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闷闷的热, 火舌一下下蹿高,不停歇地舔着圆肚的炉鼎。
鼎是青铜的材质,上头有大片大片的兽面纹, 也不知道多久年月了, 鼎面生了铜锈,模糊了些许细节。
隐约看到是张口獠牙的兽类,细看,却难以辨认内里详情。
凹凸不平的纹路中, 可见夹缝蜿蜒。
此刻,缝隙中填了好些的血迹,斑斑点点, 一团又一团,瞧过去脏污极了。
破庙中央那一尊神像高高矗立, 被盖了一件烂了丝的衣裳, 透过缝隙看人间。
垂眸含笑, 是悲悯模样。
“是你——”
“当年, 你竟也在这儿?”
女子的声音带着恍惚,混混沌沌中拨开了迷雾重重, 得见真相。
“大师,”她一字一顿, “你瞒得我们姐妹好苦啊。”
“可恨我们这等死物,生前糊涂, 丢了姥爷给的救命粮不说, 死后也没好到哪儿去——”
“瞎眼心盲, 瞎眼心盲——”
女子低声,声如浪来,想到什么, 话里带上了几分自讽。
“没有认出你不说,我们竟还领了你出饿殍之地——瞧着我们,你是不是在暗暗偷笑,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鬼音幽幽,含恨怨怒,随着责问,这一地的风云被搅动,鬼炁如雾似岚地翻动,从四面八方压来。
是尤小娥的声音。
破庙之下,那一口鼎仍在咕噜噜冒着泡。
这一刻,真如于孝宗进庙前所想,一缕缕发飘在热汤之上。
随着呼呼喝喝而来的鬼音,热汤上的发也在动。
王蝉按捺住空空和尚口中的仙缘一事,转头看去。
旧日旧事中,肚饿的人还在添柴,拆了半垂半坠的破窗,脚一踩手一扯,破了这方框样的木头,一搁搁在圆肚炉鼎之下。
老木头好烧,干干的火特别旺,众人忙碌,浑然无觉这一声声的喝问。
火舌急速舔着鼎面,不知是汤热得很,水炁翻腾,带得那如水草的发翻滚不停,又或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要顶着这热汤站起来。
于孝宗喃喃,“娥娘,是娥娘的声音。”
不是四十年前瞧着妹妹被家里人换出去,无能为力只能推碗的尤小娥,是成了鬼的尤小娥。
王蝉明白,这是炁机将破了。
此时处在鬼蜮之中,天上星阵破损罅隙之地成鬼蜮,这一处地儿三光难落,月光石笔尖凝着的三光,化作丝络将两人两鬼交缠。
此时无力,如春蚕吐丝到尾途了,于半空中降了半臂的高度,丝络悬浮不动,似在疲惫歇劲儿。
石头中那如鳞片的光都黯了黯。
是以,尤家姐妹瞧到了破庙中的空空和尚,因为仇怨和被仇人捉弄掌心的愤怒,先空空和尚一步,挣扎着回了神。
王蝉伸手,月光石笔落入她手中,如鞠回一缕月光在手心。
月光石动了动,还想继续探看。
它扭扭笔身,又想跃到半空之中,一跃没跃动,萎靡在王蝉掌心,瞧着光都淡了,似有些垂头丧气。
歇歇,它再歇歇就又能干活了。
阿蝉不急。
“已经够啦,今儿太辛苦你了。”感受到石中灵传来的心神,如丝缕、又像绒毛,缠绕扒拉而来,惹得人心软软。
王蝉一点月光石,灵附指间。
虽只是一块顽石,冰冷冷的触感,却像养了猫儿一样。
月光石在王蝉掌间亲昵蹭了蹭,灵越汲越多,贪食又欢快,像王蝉夜里元神化阴时,在江水中拢过的一条小银鱼,活泼机灵又神气。
王蝉忍不住弯眼笑了下,“快回去歇着吧。”
下一瞬,石如月光在掌间流转,就见王蝉掌心一翻,月光石没入虚空。
银鱼摆尾,转瞬不见踪迹。
……
“你也吃了我家的粮,该还——该还我们!”
尤小娥不甘心。
只见鬼炁喧嚣起,鬼物尖利的声音如啸。
破庙神像之下,那一口圆鼎下的火舌燃到了最旺,木疙瘩被燃,发出“哔啵”几声脆响,下一瞬,犹如添了势一般,火光如火龙一样蹿出。
道道火光裹挟着阴煞黑炁,红中带黑,又或是黑中带红,叫人触目惊心,猛地朝神庙后头的空空和尚袭去。
炁机碎成片,点点落下,如杨絮纷飞,又似冰雪扬空。
上一刻,空空空空还从褡裢中摸着一把的豆粮,翕动着鼻子,就着这肉香味儿填肚。
没有好动西就自己脑子中多想想。
权当自己在吃的不是干瘪的杂粮豆儿,而是山珍海味!
还是小丫头的于母软着脚,面如金纸,手紧紧攥着半小袋的米袋。
空空和尚瞧不上眼,死人才这样的死脸。
到底是自己看重的好苗子,虽然如今他得窥异事,瞅着要行大运,能走仙途了,不可收这骗门的徒儿,徒留羁绊牵挂。
但好歹相逢一场,接下来的一段路,他还得要这小丫头搭把手。
空空和尚抻了抻腿,扯到伤处,暗暗嘶了声。
没法,伤着腿了,便是得见仙缘,如今也如那游龙遇浅溪,半分强硬不得。
再说了,戏文里都唱了,相逢走一程,是缘呐。
他用力咬下,正好是一口的黄豆儿,硬得像个小钢豆,呸,硌牙!
“有什么好怕——”下巴左右嘎吱用力,说话含糊又清晰。
“这世道就是这样,太过心善就得被人欺,你还小不知道,都说世间事起起落落如大潮,人啊,呵呵,瞧着这么大个子,有聪明也有糊涂的,但说到底,也就是这潮浪中的鱼和虾!”
“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不吃别人的,就等着——”
等着别人来吃你吧。
一句别人来吃尤含糊在口,炁机退去,瞧着宝鼎化骨肉,僵着身子打摆,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后怕的小丫头被黑炁贯透,虚影破碎。
气劲不停歇,一贯贯了谈兴正浓的空空和尚。
他瞪眼,尤捧一把豆粮,低头看胸口。
下一刻天旋地转,眼中好像大变了模样。
神像背后这一小厅室,那一尊尊木制的神像搁在地上,或怒面或笑面,亦有赤面、白面和黑脸。
这一瞬间,炁机消退,空空和尚眼中虚虚浮浮着这些神脸,变幻不停。
每一双眼都落在了他身上。
四十来年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他恍然回神。
手中哪儿有什么豆粮,这会儿正虚握在木枷之上,被木枷所困。
方才贪食,嘴巴虚嚼得厉害,口中肉被自个儿咬了,肉烂了几丝,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尤家姐妹正怒目朝自己看来。
“大师,你该还我们,该还我们的。”
“是,该还我们——那是姥爷给我们的,是家里最后的一袋粮了。”
鬼音一声接一声,先是姐姐,后是妹妹,就如她们生前一样。
姐妹两早早没了阿娘,彼此亲近,不管姐姐做什么事,稚气又羞赧的妹妹都牵着姐姐的手,和姐姐紧紧挨一道。
便是和邻里家里吵架,再不好意思,妹妹也从姐姐后头探出头。
点点头,再小小声地应一声,“姐姐说得对!”如摇旗呐喊。
只是这一回,做妹妹的打了头阵。
只见那瘦瘦小小的身子尤带热气,朝着空空和尚伸手。
湿漉漉的发如触手、又似枯枝,应着那没什么神的眼睛朝空空和尚的心口处又捅进了几分。
“娥娘,小凤。”于孝宗不放心,结结巴巴,“王姑娘,小凤、小凤能打赢这大和尚吧。”
这一年,尤家姐妹在空空和尚的那方法宝——陀罗经被的作用下,亡者被遮亡者眼,不记得自己是死人。
尤小娥生得貌美,死时正是花信之期,小勺山上被于孝宗背下山,枯瘦面容有损,但亦有纤纤弱质病弱之态,引得人不自觉的心怜。
且阴盛财来,家里有尤家姐妹,于家就像养了小鬼一样,一养还养了俩。
豆腐生意做得愈发大,家里添铜钿添家什,更添一处新宅子……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衰,少了贫贱,世间万般愁,能解九千九百九十九愁,夫妻俩的感情自是不错。
于孝宗在破庙中得见,那一场因果是自家阿娘先种了因,这才得果。
见过鼎煮小儿,又见过尤小娥倒在黄土地上不阖眼、气绝亡故的模样,于孝宗怕的同时,也忍不住心怜了。
只是想着陀罗经被下的于母——
于孝宗愁苦。
他一颗心煎熬啊,左边被娘拉扯,右边被娘子拉扯。
恨不得捶捶胸口,让他遭这份罪算了。
娘子和娘,都带个娘字,哪个都是心肝!
“别喊娥娘小凤了。”王蝉将于孝宗扯到一边,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翻个大白眼。
“顾好你自己吧,要是再念下去,你的娥娘知道你心中牵挂不舍,该空出手扯着你一道走--”
“回头你们做一对鬼夫妻,夫妻团圆,母子团圆,你也别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苦恼。”
毕竟方才尤小娥就和空空和尚相求,道他们二人夫妻情深,拜过天地许过白头偕老,本就想带着人一道走。
这样念叨,不是念着给狼送羊羔?要送菜嘛!
且尤家姐妹此时大凶啊。
王蝉看向前头,也知道为何她们这样恨。
一袋米不是尤家姐妹的命,应还带着尤家姐妹的姥爷。
那将最后一袋粮给尤家姐妹的老者——
王蝉未曾在炁机中见到这老人的模样,却也知,这定是个极温暖的老人。
宁可自己舍了命,也要将粮食留给俩外孙女。
逃灾一路饿殍遍地,惨事连连,有尤家姐妹姥爷那样的,亦有掂肉嫌亏的。
她想起了炁机之下,旧事里,破庙角落处,一妇人和丈夫吵嘴的一幕。
“……当家的,怎就不让我过去吵了?说好换他家大儿的,那小子和咱家丫头差不多年纪,男孩子壮实些,瞧过去是肉多,但咱丫头肉嫩啊,怎临到关头,又成他家小丫头了?”
“做买卖就没这样的道理!”
妇人愤愤不平,喋喋不休。
“你是不知道,她家小丫头和咱丫头差两岁,这得少多少肉?”
“我就说二麻子家的不老实,长了个贼眉鼠眼样,呸,她这一手多精啊,算盘都蹦到我脸上了!”
“算了,换都换了。”男子不耐。
“你来你来,你来掂掂,这少了得有七八来斤吧……什么算了?不能算!你个傻子啊,这要是算了,咱们家就亏大了!我什么都吃,就吃不得亏,想想都闹心!”
“那你待怎样?把咱儿子换过去?咱们家小子和他家丫头差不多年纪,个子也差不多,这样一调换,是不是肉就不亏了?”
“要不要换,一句话!”
被吵得闹心,男子扯了角落里的小子,高喝一声,一脸凶相。
孩子被提起衣裳吊在半空,倏忽大哭起来,撕心裂肺一样。
男子正要叱骂,转头一看,也是愣了片刻。
原来,他拎小孩的时候太过用力,且心神都在和婆娘吵架中,一个没注意,竟不慎将小孩的脸刮了那破窗支起的一块尖利木头上。
瞬间,血流如注,皮开肉绽。
伤口有些可怖,从左眉骨而下,一路到右脸颊处,此刻,小孩哭得惊天动地,眼泪混着血,狼狈又可怜。
万幸眼睛没事。
“天呐!”妇人骇然,紧着抢过孩子,哀嚎起来,“你个当家好狠的心啊,要换咱们的儿,你这是要剜了我的心肝肝啊!”
再一扒拉伤口,更怒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怎么做人爹的,孩子都被你伤成这样了!”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妇人又慌又急,抱着小孩团团转。
男子拧眉,“不然就换成小子吧,伤成这样了,回头也不知会不会烧起来,这鬼地儿可没药。再说了,灾年不比平时,这时候丫头比小子好卖,去处多,咱们把丫头领回来,回头——”
妇人尖利,“你想都别想!要换了我儿,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成吧成吧……啧,就这点伤嚎成这样,别人还以为他死了爹娘呢,我是老子还是他是老子?晦气!”
瞧着那滴滴答答的血,男子又有几分悻悻。
但一些人就这样,越是他错,他越是怒,嗓子大且有理,一脚踹踢了角落的破轿子,噼里啪啦的响,骂骂咧咧。
妇人心悸,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她紧紧揽了男娃在身,抖着手去寻摸庙里的香灰。
“不怕不怕,章儿不怕,有阿娘在,你一定平平安安长大……怎么了,伤口疼啊?不疼不疼,洒了香火就好了,神仙会保佑的。”
……
王蝉眼神黯淡了几分。
多年前逃灾那一路,善和恶,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