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鸡一唱天下白。
梦境传来一声鸡鸣声, 由远及近,像裹着一阵风从江的另一头吹来。
吹散薄雾夜色,也将蜃炁吹散。
天要亮了, 借着夜梦入人心的邪祟也要退去。
这一方梦境摇动。
脚下的黄泥地好似掀了微浪, 钱大岭和金美桂忙相互搀扶,彼此稳住。
“美桂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没事就好,不过你人没事也要把钱匣子抱好, 它可不能有事。”
“你一下不挨打就皮痒痒是吧。”
瞧出媳妇的紧张,钱大岭朝金美桂抱着的钱匣子挤一挤眉眼,特意说着讨嫌的话, 待得了一肘子后,哈哈笑了两声, 半点儿也不介意, 直喊着不疼。
林祖德一屁股坐地上, 摔了个瓷实。
他看了看林家二老, 又去看抱着钱匣子的钱家夫妇,一方发财和乐, 一方相互怨怪,瞧着命也要没了, 顿时,他万般滋味浮上心头。
最后重重朝地上砸了一拳。
该死!
该死!
都该死!
沾了满身纸钱的林家二老动作越来越缓慢, 像陷入泥地、裹了泥浆的人。
最后, 两人不能动弹, 拐杖再也举不起来。
两人露在外头的仅剩一双眼。
怨毒的眼从纸钱的孔洞中探出,不甘也绝望,盯了钱家夫妇又去看林祖德, 眼里有希冀和渴望。
命——
能续上他们的命。
哪怕不多,能再多活几日也好。
什么金子银子,再重要再贪婪的东西在死之前,也只觉得虚无,只有活下去才是最想要的。
两人盯着林祖德瞧。
像十余年前钱小淼瞧到的那一幕,墙上搁着一个脑袋,心才惊跳下,下一刻瞳孔紧缩,转眼就瞧到另一个脑袋。
钱大岭和金美桂听她嘟囔过一次吓人,那时不上心,今儿一看,倒有几分明白小妹/小姑子受的惊了。
林祖德铁青着一张脸。
再看林祖德,钱大岭和金美桂都有两分怜惜了。
这倒霉催的,倒是比他姐运道好多了,别管怎样,也算逃了一条命。
那厢,朗济杰不想就这样算了。
临山屯时,尸居余炁,朗济杰成了半鬼半僵模样,那一场火毁去怪宅,烧没了尸体,也将怨气烧毁,只剩一张皮囊残魂。
原只是执念,要将生前的积蓄给儿孙送来,只皮囊裹上虚耗,怨恨被滋养,王蝉一句天要亮了,竟又激起它的贪念。
它转头朝王蝉瞧去,腰间的扇子捏紧,眼冒凶光。
不甘心,它不甘心!
只是他们偿命有何用?两个老货,本就没多少活头的东西!
活,它还要活。
……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赖话都听不明白,那就别听了。”
王蝉被气笑了下,当下也不客气了。
话未落地,几人就见她手中凭空出现一根笔,白玉般的质地,笔尖盈着一点灵。
横竖撇捺,挥洒之间,这笔下的字像有了生命,灵动如游鱼。
丧家破财的扇子挥来,势如飓风,林家本就残破的屋顶都被掀飞,钱大岭几人还不待惊呼,就见王蝉笔下那道灵像深海的鱼阵,又像一张轻盈的网。
只转瞬的功夫,它就将朗济杰拼力扇出的风兜回,转而缠回虚耗身上。
莹光如细点游鱼,几人瞧见,一个分字缠绕朗济杰,由脚到头地将它的皮囊从虚耗里剥开。
没了外形束缚固定,泥成泥滩。
心随意动下,它依着王蝉的心思塑形,成了最开始的模样。
一块泥砖。
王蝉看了泥砖片刻,这才将它收起。
……
不——
皮囊空荡荡,发蔫地委顿到地上,朗济杰尤不甘心,瘪瘪的手指头朝王蝉伸去。
泥、泥。
塑骨血,给它塑骨血。
林家这个崽不是它的种,它还能再留骨血,自己的骨血,多多的骨血。
愤怒不顶事,眼见着事败,朗济杰的情绪立刻变转。
生前,他颠沛流离,几经坎坷,为何能以残躯入了皇宫内院伺候贵人,又一路往上攀爬,除了皮相还行,不至于让人生厌,最重要的是,他最能瞧清局势,认清事实。
该涕泪哀求,还是该趾高气昂,他最清楚不过了。
当即,朗济杰眼中的凶光收敛,目光哀哀地朝王蝉瞧去。
就一点儿骨血,就一点儿骨血……它要得不多,不多啊。
待这事了,它就走,它一定走!
朗济杰一瞬不动地盯着王蝉。
只盼着这心思软和的姑娘能够再度心软。
临山屯时,她虽雷霆之力焚了困寿怪宅,但也给它这残魂执念留了善意,让它去了自己的执念。
今夜沅江江上,更是替它引了路。
再心软一次。
它求的不多,再心软一次。
“何必呢?”王蝉也不惧它皮囊如薄衣的诡谲模样,几步走了过去,和它空洞执着的双眼对视片刻。
“不会只再一次,有一便有二,有二再有三,最后成无极之数。”
不管如何可怜,空空眼眶中有血泪淌下,王蝉心如明镜。
一道灵光在指尖凝成火,只一星半点儿的火光,落在皮囊上飞速窜起,须臾的功夫就将它从头焚到脚。
欲壑难填,人是如此,鬼更是如此。
毕竟,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盯着火光,王蝉轻声道。
“有了骨血,瞧着稚儿可爱,你会不会再想着重新活过来,亲自养育它,享受天伦之乐?”
“会,你会。”对上皮囊空空摇头的模样,王蝉斩钉截铁,“贪念最难断,你如今如此,就是应着这话。”
有了儿孙,又该为儿孙盘算了,未了的心愿只会一个又接一个。
火烧成灰烬,风自王蝉衣袖下浮掠过,一吹将灰烬吹落。
哪里想到,执念成虚亦不散,竟不肯入虚无。
只见风起飘旋,如蒲公英的细绒,一落恰好落在钱家的院子中。
天光将明,梦境虚幻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浅,几乎是在交错之间,这阵风,最后竟吹落在钱家院子西南角,那儿是碎砖断木搭着的牲畜棚。
金美桂持家有道,又有小姑钱小淼帮忙,家里养的牲畜不少,有鸡有鸭也有鹅,还有两口大猪。
大肚的猪像被扰着了,睡梦中都哼哼唧唧了两声。
钱大岭着急,“阿蝉,这灰吹我家牲畜棚里了,要紧不?”
“不要紧不要紧。”王蝉没想到,这执念化灰,竟依附到了牲畜棚中。
接下来好几年里,钱大岭家里的牲畜会辛苦些,下蛋的下蛋多,生崽的是揣崽一胎多宝。
说来这算好事,家中牛羊牲畜兴旺。
再看钱家夫妇,王蝉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庆幸这执念被风兜着,只入了钱家牲畜棚,没有入钱家屋。
牛羊兴旺是喜事。
人丁太旺可不一定是好。
……
“咦,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王蝉瞧到,朗济杰倒地的地方有一个玉扣一样的东西,许是方才的灵成火,误打误撞将它上头的术法破去,残魂成灰,玉扣成信封。
王蝉颇为好奇地拾起,翻看了下。
厚茧纸做的信封,面上刻着鲤鱼的纹路,信藏其中,如藏鱼肚。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
王蝉瞪圆了杏眼,手中的信封上下翻转,颇为惊讶地发现,这信封的样式她曾经见过呀。
就是那一回,她同冯知洲追着成邪物的吴娉婷,最后入了雾灵山,那儿有太行真人的宫殿。
书屋里藏了一匣子的信,信里的文字不全了,但信封上尤有些许灵。
只待灵气充沛,那信封定能载信如游鱼,于虚空之中游弋而来,千里传音信。
那时,打开匣子,瞅着信封,她还暗暗想着。
只是信封就如此讲究,别的不说,和太行真人通信的人定是个爱好风雅的。
果不其然,拆了信纸一看,那字是真的好。
行云流水,挥墨间一气呵成。
莹白的蚕茧纸上,那字肥瘦得当、错落有致地在纸上落下,墨的黑,纸的白,两相映衬,一张寻常普通的纸竟好似都被抬了身价,莫名贵上了几分。
只是和字相比,字里行间的意味却让人瞧了心中发寒。
人心隔肚皮,鬼披人衣也能龙章凤姿,叫人分不清下头的究竟是白骨骷髅还是人。
信里,写信之人同太行真人询问的是应地一事。
应地为吉地,葬着先祖能泽被子孙后代。
想要得祖宗保佑,这事无可厚非,人人皆是如此想的,为此,后人也会缅怀先辈,逢年过节,三牲九礼,纸钱化元宝,好叫祖宗在下头也衣食无忧。
但两人通信间,为寻应地的法子却失了人和,竟是以童男童女生葬,坟前种一棵桔树来判断此地是否是应地。
桔同吉,倘若是应地,桔子树会以尸骨为养分,长一树的桔子来彰显。
当年,险些被生葬的童男童女是幼时的冯知洲和他阿姐。
而求应地这人是徐安卿。
……
钱林宅院前。
王蝉瞧着手中刻着游鱼的信封,想到什么,一双杏眼都微微睁大了。
莫不是——
她忙将信封拆开,一看,果然和她心中所猜想的一样,信纸上的字迹同雾灵山上,和太行真人通信的一模一样。
是徐安卿的字。
只是和太行真人通信的蚕茧纸不一样,这一封藏鱼肚的信是帝尧麻笺和桃花笺,才打开信封便有缠绵的桃香隐隐飘来,上头还有些残灵依附。
桃花笺未着字,信纸展开,边角错落的几朵桃花好似活了过来,这一方梦境顿时如处桃林。
王蝉:……
她臭着一张脸将桃花笺甩了甩,袖间一阵风起,将本要围着拆信人的花瓣吹远。
知道了知道了,是恋爱的酸臭味儿,啧,这花瓣儿……俗,真俗,胡里花哨的,戏台上都没这么多戏呢。
王蝉蛐蛐了徐安卿几句,这才又去拿那一笺的帝尧麻笺。
……
桃香扑鼻,片片花瓣无风徐来。
钱家夫妇俩都瞧傻眼了,方才是外圆内方的纸钱,这下又有春日洋洒的桃花。
瞅着都要醒了,还要做这粉粉的梦?
他去瞧金美桂,媳妇,不会是你吧。
金美桂眼一瞪,才不是她!
钱大岭缩了缩脖子,不是就不是,这样凶瞧人做甚!
两人瞧这片片桃花好看,却也怕它们沾身,就怕这也是和林家二老身上的纸钱一样。
几张纸钱不可怕,多了就将人都埋了。
林祖德更是怕死得很,忍着尾椎骨的疼,挪着往后。
片刻后,见这桃花瓣好似没什么吓人的地方,王蝉也还在这方梦境中,钱大岭心下松了口气,再看这洋洋洒洒的花瓣,还有心嘀咕。
“落了这么多花,后头还结果子不。”
结,自然结!
还是个大果子!
那厢,王蝉捏着信封,只觉得方才大岭叔这嘴有几分奇了。不止这结果子的话问得秒,方才那一句嚷嚷也嚷嚷得特别对。
这瓜——
乍摸完一个还有一个!
多,实在是多。
今夜真是瓜田大丰收。
……
只是——
王蝉的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帝王麻笺,眼下这瓜,倒不是和林家二老、朗济杰相关。
手携双鲤鱼,目送千里雁,信封上刻着游鱼,能将情谊千里送达,更有障眼虚幻的一道术法刻在上头,平常时候,那信封虚幻隐成玉扣样式。
人的记忆纷沓驳杂,更因久远或自个儿不曾留意,它像沙土中的小石子一般被埋着,便是当事人自己去想,都没想出个所以然。
但方才,蜃炁绕因果,可以说,王蝉是将林家二老、朗济杰的记忆看了个遍,严格说来,她并未看,毕竟如此多的记忆,便是不会被侵染错乱,全瞧入脑中也要头疼上两日。
他们就像是成了一本书、一本词典,这下她需要了,依凭着细微末节,就能寻到相关一幕。
王蝉知道,这玉扣是朗济杰在宫中偶然得到的。
宫中——
再摩挲手中帝尧麻笺的信纸,触感细腻,瞧着就不是俗物,对着和徐安卿有私情的人,王蝉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宫里吧。
宫女?
公主?
——娘娘?
心里像被猫爪子踩了一样,痒痒的,王蝉好奇得紧,一目十行,将桃花笺上诉说情谊的字句都忽略,在最后,不出意外地瞧到了应地。
她心里悬着的心也落地了。
眉一垮,灵动的杏眼都没了几分精神气。
怎么办?
她好像吃到了大瓜,超级大瓜。
绿帽。
又见一顶绿帽儿。
皇帝老儿也被戴绿帽啦!
再看方才朗济杰躺地的地方,王蝉痛心疾首。
朗兄弟,你走得太快太急,都不知道自己被媳妇戴绿帽的事儿,它根本就不是事儿!
毕竟,贵为天子都有和它一样的遭遇,它何必如此执念?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