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蝉捡了那颗冻梨子, 身形一晃,如风又似光一般。
转瞬的功夫,人便跃下了梨树, 抬脚走到倒地的陈明礼面前。
“你是谁!别过来!”钱香月戒备, 声音拔高,“我说你别过来!”
王蝉没有理会,弯身又瞧了瞧。
只见陈明礼微微半阖着眼睛,食炁鬼停了吸食恶炁, 他缓了些许的劲儿,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张了张嘴, 声如蚊蚋。
“娘,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你和大哥求求情, 别杀我, 我知道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养小侄子,我会给小侄子饭吃, 我养着他和嫂嫂,我一定养着他们。”
他的瞳孔微微晃着光, 说着讨饶认罪的话,眼里却没有认罪的情真。
像山间的蛇类, 眼冷冷的。
王蝉摇头。
马面蛇眼, 须遭横死。
病重色溯, 黄泉路上。
——这是将死之相。
便是食炁鬼放下怨恨,天都记着这杀兄谋财的账。
“随你,依着你的心意行事即可, 毕竟是你和他的仇怨,外人无可置喙。”
王蝉表示自己不会插手,在晗儿好奇又咬着手指头瞧来的目光中,笑眯眯地把那颗梨子搁到了他手中。
“给你。”
梨子上有鸟儿啄食的痕迹,应是甜得很。
“谢谢姐姐。”晗儿稚声稚气,从自家阿娘的腿边探出脑袋,虎头虎脑。
发顶的发又黑又细,有几分可爱。
王蝉:“谢啥,你自家院子梨子树结的果子呢。”
“对、对哦。”晗儿瞪圆了眼睛。
炁氤氲在眼,王蝉瞧到他面相中孤苦愤懑的岔道断去,犹如坏枝被截断,整个树长得愈发青翠。
王蝉心下高兴,掌心一旋,风随召而来。
树上的梨子被卷了下来,又落了几颗在晗儿的手中。
小娃儿手小抓不住,兜了一衣兜,又高兴又惊奇,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够了够了,晗儿拿不住了,沉。”他苦恼,转头又兴奋地朝柳娘炫耀去,眼睛亮晶晶。
“娘你瞧,姐姐给我好多梨子呢,娘也吃呀。”
“太奶也吃,哦,娘说了,太奶病了,不能吃凉的,晗儿放被窝窝里暖一暖,明儿再给太奶吃。”他哄人,“太奶不急不急哦。”
陈阿奶一颗心都化了,“我的乖孙孙,好好,太奶不急,太奶明儿再吃。”
一老一小两人挨在一起,分着梨子。
柳娘瞧向王蝉。
王蝉也觉得梨子多了些,不过不怕,天冷耐放。
“唔,这是为他庆祝,以后好好吃饭,平平安安长大。”
柳娘和陈阿奶不知其中缘故,陈明德知内情,自是高兴得不行。
再瞧晗儿,他面上却又有几分心痛和愧疚。
怪他。
怪他太过懦弱,先前竟还泄气地想着,不若就算了,既然是娘要他消散,他就在蜂群下头消散罢了。
险些,他就赔了晗儿和柳娘一辈子。
阿爷在地下知道了,都得跳出棺材板揍他。
“你们走吧,”陈明德转头看向钱香月,不想再和她掰扯不清。
他那条命,由她得来,却也因她和明礼的缘故没了,他不再计较明礼那浓郁的黑炁,就当是偿她一条命了。
……
“哐哐”两声响,顶着门户的大木棍被摘下。
大门被打开,寒风一下便吹了进来。
柳娘收好木棍,侧身,语气冷硬。
“快走快走!”
这是开门送客。
钱香月的心都被吹冷了。
她瞧了眼外头的天色,黑黢黢的,寒风呼呼地吹,像有阴邪的东西裹着冬风在肆掠。
“柳娘——”她转头瞧了眼面上覆冰霜的柳娘,又瞧了瞧软在地上,一副大病未愈模样的陈明礼,心中一痛,目露哀求。
“天冷,明礼受不住——”
“等明儿,等明儿天一亮,我们立马便出去,我保证——”
钱香月正待抬手立誓,一旁的陈厚财却利索,一个矮身一个弯腰,直接将陈明礼背在了背上。
“走啊。”他转身催了钱香月一声。
还磨蹭什么?
糊涂啊!
没瞧到明德那小子变得多吓人么,鼻子一仰一吸,黑乎乎的炁被吸了过去,紧着一个大男人就成了软脚虾,一下子就没了精气神。
话本上的故事都没这样的邪门!
再磨蹭下去,明礼被吸成了人干,紧着就该轮到他了!
钱香月不甘地又瞧了眼陈家众人。
她的目光落在这一处虽小却五脏俱全的宅子,风将发丝吹得潦草,面上凄苦,涌动起几丝不舍和遗憾的泪光盈在眼中。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她和她的明礼便能一直住在这处宅子里了。
再多的不舍和不甘,对上附着着阴魂的白骨,只见那双眼无情又嘲讽,似乎什么都门清。
钱香月心头砰砰乱跳,瑟缩了下。
“好,我走!”她一咬牙,埋头跟上了陈厚财。
……
“你走这么快作甚,我都还未收一些细软。”
幽幽月色中,风将零碎的声音传来,只听钱香月埋怨的声音压低,对着陈厚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数落。
“明礼是咱们的孩子,方才也没瞧着你护着他,还扯着我衣服躲后头,你说说你说说,这像话吗?”
“我要你这夫婿何用,明礼要你这阿爹何用?”
钱香月越说,心里越难受。
成婚后这些年的日子如走马观灯一样晃过,处处都难,大事小事都要她一个妇人顶在前头。
乡下地头磕绊的事情多了去了!
大到和邻家争地争水,小的地里的茄子豆角被偷采,别人家的树枝越过地界……哪一回不是她跑在前头和人吵?
不吵不成,好性子的人只会被人一捏再捏。人就是性子贱,硬实一点、说话不客气一些,旁人才会好好说话。
末了,男人再出面,说几声妇道人家不懂事,提了酒做了肉,杯盏一碰,又和乐融融。
坏人她做,好人都是他陈厚财。
回了家也不得闲,洗衣烧水做饭,哪个不是活儿?
她何苦要改嫁?
这些年,活像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爹。
钱香月狠狠又剜了陈厚财几眼,上手掐了几下。
“我背着明礼呢。”陈厚财躲了躲,面上露出分苦涩。
“我还要怎么护着?你们一个是他亲阿娘,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我算个啥?”
“我就他便宜后爹!”
“本来瞧了就够让人不得劲儿了,再往前凑是什么,是讨人嫌!”
“还收拾细软——”陈厚财也是颇为无奈了。
“祖宗啊,你也不瞧瞧明德那阵仗?他肯放咱们走,那都是祖宗保佑了。”
“他不能不放我们走!”钱香月嘴硬,“明礼又不是有意的。”
谁能想到,只几只马蜂就能把人蛰死?说来说去,就是明德和他爹一样,命不好!短寿!
“明礼没坏心,他就想大哥脸肿着一段时日,见不得人,忙活不得生意,老人家也瞧瞧他,倚仗倚仗。”
钱香月越说,越是说通了自己。
对,明礼没想他大哥出事的,一母同胞的兄弟,能有多大的仇?
上牙下牙,还有打磕绊的时候。
一家子的亲骨肉,肉烂都得烂一锅里,偏明德不懂事,都烂成白骨了,又寻了来。
那小丫头也让人生厌。
钱香月想到了一身月色晕染般的王蝉,暗暗记恨上了她。
要不是有她横插一手,自己得人指点,明德的魂该出不来那一处的马蜂地,也害不得她家明礼。
怨她,都怨她!
“总归我是他阿娘,父母子女,人伦大事,他就算是做鬼也不能害了我,要真这样,我去了下头就扯着他去见官。”
阳间有官家,阴间自然也有,话本和坊间故事里都说了。
钱香月恨恨,“害了弟弟和阿娘,他也讨不得好,得上油锅煎煎,看看那心肝是不是黑的。”
还上油锅!
想啥呢,还要和鬼讲道理?
陈厚财翻了个白眼,将背上的陈明礼往上颠了颠。
孩子大了,死沉死沉的,累得他个老父亲气喘不已。
“香娘,咱寻个地儿待一待吧。”
陈厚财瞧了眼四周,脚步放慢了一些,面上带上几分踟蹰之色。
黑,夜色当真是黑,家家户户都歇了灯。
县城还静,除了风声,没有半分旁的声音。
天冷,虫儿都冻僵了。
“你说的那勾魂的美人鬼——”他压低了声音,再抬眼,眼里有压抑的恐惧,“最近没这消息了吧。”
钱香月心里也一个咯噔。
竟只顾着明德食炁吓人,都忘了这茬子事了。
“嗐!哪有这么巧的事。”钱香月故作大声。
撞鬼一回,还能再撞第二回 ?又不是捅了鬼窝,运道再差也不能差成这样吧。
“——巧的事。”
钱香月声音一出,在幽幽的夜色传开,紧着,瞧不清人影的夜色中有回音传来,好像有人诡笑着应和而回,飘飘忽忽。
“嘘嘘!你小点儿声音。”陈厚财着急。
“还说我,你也小点儿嗓子吧。”钱香月嘀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又走了一程路,两人提着的灯笼发出豆大的光芒。
寒风之下,灯烛好像都染了那份冷意,飘忽有几分清冷。
只见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人走动时,影子歪斜晃动,好似活过来了一样,又像影子下头挤了些什么,为夜色添几分诡谲。
“咱不回斧头村!”
就在两人要到车马行时,钱香月停住了脚步,改了主意。
只要敲了门,车马行里有供人歇脚的地儿,清晨时,用上几个铜板搭乘顺道的牛车,或是用上一角的碎银,包上一辆马车。
车马行上十几里的路,很快便能从东桔县城回到斧头村。
节约一些的人家,靠的是自己的一双脚走路,挑箩赶驴,将田间的出息拿到县城售卖,又或是带上竹编的用具,怎样都能赚些铜板。
“咱们不回斧头村,咱们去无妄寺。”
烛火映衬在钱香月的脸上,只见她有几分激动,这一激动,倒显得那张犹有几分风韵的脸变了形,眼睛倒映着烛火的光亮,莫名有几分邪。
“去寺里做什么?”陈厚财问。
“也不是寺里。”钱香月摆手,“就是在无妄寺附近。”
“你还记得吧,前几个月,我让你帮着我一道将明德的坟偷了,这克明德的法子,我就是在无妄寺附近的一个老婆子那儿听来的。”
“什么克不克的,这事儿我可不知道,我就听你的话做事——不知道不知道。”
陈厚财连忙否认,生怕慢了一步,食炁鬼又仰着鼻子寻来。
他左瞧右瞧,压低了声音。
“是,我是帮着挖了明德的坟,可我就打打下手,我当时可不知道你是想克着明德,还道是不是那地儿的风水不妥,你可是他亲阿娘——”
“呸!”钱香月重重呸了一声,目光恨恨。
“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要真不清楚,你会一字一句不提这事儿?”
“我算是看透了,这些年你就这样,半点没变,脏活累活我冲在前头做,你倒好,回回在后头装好人,装憨厚人——”
“我爹娘当初说得对,你就不能嫁!事事让娘们冲前头,窝囊!”
钱香月侧了身抹了眼泪,怨自己命苦,早早就没了夫婿,是个寡妇命。
又怨自己糊涂,被人哄几句就又黏糊糊地掰扯不清。
要那时还做着陈家媳妇,明礼是遗腹子,她也早跟着老两口进城过好日子了。
哪会像现在这样,自己苦,明礼也苦。
陈厚财抹了把脸,把唾沫抹掉,“说话就说话,啐人做甚?”
“你那时只说了为明礼好,我能不搭手吗?我是真没想到——嗐!”
陈厚财又说了两句,也唬了脸。
“行吧行吧,你怎么说我怎么认,行了吧。”
钱香月气了个仰倒。
就这态度,就这态度!
回回都如此,回回好似她无理取闹,他委屈认下。
“那我们去找那老婆子?”陈厚财问。
他若有所思,“也是,他明德有贵人,咱不是没有,他将咱们的明礼给整成这幅病恹恹的模样,可不能就这样算了,再说了,鬼这东西邪门,明德要是害了县里其他人怎么办?”
“都自家人,得拘着孩子行事。”
能知道以马蜂窝克枉死的鬼,应也有法子克一克食炁鬼,就是没法子也不打紧,就多走一程路罢了。
没法子就再回斧头村!
陈厚财得了依仗,精神一振,话一下就变了。
他将被背上的陈明礼往上又一颠,挪了脚不去车马行,改着去无妄寺的方向。
……
不知不觉,天上飘了些鹅毛细雪,有几分寒。
陈厚财走得气喘吁吁,后背沁出了汗,偏生外头还冷着。
这外冷内热的,头都有些昏了。
“到了吧。”他两眼冒星星。
“快了快了——到了!”
钱香月激动,一指指了前头一处巷子,“就那儿,过了这巷子,往右拐个弯,就到那婆子的地儿了。”
“娘,什么东西好香呀。”
不知什么时候,陈厚财背上的陈明礼醒了过来,脑袋搁在陈厚财的肩膀处,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话。
……
作者有话说:
无