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瘟?”
巨龙张了张嘴, 龙息喷出,垂于龙首边的龙须动了动,江浪不可抑制的被撩动, 泛起层层波澜。
小船被王蝉下了定字诀, 倒是稳当,只龙息如风而来,喷得成了牛儿的空空和尚又翻了个跟斗。
牛爪抓不到力,咚咚两声响, 一屁股跌在地上。
瞧着有几分滑稽。
“哞哞哞——”
可恶可恶!
大和尚哞哞乱叫,心酸得不行,牛眼里几乎是盈着泪了, 牛眸一瞧悬于半空中的巨龙,再看一看自己, 更是悲从中来。
什么运道, 同样的日子, 旁人成龙他成牛——都是变幻, 怎地相差这般大?
这是往他本就冻成冰的心里再扎上一刀吗?
于孝宗抓着船舷,手攥得死紧, 听到这动静,不放过一丝一毫能嘲讽大和尚的机会。
只见他背着王蝉, 扭头朝跌地的牛儿摇了摇头,嘴里无声做着啧啧的动作, 眼睛一扫再扫牛儿上下。
明明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空空和尚没有辜负于孝宗, 视线一对上,瞬间领会。
牛身僵了又僵。
竖子,竖子!
大和尚气得大出气。
他这是被这混账拿眼睛羞辱了吗?
“噗通”一声响, 也不管牛鼻子被牵绳拽痛,牛儿咚的一声跳进了水里。
王蝉:……
什么毛病,甲板不待要待水里。
王蝉多瞧了两眼,就见牛儿只露了个鼻子在水面,大半的身子都藏进了水中。
她想起赵大山曾经说过,他幼时放牛,牛姥姥最喜欢的便是淌水而过。
偌大的牛身浸在水中,仰着牛首,只牛鼻子露了丁点儿在水面上透气,便是牛角都能藏住。
还是小孩的赵大山坐在牛脊背上,别的小孩瞧了,都以为他能踏水而行,别提多威风了。
那是赵大山最快活的日子。
王蝉欣慰,果然,披了牛皮的大和尚越来越像牛姥姥了。
左右淹不死牛,她不再理会,转头朝巨龙瞧去。
“对,人瘟。”
为了说明这是何物,王蝉折了一根岸边抽条的柳枝,一撩江水。
流水被柳条带起,落下水珠点点,在阳光下有剔透的光芒。
然而,只转瞬的功夫,就听这儿有嗡嗡的动静。
于孝宗正要诧异,哪儿来的虫子扑翅声,天还冷着呢。
他一个扭头,瞧着前方,待定睛瞧清是什么后,吓得是两脚一软,脸色发青。
就见柳条上落下的哪是什么水珠,这会儿分明是一只只扑翅的虫子。
虫子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些虫子都生了人的模样。
骨挝脸,稻草干枯发,胸口的皮耷拉着胸腔的骨头——
瞧着就是骨头包着一层皮。
柴火棍一样的四肢垂着,无精打采地扑棱翅膀,带来嗡嗡的声响,一个个有些像绿头苍蝇。
于孝宗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只觉得这东西的眼睛都冒着虫子的绿光,骇人得紧。
王蝉解释,“这东西虫身人样,唤做人瘟。”
瘟从病,有绵长之意,在瞧到一时,后头便有二、有三……有无数,散开就成大患。
“都说人顶天立地,是灵长之物,所以最忌同类相食。而人吃了人后,不止魂灵,皮肉也会沾染罪孽——”
“据说这样的皮肉极阴极恶,蝇虫沾染了这阴晦炁,就会脱虫身而生人样——”
王蝉朝四周看了看,能见草木干枯,江水都氤氲着寒气。
虽是早春,却还是春寒料峭时候。
人瘟虫身人样,瞧着邪门,但还是拥有虫的特性——畏寒。
这时候多为虫卵,蝇虫少见,便是有人瘟,也未到爆发时候。
王蝉将吴娉婷的事说了说。
“天下竹林无数,我虽焚了那一片竹林,又劈了吴小姐伴身的黄竹,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担心她游走竹林,曾遗了肉在别的竹子空心之中。”
顿了顿,王蝉又将同行相忌,卖活禽的马二一曾被人化畜,拎了羊脚卖的事说了说。
“那叫牛旺的大叔在山中捡了尸体,经了那黄泉水,尸体残魂成活畜,瞧着是鸡鸭羊牛的模样,肉还鲜,城里的富户吃过都说好。”
卖得贼贵呢,一只鹅都十几两的银子,吃的不是肉,是金子!
这事后,冯知州也怕人瘟扩散,拜托王蝉在城中多注意。
她瞧了几天,没发现不妥,但也怕此事有滞后性,而她又远在胭脂镇,不能时时盯着建兴府城。
而且,人字生两脚,不可能固定在一处。
府城中这种热闹地儿,人更是流动得厉害,今日在建兴府城,他日也可能在他处,或是讨生活做生意,或是求学游历。
“这东西我也头一回见,也不知城里那些吃了化畜肉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是否肚子里也会生瘟虫,何时生,又什么契机生。
“所以,我想请白大哥帮忙。”
白云阶山中清修多年,一心一意要成龙,两耳不闻世间事,对人瘟倒是不了解。
听到王蝉这话,想也不想,当即应允。
“没问题,只要我能帮上忙,阿蝉尽管说。”
不说这事是王蝉开口,就是听闻一句建兴府城,百余年前,行水走蛟将建兴府城淹了,白云阶对这一座城就心怀诸多的愧疚。
淹死泡白的人,水退后相互奔走寻亲人的呼唤,水灾后肮脏积水的瘟疫,抱着冰冷家人无力哭泣的人们……
一幕幕还在它眼前心底。
便是今日成龙,也不敢忘记旧事。
虽然说此事非它所愿,且它也是被人算计,但那一场祸事,终究是它掀水破了堤岸,淹了城中的屋舍和百姓。
白云阶想拍胸保证,龙爪不方便,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王蝉面前站了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身量颀长,一身如麟白衣,衣襟处有蟠龙纹,五爪尽露锋芒,从肩背处盘龙而下,一头灰白的长发落在背后,只留了两撮在前头,像龙身时的龙须。
阳光下,不拘是发,还是衣裳,都泛着好看的光。
王蝉瞧得眼睛都亮了。
“白大哥真好看!”
白云阶有些不好意思,头上那龙角未收起,一笑露了白牙尖尖,又有旧身蛇类的阴柔。
对于人瘟,王蝉已想到法子。
所谓三爪蛟四爪蟒五爪龙——
百余年前,山中千年蛇妖行水走蛟,想以水势蜕身成蛟龙,被人算计坏了修行,一朝身陨魂残,诸事成空。
但所谓福祸难料,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此话当真不假。
白云阶如今是五爪龙君,最是能克阴邪,此时,它又吞下火井石,相磨成龙珠。
火石的火烈得厉害,就像地里喷出的岩浆火一般,可焚万物。
对付人瘟,最是合适不过。
王蝉:“白大哥你也知道,我是养石人,最擅长的便是养石,要是白大哥同意,待回头我就去巨石蛇山将残石收拢,将它们雕刻成龙形,再埋于城门处——”
龙为灵,更是一方保护神。
殿宇顶上正脊两端的吻兽,多为龙首,撑屋子的拱柱刷上红漆,更有金龙盘柱而上。
“我会在石中将人瘟的炁息留存,一旦察觉过城门的人有不妥,白大哥可喷火将这瘟虫烧了去。”
巨石蛇山的残石剥落,虽然白云阶已经破石成龙,但这些石头和它息息相关,王蝉以养石术雕琢蕴养它和白云阶的这道缘分。
便是白云阶游历天下,居无定所,于城门石处,人瘟出现,白云阶远在千里亦可察觉。
到时只需心神微动,以石龙为媒介,一道龙息喷出,便能化去虫身人样的瘟虫。
城门立石龙,实则是灵。
白云阶自是一口应下,“倒是阿蝉出力更多,养这样的石头可不容易,得耗功夫了。”
它喟叹了一声。
听王蝉这意思,她打算雕的石龙可不是一两尊,是尽可能的将天下城门处都立上这样的一方石,保人世平安。
它倒是无碍,王蝉这一举动,于它而言有利无害,就如人间立诸神神像,祈求时,神听世人音。
焚人瘟这一害,更是和它原本打算磨火石戾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这建庙立宗的人麻烦,事可都搁王蝉身上了。
王蝉笑着摇头,“不麻烦,养石亦是我的修行。”
掌心托一只灵鹤,王蝉将其递向白云阶,“待石头养成,我会传讯,还请到时白大哥去胭脂镇寻我,为石头附一道灵。”
“好。”白云阶应下。
只听龙鸣一声,乌篷船上一道白光闪过,灰发白衣的白云阶不见踪迹,转而是一五爪白龙——
角似鹿,头似牛,眼似虾……耳似象。
龙尾一摆,只见此处风起水动,两岸边早知春的柳树哗哗而响,万千新绿如线在半空中翻飞不停。
“阿蝉,后会有期。”如钟的声音镗镗而来。
王蝉仰着头看天,冲着钻进云层推云而游弋的巨龙摇手,“白大哥再见。”
只转瞬的功夫,这一片天的白云好似被推走,一团滚着一团,朝西边的方向滚去。
沾染了日光,云好似镶了金边一样,巨龙的身影在其中或隐或现。
“原来龙真是腾云驾雾啊。”于孝宗跟着抬头,瞧着这奇景,心潮澎湃得不行。
他转头看王蝉,想着她方才和巨龙说的话。
什么活人变畜,人食鬼菇成白肉团,挤着钻着竹子心游走……坊间话本和乡下地头的鬼事都写不出这邪门。
一时间,他竟觉得尤家姐妹对他留了情。
吓……也没那么吓人!
王蝉转头对上于孝宗的眼睛,就见他一脸的敬畏。
王蝉:“走吧。”
表哥和表弟还在于家等着呢,再说了,两方石磨她带都带来了,可得将东西交付给定货之人,替舅爷将银子收回来才行。
……
于家。
骏马踢踏着蹄子,哒哒作响,时不时更有咴律律的动静。
八宝镇暖和得早,处处都是早春的痕迹,石头疙瘩地里有绿意冒头,谢邦直坐在高马之上,颇为稀奇地瞧着马儿寻草嚼。
“咦,你是马灵了,还能吃草?”他一跃跳了下来,蹲在地上,脑袋挨着马头瞧,“让我瞧瞧,你把这草吃到哪儿去了?”
这一看,他恍然模样,圆圆的眼像龙眼,“我就说嘛,你吃不得这些东西,大哥快瞧,它嚼了半天,草还长在地上呢。”
谢邦直没有注意到,被马儿嚼过的草都蔫耷了些许精神,这是灵被咬了去。
谢邦采两眼无神,瞥了一眼谢邦直,又去瞥于宅。
他这什么弟弟,屋子里有死人躺着,他还能和死马玩得不亦乐乎。
是不是缺心眼,是不是缺心眼!
“阿蝉回来了。”谢邦采听到动静,忙起了身。
“哪呢?”谢邦直忙也起身,转头看去。
就见乡间道上走来王蝉,身边跟着于孝宗。
而于孝宗手中拉着牵绳,绳子另一端紧扣牛鼻环,牛儿踢踏着蹄子走来,走得有些慢,一拖三拽,时不时的,于孝宗吆喝叱骂两声,更是拿几根柳条缠绕的枝条抽牛。
谢邦直眼里有困惑,“哥,我怎么觉得,这牛儿走起路来有些别扭。”
可不是别扭么,大和尚才做牛,躬着背,双手成前肢,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架势。
得给时间适应才行。
尤娘子——
谢邦采张了张嘴,想问一声什么,话到嘴边了,喉头却又像哽了一把粗砂,怎么问都问不出口。
他想问,更怕问。
一时间,谢邦采想了许多,甚至话本子里瞧过的画皮鬼都想了。
瞅着是好看皮囊,脱了皮,下头是青面獠牙的大鬼。
谢邦直没什么顾忌,几下蹿过来,“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他媳妇捣的鬼吗?”
谢邦采也盯着王蝉看。
“回去再和你们说。”王蝉瞧着于孝宗,对谢邦直摇了摇头。
于孝宗将于母的尸身抱起,搁在床榻上,盯着于母的模样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他抬手覆上于母不闭合的眼。
“娘,小娥和小凤知道了,虽然偷粮的是你,但你也是被那贼和尚哄了,灾年时候谁都不容易,她们不气你了,你瞧,我都还好好的活着,她们不生气了,你、你别担心。”
王蝉瞧到,随着于孝宗说这话,于母一直不肯闭眼的眼睛阖上了,微张发紫的唇也阖上。
可怜天下父母心,于母死时,想要张口辩解,记挂的便是于孝宗。
……
于孝宗一抹脸,有些颓丧,瞧着王蝉和谢家兄弟,这才记起,人今日来八宝镇,除了瞧鞭春牛,更是为了送他家定下的两方石磨。
“这是余下的银子,”于孝宗将银子递了过去。
再回头瞧宅子,转头对上王蝉清凌凌的目光,于孝宗话脱口而出。
“其实,我对不住娥娘和小凤,她和娘——都说媳妇难做,很多时候,是娘爱挑事,这床榻和屋子便是了,起了新宅子,这屋子本来是娥娘和我住的,娘念叨两句,说屋子离磨坊近,驴儿叫起来吵,她这辈子苦,没过几个好日子——”
“我、我就和稀泥,转头让娥娘让一步,说要孝顺——”
于孝宗茫然,一步让,步步让。
要是他多护着点,尤家姐妹的亡者被被大和尚掀下,不论前程往事如何,这一年的记忆总是在,她们是否就会心生恻隐?
王蝉也不知道,“往事难追,你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再有媳妇了,对人家好一些。”
于孝宗苦笑,“我哪还会有什么媳妇?”
这可不一定——
王蝉又瞧了于孝宗几眼,确定自己没瞧错。
子女宫莹亮,命中带一子一女。
孝宗孝宗,人如其名,这会儿再是唤着尤小娥为娥娘,想起旧事面上几多怅惘和无奈,等过上几月,也会再娶新妇。
到时绵延子嗣,名为孝顺祖宗。
再看于家,王蝉觉得今儿鞭春牛这热闹有些没劲儿,也不看黄昏夜里的戏台了,招呼上谢家兄弟,牵上牛儿,一行人撑船往胭脂镇行去。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