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黑, 风卷着枯叶往前,打巷子处扫过,又摇过树梢头。
薄薄的雪落下, 簌簌沙沙地响。
王蝉一路追着人, 掠过树梢,拂过江面,转过山林……慢慢地,她停了脚步。
阴神化元神, 在大江的一艘渔船上显形。
都说戌时鱼儿闹,亥时大鱼到,子时静悄悄……此时夜深, 江上都没什么鱼了。
渔船上的人也偷个空闲,裹着衣裳躺在船舱里阖眼, 等下一次鱼群到来的时候。
水流漾着船儿, 船头处挂的灯烛在寒风中微亮, 为寂静又广阔的江面添一分渔火, 尖嘴的鸬鹚抓着船舷,认真地瞧江面。
奈何, 这时的鱼儿都沉水下去了,盯了老半天, 竟一条收获也无。
瞧着王蝉,鸬鹚微微歪了脑袋, 翅膀扑棱, 正要啼叫一声。
“嘘, 别吵,我就借个踩脚的地儿。”
王蝉丟了个灵过去,鸬鹚脖子一伸, 三两下便嚼进了肚里。
只见小黑眼睛机灵得很,多瞧王蝉两下,也不贪心再讨,半阖着眼睛休息。
王蝉忍不住笑了下。
好灵气!
莫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意思?
她看向茫茫江域,覆灵在听采宫,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再捕捉到方才追的那道鬼脚步声。
鬼的脚步声簌簌沙沙,不是风摇叶子,更像是风吹脆纸。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美人鬼,体态轻盈,一路追来,这道簌簌沙沙的声音,倒比寻常的鬼轻,似鬼又非鬼的模样。
追丢了?
耳朵只有风声水声,王蝉拧了眉。
百无聊赖,她也没有离开这船,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船上这鸬鹚,又丢了几粒灵到它口中。
鸬鹚灵气,为着一口吃的,又为了对住嘱咐它看家的主人,始终半闭半睁着眼睛。啄灵的嘴巴却灵巧,三两口便一个。
偶尔扑棱两下翅膀,再摇摇头晃晃脑,表示它的欢喜。
……
“阿蝉姑娘。”
食炁鬼嗅吸着炁追了过来。
船上一下便多了白骨森森的食炁鬼,骨掌落在木头的舱面上哒哒作响。
“谁?”船舱里有动静声响起,显然是浅眠的渔民听到动静,正要起身。
王蝉忙掐了道诀,江上飘的一片水叶子成了一艘乌篷船。
“走。”
风卷着食炁鬼,只一瞬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了水叶子幻化的乌篷船上,和渔船交错而过。
鸬鹚耷拉脑袋,小声地咕了一声。
喂好吃的走了——伤心。
“是我多心了不成?没人啊——”
“大嘴大嘴,别贪睡了,要瞧好船知道没,我被赶出了家,这船啊,就是咱们的家了,是仅剩的家当!要是有什么闪失,咱俩都得去街头当乞丐喽!”
江水哗啦啦作响,将渔船上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个颇为年轻的汉子,裹着灰袄子打了个哈欠,轻轻踢了一脚半阖眼又耷拉脑袋的鸬鹚。
转眼对上它半睁半闭眼的姿态,顿时啼笑皆非,笑骂了两声。
“你这模样是干嘛?难不成刚才还真有人来过,然后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哈哈,我在想啥,要真这样,大嘴你得成精怪了!”
“咕咕,咕——”
被唤做大嘴的鸬鹚发出低沉的咕咕声,颇有些心虚,连忙将眼睛全部阖上。
没瞧见,它什么都没瞧见。
……
乌篷船上。
“明礼真死了,他阿爹阿娘哭得很伤心。”
食炁鬼没有多余的感觉,他被阿弟藏了马蜂虫尸,引得马蜂群攻,被马蜂蛰死了。
陈明礼算是杀他之人,饶了人一条命,只赶了钱香月三人出家宅,已经是仁慈且顾念旧情。
那时,他便当自己断了亲缘,无母也无兄弟。
只是他颇为好奇。
“阿蝉姑娘,你怎知那时陈明礼出事了?”
“老鸹,是老鸹告诉我的。”王蝉没有隐瞒,“他走的时候,我便瞧出他面有死相。”
马面蛇眼,须遭横死。
病重色溯,黄泉路上。
“只我没想到竟这样快。”
那时,钱香月三人离开后,王蝉本也想离开。
至于陈明德的白骨——
既然他家中人已经知道他的坟被动,尸骨被盗,而马蜂又不利于他的魂灵,到时,家中亲人为他重新再寻一处葬地落葬即可。
原先被盗的墓地亦可。
但陈家人热情啊,唤做晗儿的小孩更是黏人得紧。
他红着脸喊姐姐,小小声的,一会儿问姐姐吃梨不?一会儿又哒哒哒地跑回屋,将自己的零嘴小匣子捧出来。
“姐姐吃,”他低头瞧了眼匣子,水汪汪的眼睛里是不舍,却大方地推来。
“都给姐姐吃,晗儿喜欢姐姐,姐姐带了阿爹回来,晗儿好欢喜呀,爹回来了,阿娘和太奶都不用再难过了,也不要再哭了。”
他摸摸心口,瘪瘪嘴又有几分难过。
“娘一直哭,我心里难受,我好担心呀。”
几句话说得陈家几人都红了眼睛,陈明德更是心酸。
小娃儿不知,大人如何不知,眼下短暂的团圆,过后又是分离。
不过见着了去世的亲人,陈阿奶心中又有了念想,浑浊的老眼中都是希冀。
人老都怕死,她也不例外。
可现在她不惧了。
下头有她的儿,她的夫,她的孙孙……她的许多许多亲人,这世间有阳世,也真有阴世。
生老病死,大家不过是先她一步走了。
终有一日,他们会再相逢。
……
柳娘一开始有些怵陈明德,毕竟成了鬼邪,白骨森森又骨肉丰盈地食炁,是人瞧了都怕,惊惧是天性。
到底夫妻情重,听晗儿一声带回了阿爹,她胆子倒又大了几分。
“来呀,过来过来,对,叫你呢。”她招了手将食炁鬼唤到一边,像陈明德还活着的时候。
陈明德受宠若惊,“娘子,你不怕我啊。”
“怕。”柳娘坦率,“但我更高兴能见到你——把你这死样子收收。”
陈明德:“……噢。”
白骨充盈了血肉,有方才吸食的恶炁支撑,不再变幻不停,他又像生前时候的模样,只脸色青白了些许。
柳娘心中揪痛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将哽咽吞下。
“我问你,这贵人如何称呼?也是神鬼不成?”
柳娘偷瞧了王蝉几眼,觉得她一身灼华绽绽,像天晴时的月夜,四周都是黑的,只她周身有月色晕染的光彩。
倒不像鬼,反而像神仙。
神仙好啊,正好最近县城闹邪人心惶惶,家里什么最多?
必须是香火最多!
夜里宴客没酒没肉没菜,多有不易且寒酸,但烧香容易啊。
“王蝉,她唤做王蝉,是个修行之人,说是个养石人,今儿碰到她,也属实是我、是咱们陈家命不该绝。”
陈明德也感激极了。
“要不是她恰好到山上采石,我还离不得悬崖那地,回头咱一家子都要被人吃尽了。”
“我都瞧到了,晗儿也可怜,他被送到乡下住着,背朝黄土面朝天,辛苦得像头老牛,还得被人说要感谢他叔叔给口饭吃。”
陈明德想着水幕中瞧到的命运分歧,说到这都后怕,鬼音颤抖。
给出去的东西,腾出去的屋子,再想要回来谈何容易?
人人再道一声阿叔有良心,乡间辛苦养自己和阿娘的晗儿都怀疑混淆,是否是他想太多,是否当真阿叔有情义?
柳娘怔愣了下,眼里染上哀伤,怪自己先前太沉溺于伤心,忘了阿奶也难过,失了孙孙,晗儿也伤心,失了爹爹,一家竟哄着她了。
再看陈明德,柳娘立誓要振作。
“怨我,是我之前只顾着伤心了,以后再不敢如此,阿奶老了,晗儿还小,家里得我撑着。”
夫妻俩又说了片刻的话,最后,柳娘瞥了眼给晗儿编草枝的王蝉,抹了泪,转头进了堂屋,去拿家里备着的香火焚上。
“上好的香,都在无妄寺附近的香烛店买的,贵着呢,正好给你和贵客都尝尝,看看香不香,到底有没有传出来的名头那样好。”
“要是不好,”她咬牙,准备以后都活得泼辣一些,“我就上门寻他们讨说法去!”
食炁鬼:……
呃,他是能尝,可修行的人也能尝吗?
他迟疑地看向王蝉。
就见她编了个蚱蜢,灵一掐,草编的蚱蜢活了过来,跳到晗儿手中,惹得小娃娃哇哇叫。
“嘿嘿,你胆子真小。”王蝉在一旁笑得眼睛眯成月牙。
对上食炁鬼问来的香火能吃否,王蝉想着鬼道中,自己以香火幻成宴客的酒席,点头。
可,太可了。
……
那厢,柳娘烧香请客,连婆子也没闲着。
她将西厢房陈明礼那屋的衣裳拢了拢,丢了出来。
三人走得急,好一些东西都没收妥。
连婆子爱憎分明,连一下都不能容忍,这个家里还有他们的东西残留。
“没心肝啊,该千刀万剐的人啊。”连婆子抖着手丢一件里衣。
“阿德出事之前,我特特做的两身衣裳,阿德一件,想着他陈明礼也是阿德的弟弟,小时候,我和老头儿也疼过一段日子。”
“虽厌恶着他阿娘和阿爹行事不讲究,对不住我家孩子,但小孩子也没什么错,我就给他也做了一身。”
“一样的料子,一样的工艺,半分没有短了他。”
老太太伤心,“我没有薄待他,他倒好,要害我的孙孙——”
她瞧一眼陈明德,便伤心一下。
“刮——嘎嘎,刮嘎嘎!”
骤然。
几人抬眼。
只见漆黑的夜幕中飞来几只老鸹,它们凄厉地叫着,拍着翅膀落在了陈家的院子里,落在老太太丢出去的里衣身上。
只见鸟爪子踏着衣裳,像是要在衣裳上抓什么一样,夜色晕染,老鸹的眼睛好似都有些红。
“这这——”
“莫忧,和陈家无关,是陈明礼死了。”
这突然的一幕,几人都瞧呆了,还不待柳娘和连婆子惊怕,就听王蝉说了一声。
两人怔愣了下,还有些没回过神。
便是食炁鬼都愣在了梨树下。
死了?
陈明礼死了?
……
乌篷船上。
王蝉解释,“马面蛇眼,须遭横死,病重色溯,黄泉路上……这是相面之法,能瞧出他的死相。”
“可除了相面、相手、相骨,这世上还有一种少见的相法,名为相声、相嗅。”
“相声?相嗅?”食炁鬼重复。
“嗯,衣裳上有陈明礼残留的炁息,他既有死相,真正死的那一刻,阴炁上浮,也可唤做死臭味浓郁,便有老鸹等喜食阴炁的鸟儿闻着味儿飞来,叫唤不停,这便是相声和相嗅。”
所以,老鸹抓挠衣裳,是抓饶上头的阴炁。
王蝉便知,陈明礼应了那横死的劫了。
……
相嗅——
食炁鬼若有所思,“我也嗅到他的气味有些不同,方才倒没想那么多。”
王蝉:“食炁鬼食炁,可辩天地间各种的气味,更可知天下众鬼,厉害一些的,还可以以鬼身修行,积阴德留善缘,后福无穷。”
她又指点了几句,想起了什么,忙问方才快到巷子时,他可有嗅到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王蝉:“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似鬼又非鬼——”
“是。”食炁鬼忙应声,“我也觉得不像是鬼炁。”
鬼属阴,别管外人瞧是怎样,他一个食气鬼吸嗅起来的滋味是凉滋滋的。
像夏日吃的冰饮子,阴炁更重一些的,就像添了银丹草的冰饮子。
一吸一嗅,凉到了心窝窝里。
但方才在巷子处,他嗅到的滋味却带着几分火炁。
“……我听到她和陈叔在互相埋怨,也听他们说了,害了明礼的东西,近来在县里闹好几出事了。”
陈明德说到这,又改了口。
“不,害了明礼的人不是那东西,是她和陈叔。”
巷子的老婆子是说了马蜂克魂法子的人,他们本到了车马行,却又改了行程到了无妄寺附近。
其中意味,陈明德明白,也因此,他连一声娘也不肯称呼。
“……戥子称心肝?”听了陈明德的话,王蝉重复了句,又回想这一路追来所行的路。
倏忽的,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大。
“你可嗅到金银的炁息?”王蝉忙问。
食炁鬼也瞪大了眼睛,“对,是金银之炁。”所以带几分金属的灼热,不似阴炁凉爽。
王蝉:“我知道它藏哪儿了。”
不是鬼,是精!
那是阴魂附着在器皿上,机缘巧合下成的精,所以脚步也比寻常的鬼物轻巧。
下一刻,江上起了阵风炁,风推着乌篷船急速前进,破开江浪,船后的水浪好似大鱼的尾巴,尾鳍一摆,便行万里水程。
“是这儿。”
王蝉瞧着这一处地.
只见前头是一座山脉,山水山水,有水的地方时常有山,山水相伴,这并不稀罕。
但这处山头有些奇的是山脚靠水一处。
只见那山的岩石和土砾蜿蜒盘绕,微微隆起,远看竟像是一条盘住山脚的巨蛇。
蛇头的位置靠近了水,却又碰不到水。
更奇的是岩石和土砾拼凑成的纹路当真有些像蛇纹,一块一块的,有巴掌大小的,更有脸盆大小。
它们相互间杂成纹路。
似蛇头位置有蛇目,瞧过去是微微闭合的模样,它的蛇头蔫耷地垂下,却永远碰不到下头的江水,似是无力地认命,闭眼不再瞧。
食炁鬼稀奇,“这是什么?”
“我也算是东桔县长大的,竟不知道还有一处山石这样像蛟龙,真是天下奇石,无奇不有。”
“阿蝉姑娘,你们养石人是不是时常能瞧奇石?”
陈明德读过几年书,自是喜爱山石广阔高远的风貌,多瞧了几眼山石,叹自然鬼斧神工。
“像,当真像巨蛇,如蛟龙跃山走水。”
王蝉:“因为它就是一条蛇。”
陈明德惊讶,“什么?”
王蝉解释,“这是石头,却也不是石头,这是巨蛇走蛟失败,枯化而成的石头。”
巨蛇为妖,妖性子护短,自欺食用可以,旁的人却不能打杀。
因此,便是走蛟失败化作枯石,石中空间,也有庇护精和妖的炁息的地方。是以,有这种奇石的地方,常有山神的传说,因为能庇护山中牲畜和精灵。
再加上那精怪有金银气息,土石生金,蛇山为土,精怪为金,更是能相护。
王蝉打了道灵,下一刻,空空如蛇口的山洞里掉出一道光。
紧着,一个木头做成的戥子落在地上。
“咳咳——”戥子在地上转悠了两下,见实在无路可走了,这才有虚影在上头浮现。
“小丫头,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可经不得你这样摔。”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