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 田间的憨大张被提到了自家老娘,也是不解。一挠头,蹲在田间咬了馍又咂了口水。
“对呀, 和我阿娘又有甚关系了?”
那时他老娘可都过世了, 也已经入殓葬进祖坟,头七、二七、三七、五七,他可都烧纸了,半点没有含糊。
憨大张个孝顺子, 心眼也实在。
老娘生前病得厉害,一病还病了好几个月,但他尽心伺候着, 半点不假于他人之手。
老人死时身上体面,没有生褥疮也不埋汰, 虽被病痛折磨, 一身的瘦骨嶙峋, 但面容安详。
更在朦胧的时候睁眼, 没牙的嘴里囫囵唤了几声阿娘,阿爹, 虚空之中,好似真瞧到了什么, 有浅浅的笑意浮上那苍老发皱的脸。
只见眼窝深深的老眼灰蒙又清透,最后吣了泪花, 竟像小孩子一样委屈又惊喜。
她嘟囔不停, 疲惫又快活。
来接她了, 他们都来接她了。
“走喽,走喽,跟阿爹阿娘走喽——”嘴里含糊唱着调子, 是活人说的阴间调子,人死之时,莫名会唱。
阖了眼,一口气散了,身子才发凉。
也因此,憨大张不惧死亡,只觉得再等上几十年,他大限的日子到了,阿爹阿娘也会来接他。
想想都美,还踏实得紧。
“你们傻呀,这都想不到!”
说话的是搓胳膊的汉子,唤作钱吉荣。
胭脂镇小,彼此沾亲带故的。同样姓钱,他家和钱大岭家也算有亲。
别瞧两人差不多的岁数,都是三十来岁模样,甚至钱大岭出生的月份在前,但钱吉容的辈份高,钱大岭都得喊一声小叔公。
辈份高,红白之事吃席的事儿就多。
铜板作为红包和帛金包出去,回回坐高位,肉痛的同时,见识也就这样攒下来了。
“林家偷抱了大岭家的小飞,俩老人还在矮墙那头等着,这哪是喜爱大岭家的小飞,分明是怕憨大张的老娘死了,一人去阴间寂寞,得凑对儿,带几个一道走!”
他摸了摸下巴,眼里有思量。
“我记得那一年,林家太公太奶的岁数可不小了,又格外的惜命——”
“上了年纪的人,谁又说得准,夜里睡上一觉,睁眼瞧的是第二日的日头,还是勾魂的无常!”
“可不得提前沾沾奶娃娃的运,偷些寿数垫垫才成。
钱吉荣越说越肯定。
不错不错,如此便说通了!
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谁会觉得旁人家的孩子亲香?
要当真是亲香,也不是这样行事的。
趁着人阿娘刚生产完体弱,昏睡无神,阿爹忙着生计不在家,于寒风中偷抱了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儿出来。
这是亲香?
这分明是要结仇!
“真能偷寿?”有人疑惑,觉得钱吉荣这话有理,但又神神叨叨了一些。
“偷儿我知道,但寿数这东西还能偷不成?”
一个人能活多久,完全没个定数,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襁褓孩童,稚龄孩子,青壮之年……耄耋老者。
黄泉路上可没有老少。
“怎就不能偷了?”钱吉荣大声,“不止寿数能偷,命都能换呢。”
“对对,能偷能偷,我也听过这样的事儿。”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说起了乡间的异闻。
王蝉在一旁听了,都觉得颇有意思。
原来,胭脂镇这边还真流传了个偷命的故事,具体时日不可考,传出之人亦不知是谁,只说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小伙惫懒又心生了邪念,一时走歪路,做了梁上君子。
有一回,他入了一处颇为古怪的宅子偷金偷银。
为何说宅子古怪?是因为着一处宅子的形状和寻常人家的不一样。
所谓人有人相,宅亦有宅相,方正之宅更合风水之意。
世人也多建宅子为四方之形,四方皆有屋宅,不可缺角,讲究一些的屋主更会依着每年的飞星凶吉,变换吉凶方位而住。
而那处宅子说奇特,就奇特在这形状之上。了
它不是四方之形,说圆也不是圆,说方更不是方,门前窄窄凸出,专门做了一个形,青砖圆圆窝窝砌了一圈,正中间一道双开的木门,上头上了红漆。
门中间有铺首衔环,但那铁环却不是寻常的圆环,而像一把长方形的锁,也像闭上的眼。
只有从高处俯瞰,才可以看出,这一处屋宅的形状倒有些像人形。
前头凸起的门——是人头。
年轻小伙没有留意。
一开始,才入行的他胆子小,只敢小偷小摸,见宅子主人好似没有留意,好些天都没动静,亦没有报官,瞅着搁在桌上,整齐摆正一排又一排偷来的银子金子——
他心变贪的同时,胆子也变大了。
偷来的金银易得,自然不知营生艰难,更不会珍惜爱惜。
揣着钱袋,花起来就像花别人钱袋子里的铜钿,丁点儿也不肉痛。
裁新衣穿新靴,行头整身整身地置办起来,花俏又风流……上酒馆点一桌子的肉菜,再去销金窟左拥右抱,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老鸨了热络地挥着帕子,嗔笑不已,头回唤少爷,再见唤老爷……过上一段日子,便是我的冤家了。
少爷——
老爷——
冤家——
嘿嘿嘿,定是我愈发的贵气,这才从少爷稳重成了老爷,便是手里过金沙的老鸨子都被迷得花眼,被自己折服,一口唤一个冤家哩!
他心里美滋滋又畅快的同时,被哄得晕头转向,更是挥金如土。
很快,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每一回缺钱了,贼人都走一趟老地方,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后来的熟门熟路,银子金子偷了一回又一回。
他没有留意到,每一回偷金偷银,他翻墙背箱的喘息愈来愈响,胸口更是像破了口的风箱,呼呼喝喝地响,两脚酸软无力。
而每一回去那销金窟,涂了胭脂红脸的老鸨都有一瞬间的惊诧。
她帕子捂着嘴,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生生止住,更挡下口中惊呼和眼中的异样。
这、这——
她楼里的姑娘好生凶猛,这才多久的功夫,一个人竟如此大变模样?
简直是少爷成了老爷的模样!
再过些日子,莫不是还要成太爷?
不可不可。
万不可再让这人沾她楼里的姑娘。
一个人老得这样快,众多客人里,还只他一人如此,不一定是被采阳补阴了,这事儿瞅着古怪着呢,说不得有别的由头。
眼波一转,风韵犹存的老鸨一甩帕子,冲一旁的龟公递了个眼神,扭着略带丰腴的腰肢上前,拉着人手,娇嗔地唤道。
“瞧瞧今儿谁来了?是我前世的冤家呀,走走,和奴喝几杯水酒,今儿夜里不醉不归,奴挂念着你,定要诉一诉情谊才能消心中绵绵之意。”
说罢,又是一记眼波流转而来。
年轻小伙有些嫌弃老鸨年纪大,但这双略带丰腴的手拉上他,他又心猿意马,迷花恋柳了。
都不用一旁的龟公多架手,他就被牵着往前,当夜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
胭脂镇,田埂边。
“妓院酒楼赌坊那等地儿,寻常人家能去?那儿的人都吃银子咧!这不,钱哗啦啦去得贼快,几天的功夫,钱袋子就干瘪了。”
“没法子,那人又去偷金子了,熟门熟路,据说啊,那是他第十二回 上那一处宅子偷金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漆黑的屋子,被磨得光亮的铜镜反射月光,晃晃有光亮。
才摸上金子,还不待喜滋滋的神情浮上脸,贼人一个转头,瞧到了什么,只听“砰的”一声,他手中拿的金子掉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寂静的夜,这样的动静格外让人心惊肉跳。
贼人惊得是面色泛青,眼中都是骇然,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摇着头,口中喃喃不停。
不,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怎会是这般模样?
而铜镜里,老人脸也跟着摇头,嘴里嘟囔着一样的口型,似在回话,又似在冷笑,是他,镜子里的人就是他。
“不会的,我怎么会这样老了?我才二十五,我才二十五啊!”
他扭头,着急又惶惶地扒拉下头发,就着十五的月光清楚的看到,自己青丝成白发——
铜镜里,皱纹一点点爬上脸,眼也从原先的黑白之眼成了灰蒙之色。
他难以置信,颤抖着手摸上脸,而那一只手,除了老人斑生出,便是连指甲都失了莹润之色,成草木干枯的灰样。
……
胭脂镇,田埂边。
谢邦直听得入神,忙问钱吉荣,“老叔公,后来呢后来呢。”
王蝉手下的刻刀在石头上又凿了一刀,“应该是死了。”
才听到故事里提及那屋宅形似人,王蝉便知,这应不是坊间胡乱传下的邪门事,当年,应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人有人相,宅有宅相,这屋宅做成了人形,是一借寿数的奇门。
以金银相换人寿。
贼人偷银,屋主便窃寿。
十二次上门偷窃,不止应了奇门遁甲术,更应了医家所云——
命门旺,则十二经脉旺,命门衰,则十二经脉衰,命门绝,则十二经脉绝。
命门之火,守护着十二经脉。
第十二次窃银,瞧着是年轻贼人顺顺当当,又一次偷了金银,实际却也是屋主事成,将行窃之人的第十二经窃取。
至此十二经脉绝。
而命门之火被窃取,命数轮转,乾坤颠倒。
王蝉猜测,贼人就着月色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垂垂老矣,惊骇之下,定是捂着心口,一口气提不上来,憋着泛青的脸,不明不白地死去。
暴毙而不闭眼。
因为,命门之火乃人体先天之本,先生于心脏,这一处定是第十二次行窃相换的关键。
而在屋子的另一处,定会有人走出,在贼人倒下的同时,接过飘出的火,指尖轻碰,由龙钟老态成青年模样。
……
钱吉荣辈分大,不止有被同龄人唤做叔公过,更被小一辈唤作老叔公。
但他向来自诩自己辈分老人不老,不会像其他老叔公一样倚老卖老。
当即一摊手,回得也干脆。
“那贼人就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死了。”
看了一眼谢邦直,又瞧了眼周围的人,钱吉荣又补充道。
“谢家娃娃,我和你说,他可不是吓死的,他呀,就是拿了银,被偷了寿,抱着金疙瘩银疙瘩,寿终正寝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