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怎么?”金美桂有些不自在, “我是哪里说得不对吗?”
屋子里这么安静,怪让人别扭的。
“没有没有,”王蝉连连摆手, “是婶儿你说得太好了。”
祝凤兰附和, “是呀,我在一旁都听楞眼了,愣是好好瞧了瞧,这还是我认识的美桂妹子不?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她苦想, “什么分别了几日,再看就要刮眼睛来着?”
搜肠刮肚,一时想不起, 祝凤兰朝王蝉看去,投了个求帮助的眼神。
王蝉小声, “士别三日, 刮目相看。”
“对对, ”祝凤兰一拍大腿儿, “就是这句话。”
人和人相处,口拙的总是吃亏, 心好话少,得相处久了, 外人才知人心。
这要是心好,再会说些熨帖的话, 就别提多暖心讨人喜欢了。
起码这下, 祝凤兰瞧着钱家夫妇, 是打心眼里佩服这夫妻俩。
“来来,给你再多吃一个。”瞧着人碗里空了,祝凤兰又捡了个青团过去, 热乎乎黏糊糊,带着苦槠叶的香气。
“方才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放,是我小瞧人了。”
金美桂爽利一笑,“哪呢,知道你是疼着阿蝉。”
祝凤兰:“以后啊,你也别说什么不识字不懂道理、埋汰自己的话了,咱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长良心啊。”
有良心的人,说话便会有几分道理。
“你刚刚这话——”
“嗐,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回头镇上要是有谁说些有的没的,说啥你们钱家走狗屎运、发了别人家的财,我头一个不饶他。”
王蝉附和,“对,不饶他。”
“怎么个不饶法?”钱大岭好奇。
“怎么说话的!”金美桂不客气,踩了钱大岭一脚,颇为嫌弃地白了一眼。
哪有这样说话的,嘴长人身上,谁爱说说就说说,哪就管得着了?
阿蝉姑娘说这一句,那是话赶着话,听着凤兰的话,跟着附和上一句,表明着自己的立场。
哪有像她家汉子这样——
憨!
不会搭话!
人说一句,他跟一句,还问人家怎么个不饶法。这不是顺杆儿往上爬,得寸进尺了么。
“你又忘了,前些天才说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没忘没忘,”钱大岭嘶嘶着凉气,媳妇这一脚的力道还真不小,“不过,我和阿蝉又不是外人,说说有什么打紧。”
遭了几回事,钱大岭自诩和王蝉熟络得很,熟人不说客气话,问上一句又不打紧。
王蝉还真认真想了下。
“酸人说酸话,远的我管不了,但咱们镇上的,学田置下了,建书塾的消息传开,回头要再听着人拈酸吃醋,我就让他吃酸梅,在梦里吃个肚饱。”
“哈哈哈,我看这法子这个行。”钱大岭笑得不行,“酸人吃酸梅,就让他吃个饱,说来咱还是请客了。”
他笑完又叹,“不知道以后怎样,不过眼下,要吃酸梅的可不少啊。”
王蝉没有应话,却也知他说得不假。
恨人有笑人无,实属寻常。
虽没说到她跟前,但钱家被说酸话,王蝉也是知道的。
胭脂镇小,一点事儿传得很快,钱林两家的事儿瞒不住。
就林家,梦里屋宅被虚耗毁了,梦醒了,瞅着是天光大亮,梦中的遭遇像是虚妄。
但林家的宅子就是塌了屋顶。
院子也破了,只剩残破四壁,瞧着像是遭了一场地动,但偏偏一墙之隔的钱家毫无损伤。
这一幕,叫听到动静赶来的人难免一脸惊诧。
老两口被压得去了大半条命,就喘着一口气,生生拖了三日三夜才没了气。
林祖德狠心不睬,等着人咽气了,去破屋里扒拉出了两床竹席。
他抖了抖上头的尘土砂石,冷着脸不吭声,瞧着就要用这东西卷着人、铁锹一掘,挖一个坑算下葬了。
事儿还没办,就被热心的乡邻拉着扯着拦了,当真是苦口婆心地劝。
“死后哀荣,老话都说了人死事了,死后哀荣。便是没有多大的排面,也不该如此寒碜。”
“是呀,你们舅甥俩都命苦,亲缘浅薄,自小没爹没娘的,老俩口不止是你的爷奶、太公太奶,更是你们的阿爹阿娘。你们年轻,没成家,不知道养儿的辛苦。更何况是这样上年纪还拉拔孙辈的——”
“难啊,日子难啊。”
“就是他们再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子孙这样对长辈的。”
瞧着舅甥俩打得是鼻青脸肿,外人只道是舅甥俩怨怪老人偏心,这才舅甥翻脸,还怪上了死掉的长辈。
这事儿也不是没有。
人穷的时候,拥有的东西少,难免心窄,一个破锅一个破碗,都能争得面红耳赤,头破血流。
再掰扯出十几年前搁心底的事,什么你多吃了一口馍,我饭里偷埋了一口肉……这个怪阿爷偏心,那个怨阿奶端水不平,嘴上说都一样样,都是心肝肉,实则有偏爱。
肉多肉少,拎起一量,就没有一样样的。
“人都死了,这事儿最大,什么事都越不过去,你们啊,好好地处,都一根藤下来的瓜,总比别人亲,旁的事都少一些计较。啊,就别计较了,听劝,让老人也走得安心些。”
一句别计较,激得林祖德当场红了眼。
“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偷寿的事,他本要憋在心里不说的,这事儿不光彩,还骇人。说了后,镇上的人怎么瞧他,会不会觉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崽儿能打洞——
他也会这些个邪法?
请恶神破家,老两口不方便的事儿,他都搭手了。
张口将事儿说了,这和自己做贼、回头又自己供了出来,有什么区别?
以后镇上有个什么不妥的,尤其是小孩子闹病害,乡亲会不会就疑心他偷寿了?
就跟贼子做了一回贼,从此往后,在别人眼里再也不会清白一样。
钱家没有再提这事儿,可能是厚道,也可能是想着财不露白。
但他憋不住了。
他恨啊。
财不漏白?呵,他就要让它也露一露。
当下,消息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传遍了胭脂镇。
姻亲走动,故友探访,便是小镇偏僻地方,也是有人来有人走。
更有人机灵,编了故事卖到茶楼的说书先生那儿去,捡回一两半钱的银子。
又不费劲儿,都不需要揪着发、添细节想故事,让它更曲折诡异些,全然是捡现成的说就行。
很快,相邻的镇子、县城都传了偷寿的事儿。
有人叹有人酸,钱家什么都没做,和那林家前女婿一没近亲,二没旧故的,就因着邻里不好相处,吃了点抬路的亏,竟得了这样一笔财?
浑然是站在一旁捡了宝啊,真是命好。
一时间,酸溜溜的大有人在。
当然,说公道话的也有。
这世间本就没有一样的话头,有人说坏话,也有人说好话,人厚道和缺德的分别。
只胭脂镇小,说酸话的多了,就显眼了些,难免挤得钱家夫妇心里不好受。
……
青鱼街,祝家。
置学田和建书塾的事儿一说,王蝉凝一道灵于双目,朝钱大岭看去。
一旁,金美桂掐着袖角的手指头都白了。
钱大岭瓮声,“怎么样啊,我这六感通达,它能不通了么?”
那些个东西,他实在是不想瞧了。
王蝉拂过眼,散去那道灵,杏眼里都是笑意地点头。
“可以了,是亡人赠阴财的缘故。”
钱大岭和金美桂喜得不行,“太好了。”
祝凤兰也笑,“以后瞧不到,就跟我们一样做睁眼瞎。”
钱大岭:“睁眼瞎才好,你都不知道那些个玩意儿多吓人,我是不想再瞅着了,咱胆儿不大,遇着这些个事儿,我才知道,普普通通就是福分啊。”
金美桂心有戚戚,挽着祝凤兰的手,也嘀咕着虚耗吓人。
那脸,那腿……邪门啊,尤其是盘在腰间的那个,细溜细溜的,像蛇一样。
祝凤兰捧场,倒抽一口凉气,“那是吓人,等着年节了,我可得买几根粗一些的蜡烛,得将家里照得亮堂堂的才好。”
“是啊是啊。”金美桂不住点头,“不能吝这些个铜钿,该花、该热闹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年节热闹,都有它道理在。
两人又说了好一通话,一旁王蝉插了话。
“叔、婶儿,等书塾建好了,小飞去学堂,小淼姐姐也去呀。”
三人愣了愣。
金美桂和祝凤兰对视一眼,像是什么东西想到一块去了,一拍桌子。
“对对,小淼也去,咱镇上的姑娘只要想去,那就都能去!没有外头学堂里,什么男娃娃上得,女娃娃上不得的臭规矩。”
“是啊,都是咱胭脂镇的好娃娃,哪就有什么差别了?”祝凤兰跟着道,想想都觉得美,“阿蝉这话好,等进了学,学了字,以后咱胭脂镇的姑娘比咱们这一辈儿强,道理要懂,字也要懂,说话做事,指定都顺畅得很!”
王蝉托着腮,瞧着窗户外头,心情就和这日头一样明媚。
院子里堆了石堆,矗得像小小的假山,角落那儿有一丛丛的蒲公英,也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种子。
这会儿,春风吹来,微摇那一簇簇的蒲公英花团。
细细的绒微小、却又随风舞动,被风吹起又落下,温温柔柔模样,落在这儿,又飘向远方,不知道在哪儿扎根。
王蝉知道,它就是会扎根。
就如她眼前这一丛丛的蒲公英一样。
……
不知不觉,日头偏斜,残阳像往大地披上一层橘色的薄纱。
光线发暖,照在钱大岭和金美桂身上,拉长他们的影子。
金美桂提着篮子,里头是祝凤兰送的青团。
青团装了满满一篮子,沉甸甸的,为了不粘到一处,每一层还铺了新鲜的苦槠叶。
叶子洗得干净,清凌凌带着水珠,有好闻的草木香。
钱大岭要接过去,金美桂嗔言,小瞧她了,她哪就提不动了?钱大岭喊冤,他哪是小瞧人,分明是贴心。
两人笑笑闹闹,一道往前。
王蝉瞧着好半晌,直到两人走近拐角的巷子处,地上投下的影子都被收纳走,这才转头和祝凤兰道。
“镇上的人说得不对。”
“什么?”祝凤兰不解。
王蝉:“朗济杰送的财,就该是钱叔和婶儿得了,没有近亲旧故,但他们有缘分。”
临山屯是缘起,胭脂镇的书塾落地,朗济杰的名字落于建塾的基石上,这便是缘落。
祝凤兰愣了下,眉眼都放柔了些,“对,表姑也这样想的。”
“唉,你去哪儿?”瞧着人一溜烟地跑了,祝凤兰忙问,“不跟表姑回去吃饭了?”
“就在舅爷这儿吃,舅奶做的菜也好吃。”王蝉摆手,“我得去准备酸梅子了,咱们胭脂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我估摸着啊,这吃梅子的人不少,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回头数备得不够了,不是擎着让人说我不知礼数,宴客都不让人吃饱么?”
这可不好。
祝丛云和老太太上了年纪,爱吃一些软和的,祝凤兰怕王蝉父女吃不惯,时常拎着些硬实的上门。
王伯元便算了,这表弟是大老爷,口粗一些无妨。
她心尖尖的侄女儿阿蝉可不行,得吃些好吃的。
吃饱穿暖,人生不愁,吃这事儿,可是排最前头的,可见其排面之大。
祝凤兰不止拎着东西过来,时常还喊人去家里用饭,开开小灶。
“酸梅?”冷不丁地一听,她还没反应过来,待想明白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
一指指了早就不见人背影的方向,好半晌笑道。
“促狭鬼。”
……
时间一日日溜走,人们不觉。
但在那冒头的绿草、天上一点点充盈,又一点点缺失的月亮上……点点都能瞧出细微的痕迹。
新月、朔月、满月……残月。
人们的衣裳也轻薄了些。
这些日子,王蝉忙碌得很,书塾的事要帮着忙,宴请了好一些人吃了酸梅子,又牵着成了大牛的空空和尚,在它哞哞哀嚎中,毫不留情地拉着,扭头就要往葫芦村的赵家送去。
……
乡间小道。
一人一牛在拉拔。
“哞哞哞。”空空和尚叫得凄哀。
鼻子上了牛环,便是他有一身金刚反骨,这会儿鼻头被拉扯,挣扎两下,四蹄也不受控制地继续往前。
“王檀越,你就饶了贫僧吧。这地,我耕了没有一百亩,也有五十亩了,官府断案,判刑也得有个刑期啊。日子数一数,稀粥喝几口,就是艰难了些,好歹也算有个盼头。”
“我呢,到底什么时候刑满?”
这地,究竟还要耕到什么年月?
当真要送它到赵家,以后做一只干粗活的粗牛?
再没人能听懂它说话,只当它是个不知事的畜生?
这样一想,空空和尚心头浮上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再看王蝉,它眼里都有了依赖。
起码这臭丫头听得懂它的牛言牛语,而不是一头只会拉犁拉车的粗牛。
“王檀越,你大人有大量,就莫和贫僧、不,就莫和我这秃驴计较了。”
老牛泪汪汪,一双牛眼盈着泪花,簌簌扑扑地往下落。
对比粗牛,它宁愿做秃驴。
王蝉:……
她停下脚步,也是颇为服气了。
“大和尚,您还真是能屈能伸。”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