡了,不不,是绿头鸭。”
果然,钱寂的身影在鸦青色宽袍人和绿头鸭中来回变幻,似有两力在角逐。
说是绿,却是和他那一身衣裳的颜色相近。
黑中透青,像鸦羽。
许逢春惊叹,扭头瞧着一旁的孙乾,眼中赞叹连连,上下打量,像在瞅不认识的大宝贝。
“大人,您真是这个!往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要是有什么地方冒犯到您了,还请海涵。”
他竖了个大拇指过去。
“我平日里瞧的那些话本里,主人公就这样……”许逢春回忆,“初时吃点亏,在我们这些瞧话本的看客懊恼得不行的时候,又来个绝地反杀。”
越说越兴奋。
“到了这一幕,甭提多痛快了!要是故事在茶馆里,由说书先生的嘴来讲,嗬,就更有看头了,这时候都该朝台上扔彩头——”
“不住叫好嘞!”
“就跟现在这般情形一般模样!”
许逢春眼睛盯着钱寂,错都不错开一下,像瞧了场好戏,不住叫好。
“好,就该这样!”
在钱寂变成人,转瞬又成绿头鸭的时候,许逢春捏了拳头,浑身好似也在用劲,“大人,您再使把劲儿!快了快了,他就快被您制住了!”
孙乾第一次喊变变变,没变个什么东西出来,在许逢春眼里,也成了他藏拙的一幕。
不愧是读书人,深谙什么样的话本受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欢迎。
孙乾:……
自己哪是藏拙,分明本来就是拙的!
有这一出,全赖了眼前这小姑娘!
孙乾朝王蝉瞧去。
王蝉冲他笑了下。
孙乾收回感激的目光。
……
王蝉这一下,灵炁借了孙乾的口,不止缠住了钱寂,也冲了孙乾,他蒙昧的记忆有所松动。
孙乾摊开手,低头朝自己的手看去,陌生又熟悉。
记忆中,自己是穿过一身道袍,疯疯癫癫模样,喊着变变变,就将草鞋变了麻雀,自在疯癫,自有一番翻手云、手雨的畅快。
和眼下何其相似。
甚至,眼下更甚。
毕竟那时蒙昧,眼下却是清醒时候,一句变变变,书墨云涌,抬手成风雷,落指生阴阳,邪门的钱东家都被制得大变了模样。
“我记起来了……”
孙乾喃喃,目光扫过钱寂这一处书斋,看过残破老旧的画作,又看过码得整整齐齐的蓝皮书,尤其是那一本几乎是悬浮在半空中、在钱寂晦涩炁息下变得斑驳古旧的那一本。
“不是我变成疯道人,而是我生魂出壳,攥了这书,扮了一回书中的疯道人。”
扮?
王蝉心神一动,柳条朝书勾去。
刹那的功夫,像是脱离了钱寂的控制,书口有书页接连翻开,一页又一页,泛着微微的黄。
旧影如水幕一样在上头浮动。
……
淮县县城虽小,但就和许逢春说的那样,有九街十八巷,城中又分四坊。
小虽小,五脏俱全,细细一看,人来人往也颇为热闹。
有人的地方就有抱团。
但何人与何人挨一处相处,里头又有讲究。
人和人交际往来,瞧的是气味相投,真正的挚友,是瞧着自己过得好了,由衷替自己高兴,过得不好,由衷地担忧。
但世人眼珠子浅,多只看表象不看内里。
亲朋好友易寻,知心人却少,人和人往来,多是瞧着衣裳穿着、家中财力……
长此以往,虾找虾,鱼找鱼,淮县无形中就分了势力,富贵的看不上贫穷的,虽都生了两眼一鼻一张口,却又了高贵卑贱等级。
依着东西南北的方位,城中分了四坊。
老淮县人都说东富西贵,南穷北贱。
望仙坊在南面。
原先这一片穷得很,抬脚来这一片,放眼一看,就见一连片的棚户矮屋。
出入的也多是挑箩赶驴、穿粗布衣裳的平头百姓,在县城里,他们只能找那些辛苦、卖力气的活计讨生活。
账房先生都是体面人。
花家大哥就是一个老账房。
……
钱寂盘下望仙坊这儿的好几处宅子,尤其是内河两岸边,拆了屋子种了树。
棚屋少了,树荫成林,这一处便大变了模样。
尤其是一树又一树的苦楝树——
春叶夏花,绚烂如紫云。
秋冬果实,连串缀果丰收喜人。
美景静谧,引来文人骚客往来。
写诗作画,三三两两出游……人多了,商机也就多了,好些人沿河游街,蚱蜢舟载着莲子果物,叫卖声不断。
渐渐的,这一处便愈发的热闹。
钱寂和孙乾打过交道,不是因着孙乾在守川书斋采买纸张的缘故。
那一回,他宴请孙乾来书斋,是商讨着捐一座坊门。
原先土气寒酸的柴门坊,哪里配得上如今繁华热闹的地儿?
……
“阿蝉姑娘可是我们这儿的人?”孙乾问。
“我老家在胭脂镇,如今跟着阿爹在镇上生活。”王蝉摇了摇头,“淮县倒是来过几回,这一坊却是头一回走。”
“难怪。”孙乾摸了摸并不长的胡子,“以前,这儿不富贵,坊门只两根木头顶着,上头挂一块匾,也不知道多久年月了,就凿刻了柴门坊三个字。”
他觑了眼钱寂。
这一会儿,钱寂落了下风,有一只手变成了鸭翅膀,变里之一字仍缠绕周身,两力胶着,又似锁链,他一双眼阴沉地盯着王蝉,黄梨木中,张张鬼脸咆哮而出。
书架,多宝阁……只刹那的功夫,阴炁如闷雷滚暗云,环着四周就来,叫人怵目惊心。
还不待几人惊呼,王蝉就有了动作。
只见她扯下悬在腰间的小背篓,朝前一扔。
清早才抓的螃蟹张牙舞爪的爬出,一只只钳着钳子,将黄梨木中的鬼脸钳住。
记起自己黄粱一梦,顶了书中一道人角色,这会儿,孙乾也有了眼力。
见到这一幕,顿时惊叹不已,“姑娘好本事。”
螃蟹这一物,以铜铸形,多安置于店肆门口。
除了有以两钳钳八方来财之意,又因其八爪横行无忌,有外驱阴邪的意味。
再加上蟹眼不闭,又可昼看小人,夜盯阴祟之意,最适合做生意的店肆做镇宅之物。
做生意,比起阴邪之事,更怕的是小人。
毕竟恨人有,笑人无,人之常情,阴邪事少见,小人却常见。
但那镇物多是炼化后的法器,倒不如王蝉这一手附灵来得随性。
当真称得上是役鬼使神,皆由心动,捻诀间便断了乾坤。
“大人谬赞了。”王蝉笑了笑,示意他继续说。
孙乾觑了眼钱寂,想着旧事,狠狠剜了剜,都恨铁不成钢了。
一副卿本斯文人,奈何做贼生事的模样。
“钱东家盘了河边的地,说句实在话,当真是做了件好事。这一处景好了,富贵了,那一日,他和我商讨着捐一座青石坊门……”
做了好事?
这倒不一定。
王蝉想着方才探及的外阳内阴阵法,想着青石坊门,石中那片死炁沉沉,对孙乾的话不置可否。
眼下瞧着,钱寂似被【变】之一字缠住,似落了下风,实则不一定。
王蝉知他有后手。
旁的不说,那阵法的端倪还未现。
王蝉暗暗戒备。
孙乾继续。
鸟枪既然唤炮弹,名字再叫柴门坊,多少有些不合适。
人敬衣装,佛敬金装,不管什么东西,都得装点装点。
坊门的名字也一样,第一印象很重要,哪个做官的要是被唤做狗蛋,那可太跌分了!
“他和我说,这景如此美,处在其中,如置仙境,不若唤做望仙坊。”
王蝉意外,“望仙坊是他取的名字?”
孙乾颔首,“是。”
王蝉沉思了。
这名儿既然是钱寂取的,定不是他随口一提,其中必定有说道。
望仙——
这望的是哪一路仙家?
……
书口翻动书页,几人都看到,孙乾做为一县的县丞,被钱寂宴请。
他苦读好些年才有了出息,从老秀才成了老举人,几经轮转,才得了淮县这小县城的县丞一职。
吃多了苦的人富贵了、出息了,往往有两种极端,一个是使尽了法子捞财,再也不要过一丁半点的苦日子。
另一种则是秉持旧性,甚至较之前更严谨俭朴。
不为别的,就怕人生祸福皆有定数,太过肆意的挥霍,福尽了祸又来。
孙乾是老派的读书人,秉持的则是后者。
便是成了县丞,府衙的二把手了,他也出行俭朴,除了必要的饭局,轻易不上酒楼画舫等撒金丢银之地。
不过,他也有喜好的东西。
生平不爱他物,唯喜好笔墨字画。
钱寂投其所好,将人约在书肆相见。
坊门改名何其重大的事,便是柴门坊,这名字也是长一辈的人,一代又一代传了下来的。
是故乡旧址。
于乡亲心里,自有不一样的含义。
孙乾本没有同意。
但那一场宴会,便是在书肆宴客,也别出心裁。
王蝉几人瞧到,钱寂不断地劝酒。
书斋对着门的那面墙,挖了一扇圆窗的墙上,竹林高处月影高悬,月明风移,竹影微摇,不见人来,却有丝竹管弦响起。
就像竹子林在唱歌一样,月上又有美人翩跹而下。
美人没有入凡尘,脚尖点着竹叶上,随着竹枝晃动。
只见广袖高髻,月华如纱似雾氤氲周身,微微而动,指尖摇摇一点孙乾面前的酒杯,勾唇一笑,原本空无一物的杯子似注入了月华酒。
……
守川书斋。
想起这片记忆,孙乾还能记起那酒的滋味。
“是竹子味的,清淡,后劲也足,几杯下肚,我就醉过去了。”
许逢春大惊,“大人,你、你这胆子真是大啊,瞧着这样怪的人送酒来,你也敢喝?”
他连连摇头。
见了青蟹成镇物,许逢春这下是瞧出来了。
大人这疯道人只顶了个空壳,一声变变变的本事,全赖小高人在这顶着!给人撑脸面呢。
万幸自己在城门时,瞧着那对寻儿子的老夫妻可怜,多问了几句,结了个善缘。
借着他们,这才认得了小高人。
要不,今儿怎么死的、死了后又埋哪儿,都没个定数!
孙乾悻悻,也觉得自己那时心大,瞧着这月下竹影,仙人送酒,也没往旁的地儿想。
竟只道,这莫不是什么江湖术法?如此一幕,此地说一句望仙坊,倒也使得!
当下就在批文上允了。
……
王蝉:“这景和酒,本就有迷心之意,大人喝了酒应允了,倒怪不得大人。”
孙乾当即挺了腰板朝许逢春看去。
听到没,怪不得他!
那厢,书斋窗边,钱寂捂着一只手成鸭翅膀的手,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别不知好歹,我那酒唤作浮生若梦,请你这凡夫俗子喝一回,说来是便宜你了。”
“浮生若梦?”王蝉朝旧影看去。
只见书口连连而翻,钱家给这酒取名浮生若梦,倒当真贴切。
钱寂得了一县县丞允诺,瞧了眼趴伏着矮案上的孙乾,笑着将文书折好收妥。
本也无他事,只等着孙乾酒醒,记不得书斋发生的事,但会对自己应允柴门坊更名为望仙坊一事有记忆。
至于为何应允,因着那几杯入肚的酒,孙乾会依着自己的记忆、性情,自行填补,不劳钱寂费心。
哪里想着,书斋里来了外客。
是刘药姑,由一个更为年长的婆子带着。
一进门,两人连忙跪拜。
明明比钱寂瞧着更老一些,但两人对待钱寂皆是毕恭毕敬模样。
尤其是那年老的婆子,颤颤巍巍地抬眼,诚惶诚恐地喊了钱寂一声老祖宗。
刘药姑喊唤那婆子一声婶婆,两人是为李长庚大婚讨吉时。
话里,刘药姑吞吞吐吐,透了忧心。
只道自己有些担忧,怕一些前程旧事有违天和,到头来举头三尺有神明,有因果报应之说。
报应在自己身上倒无妨,左右她也一把年纪了,也活了不短的日子,不怕事!
就怕这一份报应落在了儿子、又或是儿子的儿子身上。
只想了想,心肝都要疼碎了。
……
守川书斋。
许逢春几人没瞧明白,王蝉听过花媒婆谈及刘药姑说媒的旧事,几番串联,一下就将事情想明白了。
原来,刘药姑为人说媒,那面丑的侄儿就是这婶婆家的孙儿。
为了侄儿能够顺顺当当的说亲,她拿自己的儿子充当侄儿,来了一回瞒天过海。
李长庚面皮生得好,人也斯文,不瞧内里草包,驴蛋表面倒也光滑圆润——
一下就蒙骗住了那叫李盼归的姑娘。
哪里想到,姑娘是个性烈的,就是嫁了人,入了门后也不认命。
挨了夫家打,又遭了娘家驱逐,左右孤立无援下,绝望地拿药要将人药了,自己再投江自戕,来个玉石俱焚。
只是和花媒婆听来的不一样。
李盼归没有药成功。
李盼归的夫家老婆婆瞧着寻常,却有几分不寻常手段——
是师婆。
能画符念咒,还能稻拿草扎几个草人替身。
李盼归药倒的是草人替身,最后,娘家是没了,老天不开眼,夫家却一个没少。
只拉了几日肚子,连跑茅房。
最后,老婆婆捂着肚子,阴沉下一张老脸。
死了就一了百了?
哪是这么简单的事!
当即,她将捞起来还剩一口气的人吊起,砌进了刘药姑新起的宅子,以身、血、魂蕴养。
除了养一墙草药,还养一条血煞炁涌,霸道得不行的红线。
沾了那红绳,再是孽缘,也成“良缘”,从此以夫为纲,自己渺小如蝼蚁,什么都能牺牲。
……
旧影中,孙乾醉得厉害,迷糊中却有分清明。
王蝉知道,那是读书多年的清炁在庇护着他。
虽无形,却真实存在。
心有此炁,百邪难侵。
守川书斋。
孙乾回忆自己那时的感受,“我一听那两妇人的话,心中就急怒得厉害。”
他是一县县丞,便是那是他上任之前的旧案,也得管,也管得。
想起什么,一道黯然伤神爬上了老县丞的脸。
王蝉看去。
“阿蝉姑娘看出来了吧,是,我也有点私心。”孙乾抹了一把脸,叹息沉沉,再抬头,眼里都浮了些水花。
“如今我只孤家寡人一个,但以前,我也有一闺女,她也是嫁得不好,遇人不淑没了。没的时候,听说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听到那闺女的事,就是醉在梦里,我一下就想到了我那可怜的囡囡,焦心啊!”
“我这做阿爹的不称职,没有给她寻了个好夫家。”
“就是如今有几分出息了,寻到囡囡的夫家,想问一问闺女葬在哪里,都问不出个地儿。”
“只说我家姑娘死得早,死得凶,往哪处山头问问,就没有祭奠的道理,当初,他们仁义,还将人埋了,算入土为安……”
“忒!要是在出事前喊了我,破家我都要将人接回来,哪能像他们说的那样,山里随便找一处埋了?让我就当今生父女缘分浅算了……算不了,怎么能算!”
痛,当真痛。
这么多年了,再想想都难过。
孙乾声音都抖了抖。
王蝉这下是闹明白了。
莫怪蜃炁虚影里,孙乾替林婉燕说话,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只最终也没拗过别人的夫婿。
原是因着这层缘故。
果然,女儿家嫁人是第二次投胎,嫁得不好是入火坑,爬出来还不容易。
孙乾感念族里,也有几分因着这事的缘故,这才出来做官了,还带着几个族亲。
孙二峭投奔,他瞧不上这人的性子,瞧着族亲的关系,捏着鼻子也给了口饭吃。
当年,孙乾虽然没讨问出闺女葬身的地方,不过,他追上门的时候,族里也跟着些青壮。
拎棍拿棒,抱肘怒瞪。
给足了声势,让孙乾揍了女婿几顿。
……
守川书斋。
王蝉几人看到,书口翻动的旧影里,气怒攻心的孙乾虽趴伏在矮案上,但有虚影浮起。
是他的眉,他的眼。
起身时摊摊手脚,还有些发愣。
王蝉:“生魂。”
“不错。”孙乾颔首。“我生魂出壳了。”
下一刻,出壳的生魂被钱寂发现,扭头盯人时,那双眼黑黢得厉害,像没有温度的两个旋涡,一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孙乾的生魂惊怕了下,慌乱中攥了案桌上一本书,那是钱寂闲时打发时间,排遣消磨时看的一个话本。
浮生若梦。
酒香氤氲,生魂莹莹……连着这外阳内阴之地,竟当真成了浮生若梦。
只见虚凝成实,实幻成虚,书口急急翻动,似有风猎猎刮来。
孙乾的生魂大变了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